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六章 南回歸線
提瑪爾到了對岸,把舢板交給一個漁民保管到他再回來為止。
但是他會再回來嗎?……
他打算步行到發布拉先生正忙著裝貨的那個渡口辦事處去。劃著舢板逆流而上是非常吃力的,再說他眼下也沒有心情去試試自己的力氣。他現在必須經受自己內心的一場劇烈的鬥爭。
他要走過的地方,有很長一段是多瑙河最近幾次泛濫造成的。這樣的泛濫在多瑙河下游是常有的事。變幻莫測的大河不定在什麼地方衝破一道堤,然後就從那裡起改變它彎彎扭扭的河道。它逐年把這邊河岸越來越多的土地沖走,同時不斷在對岸淤積起新的土地,新土地上很快便長起新的樹木。人們可以根據那些像台地一樣連接在一起的一叢叢白楊樹,辨別出每一年新堆積成的土地。
縱橫交錯的小路,穿過這片雜亂無章的荒野,是打柴的窮人和漁夫踩出來的。樹叢中偶爾也可看到孤零零的小屋,草頂已被暴風掀掉,四壁爬滿了野黑莓和葫蘆藤。這種小屋有時是捕山鷸的獵人的臨時住處,有時是逃亡的強盜的藏身之所,也有時是母狼下崽的地方。
提瑪爾肩上背著獵槍,一面深思,一面慢步穿過一望無際的叢林。
「……你不應再回到這兒來,你不能再回到這兒來。你終身背著一個謊言 已經夠沉重啦!現在要再加上一個,背著兩個互相矛盾的謊言,那還得了!恢復理智吧!你已經不是一個單憑熱情行事的小孩子了。況且你所感受到的也許連熱情都不是吧?是一時的欲望,或者比這更糟糕的『虛榮』。一個漂亮青年正向一個年輕姑娘求婚,而年輕姑娘卻甩掉他投向你的懷抱,並且說:『我愛你!』這種情形自然可以滿足你那男子漢的虛榮,因為姑娘認為那個漂亮青年是個無賴,所以不愛他而愛你,把你看作是個了不起的英雄。可是萬一她知道你心裡懷著鬼胎,明白你自己也是個騙子……只不過比另外那個騙子運氣好些罷了!那時候她是否還會愛你呢?
「……假如她真的像愛自己的生命那樣愛你又怎樣?要是你接受了這種愛情,那麼你的生活又會怎樣,她的生活又會怎樣呢?你將永遠不能再離開她,你必須把自己的生命分成兩部分,讓每一部分都充滿謊言。你願意把自己的命運分別束縛在兩個地方嗎?你願意不論到哪兒去都要引起嫉妒嗎?你願意在此處擔心愛情,在彼處又擔心榮譽嗎?
「……你的妻子不愛你,可是她對你卻像天使那樣忠貞。如果說你痛苦,她又何嘗不痛苦呢。如果說你們兩個都痛苦,那並不怨她,而完全是你一個人造成的。你盜竊了她的財產和自由,你現在還想把你已經許給她的忠誠偷回來嗎?
「……她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情,她永遠不會為此感到痛苦。你本來每年就有一半時間離家在外。為了做買賣賺錢而走遍異國和世界各大洲,這是商人的命運。你可以在這裡從春天逗留到秋天,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要有人問,你這陣子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可以說,你做了一次商業旅行……可是這個姑娘又會落到什麼地步呢?
「她可不是那種輕佻的女子:今天你可以犧牲她來滿足自己的欲望,明天你厭倦她了,就大大方方地給她些錢,讓她到別處找安慰。你可不能玩弄她的心啊,她的父親就是自殺而死的。
「……情侶們所祈求的幸福,對你來說也許恰恰降臨在了不是你所希望的地方!那時這個女人,這個家庭的結局將會怎樣呢?至少按照人間的法律來說,你對這個家庭沒有任何權利,這個家庭對你也沒有任何權利。
「……這個姑娘不是普通女人,你不能隨意玩弄她。她要求的是你的心,並且把她的心也給你。你怎樣答覆這一要求呢?你怎樣解除你給她帶來的不幸呢?
「……你願意在夢裡看見一個母親殺害嬰兒,或者一個女人自殺的可怕景象嗎?
「……還有另外那個障礙——那個討厭的未婚夫,你打算怎樣處置他呢?他是個狡猾的冒險家,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他能夠追隨你到天涯海角。你在事業中力圖上進的時候,他會成為你的絆腳石。他將刺探出你的隱私。他會刺激、糾纏和威脅你一輩子。無論你付出多麼大代價,多麼大犧牲,也擺脫不了他。他會證明,他忠實於自己要搞垮你的決心,超過了在教堂里宣誓愛你的那個女人的忠實!你打算怎樣躲避他呢?不是你收拾掉他,就是他要了你的命。好一個美好的前景:不是你就是他將死在刑場上!可你呢,是『金人』,人人尊敬你,稱讚你,管你叫作積德、行善的使徒;而你卻在為自己安排到法院去吃官司的命運。」
提瑪爾擦了擦灼熱的額頭,摘下帽子。溫和的春風吹乾了他的痛苦的汗水,他那兩個太陽穴才感到舒服些。
在內心的控訴面前,他竭力為自己辯護。
「難道我一輩子永遠不許快樂嗎?我起早睡晚,整天辛辛苦苦的差不多已有四十年了……為的是什麼喲?就為了讓別人上了床可以安睡,而只有我不該得到安寧嗎?
「……為什麼我在自己家裡沒有幸福呢?
「……我不配讓一個妻子愛嗎?我沒有把熱烈的愛情獻給我娶為妻子的女人嗎?我不熱愛我的妻子嗎?我不是由於她的冷淡才陷於絕望的嗎?是她不愛我啊!
「……我奪取了她的財產嗎?這不是事實。我在為她保全財產。假如在我發現那些財寶的時候,把它交給她的監護人,那這一切早就沒有了,她會像個乞丐似的一無所有。原來屬於她的東西現在統統歸還她了,我除去身上的衣服以外什麼也沒留,我憑什麼是個賊呢?
「……諾埃米愛我,這是再也無法改變的。她從頭一次見到我,就愛上了我。
「……如果我不再到她那兒去,難道她還會有幸福嗎?
「……如果我永遠甩掉她,不正好是要了她的命嗎?如果我不再回到她身邊,不正好造成她自殺嗎?
「……這個遠離世界的島嶼上沒有社會法律和教規的統治,天賦的真正的溫暖感情,愚蠢的世界所不容的真正幸福,不是唯獨這裡才有嗎?
「……至於那個在我們兩個人之間作梗的無賴,他憑什麼能使我不安呢?他需要的無非是錢,而我有的是錢。只要我給他錢,他就會滾開。我幹嗎怕他呢?」
春風吹拂過小白楊樹的樹梢。
蜿蜒的小路旁邊有一所用木柴搭成的小屋,繁茂的黑莓遮蓋著小屋的門。
提瑪爾擦乾額頭,又戴上帽子。
他又聽到了使他安心的聲音。
「……事實是你目前在世界上沒有一點快樂,你的生活淒涼而又空虛,但卻平平靜靜。——你晚間躺在床上的時候,大概會想:『又悶悶不樂地過了一天。』可是,接著你又會想:這是太平無事的一天,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誰的事。你要用這種安寧來換取將使你無法安眠的快樂嗎?」——
他內心中的守護神卻反對說:
「……究竟誰說戀愛是罪過,而痛苦反而是德行呢?據說有一位天使坐在上帝右邊,負責登記那些受痛苦的人和憔悴的人的名字;另一位天使則坐在上帝的左邊,把所有那些戀愛和敢於接受幸福的人都記在黑色本子裡。可是誰又看到過這兩位天使呢?……」
突然身旁砰砰響了兩槍,子彈呼嘯著從提瑪爾頭上飛過,發出就像蜜蜂飛近耳旁的嚶嚶聲,又像彈奏哀樂的豎琴。子彈打穿了提瑪爾的帽子。帽子從提瑪爾的頭上飛進樹叢里去了。
這兩槍是從那個倒塌的小屋中射出來的。
最初的一剎那,提瑪爾嚇得手腳發麻。他覺得這兩槍仿佛是針對他那些秘密的心思打的。他渾身戰慄;但是不一會兒,勃發的怒火就代替了恐懼。他從肩上摘下獵槍,扳開機鈕,瘋了似的朝還向外冒著硝煙的小屋衝去。
一個人哆哆嗦嗦地站在他的槍口前面,原來是托多爾·克里茨提安。他手裡還握著打光子彈的雙響手槍。這時他把手槍舉起來保護著腦袋,渾身都在發抖。
「原來是你?」提瑪爾喝問道,「嗯?」
「饒了我吧!」托多爾結結巴巴地說。他丟掉了手槍,捧著雙手哀求提瑪爾,膝蓋相互磕碰著,兩條腿幾乎站不住了。他的臉色死灰,兩眼暗淡無光,活像一具屍體。
提瑪爾恢復了常態,恐懼和憤怒都從心裡消失了,他調開了槍口。
「過來!」他平心靜氣地對這個暗殺者說。
「我不敢。」托多爾結結巴巴道,同時趴在柴捆上,「您會要我命的。」
「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打死你的,」提瑪爾說著,便對空中放槍,把子彈射出,「現在我也等於沒有武器了,你用不著再害怕。」
托多爾踉踉蹌蹌走出小屋。
「你居然想暗殺我!」提瑪爾說,「倒霉的傢伙,我為你可惜。」
年輕的罪犯不敢抬頭看他。
「托多爾·克里茨提安,你年紀輕輕就想做一個殺人兇手!這樣不行。改邪歸正吧!你不是生成的壞人,是別人把你毒化成這樣的。我了解你的身世,我想挽救你。你有能力;不過你把能力全用在幹壞事上了,成了一個流氓、一個騙子。你滿意這種生活嗎?這是不可能的。重新過另一種生活吧!我給你安置一個工作,讓你能過正當生活,過一種像你這樣有才能的人所應該過的生活。願意嗎?我的來往關係很多。這一點我可以辦到。就擊掌為定吧!」
托多爾跪在他剛才打算殺害的人面前,雙手抓住伸給他的手,一面遍吻這雙手,一面大聲抽泣。
「唉,先生,您是頭一個和我這樣說話的人。您讓我跪著吧!人們從我小的時候就把我當條喪家狗似的從這家門口趕到那家門口。我的每一口飯都得用詐騙、偷竊或是諂媚來取得。除了比我還要壞的那些把我引上邪路的人以外,誰也不接近我。我過的是一種充滿欺詐和出賣的可恥而令人作嘔的生活,我見了每個熟人都要膽戰心驚。我幾天以來就埋伏著要殺害您,可是您卻和我握手。您打算使我重新做人,那就請允許我跪著聽候您的吩咐吧。」
「您站起來吧!我不喜歡您哭哭啼啼的樣子。男人的眼淚在我看來是靠不住的。」
「您說得對,特別是我的眼淚更靠不住,」托多爾·克里茨提安說,「我本來是一個出色的喜劇演員;可是假如有人對我說:『這兒有一格羅申,你哭一哭就給你!』那我也能照辦。即使我不欺騙,也不會再有人相信我。我要忍住我的眼淚!」
「我無意向您做一番道德說教,主要是想和您談一個非常枯燥無味的商業問題,您更沒有必要流淚。您曾談到您和斯卡馬雷利銀行有關係,並且要到巴西去。」
「我的先生,那些話沒有一句是真的。」
「這我知道。您和那個銀行沒有任何關係。」
「原來倒有些,可是已經斷了。」
「是您自己逃跑了,還是被人家攆走的?」
「我逃跑了。」
「攜款潛逃嗎?」
「帶著三四百盾。」
「我們就算五百盾吧。您願意把這筆款歸還這個斯卡馬雷利嗎?我的確和他有些關係。」
「我不願意待在這個人身邊。」
「那麼您的巴西之行呢?」
「根本沒有這回事。誰也不從巴西運來木材造船。」
「特別是不運你所提到的那些木材。其中還有製藥和染料的木材是不是。」
托多爾開顏笑了。
「說實話,我是打算把無人島上的樹賣給石灰窯,好得幾個錢。特蕾莎猜到了我的心思。」
「這麼說,您到島上來不是為了諾埃米嘍?」
「唉!其實我在每處都有個女人。」
「嗯!我知道有家新開辦的企業需要一個會匈牙利文、德文、義大利文、英文、法文和西班牙文的人在巴西當代理人,這對您來說是一個非常好的職位。」
「所有這幾種語言我都能說會寫。」
「這我知道。您還會希臘文、土耳其文、波蘭文和俄文。您是個有天才的人。我要給您安置個工作,使您的才能得到應有的酬報。我們現在說的這個代理人的工作,正式年薪是三千金元,此外有時還能從紅利中提成,提成多少完全取決於您自己。」
托多爾·克里茨提安聽到這番話不禁感到驚訝,但是他已經演慣了喜劇角色,以致在真的滿懷感激心情時反倒不會表達了;再說他也擔心人家會把他的表示看成是假的。
「我的先生,您說這番話不是開玩笑吧?」
「我沒有任何理由現在在這裡跟您開玩笑。您想殺害我,而我必須保護我的性命。可是我不能要您的命,因為我的良心不容許我這樣做。我要把您引上正路,這就是我的自衛方法。您一旦變成好人,我在森林裡走路也可以放心了。您現在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但是我要證明,我是鄭重其事地向您提出建議的。這是我的錢夾子,您拿去吧!裡面的錢除去您到的里雅斯特的旅費以外,大概還夠您償還斯卡馬雷利的。等您到了的里雅斯特,斯卡馬雷利大概也就收到我的信了。他會告訴您下一步該怎麼做。現在我們可以分手了。」
托多爾接過錢夾子時手直發抖。提瑪爾戴上了他那頂被子彈打穿的帽子。
「現在怎樣看待您對我開的這兩槍隨您的便。如果您認為那是一個暗殺兇手開的槍,那您就應該永遠不再在一個有法律統治的地方跟我見面;如果您認為那是一個被侮辱的騎士開的槍,那您可要記住,下次見面可就輪到我開槍了……」
托多爾·克里茨提安非常激動地用兩手把胸前的衣服扯開,大聲說:「您就朝這兒開槍吧,如果我什麼時候再到您面前來,您就把我像條瘋狗似的打死好啦!」
說到這裡,他從地上拾起空手槍,硬塞在提瑪爾手裡,說:「如果您再在什麼地方碰到我,您就用我自己的手槍朝我的腦袋射擊!您什麼也不用問,什麼也不用說,您只管打死我好了!」
他一再懇求,直到提瑪爾收下手槍,把它塞在獵囊里。
「願上帝與您同在!」提瑪爾說。說著他便丟下托多爾轉身走了。
托多爾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送著提瑪爾,接著又追上去喊道:
「先生,我還有一句話!您把我變成了一個新人,請允許我什麼時候給您寫封信,開頭用『我的父親』稱呼您!過去我一聽見父親這兩個字,就感到恐懼和厭惡。從現在起,我聽到這兩個字就感到快樂和親切!我的父親!我的父親!」
托多爾在提瑪爾的兩手上使勁兒吻了幾下,隨後就跑開了。等跑過頭一個樹叢,提瑪爾再也看不到他的時候,他就伏在草叢中哭了起來。
這一次流的是真誠的眼淚。
可憐的小諾埃米在她和提瑪爾分別的那株大槐樹旁邊站了很久。特蕾莎趕來找女兒,她在女兒身旁的草地上坐下,拿出針線來想做點活計。
諾埃米突然一驚。
「媽媽,你聽見了嗎?對岸響了兩槍。」
她側耳靜聽,悶熱的空氣異常寂靜。
「現在又響了兩槍,媽媽,這是怎麼回事?」
特蕾莎安慰她說:
「是對岸打獵的槍聲,我的孩子。」
諾埃米的臉色變得好像她頭頂上的槐樹花一樣白,她不安地用手捂著胸口,輕聲說:「不,不,噢,不,他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她心裡湧起一陣痛楚,後悔自己沒有對他說出那個簡單的「你」字,而他曾那樣地懇求她。
「發布拉先生!」提瑪爾對他忠實的管事說,「這次我們的小麥既不往格約爾運,也不往科馬羅姆運。」
「那麼這些小麥怎麼處理呢?」
「我們就地把小麥磨成麵粉。我的農莊上有兩台水磨,另外我們再在多瑙河畔租上三十台水磨,用這些水磨把小麥磨成麵粉。」
「要把這些麵粉全都賣出去,可得一個很大的商店啊。」
「這也自然有辦法。我們把一袋一袋的麵粉裝在小船上,拖到上游卡羅呂瓦爾去,到那裡再換牛車運往的里雅斯特。我的船已經停泊在的里雅斯特,準備把麵粉成噸地運往巴西。」
「運往巴西!」發布拉驚異地大聲說,「我可不能隨船上那兒去。」
「我也根本沒打算派您去那兒。另外有人去,您只負責把麵粉運到的里雅斯特,負責照料磨麵和運輸就成了。我今天就給那些農莊管事和磨坊主下指示。在我不在的時候,您全權代表我處理一切。」
「我多謝您。」發布拉先生說,垂著頭走出雷韋廷先生的辦公處。
「現在又要干一樁天大的蠢事了,」他用別人可以聽到的聲音自言自語地說,「從匈牙利往巴西運麵粉!無論如何巴西那兒的情形我是知道的,我也跟奧納迪牧師學過幾天地理。巴西的首都是里約熱內盧,人們從巴西運出木棉、菸草、糖和咖啡。那裡有最有名的金剛石礦。居民有印第安人、葡萄牙人、荷蘭人和英國人,還有德國人。現在在這些狡猾的居民當中還要再摻上個匈牙利人,而且還是往那裡運麵粉!那個國家長著大片大片的樹林,只消把樹砍倒,樹里滿是麵粉和粗麥粒,居然要把麵粉運到那裡去。在另外一些森林,樹上掛著現成的麵包,人們只要把熟了的果子摘下來烤一烤就可以吃,他居然想把麵粉遠渡重洋運到這樣一個國家去!第一,所有的麵粉不等運到那裡就會發霉。第二,那裡沒有人買麵粉。第三,他想從巴西賺的錢,會連一文也看不到!沒有一個律師,一個副州長肯到那兒去!總而言之,這又是我那雷韋廷先生乾的一樁從來沒聽說過的大蠢事。但是所有的人都將看到,這件事沒準兒又像雷韋廷先生心血來潮時所乾的每件荒唐事一樣,撈得一筆意外之財。麵粉船也許會裝滿砂金從巴西開回來哩。不過即使這樣,這畢竟還是樁荒唐透頂的事兒!……」
發布拉先生想的完全對,提瑪爾自己的看法也和這差不多,他在這一批決定運往巴西去的麵粉上下了約十萬盾的賭注。
這並不是他新想出來的主意。長期以來,他就反覆地琢磨:匈牙利商人只知道出租船隻、運銷小麥、按最有利的條件爭取得到內閣各重要部門的委託、在本國領土上營建國家投資的運河、以極低價格承租國有財產,再不就出於高貴的熱心按五十分利息借錢給處於困境的權貴,他們就是這樣像乞丐似的可憐地一百萬一百萬地攢集。為什麼匈牙利商人不敢經營比這更大的企業呢?也許對於匈牙利商人有一個比這區區的小本經營更廣大、更自由、更有氣魄的活動範圍吧?用一種我國工業有競爭能力的著名產品,也許能夠在國際貿易的龐大市場上爭得一席地位!
這種海外貿易是他多年的計劃。他首先改良了他的磨坊,然後在的里雅斯特訂造了一隻商船;但是使他迅速作出決定的原因,仍然是諾埃米。他和托多爾·克里茨提安的會面,促使他立刻要把他的計劃付諸實施。
麵粉輸出在目前不過是次要的,主要的還是讓這個人遠遠地離開他。
提瑪爾在幾個星期內忙了些什麼和進行得如何迅速,他如何從這個磨坊跑到那個磨坊,又從磨坊趕到船上;這些船裝好貨以後,他又如何設法使船儘快地啟航並親自監督每次裝船——所有這些,誰看了也不能不承認他稱得起是個模範商人。他是位多麼有錢的老爺啊!他手下有經理、代理人、承銷人、管事、檢查員、管理員,可是他仍然像個極普通的企業家那樣,親自為這些事情到處奔忙。他的確善於經商!
人們要知道他經營的是什麼就好了!
三個星期之後,停在的里雅斯特的第一條船已經裝好匈牙利麵粉,準備啟碇。這條船的名字叫「潘諾尼亞」號。
這是一艘漂亮的三桅船。裝貨的時候發布拉先生在場,連他都認為這條船很不錯。
但是提瑪爾沒有看見這條船。在這條船出港前他並沒到的里雅斯特去看一看。
在這幾個星期當中,提瑪爾始終待在潘切沃或是雷韋廷。全部營業都是由斯卡馬雷利公司負責進行。提瑪爾不親自出面是有原因的。
他只和受委託的斯卡馬雷利公司書信來往。
一天,他收到托多爾·克里茨提安一封信,拆開時首先使他感到奇怪的是信里裝著錢——一張一百盾的鈔票。信上寫道:
我的父親:
您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以斯卡馬雷利公司代理人的身份乘著漂亮的「潘諾尼亞」號航行在大海上了。我對您的熱心保薦表示衷心的感謝。銀行預付了我兩個月的薪水,我拿出一百盾寄給您,請您交給潘切沃「白船酒家」的老闆。這筆錢是我在那裡逗留期間欠下那位又可憐又可敬的老闆的,現在我懷著感激的心情歸還他。您待我這樣仁至義盡,上天會賜福您的。
提瑪爾輕鬆地舒了口氣。這個人有了轉變,因為他能夠記起過去的舊賬,並且從自己的積蓄中拿出錢來償還。能夠使一個已經墮落的人免於完全毀滅,是多麼大的快樂啊!挽救了一個企圖殺害自己的敵人,使他獲得新生,進入社會,得到榮譽!把一個騙子變成一個正直的人,使一顆掉在糞土裡的珍珠恢復了光澤!這是符合早期基督徒的道德的!你為人多麼高尚啊!
可是他內心那個控訴的聲音卻反駁說:你是個兇手!你高興的不是你挽救了一個人,而是你自己擺脫了這個人!假如你聽說你的船在大洋上遇到了初夏的龍捲風,整個船連人帶麵粉已經埋葬在海底,那你才真正高興哩!你現在心裡想的不是麵粉生意,不是賺錢和賠錢,而是巴拉那河 [1] 和亞馬孫河 [2] 的沼澤地區每年夏季都要鬧的一種非常兇險的災禍——黃熱病。這種病像老虎似的等候著每個初到這裡的人!害這種病的人百分之六十要死掉,說不定他也會因此死掉!你是個兇手!
也許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他這個輕浮的好色之徒在那個恣情縱慾的國家,會成為賭窟和歐洲血統的漂亮女郎的犧牲品,以致盜用並揮霍掉委託給他的款項,因而犯了法不得不逃跑。這對於你和他所有的熟人來說,他也如同死了一樣。你事先已為此感到歡欣鼓舞了吧。你是個殺人兇手!
一個人成功地除掉了自己的敵人便會感到愉快,提瑪爾現在也正是如此。但這卻是一種被內疚和其他憂慮搞得惴惴不安的輕鬆愉快……
從那些天起,提瑪爾好像變了個人,大家簡直都不認得他了。這個一向那麼冷靜的人,突然一舉一動都表現得非常不安。他發出的指示互相矛盾,他吩咐過的事情一小時後自己就忘了。他要到什麼地方去,走到半路就又轉回來。是的,他甚至逃避自己的商業事務,有時連天大的事也無心過問。有時反過來卻又非常急躁,誰工作上稍有疏失他就大發雷霆。
人們常常看到他在多瑙河畔低著頭幾個鐘頭幾個鐘頭地徘徊,就像個快要發瘋而坐立不安的人一樣。有時他又整天把自己鎖在屋裡,不見任何人。來自國內各地的信,大批地堆在桌子上不看。
他一心思念著那個金髮姑娘,回想他所看見的她站在小島岸邊,胳膊支著樹幹,頭靠在胳膊上的情景。此外,這個聰明的人什麼也不再想。
今天他決定要回到她那兒去,可是明天他又想永遠忘記她。
他開始迷信起來,盼望著上天的啟示和夢中的預兆,好決定怎麼辦。
唉,夢境帶來的總是同一個狀況:幸福而煩惱,痴情而失望——這一切只有使他更加接近瘋狂。上天沒有給他任何啟示。
但是有一天,他決心要恢復自己本來面目,做個冷靜的人。他想借處理事務和經營商業來恢復內心的安寧。他坐在成堆的信件前,開始一封封地閱讀。
結果,他一封信還沒看完,就把內容忘了。他急於想看到的無非是那對藍眼睛裡所「寫」的東西。
他拿起一封信,這封信比其他所有的信都重。這時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厲害,他從信封上認出了是誰的筆跡。
那是蒂美婭的筆跡。一股寒流傳遍他的全身,使他清醒過來。
這就是上天對他的啟示。這封信將決定他內心鬥爭的結果。
這是純潔、忠貞的妻子蒂美婭給他來的信。只要她一句溫柔的話,就能對她丈夫的心情發生影響,好像把他從深沉的夢境中喚醒的喊聲一樣。她那熟悉的筆跡使他仿佛又看到了殉道者那容光煥發的臉龐,使他回心轉意。
信里什麼東西這麼重?一定是一種意想不到的表示心意之物,一件紀念品。真的!明天不就是他的生日嗎。啊,珍貴的信!它將成為寶貴的紀念物!
提瑪爾去掉封漆,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他愣住了。他的寫字檯鑰匙從信封里掉了出來。難怪這封信那麼重。
信里寫道:
我親愛的丈夫!
您把鑰匙忘在您寫字檯的抽屜上了,我把它給您寄去,免得您不放心。上帝保佑您!
蒂美婭
別的什麼也沒有。
那次提瑪爾偷偷地在夜間返回家中,阿塔莉雅的話攪得他腦子裡亂鬨鬨的,竟把鑰匙插在寫字檯的抽屜上忘了取下來。
難道除了這把鑰匙和這寥寥數語以外,就什麼也沒有了嗎?
提瑪爾把信放在面前,心中大為掃興。
一個可怕的想法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既然蒂美婭在他的寫字檯抽屜上發現了這把鑰匙,那她就有可能翻看了抽屜里的匣子。女人們都好奇,喜歡幹這類事!……她翻看匣子必然會發現一些她所熟悉的東西……提瑪爾在把阿利·邱爾巴德希的財寶變成現錢時十分小心,連一個可能泄露秘密的藝術品都不曾拿到市場上去。他首先賣掉了那些沒有托的鑽石。但是在這些寶物當中有一個鑲著鑽石的小金盒,盒裡嵌著一幀袖珍畫像。這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肖像,模樣酷似蒂美婭,顯然是她的母親,那個希臘女人。
如果蒂美婭在自己丈夫的抽屜里發現了這個金盒,那她就什麼都知道啦。她會認出母親的畫像,會猜到這個裝飾品是她父親的,猜到父親的財寶落到了提瑪爾手中。然後她就會弄清楚全部真相:提瑪爾是怎樣變成了富人的,他怎樣利用蒂美婭自己的財富把她弄到了手。
如果蒂美婭好奇,她就會洞悉一切,一定會再也看不起自己的丈夫。
她信里的這幾句話不就表明了這一點嗎?寄來鑰匙不也正是說明這一點嗎?這意思不是說「我看透你了」嗎?
這個想法使得提瑪爾對於他應該在不幸的道路上繼續前進還是回頭作出了決定。他覺得情況決不允許他回頭。
回頭也是一個樣。他認為自己已在妻子面前露出了馬腳。他在她面前再不能充作「金人」,充作有氣魄的人、慷慨的人和慈善家了!他認為自己在她面前已經原形畢露。
既然如此就在毀滅的道路上走下去吧。
於是他決定再去無人島。
不過他不肯顯出落荒而逃的樣子,因此寫信給蒂美婭,告訴她他要外出相當長的時期,在這期間她可以拆閱寄到科馬羅姆家中所有的信件,如有必要,並通知律師或代理人。要是必須發什麼指示,她就全權代表自己丈夫去辦。她可以隨意撥匯款項,收款、付款。他同時把寫字檯的鑰匙寄回給她,以便在需要文件和契約的時候隨時取出。
這是上策!他覺得在她將要發現他的秘密時,他毫不猶豫地親自把秘密指引給她,或許秘密反而不致被發現。懷疑的眼睛就像貓頭鷹的眼睛一樣,要在黑暗中才能看見,光明反而可以使它失去視力。
於是他給他的代理人發出指示。他告訴所有的人他要長期外出,但卻沒講到哪兒去。凡是與他有關的信一律請寄科馬羅姆交給他的妻子。
大後晌,他乘坐一輛出租驛車離開了雷韋廷。為了隱瞞自己的行蹤,他沒有乘自己的馬車。
幾天以前,他還那樣迷信,盼望上天通過幾大元素 [3] 神秘地給他啟示,使他回頭。現在他不再注意這些了。儘管上天急忙通過元素來嚴厲警告他,嚇唬他,要他放棄自己的打算,甚至強行制止他,他仍決定要過河到島上去。
傍晚時分,多瑙河沿岸的白楊樹林已經遙遙在望了,這時天上突然出現一片淡紅的雲霧,迅速地攪成一團,飄了過來。趕車的是個塞爾維亞人。起初他還又是禱告,又是長吁短嘆;可是當這團雲霧似的東西越來越飄近他們的時候,他卻一變原來的虔誠態度,突然咒罵起來。
「加拉姆博克岩洞的蚊子飛過來了!」
這千百萬個住在加拉姆博克岩洞裡的鬼東西,突然飛起,仿佛濃密的雲霧向平原襲來。這一來凡是在野外遇到它們的牲畜就遭殃了。
提瑪爾必然從這團飄浮在平原上的由蚊蟲聚成的雲霧中經過。這些叮咬牲口的小小鬼東西,這時已向拉著提瑪爾的兩匹馬發起攻擊,鑽進了馬的耳朵、眼睛、鼻孔。馬驚得再也駕馭不住,猛然轉回頭去,拖著車子拚命向西北奔馳。提瑪爾不顧危險從車上跳了下來。他動作敏捷,而且總算走運,胳膊腿都沒摔壞。但是兩匹馬卻拖著車子和趕車的跑得遠遠的了。
假如他注意到這種預兆,那麼它一定足以使其改變主意,返回原地。
但是這時他已經決定堅持下去,走一條不再需要神來幫助的道路。他現在願意 走這條路;諾埃米在吸引他,蒂美婭把他往那裡推。激情和熱望弄得他焦灼不安,驅趕著他向前奔去。
他跳下車以後,就走向多瑙河邊的白楊樹叢。他的獵槍和其他東西全部丟在車上了,只是空著兩手跳了下來。他在樹叢中削了一根粗柳木棒,用以防身自衛。接著他開始在樹叢中尋找小路。可是他走錯了,天也黑了起來。他由於迷失了方向,越來越難以走出叢林。最後,他碰到一間小木屋,決定在裡邊過夜。他用周圍的木柴生了一堆火。幸而他從車上下來時肩上挎著獵囊,獵囊里有麵包和肥豬肉。這時他取出肉來,在火上烘烤。他還在獵囊里摸出了另一件東西,就是托多爾用來從小屋向他射擊的那支雙響手槍。這間小屋莫非就是那同一間小屋。真的,也有可能。
不過,這支手槍他用不上;彈藥匣丟在車上了。然而手槍增強了他對命運的信念:一個人家開槍都沒打傷的人,他在世界上必然還會有點作為。——他迫切需要這種安慰,因為一到黑夜,森林就成了恐怖的世界。
幾隻狼在附近號叫。提瑪爾透過濃密的樹叢,看到綠光閃閃的狼眼睛。不時地有一隻狼溜到小屋背後,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號叫聲。
提瑪爾整夜不敢讓火熄滅。唯有靠火,才嚇退了這些野獸。
他進到小屋裡,一種噝噝的怪聲嚇了他一跳。這是蛇一見到人就愛發出的可怕聲音。同時還有一堆什麼東西在他腳下慢慢蠕動:他大概踩在幾隻烏龜身上了。
提瑪爾徹夜不曾熄火,還用一根一頭燃燒著的樹枝在空中畫幻想的圖畫。這或許是他用火來表達自己思想的象形文字吧。
一個多麼淒涼的夜晚啊!他有安靜的家和舒適的床,他有名義上屬於他的年輕漂亮的妻子,而現在他卻蹲在一個遍地是蘑菇、散發著霉味的小屋裡,孤孤單單地過夜!狼在他的周圍號叫,一條蛇懶洋洋地從他頭頂上面的木樑上爬過。
今天是他的生日,本應該是一個快樂的家庭節日啊!
可是他甘願處在這種境地。
他本是一個特別虔誠的人,從小就習慣每天晚上為自己祈禱,從來沒有中斷過。他在充滿鬥爭的生活中當然要經歷種種危險;在一切危難和痛苦中,祈禱都給了他安慰。他信仰上帝,因此做什麼都走運。但是在這個可怕的夜晚,他沒有祈禱。他不再希望跟上帝交談。
從他這個生日起,他永遠不再祈禱。他在反抗命運。
東方發白,夜間那些野獸便回到荒野去了。提瑪爾離開過夜的小屋,旋即找到一條直接通往多瑙河岸的小路。
另一個災禍正在這裡等待著他:多瑙河水猛漲了。
時值春季,山上的積雪正在融化。巨流的黃濁波濤里,儘是蘆葦根和沖斷的柳樹幹。提瑪爾所要尋找的那個漁人的小屋,平時是在高高的土崗上;眼下洪水已經爬到了小屋的門檻邊,他寄存的舢板就系在小屋旁的一棵老柳樹上。他在小屋裡找不到人。鬧這麼大的洪水,是無法捕魚的。漁夫在逃命時,把東西都搬走了。
假如說他需要上天指引,需要上帝啟示的話,那麼現在這些就是。溢出河床的洪水,用全部巨大的威力阻擋他的去路。
在這種時候,誰也不在河上行船。
這是神奇的徵兆,告訴他必須回頭。
「回頭來不及啦。既然來了,就只好過去。」提瑪爾說。
小屋的門鎖著。他從門縫中看到裡面有槳和篙,於是便撬開門進去。
然後他上了舢板,把兩隻腳綁在舵軸上,解開舢板的纜繩,猛一推,舢板就進入了浪濤中。
急流頓時捲走了舢板。
此刻的多瑙河,好像一個可怕的凶漢。它能把整座森林連根拔起;一個人坐舢板來到河上,不過像根浮草上的小蟲罷了。可是這小蟲現在居然敢和洪流對抗。
提瑪爾劃著雙槳,同時兼當舵手。
奔騰的河水,使舢板像個核桃殼似的在浪頭上顛簸;逆風又把它吹回原來的河岸。然而無論是風還是浪,都不能使提瑪爾屈服。
他的帽子被風吹落腳下,他那被汗水濕透的頭髮在風中不停地飄動;從船頭橫樑上打過來的浪頭,把冰冷的泡沫濺了他一臉。但這些都撲不滅他內心的烈火。他憂心如焚:諾埃米這時在小島上也許正處在危險中吧。他一想到這裡,兩臂也不再知道疲勞了。
多瑙河和狂風是兩股巨大的力量,然而人的熱情和意志的力量更大。提瑪爾重新看出自己內心的意志多麼堅決,兩臂多麼頑強!他為了到達奧茨特洛瓦島的尖端與巨流進行的搏鬥,簡直是超人的。
他到了那裡,就可以省些力了。
島完全被洪流淹沒,水從島上的樹木中間流去。在這裡用篙使舢板在樹幹中間穿行較容易些。提瑪爾必然劃向上游遠處,然後才能使舢板隨著河水漂到無人島。
他把舢板劃出必要的距離,越過了島上的幼樹林,這時又發現一個新的可怕景象。
平時有一大片蘆葦叢遮蔽著無人島,只有一些樹梢高出蘆葦叢之上,如今蘆葦叢無影無蹤,整個島裸露在多瑙河支流的河心。洪水漫過了蘆葦叢,島上的樹木都立在波濤中,只有那塊漂石和它的周圍仍綠意盎然。
提瑪爾急躁不安地坐在隨波逐流的舢板上,每划動一下就使舢板向岩石接近一點。岩石頂端由於盛開的薰衣草而呈現天藍色,四壁則由於攀附在上面的纈草而閃著金光。
離岩石越近,他心裡就越焦急。
他已經可以看清果園了。果樹也都被水淹沒。玫瑰花園卻還是一片乾地,羊群就在那兒避難。這時他聽到了阿爾米拉的愉快吠聲。大黑狗已經嗅出了他,敏捷地跑到河邊,又跑回去,接著又跑來,跳進水裡迎著來人游去,然後又隨著他游回河岸。
在盛開的茉莉花叢附近,有個面容像玫瑰的人兒正向滾滾的河水走近,提瑪爾看見她了嗎?
提瑪爾又划一槳,船就靠岸了。他跳出舢板,讓波浪把這條再也用不著的小船沖走了。誰也沒想到應該把它拉到岸上來。
兩個人只是目不轉睛地互相望著。
周圍是原始的樂園、繁茂的樹林、馴順的動物,這一切都被一道波浪構成的籬牆包圍著——當中是亞當和夏娃。
姑娘站在那兒望著來人,哆哆嗦嗦,臉色蒼白。他呢,卻急忙奔向她身邊。她看見他到了自己面前,全部熱情就突然迸發出來,撲到他懷裡,欣喜若狂,連聲叫道:
「你又回來了!你!你!你!」
在這以後,她的嘴唇仍然無聲地翕動,好像還在說:「你!你!你!」
周圍是原始樂園。茉莉花叢在他們頭頂上開滿銀色的花朵,黃鳥和夜鶯的合唱隊正在歌唱:「上帝保佑! 」……
* * *
[1] 巴拉那河,南美洲東南部的河流。
[2] 亞馬孫河,南美洲最大的河流。
[3] 見本書第202頁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