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四章 玫瑰花下的蜘蛛

約卡伊·莫爾 《金人》
依靠雙手勞動生活的人,是沒有許多閒工夫站在岩石頂上凝視月光和欣賞大自然美景的。放牧歸來的羊群在焦急地等候著主婦去擠奶。擠奶是特蕾莎太太的事,諾埃米負責給羊群割草。提瑪爾這時靠著圈門,點上菸斗,接著在岩石上提起的話頭說下去,那樣子就像一個鄉下小伙子向一個鄉下姑娘求愛似的。 末了又倒滿一鍋軋出來的玫瑰水準備夜間熬,然後大家才去安睡。 提瑪爾要求睡在養蜂的房子裡,特蕾莎太太用新乾草為他鋪了一個地鋪,諾埃米給他準備好枕頭。他用不著誰給他唱催眠曲,頭一挨枕頭立刻就睡著了。他做了一夜的夢,夢見自己被雇用當了種園子的夥計,熬出大量的玫瑰香水。 他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他一定睡得很熟,忙碌的蜜蜂已經在他周圍嚶嚶嗡嗡著。他背包里裝的梳洗用具都早已在他床邊擺好了,看來早晨一定有人進來過。 母女倆一直等他收拾好出來才一起吃早點。早點有鮮奶和黃油。吃過早點以後,一天的工作——做玫瑰香水便開始了。提瑪爾照他希望的那樣負責軋榨花汁,諾埃米從采來的玫瑰上摘花瓣,特蕾莎太太看鍋。 提瑪爾和諾埃米談起玫瑰來。 他並沒有對她說這些玫瑰如何酷似她那紅潤的臉龐,因為那樣她一定會笑話他。他給她講旅行中一切有關玫瑰花的見聞。諾埃米對這些很能使她長見識的事情特別感興趣,聽了他的講述越發覺得他了不起。博學而聰明的男人特別容易占據一個純潔少女的心。 「土耳其人甚至在飲食里都要放上一些玫瑰水。那兒的人有大片大片的玫瑰花園。他們把玫瑰花瓣壓成圓球,用來做祈禱花冠,所以人們管祈禱花冠也叫玫瑰花冠。東方有一種特別好看的玫瑰,可以用來做玫瑰油。那是香脂玫瑰,人們把它培植到一丈多高,雪白的花朵把枝子壓得挨著地。這種玫瑰的香味超過其他所有的玫瑰。把它的花瓣放在水裡,擺在太陽底下,不一會兒水面上就由於花瓣散出的油脂而閃著霓虹的色彩。常青玫瑰也是這樣,冬天也不凋謝。錫蘭島的玫瑰可以把頭髮和鬍子染黃,而且能保持幾年不褪色。所以東方販賣干玫瑰花的人非常多。莫果爾玫瑰卻可以使人醉倒,人聞了它的香味就像喝醉了酒一樣。還有一種玫瑰上面藏著一種甲蟲,甲蟲一刺它,它就不再開花,而生長拳頭大的『瘤子』。據說把這種玫瑰瘤放在夜間愛哭的孩子的枕頭底下,可以使他安安靜靜地入睡。」 「您到過出產這些玫瑰的地方嗎?」諾埃米問。 「那還用說,我遊歷過許多遠方國家。我到過維也納、巴黎、伊斯坦堡……」 「那些地方離這兒遠嗎?」 「從這裡步行到維也納要三十天,到君士坦丁堡要四十天。」 「那麼您是坐船到這些地方去的嘍?」 「坐船走的日子更多,因為我們沿途還得裝貨。」 「替誰裝呢?」 「替我的東家,是他派我去的。」 「您的東家現在還是布拉佐維奇先生嗎?」 「這是誰告訴您的?」 「是您頭一次到這兒來的時候,舵手說的。」 「東家已經不是他了,他死啦。」 這時特蕾莎太太大聲插嘴問道:「他死啦?原來他死啦?那麼他的妻子和女兒呢?」 「他一死,這母女倆也跟著失去了全部財產。」 「啊,公正的上帝!你總算給他們報應了。」 「媽媽!好媽媽!」諾埃米用溫柔的央求口吻叫道。 「先生!關於我曾經跟您說過的那段事情,現在我再跟您說點兒:我們遭到那次可怕的災難以後,我懇求布拉佐維奇別真的弄得我們非沿門乞討不可;可是白費唇舌。當時我想:『他也有妻子和女兒;我要是去求求他的妻子,她會體諒和同情我的。』我抱著孩子在大熱的天氣跑到科馬羅姆去。在那裡我找到他們那所漂亮的兩層樓房,在過道里等著,可是底下人不讓我見她。後來女主人帶著她的五歲小女兒出來了,我伏在她的腳下,求她看在上帝的分上,發發慈悲,替我在她丈夫面前講講情。沒想到這個女人揪起我的胳臂把我推下了樓梯。我用兩隻胳膊保護著我的孩子,怕把她摔壞了;可是我自己的頭卻碰到樓梯間的柱子上,受了傷,直到現在我的腦門上還有個疤痕。那個五歲的小姑娘看著我們一瘸一拐地走開,聽到我的孩子啼哭的時候,竟然在我們背後大聲笑起來。因此我現在要說:『上帝啊!賜福給那個把這家人推落到跟我們同樣地位的人吧。』」 「啊,媽媽,別講這種話!」 「這麼說他們也倒了霉囉?落魄了囉?這些講排場、擺架子的人!他們現在也要穿得破破爛爛地到處流浪,也要徒然跑到自己的老朋友門前討飯去了,是不是?」 「不,親愛的太太!」提瑪爾回答說,「有個人收養了她們。」 「這個人準是個瘋子!」特蕾莎非常激動地叫嚷道,「他想要反抗命運嗎?他不怕把被詛咒的人接進家去,給自己招來災禍嗎?」 諾埃米走到母親跟前,雙手捂住母親的嘴。接著她撲在母親懷裡,用連連的親吻堵住母親的嘴。 「不,不,親愛的媽媽!不要說這種話!不要詛咒任何人!我不喜歡聽你說這種話,收回你的詛咒吧!我要吻去你嘴上這些難聽的話。」 特蕾莎由於諾埃米的親吻又恢復了鎮靜。 「別擔心,你這個小傻瓜!」她撫摸著女兒的頭說,「詛咒不過是空話,那無非是我們老太婆的一套老迷信惡習罷了。上帝不會留心把一個可憐蟲的詛咒記下來,一直保持到報應的日子。我的詛咒不會落在誰身上的。」 「可是它已經落在我身上了,」提瑪爾心裡想,「因為我就是把那母女倆收留在自己家裡的瘋子啊。」 諾埃米想再把談話引到玫瑰花上去。 「您告訴我,怎麼能得到那種會使人醉倒的莫果爾玫瑰花呢?」 「如果您想要的話,我親自給您送來。」 「這種花生長在什麼地方?」 「生長在巴西。」 「巴西離這兒遠嗎?」 「在地球的另一面。」 「到那裡去一定得乘船過海吧?」 「要在海上整整走六個月。」 「那麼您幹嗎一定要到那兒去呢?」 「為了做生意,也為了給您去取莫果爾玫瑰花。」 「那我寧可不讓您去給我取莫果爾玫瑰花了。」 諾埃米說完離開廚房,提瑪爾發覺姑娘的眼睛裡噙著眼淚。 她直到把筐裝滿玫瑰花瓣以後,才又回到做香水的廚房裡。她回來後把筐向蓆子上一倒,玫瑰花瓣就在蓆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中午,玫瑰汁熬好了。 吃過午飯特蕾莎太太對客人說,今天再沒有什麼活可幹了,因此有工夫在島上巡視一下。一個到過許多遠方國家的旅行家,也許能給生活在島上的人出出主意,告訴她們在這個小小的樂園裡種點什麼植物可以賺錢。 「阿爾米拉,」特蕾莎太太命令說,「你留在家裡看門,在陽台前面趴著,不要離開。」 阿爾米拉聽懂了,服從了。 提瑪爾和母女倆一起去到島子的河灘上。他們剛一離開,阿爾米拉就不安地豎起耳朵,氣沖沖地向前面哼哧起來。它嗅到了什麼,不高興地直搖腦袋。它站起來,接著又趴下去。 這時可以聽見一個男人的嗓音唱起德語歌曲來,其中的疊句是「假如我沒看錯,她穿著一件黑褂子」。 這個人從河岸走來,他唱歌無疑只是為了讓房主人注意到他來了。他很怕這條大狗,但是狗連叫都沒叫。 這時來人走到那些把陰影投在路徑上的玫瑰亭子中間,原來是托多爾·克里茨提安。這一次他的衣著很時髦,一身釘著黃鈕扣的藍色禮服,大衣搭在胳膊上。 他走到附近,阿爾米拉連動也沒動。 這條狗領悟了一些哲理:「每逢我一猛烈攻擊這個人的時候,結果總是給我 套上鎖鏈,而不是給他。看來我還是保留對他的意見,堅持武裝中立,只監視他的行動好些。」 托多爾悠閒自在地吹著口哨,走近這個大黑對頭。 「你好,阿爾米拉,親愛的阿爾米拉。過來,過來,我親愛的小狗。喂,你家的女人在哪兒呢?我求你給叫幾聲吧。親愛的特蕾莎媽媽在哪兒呢?」 阿爾米拉不聽他的慫恿,根本不理他。 「漂亮的小阿爾米拉,你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一塊烤肉。喏,叼去吧!喂,你不想要嗎?你大概以為有毒吧?咳,你這個傻瓜,趕快吃吧,漂亮的阿爾米拉。」阿爾米拉對扔在它爪前的肉不屑一顧,後來娜西薩溜了過來(貓可沒有這樣堅強的性格),這一下阿爾米拉就生氣啦。它在地上刨了個大坑,就像有心眼兒的狗把吃剩的食物保存起來留到困難時吃那樣,把烤肉埋了起來。 「唉,這個畜生多麼愛疑心呀。」托多爾自己嘟噥說。 「喂,進屋裡去行嗎?」 這可不行。阿爾米拉並沒用言語回答他,只是稍微咧了咧嘴,讓托多爾看看它有多麼漂亮的白牙。 「嗨,你這個蠢東西,可千萬別咬我!她們到底在哪兒呢?大概在蒸餾房吧?」托多爾走進去,向裡面張望了一陣,沒有看到任何人。 他用蒸餾出來的玫瑰香水洗了臉和手,毀掉了別人一整天的勞動成果,心裡感到特別痛快。 但是當他打算再從做香水的房間出來的時候,他發覺路被擋住了。阿爾米拉橫臥在門前,齜著牙。 「喂,你不放我出去嗎?唉,你真沒有禮貌。好,好,我就在這兒等到她們回來,反正我也沒事,可以在這兒休息休息。」 說著他就躺在諾埃米用玫瑰花瓣堆成的小山上。 「這下子我可找到一張舒服的床啦,簡直就是國王的御榻!哈哈哈!」 母女倆和提瑪爾一起從小島的深處回來了。 特蕾莎發現阿爾米拉不再臥在陽台前面,而是守在蒸餾房的門口,吃了一驚。 「出什麼事了,阿爾米拉?」 托多爾聽到特蕾莎的聲音,立刻想出一個有趣的玩笑。他把自己完全埋在玫瑰花堆中,使人一點兒也看不出來。等諾埃米一面問「屋裡有什麼,阿爾米拉?」一面向屋裡張望時,他立即滿臉賠笑地從玫瑰花堆里站了起來。 「你唯一親愛的未婚夫在這兒呢,美麗的諾埃米。」 諾埃米尖叫著倒退了幾步。 「喂,怎麼回事?」母親急忙跑過去問。 「玫瑰花裡面……」諾埃米結結巴巴地說。 「玫瑰花裡面有什麼?蜘蛛嗎?」 「是的,一隻蜘蛛……」 托多爾從他的玫瑰窩中跳了出來。這時他就像一個人成功地開了個玩笑把大家都逗樂了,使自己的親人意外高興似的,大聲笑著擁抱住特蕾莎媽媽,既不顧特蕾莎的憤怒目光,也不顧諾埃米的害怕臉色,一個勁兒地吻特蕾莎。 「哈哈!我使你們感到意外吧!親愛的特蕾莎媽媽,你這個甜蜜可愛的寶貝媽媽,你的小女婿來了!哈哈哈!我像個神仙似的從玫瑰花海里鑽了出來。哈哈哈!」接著他轉向諾埃米,可是諾埃米避開了他的擁抱。到這會兒托多爾·克里茨提安才發覺還有第三者在場,而且是提瑪爾·米哈利。 一看見提瑪爾,多少打消了他那種完全是裝痴賣傻做作出來的好情緒。這個人勾起了他一些非常不愉快的回憶,因此這次重逢令他加倍不愉快。 「啊,您好,我的賬房先生!」他向提瑪爾打招呼道,「我們又在這裡碰上啦?總不會又有一位土耳其大官在您的船上吧?嘿嘿嘿,您不必害怕,我的賬房先生!」 提瑪爾聳了聳肩膀,什麼也沒回答。接著托多爾又轉向諾埃米,裝作親密的樣子摟住她的腰;她卻一把推開他,扭過臉去。 「喂,別跟姑娘糾纏!」特蕾莎太太用不客氣的冷冰冰的語調對他說,「你又幹什麼來了?」 「別著急,沉住氣!先不要忙著轟我走,我壓根兒還沒有住下哩。諾埃米是我唯一的小未婚妻,可卻好像根本不許我擁抱她似的!好像我看她一眼,就會看掉她什麼來著。你們居然這麼怕我啊!」 「我們完全有理由怕你。」特蕾莎生氣地說。 「喂,你先別發火,特蕾莎媽媽。我這次來,不是向你要什麼,相反的,我給你帶來了一大筆錢,嘿嘿!非常多。用這筆錢你可以買回你從前的漂亮住宅和你那些田產,以及你在奧茨特洛瓦島上的果園。凡是你失去的東西,用這筆錢都可以買回來。你也知道,補償我那可憐的父親對你所犯下的過錯,是我做兒子的本分。」 托多爾·克里茨提安忽然變成了一個多愁善感的人,說著說著就要落淚了似的。但是,在場的人對這一套全都毫不動心,他哭也好,笑也好,他們全都不相信。 「喂,咱們到屋裡去吧,我想要告訴你們的事情不便當眾說。」 「咳,你這蠢東西,」特蕾莎太太回答說,「在這個荒島上哪還有什麼外人?你當著提瑪爾先生什麼話都可以講,他是我們多年的好朋友。那就進來唄!我知道你是餓了,說了半天,你的最終目的無非是要吃飯。」 「哈哈哈,你這個親愛的賢惠的媽媽,你都摸透你的小托多爾的毛病了。我的胃口總是特別好,這你也是很了解的。你烙的餅多麼好吃啊!誰見到你的烙餅,都巴不得要馬上飽餐一頓!你這樣的主婦真是舉世無雙!我參加過土耳其蘇丹的宴會,可是他也沒有像你這麼好手藝的廚師!」 自然特蕾莎太太還像以往那樣喜歡別人稱讚她好客,她對任何客人都不吝惜吃喝。甚至就是她的死對頭,她也不會讓他空著肚子離開。 托多爾·克里茨提安頭上戴著一頂當時流行的費加羅 [1] 式帽子,故意裝出大模大樣,在走進小屋子時讓門楣把頭上的帽子碰掉了,為的是能夠說: 「嗨,這個該死的摩登帽子!一個人走慣了高門大戶,該這樣碰一下!我的新住宅里一律裝的是雙扇門,而且可以看到絕美的海上風景!」 「難道你真的在什麼地方有所住宅嗎?」特蕾莎問道,同時在起居室里擺小桌子開飯。 「我的住宅可以說是的里雅斯特最漂亮的大廈。我是最有權威的造船家的代表……」 「在的里雅斯特?」提瑪爾插嘴問道,「這位造船家叫什麼名字?」 「他造海船……」托多爾傲慢地回答說,同時皺了皺鼻子,「他不造駁船和舢板什麼的……他的名字嘛,是席格諾爾·斯卡馬雷利。」 提瑪爾沒有再往下說什麼。他認為沒有必要透露斯卡馬雷利先生正在給他造一條海船。 「是啊,我現在是在錢里打滾!」托多爾吹噓說,「幾百萬幾百萬的錢經過我手。我如果不是個講原則的人,就會弄它個幾千。我也把許給我親愛的小諾埃米的東西給她帶來了。怎麼樣?我許下的是什麼來著?一隻戒指。戒指上應該鑲什麼寶石呢?紅寶石?還是翠玉?鑲的是一顆鑽石,一顆三克拉半的鑽石。這就是我的小諾埃米的訂婚戒指。喏,戒指在這兒哪。」 托多爾伸手到褲袋裡,亂掏了半天,最後擺出一副驚恐的面孔,瞪大眼睛。「不見了!」他故作吃驚地嘆息說。接著他把衣袋翻過來,讓人看到那個可恨的窟窿。鑲著「三克拉半的鑽石」的訂婚戒指就是從這個窟窿掉出去的。 諾埃米突然爽朗地大聲笑起來。她的笑聲聽起來那麼愉快、悅耳,只是她不常笑出聲。 「喂,戒指並沒有丟。」托多爾大聲說,「我漂亮的小未婚妻,你先別笑!」 說著他就動手脫靴子;果然,他拿起靴子搖晃了幾下,那隻找不到的戒指就從靴筒里掉到桌上了。 「戒指在這兒呢!真正的貴重東西是丟不了的!我不會把我的諾埃米的訂婚戒指弄丟了。戒指在這兒!特蕾莎媽媽,開開眼吧!這是你未過門的女婿給他的未婚妻帶來的。喏,你對這有什麼說的?還有您,賬房先生,有什麼話說嗎?如果您內行的話,您就估估這顆鑽石值多少錢?」 提瑪爾看了看這個「寶物」,然後說:「人造鑽石,少說也得值五格羅申。」 「住口!你不過是個管賬的!你懂得什麼鑽石?你只懂得玉米和燕麥,哪兒會見過鑽石!」 諾埃米不要他這個沒人稀罕的戒指,於是他就把它戴在自己的手指上,而且在吃飯時總是故意把戴著閃閃發光戒指的手指抬得高高的。 這個年輕人胃口可真是不錯。他一五一十地講那家造船廠的情況,說它是個多麼龐大的企業,每年用去的木材就有好幾百萬立方米!由於附近的森林再沒有適合造船用的木材可采,遲早必須從美洲進口木料。只有在斯洛維尼亞 [2] 還可以找到這種木材。 他好不容易才算吃飽了,終於談到了正題。 「親愛的、甜蜜的特蕾莎媽媽,現在我可要說說我到底幹什麼來啦。」 特蕾莎疑慮不安地望著他。 「我要儘量使你幸福,同時也使諾埃米和我幸福。而且我今後要在斯卡馬雷利先生身邊擔任重要職位。注意聽我說吧!最近斯卡馬雷利先生對我說:『你聽著,我的朋友克里茨提安,你得到巴西去……』」 「這可求之不得。」特蕾莎太太嘆了口氣說。 托多爾明白這話的意思,微微笑了笑。 「『……你知道,』斯卡馬雷利先生接著說,『因為在那裡可以買到造船用的木材,也就是造龍骨用的馬卡胡巴木和穆臘亞木,做厚木板用的帕塔孚木,在水裡永遠泡不爛的曼格羅伏木,老鼠害怕它的氣味的避鼠木,此外還有造舵用的鐵樹和蘇枋、曼齊內倫木、德臘策能木和番麻黃木,以及魔樹、麻栗樹、檀香木和做船上陳設家具用的紅木,最後還有卡斯卡里拉木,塔卡馬哈卡木和鑿船蟲不能蛀食的櫱木。』」 「還是請你少說點這些亂七八糟的瘋話吧,」特蕾莎太太打斷他說,「你以為背一大篇植物名單就能把我弄迷糊,我就會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了嗎?既然巴西有的是好木材,那你幹嗎不快去呢?」 「不錯,這正是我有遠見的地方。所以我對斯卡馬雷利先生說:『什麼?去巴西?在我們附近就可以找到比巴西好得多的木材,幹嗎要到巴西去呢?我知道多瑙河河心的一個島上有一片原始森林,那裡的木材再好不過了,決不次於南美的木材。』」 「我就猜到是這麼回事。」特蕾莎太太嘟噥說。 「白楊木完全可以代替帕塔孚木,核桃木比紅木還要硬。這些樹木在我們島上多得很。」 「你算計上我那些核桃樹啦?」 「蘋果木比卡斯卡里拉木還好得多。」 「這麼說你也惦記著那些蘋果樹嘍?」 「李樹比最好的麻栗樹差不了什麼。」 「你打算把這些樹統統砍掉,賣給斯卡馬雷利先生嗎?」特蕾莎太太平心靜氣地問道。 「這樣做我們可以賺到數不完的錢,每棵樹至少值十盾。斯卡馬雷利先生把全權交給我,不加任何限制,我可以隨便怎樣跟你訂合同。寫好了的合同就裝在我口袋裡,你只要在上面簽個字,就算給咱們創造了幸福。等將來這許多沒有用的樹砍完了,我們就離開這兒,到的里雅斯特去。我們把這個島種上櫻桃;你知道,這種木頭可以做香噴噴的著名的土耳其櫻桃木菸袋桿。這種樹根本不用照管。我們只需要在這裡安置個管事的,每年由他把截好的櫻桃木菸袋桿賣給瓦爾納 [3] 的商人,這下子每約赫土地就能得到五百金元,十約赫就是五千金元。」 提瑪爾忍不住笑了出來,一種如此大膽的投機他想也沒有想過。 「喂,先生,你笑什麼?」托多爾質問道,「我可不是外行。」 可是特蕾莎回答他說: 「我也不是傻瓜。倒霉的命運把你打發到這兒來,每次來我都覺得你像一隻夜貓子。你對我不定懷著什麼鬼胎,這我都明白。你知道我手裡沒有錢,也永遠不會有錢。好啊!過去你帶一隻舢板來,把我們母女倆在這兒積攢的東西全都弄走賣掉。我把那些東西給你,但願上帝保佑,讓你少來麻煩我。你像過去的土耳其大官那樣,殘酷地榨取了水果什一稅還嫌不夠,現在又打算不顧我的死活把樹全都賣掉。這些樹是我的心血,是我親手種植和培養起來的,我靠這些樹活著,我在這些樹底下休息。——去你的吧,不要臉的東西!竟對我撒這種彌天大謊,說什麼有人要用這些樹造海船,你可以藉此機會發財!其實,你砍掉這些樹,無非是想非常便宜地把它賣給附近的石灰窯。這就是你的鬼主意。你想用這一套來騙誰呀?騙我嗎?少開這種愚蠢的玩笑吧,滾你的吧,不然我就要讓你領教領教土耳其櫻桃木菸袋桿幹什麼用最好。」 「喂,特蕾莎媽媽,我不開玩笑。我不是平白無故到這兒來的,這一點你應該想到。你只要想想今天是什麼日子。今天是我的命名日!我那親愛的小諾埃米就是這一天生的。你知道,我們那已經去世的可憐父親,他們從小就讓我們訂了婚,並且商定,等諾埃米一滿十六歲,就讓我們成婚!到了這一天,我就是遠在天涯海角也要趕到你們這兒來。瞧我這不是懷著滿腔熱情來了嗎。不過,人除了愛情也還需要別的東西。我在斯卡馬雷利那裡的確掙了不少錢,可是為了買考究的家具我全都花光了。你反正得給諾埃米一些陪嫁,讓她能夠體體面面地到社會上去。她非有一份陪嫁不可。這是她可以依法向你要求的。她是你的獨生女,她可以要求你給她陪嫁。」 諾埃米生氣地背轉臉坐在屋角,額頭靠著牆。 「是啊!你一定得給諾埃米拿出點什麼來,你千萬不要這樣自私!好吧,你隨便留一半樹,可是得把另一半交給我,然後我自然會考慮把這些樹賣給誰,和怎樣賣法。把那些核桃樹作為諾埃米的陪嫁給我吧,我已經鄭重其事地給這些核桃樹找好了一個可靠的買主。」 特蕾莎實在忍耐不下去了。 「告訴你,托多爾,我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你的命名日;可是我知道諾埃米不是今天生的。而且我更清楚地知道,即使你是世界上唯一的男人,諾埃米也不會挑你做丈夫。」 「哈哈哈!這你就不用操心啦!這是我的事!」 「就算這是你的事!現在我乾脆跟你說明白,就算有人想用我那些美麗可愛的核桃樹造諾亞方舟 [4] ,我也不能把它們給你。我只給你一棵樹,而且你可以用得上它,因為你總有一天需要一棵樹的。今天是你的命名日,正是個最好的機會。」 托多爾·克里茨提安聽了這番話站起來,但並未就離開這間屋子,卻轉過椅子跨坐在上面。他把兩隻胳膊放在椅背上,以挑釁的目光粗野地盯著特蕾莎的眼睛。 「你對我可真親熱,特蕾莎媽媽!你就不想想我只消說一句話……」 「那就說吧!你可以當著這位先生說,他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這個島不是你的……」 「這話不假!」 「……在維也納或者伊斯坦堡,我只要打個報告……」 「……就能使我們變成討飯的,讓我們無家可歸。」 「不錯,這我辦得到!」托多爾·克里茨提安說,此時他已原形畢露。他一面用閃著貪婪光芒的眼睛盯著特蕾莎的臉,一面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在紙的正面可以看到一份合同的開頭部分。他指著已經填好年月日的背面說:「如果你不馬上在上面簽個字,我就這樣做。我能夠這樣做,我也將這樣做。」 特蕾莎渾身顫抖起來。 這時提瑪爾·米哈利輕輕拍了拍托多爾的肩頭。 「這您辦不到,我的先生。」 「什麼?」托多爾猛一仰頭,問道。 「您要報告這個島在哪兒,並且說已經有人私自把它占據了,這是辦不到的。」 「我為什麼辦不到?」 「因為另外一個人已經全都報告過了。」 「誰報告的?」 「我。」 「你!」托多爾向提瑪爾攥起雙拳嚷道。 「您?」特蕾莎合起雙手痛苦地舉到頭上大聲說。 「不錯,我在維也納和伊斯坦堡都已報告過,說在這奧茨特洛瓦島附近有一個無名島,是五十年前才出現的。」提瑪爾把話講得既肯定又堅決。他不慌不忙地繼續說:「我同時還向維也納政府和伊斯坦堡政府提出了申請,請求允許我享有這個島的權益九十年。每年向匈牙利政府繳納一口袋核桃,向伊斯坦堡的土耳其政府繳納一小箱果脯作為租金。我剛剛從兩處收到了批准書和證件。」 隨後提瑪爾從衣袋裡掏出兩封信來,這就是他在博約辦事處收到的,使他感到非常高興的那兩封信。 自從提瑪爾在社會上有了聲名地位以後,他就考慮要保障一個受命運迫害的家庭的安寧。當然,為了達到每年僅繳納一口袋核桃和一小箱果脯地租的目的,他付出了很高的代價。 「不過我立刻把我經最高當局批准的對這個島的權利,轉讓給了原來住在島上的人。這就是官廳發給的轉讓契約。」 特蕾莎一句話沒說便撲倒在提瑪爾腳前。她唯有一面嗚咽,一面吻這個人的雙手。是他把她從萬劫不復的境地解救了出來,趕走了黑天白夜始終糾纏她的魔鬼。諾埃米雙手摁著胸口,仿佛她怕嘴不出聲的時候心會說出話來似的。 「托多爾·克里茨提安先生,」提瑪爾說,「您現在大概可以明白,在九十年之內您對這個島不用打什麼主意了。」 托多爾·克里茨提安氣得臉色煞白,口沫四濺地叫嚷說:「你算幹什麼的?誰給你權利干預這個家庭的事?」 「我!因為我愛他 !」諾埃米熱情奔放地大聲說,同時撲在提瑪爾胸上,摟住他的脖子。 托多爾不再開口,他憋著一肚子火,舉起雙拳威脅提瑪爾,接著便衝出了房間。但是從他的目光中,卻迸射出要用武器或者毒藥來報復的慾火。 * * * [1] 費加羅,法國戲劇家博馬舍(1732—1799)的名劇《費加羅的婚禮》的主人公。 [2] 斯洛維尼亞,位於中歐南部,在德拉瓦河、薩瓦河和多瑙河之間。 [3] 瓦爾納,羅馬尼亞城市名,在特蘭西瓦尼亞東南部。 [4] 諾亞方舟,傳說地上洪水泛濫時,希伯來人的族長諾亞按照神的指示,率妻子和若干動物進入方舟,得免於難。見《舊約·創世記》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