金人 · 第七章 寶貴的歸宿
波浪沖走了舢板。母女二人初來島上時乘坐的小船早已朽爛,她們沒有再造新船。在第一批購買水果的人到來以前,提瑪爾是無法離開島上的;而距離那個時候還有許多星期,還有好幾個月哩。
這是一些幸福的星期和幸福的月份!這是無數美滿歡樂的日子!
無人島變成了提瑪爾的家。他在這裡有了活兒干,也得到了安寧。
洪水退落以後,為了排除島上坑坑窪窪的積水,必須進行艱巨的工作。提瑪爾整天挖土,以便修一條渠道。他兩隻手掌磨滿了厚繭,活像個短工。可是黃昏以後,他扛著鏟子和鐵鍬回到小屋時,家裡人已經在等著他,親切地迎候他。
他每天的工作很吃力,母女倆最初也打算幫助他。可是他委婉地回絕了,說她們最好還是照料家務,挖土是男人幹的活兒。
他挖好排水溝以後,懷著驕傲的心情望著自己的勞動成果,仿佛這是他畢生唯一的成就,他可以藉此在內心的法官面前為自己辯護。挖好渠道的那天成了小島上的節日。他們不過任何教會節日,他們不根據禮拜日計算日子。上帝在哪一天賜給他們快樂,那一天就是他們的節日。
居住在島上的這幾個人都不大說話,聖大衛要用一百五十首詩篇說明的事,他們用一聲感嘆就能表明;詩人要用幾首詩來表示的愛,他們互相看一眼就表達出來了。他們學會了彼此從臉上看出對方的心思,他們學會了循著對方的思路思考。
對於諾埃米的性格,提瑪爾日益感到驚異。這個姑娘心地忠厚,知恩善報,脾氣溫順,無所希冀,既不知什麼叫苦悶,也不為未來擔憂。她是幸福的,並且向四周散布著幸福。她從不問他:「要是你離開的話,我怎麼辦呢?你把我留在這裡呢,還是帶著我走呢?我愛你會使我得到幸福嗎?為你祝福的教士屬於哪個教派?你會成為我的嗎?沒有別的女人和你有關係嗎?你在外面社會上幹什麼?你所生活的社會是怎樣一個社會?」他從來沒有從她的臉上、眼睛裡看到一次懷疑的神情;只看出唯一的、永遠的垂詢:「你愛我嗎?」
特蕾莎太太有幾天對提瑪爾提到,他大概耽誤了不少事情吧。可是提瑪爾再三寬慰她說,發布拉先生會把一切事務都處理妥帖的。特蕾莎無時不看到諾埃米那溫柔的眼神隨著提瑪爾的臉轉,仿佛向日葵總朝向太陽似的。於是她不由得感嘆道:「她多麼愛他啊!」
提瑪爾整天要挖渠道,栽木樁,用樹枝編家什。沉重的體力勞動在與更沉重的內心活動鬥爭。
在這期間社會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提瑪爾有三十隻船往來航行在多瑙河上,一條大木船航行在海上;他的全部財富,幾百萬的家當,全都掌握在一個女人手裡。
萬一現在這個女人犯了輕率的毛病,過起放蕩的生活,把這全部家當揮霍淨盡,毀了她的丈夫和他的家,那麼做丈夫的能責備誰呢?這種情況不是必然要發生的嗎?
他在這裡感到幸福,但是也急於要知道那裡的情形。他心懸兩地,兩邊都要分心,那裡有他的財產、榮譽和社會地位,而這裡有他的愛情。
他本來是可以走的,多瑙河並不是大洋大海,他是個游泳能手,可以游到對岸;何況也沒有誰會阻止他,哪怕說一個「不」字。她們知道他在外面社會上的職責需要他回去。可是他一見到諾埃米,便又把周圍的一切,乃至整個世界都忘掉了。他只知道愛,只感到幸福,忘我地陶醉在幸福中了。
「哎呀,別愛我愛得這麼厲害呀!」姑娘悄悄地對他說。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不知不覺到了摘果子的季節。甜蜜的累累果實把島上果樹的枝子壓得垂到地上。一天天看著果子怎樣成熟,真是富有樂趣。每天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象:梨和蘋果逐漸變成它們特有的顏色,有的由綠色變成褐黃,有的添上了黃道或紅道;原來是褐色的在朝太陽的一面變成了紫紅色,金黃色的灑上了一些深紅斑點,深紅色中又摻上了一些小綠點。每個果實都像一個快樂的孩子似的笑臉迎人。
提瑪爾幫著母女倆摘水果,把上帝寶貴的恩賜裝滿許許多多大筐。他一個一個數著成百上千裝到筐里的果子,這是什麼樣的寶物啊!簡直是真正的金子!
一天下午,他正幫著諾埃米把水果筐搬往小屋去的時候,看到她面前站著幾個陌生人;原來是水果販子們到了。
幾個月以來這是第一批帶來外面消息的人。
他們正跟特蕾莎太太商量水果價錢,進行的仍然是往常那種以物易物的交易。
特蕾莎太太按照自己的習慣要求用水果換小麥,但是販子們今年出的小麥比以往要少得多。他們都說小麥價格猛漲,因為科馬羅姆的商人紛紛大批搶購小麥,把價格抬高了。商人們把小麥在科馬羅姆磨成麵粉,然後運到海外去。
特蕾莎太太當然不肯相信這些話,認為這無非是些無稽之談。
提瑪爾卻非常注意地聽著。往海外運麵粉,這正是他的主意。在這整個期間,他的事究竟怎樣了呢?
現在,他開始惦記他的商業和財產情況,再也安不下心來了。這個消息對他說來好像一個無事可乾的軍人聽到了號聲,渴望回到戰場上去,甚至不惜離開情人的懷抱。
提瑪爾終於準備要離開島上了。母女倆認為這是十分自然的,他的職責需要他回去,反正來年春天他還會再來的。諾埃米僅僅要求他在離開以後,不要扔掉她親手織、親手縫的那套提瑪爾在島上穿的衣服。
「我要把它保存起來,作為紀念。」
「還要常常想到可憐的諾埃米啊!」
他對這點是無法用言語來回答的。
他跟水果販子們說妥了,他們同意在島上再耽擱一天。
這一天他什麼也沒幹,只是和諾埃米挎著胳膊,在島上所有幸福的所在,也就是各個隱秘的角落遊逛。它們,這些地方,曾是他那不可思議的歡樂的見證。他在這兒拾起一片樹葉,在那兒摘下一朵鮮花,準備留作紀念。這些樹葉和花朵上,全都書寫著只有他倆能看懂的迷人故事。
「如果分離的時間久了,你還會愛我嗎?」
最後一天過得竟這麼快!如果涼快的話,船夫們打算晚間就開船。提瑪爾不得不告別了。
諾埃米很懂事,她沒有哭哭啼啼,她知道提瑪爾反正還會回來的。相反,她卻在考慮給他弄點路上必需的東西,給他裝在獵囊里。
「你到對岸的時候,天已晚了,」她帶著擔心的神情,溫存體貼地對提瑪爾說,「你沒有槍嗎?」
「沒有!不會有人傷害我。」
「怎麼沒有,你袋子裡就有支手槍。」諾埃米說著好奇地把手槍掏出來。
她一看到手槍,臉倏地白了。
她認出這是托多爾·克里茨提安的手槍。托多爾在這兒的時候,曾不止一次拿著這支手槍在她們面前得意揚揚地威脅說,他要用槍打死阿爾米拉這條狗。
「是他的手槍!」
一看諾埃米的面色,提瑪爾就不知所措了。
「你上次從這裡走的時候,」姑娘激動地大聲說,「他一定是埋伏在對岸等著你,向你開了槍。」
「你怎麼會想到啊?」
「我聽到了那兩聲槍響,後來又聽到了你的槍聲!事情就是這樣!這支手槍是你從他手裡奪過來的!」
提瑪爾十分驚訝,彼此相愛的人怎麼連看不見的事情也能知道呢!他無法否認上次發生的事情。
「你把他打死了嗎?」姑娘問道。
「沒有!」
「那麼他怎樣了?」
「你用不著再擔心!他到巴西去了。他和我們之間隔著整個兒地球。」
「我覺得要是他和我們隔著三尺土,那就更好了!」諾埃米恨得咬牙切齒地大聲說,激動地抓住提瑪爾的手。
提瑪爾驚愕地望著姑娘的臉。
「你?你?你居然有這麼厲害的想法?你連只小雞都不敢殺,連個蜘蛛都不敢踩死,連只蝴蝶都不敢用針扎,居然會這樣想?」
「可是誰要想把你從我手裡奪走,我就敢殺死他,不管他是人還是鬼,或者是妖精!……」
說完,她熱烈地擁抱他,緊緊地摟著他。
他卻站在那裡渾身戰慄,被她的熱情征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