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五章 世外
姑娘仍然偎依在提瑪爾懷中,讓提瑪爾保護著她,雖然她所害怕的托多爾已經離開了。
她為什麼撲到他的胸上?她為什麼說「我愛他」?
是為了永遠趕走那個她一見就打哆嗦的人嗎?是想打消他仍然想要她做妻子的念頭嗎?
這個在自由天地中教養大的女孩子,她壓根兒不知道什麼是社會風俗、道德、羞怯嗎?她對國家和教會用來極嚴厲地束縛兩性關係的社會法律,竟一無所知嗎?
提瑪爾給她和她的母親解除了永久的憂懼,為她終生取得了這個小小的樂園。無疑他為這件事曾不辭一切辛苦,並且在交涉過程中常常想到她。或許是姑娘在心裡把愛情和對他的感激交織在一起了吧?
她看到糾纏她的人要伸手拿武器時,滿懷恐懼,那麼她的行動是受恐懼的支配嗎?她不自覺地撲到恩人的胸上,是要保護他不受攻擊嗎?
或許是她想起了提瑪爾曾經說過自己孤獨的身世,他的母親也跟她的母親同樣可憐。也許她在想:她能不能幫助他?他到這個寂靜的島上來是不是為了她?他已經愛上她了,她是否應該也愛他呢?
不,不,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詭辯,也沒有任何藉口。在這裡起作用的只是愛的力量。
她不知道自己的行動是出於什麼原因。她只是在愛。
她不知道自己的行動是不是允許的,上帝和人會不會同意,也不知道這麼做會不會給她帶來快樂或痛苦。她只是在愛。
她無意去向社會和法官為自己的行動辯護,也不想鞠躬折腰地去求諒解,去求男人保護,去求人們的恩典和上帝的慈悲。她只是在愛。
可憐的諾埃米!她為這點還得忍受多少痛苦啊!
……提瑪爾生平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愛他。
諾埃米愛的是他,以為他是一個窮人,一個替別人效勞的管事。她無私地愛著他,不是為了要特別得到什麼,完全是為了他本人而愛他。
他全身感到溫暖,這是起死回生的創造奇蹟的溫暖。
他忐忑而猶豫地把手搭在姑娘的肩上,緊緊摟住她,並附在她耳邊悄聲問:「這是真的嗎?」
姑娘把靠在他胸上的頭點了點。
提瑪爾瞅了瞅特蕾莎。特蕾莎走到兩人跟前,把手放在諾埃米頭上,仿佛是說:「愛他吧!」
長時間的沉默。這期間每個人都可以聽到另一個人的心跳。最後特蕾莎打破沉默,替女兒說:
「唉,您哪兒知道,這個姑娘為您流過多少眼淚啊!您真該看到她怎樣每天晚上爬上岩石,幾個鐘頭幾個鐘頭地呆望著您離去的那個寂靜的地方!您真該聽到她怎樣在睡夢中輕輕叫著您的名字!」
諾埃米伸出手來不讓母親再說下去,仿佛請母親別再泄露她的秘密。
提瑪爾突然意識到自己把姑娘摟得愈來愈緊。現在,在這個廣大的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人愛他了。這個人愛「金人」不是為了金,而只是為了人。這時他感覺到自己好像一個過去一直徘徊歧途、漫無目的地東跑西奔的人,現在忽然發現頭上有了新天,面前有了新地,而且在這新天地間還有一種新的生活。
他俯身去吻姑娘的額頭,同時感到她的心在他的胸口跳動。現在他周圍的世界只剩下盛開的花卉、芬芳的樹叢、嗡嗡的蜜蜂、啁啾的鳥兒;這一切都啟示說:「你必須愛!」
喜悅使人陶醉。它把一對情人引向野外;而他們也依從本能的驅使,仍然久久地擁抱著不放開。他們互相望著對方的眼睛,心裡都在想:「你的眼睛跟我的眼睛顏色一樣。」
此刻光輝燦爛的天空和馥郁馨香的大地仿佛都在對他們施展魔力,那爆發出來的激情便完成了奇蹟。一個從來還沒有愛過什麼人的姑娘和一個從來沒有被人愛過的男子相遇,結果會是怎樣呢?
夕陽西下,一對戀人仍難捨難分。
夜幕降臨,月亮升起。諾埃米把提瑪爾領上漂石,她就曾在這兒噙著淚水目送別離的人。
岩石上長滿了鼠麴草,提瑪爾在散發著芳香的薰衣草中間坐下來。諾埃米坐在他身旁,把滿頭金髮的腦袋依偎在他的胳膊上,仰起她那閃耀著幸福光輝的臉龐。
特蕾莎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微笑地看著他們。銀色的月亮從有一層金色陰影的天空中灑下光輝。
那誘惑人的天上精靈在說:「瞧,你面前這個寶貝完全屬於你了,你終於找到了她。她自願委身給你。你過去已經得到了一切,只是沒有愛情;現在你連愛情也得到了。這是無限的幸福,你接受它,享受它吧。這位姑娘是為你而生的……你將成為一個新人……一個為女人所愛的半神……你是幸福的……有人愛著你。」
……然而有一個聲音在內心悄悄對他說:「你是一個賊!」
初吻使提瑪爾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它在提瑪爾心裡喚醒了他青年時代的一切美夢,喚醒了那種趨於浪漫奇遇的熱衷。他在到各處的寂寞的長途商務旅行時也總懷著這種熱情;只是後來在追逐金錢和財產的過程中,它才逐漸被枯燥無味的盤算謀劃和日常瑣事擠跑了。後來他實現了自己的欲望,找到了嚮往的樂園。可是他卻突然發覺,樂園的樹上沒有盛開的花朵,而是覆蓋著一層嚴霜;他內心深處的情感便凝固和麻木了,感到失去了生活的目的。眼前這樁偶然的事件使他像在沙漠中遇到了綠洲;在這個綠洲上,他得到了走遍天下而沒有尋求到的東西,那就是一顆愛他的心。——他的內心發生著一種奇異的變化。
最初他的情感被一種神秘的恐懼支配著——一種對於幸福的神秘而難以言喻的畏懼。這一幸福他應該接受呢,還是避開?這是福還是禍?這意味著生還是死?隨之而來的將是什麼?結局會怎樣?答覆這個問題的神在哪裡?花兒為神張開花萼,小蟲舞動翅膀嗡嗡地飛,鳥兒正在營巢;它們問什麼,神都回答。唯獨提瑪爾問「我聽憑自己內心的支配,得到的將是無上幸福呢,還是永墜地獄?」的時候,神卻不回答。
然而提瑪爾還是接受自己內心的支配,為所欲為。
心對他說:「看看她的眼睛!」為明亮的眼睛而陶醉並不是罪孽。
不過這個令人陶醉的時間很久。誰要是這樣面對面地相互望著,誰就把自己的心給了對方,而且這顆心將被「禁錮」在對方的眼睛裡。
提瑪爾望著那雙眼睛,忘掉了整個世界。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充滿喜悅、歡樂和幸福的世界。
這真令人陶醉銷魂啊。
從幼年時代起,他就沒有被人愛過。
他只有一次曾冒險去追求最大的幸福,並為此苦苦搏鬥。可是等他達到目的以後,一種莫大的失望使他對於人生幸福的希冀完全化為了烏有。
沒想到現在有人公然對他說,她愛他。落在他頭上的花朵,舔他雙手的貓狗,傾訴衷腸的朱唇,臉龐上的紅暈和眼睛裡的光輝——這兩者比朱唇更易流露真情——一切的一切都在對他說:有人愛他。
是的,甚至連他們理應有所顧忌,不便向她表白心曲的那個人,即姑娘的母親也泄露說:「她在愛,她愛得這樣深沉,以至她願為愛情而死。」
……她不能死。
提瑪爾只在島上待了一天,卻好像已過了億萬年一樣。這一天充滿了無限的情感。這一天使人忘懷了自己,好像睜著眼睛在做夢;夢中,渴望的事情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但是,在他逗留島上的第三個夜晚,當一次盡情歡樂的幽會後,他借著迷人的月光回到昏暗中的住處時,他聽到了點什麼聲音。那是永不停息的內心的聲音,是一種永不緘默的控訴:
「你在這裡搞的什麼?你知道你現在在搞什麼勾當嗎?你在偷盜,你在搶劫,你在殺人。人們把一個可憐的女人趕出世界,奪去了她的一切,把她同她的小女兒放逐到一個荒島上,逼得她的年輕丈夫自殺了,使她成了一個厭世和不信上帝的人。而你現在又溜到這兒來,搶奪她最後的、唯一的、最寶貴的東西。你把死亡、悲哀和毀滅,帶到了這兩個不幸者最後避難的地方。你比所有那些背著被殘害者的詛咒正在社會上活動,正在遭到報應的人還壞。你在這裡破壞這兩個人的心靈安寧,你在騙取無辜者的心,卻不把你的心給她們。你簡直是喪心病狂,或者將要喪心病狂!快逃離這兒吧!」
警告的聲音一刻不停。提瑪爾徹夜不安,天一亮就去了樹林裡。他已經決定離開這裡,然後長時間不再來,直到她們把他忘掉,直到他也忘掉自己曾在這個世界上還有過如此幸福的三天。
太陽升起來時,他已經圍著島繞了一圈。他散步回來,在小住宅前面看到特蕾莎母女,她們正在擺桌子,準備開早飯。
「今天我得走了。」提瑪爾對特蕾莎說。
「這麼快?」諾埃米低聲說。
「他工作很忙。」特蕾莎太太對女兒道。
「我得回船上去。」提瑪爾補充說。
這一切似乎都很自然。管事嘛,本來只是受人雇用的人,他必須勤勤懇懇地工作,不能拿了東家的工錢閒蕩。
因此她們也不強留他。他最後總得走,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反正還是要回來,她們可以等著他,一年,兩年,直到死,永遠永遠……
可是諾埃米一聽說要分別,連鮮奶也喝不下去了。
提瑪爾可是留不住啊。他有職責在身,不能不去完成。
特蕾莎親自給他拿來獵槍,以及他上島時她為他收起來的旅行袋。
「獵槍裝上子彈了嗎?」細心的媽媽問道。
「沒有。」提瑪爾回答說。
「您最好還是把槍裝上子彈,而且要裝大鉛彈。因為對岸河灘不大安全,常有狼群出沒,說不定還會碰上更凶的野獸。」
她親自替他把火藥倒在盤子上,一直督促他把槍裝好子彈為止。
隨後特蕾莎對諾埃米說:「你拿著獵槍,免得阿爾米拉來跟他搗亂。去吧,送他上舢板。」
她鼓勵女兒陪伴提瑪爾上船,自己卻留下來,讓他兩人獨自順著玫瑰花間的小路走去。
提瑪爾默默地走在諾埃米身旁,拉著姑娘的手。
姑娘半路上突然停下來。提瑪爾也站住了,望著她的眼睛。
「你要和我說什麼嗎?」他問她道。
姑娘考慮了半晌,然後說:「不,沒有什麼。」
但是提瑪爾從姑娘的眼睛裡看出了一切,甚至猜到了她的心思。諾埃米想問他:「親愛的,我的快樂,我的幸福,我的命運,你倒是告訴我呀,從前跟你一道上這兒來的那個名叫蒂美婭的白淨姑娘,現在她怎樣了?」
可是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走在提瑪爾身旁,讓他握著自己的手。
他不得不跟她分手時,心情異常沉重。
姑娘一面把獵槍遞給他,一面輕聲說:「您要多多保重,免得遇到意外。」
她跟他握手的時候,再一次用流露出全部衷情的、星星般的明眸,盯著他的眼睛,用懇求的語氣對他說:
「您會再回來嗎?」
這語調使他很感動。他又抱住姑娘,輕輕對她說:「你為什麼不對我說:『你會再回來嗎?』你為什麼不對我稱呼『你』呢?」
姑娘低下頭去看著地上,溫柔地搖了搖頭,表示不能。
「你就對我稱一次『你』吧。」提瑪爾低聲說。
姑娘把臉藏在他的懷裡,沒有出聲。
「這麼說你不能夠對我稱呼『你』,也不願意這樣稱呼我囉?這個詞兒只有一個音節。你竟說不出口嗎?你怕說這個字眼嗎?」
姑娘雙手捂住臉,還是不言語。
「諾埃米!我求你對我說出這個簡單的詞兒,你說了我會感到幸福的。別怕呀,你悄悄地說一聲,別讓我沒聽到它就走啊。」
姑娘一聲不吭地搖了搖頭,仍然沒有開口。
「好吧,願上帝與你同在,親愛的諾埃米!」提瑪爾輕聲說,然後跳上了舢板。
蘆葦叢很快遮住視線,他看不見小島了。
可是只要他還能望到島上的叢林,他就看見姑娘仍然倚著一棵槐樹,手托著頭,傷心地目送著他……她的嘴卻沒有發出呼喚,沒有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