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三章 春天的田野
這位旅人在殘冬砭骨的余寒中一直趕到博約 [1] 。田野處處覆蓋著新雪,森林依舊光禿禿的。提瑪爾的思緒也好似這狂風亂舞的寒冷天氣一樣。
這個冷酷無情的姑娘說得對,不僅他自己沒有幸福,妻子也是一樣。只是他加倍地苦惱,因為他們兩個人的不幸是他一手造成的。這是那第一個過錯招致的懲罰。
他在發現阿利·邱爾巴德希的財寶,把那些東西據為己有的時候,其目的就是要在將來利用這些東西把蒂美婭弄到手。現在他已經如願以償,可是命運卻要懲罰他。
窮人卑賤,但是可能是幸福的;富人榮耀,但是沒有幸福。
他到底為什麼一定不能有幸福呢?
難道他沒有一點可愛的地方嗎?難道他沒有那種作為人的高貴品質,夠不上讓妻子熱愛嗎?他的五官端正,他的兩眼富於表情,他的身體健壯完美,他的血液純潔,他的心懂得愛……即使他窮得像個乞丐,難道一個妻子就不能因為他本身而愛他嗎?
可是蒂美婭竟然不愛他。說來說去總是這個答案。
如果一個丈夫不得不對自己說:「妻子不可能愛我!」這是最痛苦的自我譴責,真比自認有罪還令人難堪。
活著到底為了什麼呢?在未來的漫長歲月中有什麼目的呢?
是不斷地種地、經商和積累錢財嗎?或者是給人們做些好事呢?啊,這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逃避,在家裡得不到愛,就去追求大街上窮人的感激之情。
在家裡得不到愛,他就要種果樹,做一個園藝家,這是第一階段。第二階段是飼養良種雞和其他良種家禽。最後階段是參加一些博愛和慈善事業。這樣做又有什麼收穫呢?對別人行善值得嗎?
提瑪爾被這樣一些痛苦的、惱人的思緒煩擾著,直到博約。最後他在這裡停下來休息。
博約也有他的辦事處,他在匈牙利低地旅行的時候,就以這裡作為通訊處。這裡已經有大批的信件等候著他。
他懷著極度厭倦的心情拆看這些信件;油菜是否凍了,英國邊境的關稅是否增加了,金屬價格是否上漲了,他哪裡還有心思想這些!
但是在收到的信中畢竟發現了兩封使他愉快的信,一封是他在維也納的代理人來的,另一封是他在伊斯坦堡的代理人來的。
這兩封信的內容使他感到很高興。他把兩封信塞在衣袋裡,原來那種冷漠心情開始消失了。
他用往常那種敏捷、果斷的精神,對他的那些商業負責人作了指示,把他們的報告仔細地記錄下來。他辦完這一切以後,就又匆匆地繼續上路了。
他的旅行已經有了目的,雖然這目的不大,可總算是個目的。他要給幾個窮人帶來一種快樂,一種真正的快樂。
天氣驟變,像在匈牙利常見的那樣,突然出現了晴朗的天空和溫暖的太陽,冬天立刻變成了夏天。一過博約,各地的情形也馬上不同了。
提瑪爾坐著換了快馬的馬車奔向南方,大自然的變化一天之中好似過了好幾個星期。在莫哈奇 [2] 附近迎接他的是蔥綠的森林,桑博爾 [3] 四周的草原好像已經覆蓋上了綠色的天鵝絨,烏伊維德克附近已經有了五顏六色的春天花朵,潘切沃附近的菜田中金黃色的油菜在微笑;丘陵上仿佛蒙著一層粉紅的積雪,原來是一片盛開的桃花和杏花。
兩天來的旅程仿佛夢境一樣,前天在科馬羅姆還是遍野白皚皚的雪,今天到了多瑙河下游卻已看到蔥綠的森林!
晚上提瑪爾在雷韋廷的別墅下了車,一到那裡立刻向管家作了一些指示。翌日天一亮他就起來了,坐著車去視察他那些停泊在多瑙河岸邊裝了貨的船隻。
他看到一切都有條不紊。發布拉先生是所有船隻的總管,事事都辦得很順當。
「老爺,您可以去打打野鴨子!」
雷韋廷先生真的按著發布拉先生的建議去打野鴨子了。他準備好舢板,帶上一個星期的乾糧,拿上一支雙筒獵槍,預備了充足的彈藥。這個時候蘆葦叢中到處是野鳥,即使他鑽進去待一星期不出來,也不會有誰感到奇怪。野鴨一群群地飛來飛去。此外這裡還有鷸、紅山鷸和蒼鷺,後一種野禽人們獵取它是因為它的羽毛特別美麗。在這裡甚至還可以遇到鵜鶘,也能打到埃及䴉。說不定還能碰到火鶴!好打獵的人只要來到這裡,就會流連忘返;而提瑪爾恰恰特別喜歡打獵,打獵對於一個船員來說是真正的消遣!
但是這次提瑪爾的獵槍連子彈也沒裝;他靜靜地坐在舢板上,聽任它順流而下,一直來到奧茨特洛瓦島的頂端。他在這裡掌住舵,橫渡多瑙河。
他划著船繞過島的末端,然後很快地辨明了方向。他從向南伸展的蘆葦叢中立刻發現了那些熟悉的參天白楊,便直奔這個方向划去。
蘆葦叢中開有一條通路,曲曲折折的,可是熟悉的人一眼就可以看清。啥地方提瑪爾只要到過一次,即使摸黑也不會走失。
……阿爾米拉和娜西薩這時在幹什麼呢?
它們在大好的春光里可能在幹什麼呢?它們兩位這時一般都在打獵。
不過在島上打獵也有限制!
捕鼠要在夜間,可是阿爾米拉不能參加。嚴格禁止娜西薩捕鳥,也不許可阿爾米拉追捕三年前越過結冰的多瑙河遷移到這兒來的土撥鼠。
對,這裡還有水棲動物,獵取水棲動物也是一件有趣的活動。
阿爾米拉蹚水走到幾堆小卵石中間的清澈水窪里,小心翼翼地把一隻爪子伸進一個洞去,洞裡有個什麼黑魆魆的東西。阿爾米拉突然一跳,把爪子抽回來,一隻大黑螃蟹用鉗子夾住了它的爪子不放。狗瘸著一條腿從水裡走出來,拚命地嚎叫,最後在岸上好不容易才把這個可怕的怪物甩掉了。然後它和娜西薩一起琢磨,用什麼辦法能把肉從殼裡弄出來。這個橫行的怪物當然不聽這一套,竭力想逃回水裡。兩位「獵人」便用爪子一前一後抓住它,這當兒大黑螃蟹突然一翻身背朝下倒在地上,於是阿爾米拉、娜西薩和螃蟹三個便僵在那裡,誰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突然阿爾米拉的注意力轉向了另一方面,它聽到一種聲音,並且嗅到了人的氣味。一個熟人正從水上向岸邊靠近。
它沒有對來人汪汪狂叫,只是低聲哼哼著,這是它高興、愉快的表示。它已經認出了划船的人。提瑪爾跳上岸,把舢板系在一根大木樁上,然後一面撫摸著阿爾米拉的頭,一面問它:「喂,你們家裡現在都好嗎?一切都順當嗎?」
狗對他一一作了回答,當然是用紐芬蘭的犬語。從聲調上聽來回答是使人滿意的。
一聲可怕的哀嚎突然打破了這情誼綿綿的重逢場面,可以預想到的禍事發生了。娜西薩過於湊近那個肚皮朝天、向四面伸著腿的怪物,被它用鉗子夾住了耳朵,並且用六條長腿抓住了臉。
提瑪爾立刻趕到出事的現場,他以慣有的沉著,估量著這個帶殼怪物的大小,一下抓住它的鉗子夠不到的地方,同時用手指使勁捏螃蟹的前部,迫使它把貓放開。然後他把這怪物使勁往地上一摔,它立刻伸直了腿,不幸的靈魂便進了地獄。
娜西薩滿懷感激地蹦到這位俠義的解救者的肩頭上,從那裡還向已死在地上的敵人發出怒吼。
在完成這一壯舉以後,我相信任何長篇小說都會一樣地寫提瑪爾動手從小船上把自己的東西搬上岸來。東西都裝在一個旅行袋裡,往肩上一扛就成;但是還有獵槍呢。獵槍!阿爾米拉不喜歡看到他手裡拿著獵槍的。要把獵槍留在船上也不妥當,因為萬一有什麼人經過這裡,就會順手牽羊地把槍拿走。可提瑪爾做得再好不過了。他把槍交給阿爾米拉,讓它用嘴叼著。阿爾米拉把槍當作戰利品似的叼在獅子般的大嘴裡,好像一個僕人在主人散步時給主人拿著手杖一樣。
娜西薩仍然待在自己的救星肩上,在他耳邊咪咪地叫。
提瑪爾跟隨著阿爾米拉走去。
他走在島上綠草如茵的小路上,覺得自己好像剛出生在世上一般!這裡充滿夢一般的幽靜,引人沉思的孤寂。
樂園的果樹正在開花。已經可以看到一些白色和粉紅色花朵堆成的金字塔,其中還有垂到地面的野薔薇構成的一個個涼亭。翠綠的草坪上處處點綴著紫羅蘭和金色的毛茛。日光引誘著花兒互相接吻、吐露芬芳,醉人的馨香瀰漫在遠近的空氣里,使人每吸一口都會在內心充滿造物主的光輝慈愛的噓息。花海中不斷發出低沉的嚶嚶聲;上帝就是用這種神秘的嚶嚶聲在說話,用這些花的苞蕾在觀看……
這裡是一座教堂……
為了使這座教堂充滿旋律,夜鶯正唱著聖大衛詩篇裡面的哀訴詩,雲雀正唱著讚美歌,不過比這位希伯來王唱得更好聽一些罷了!
紫丁香樹頂上開滿茂密的淡紫色小花,從樹隙間可以看到島上的小屋。提瑪爾像中了魔似的,不知不覺站住了。
小屋坐落在玫瑰花的火焰中,玫瑰花一直覆蓋到屋頂。
在四周圍兩約赫的土地上,舉目所見無處不是玫瑰花。成千的小樹、一丈多高的土丘、金字塔、籬牆、亭台——統統是玫瑰花。他看到一些樹叢像是繁茂的玫瑰花構成的迷宮,絢爛美麗,簡直使人眼花繚亂。老遠就散發出一種沁人心肺的馨香,仿佛是天國的氣息。
提瑪爾剛剛踏上玫瑰叢中蜿蜒的小路,就有人高興地大聲喊他的名字:
「啊,提瑪爾先生!」
招呼他的人迎面跑來,提瑪爾從聲音就聽出是諾埃米,是他已經三年多不見的小諾埃米。她已經長大了,身子發育得很豐滿。姑娘的臉上閃著健康的紅光,眼睛深處隱藏著溫柔的熱情。她穿著樸素而精心整飭過的家居衣服,濃密的金髮上插著一朵要開未開的玫瑰花蕾。
「啊,提瑪爾先生!」諾埃米一面迎著客人跑來,一面招呼他。她老遠就伸出手,與他握手,然後真摯熱情地表示歡迎。
米哈利回答了她的問候,兩眼盯著姑娘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因為他的到來,姑娘是滿臉喜氣。
「您很久沒來我們這兒了啊!」姑娘道。
「我走以後您長得漂亮多啦。」提瑪爾也說。他的話里既含著溫柔,也表現了直率。
姑娘在過去的幾年中確實有了很大的變化。有些本來極漂亮的女孩子,經過處女發育階段,面部特徵會變得更突出、更明顯,因此表情也就更粗獷;而有些臉龐並不特別嬌媚的女孩子,在這一時期內卻會發育得意想不到的完美,變成典型的美人——這就是少女的容貌所特有的生理髮育規律。對這個問題也許可以有一種合乎自然的解釋。也許發展著的情感會影響容貌,例如經常是憂愁或是快樂,是煩躁或是安寧,都會改變一個人的長相,就像海蝸牛的殼也隨它的情緒而改變形狀似的。
諾埃米的臉上閃著親切的光輝。
「這麼說,您還記得我囉?」提瑪爾問道,手裡握著伸給他的小手。
「我們常常談到您。」
「特蕾莎媽媽身體好嗎?」
「瞧,那不是她來迎接我們了。」
阿爾米拉已經把特蕾莎太太從小屋裡招引出來。狗叼著交給它的獵槍跑進屋去,特蕾莎一看就知道是有貴客臨門,便趕緊跑了出來。
她一看見提瑪爾,立刻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來,老遠就認出了這位從前的買辦。他向她的小屋走來,仍然穿著一件灰上衣、扛著旅行袋,跟上次完全一樣。
「衷心歡迎您!我們老早就盼著您來啦!」特蕾莎太太大聲對客人說,「您到底還沒忘記我們!」說到這裡,她不拘禮節地擁抱提瑪爾,這時她才注意到那個裝得滿滿的旅行袋。
「阿爾米拉,」她叫跟在她後面的狗說,「叼著背包,把它送到屋裡去。」
「裡面有點兒烤肉。」提瑪爾說。
「是嗎?阿爾米拉,那可要注意,別讓娜西薩靠近它。」
諾埃米聽了這句話有些不高興。
「說實在的,娜西薩可不是那麼不懂規矩。」
特蕾莎太太吻了吻女兒,想緩和一下她的情緒,當即見了效。
「我們到屋裡去吧,」特蕾莎說,親熱地挽住提瑪爾的胳膊,「你也來吧,諾埃米!」
「我這就來,我把筐搬進去,已經裝滿了。」
路當中擺著一隻船形的白色大柳條筐,上面蒙著白麻布,諾埃米抓住兩個把手要把它端起來。
提瑪爾兩步趕過去。
「我來幫忙,這一筐准不輕哩。」
諾埃米放開嗓子笑起來。這是一種愉快、天真而又響亮的笑聲。接著她撩開筐子上面的白布,原來是滿滿一筐玫瑰花瓣。
提瑪爾還是抓住一隻把手,和諾埃米一起提著裝得滿滿的大筐,沿著兩邊栽著薰衣草的小徑向前走去。
「您沒準兒要做玫瑰香水吧?」提瑪爾問道。特蕾莎看了諾埃米一眼,說:
「你看,他什麼都能猜著。」
「在我們科馬羅姆那裡,也常有人製造玫瑰香水。許多窮家婦女就靠它維持生活。」
「瞧,是不是?這麼說玫瑰花在別的地方也是上天的恩賜囉?這種珍貴而又美麗的花,本身就足以使人們熱愛世界!再說它不光是給人帶來快樂,而且還給人帶來麵包。您知道,去年收成不好,晚霜奪去了我們的水果和葡萄什麼的;夏季雨水又多,天氣又涼,毀了我們養的蜜蜂,雞鴨和其他牲畜也都死了。要不是玫瑰花為我們救急,恐怕我們一定要動用儲備的東西了。玫瑰花倒是年年盛開,它對我們永遠是忠實的。我們去年就靠玫瑰花吃飯。我們做了三百公升玫瑰香水。人家把它帶到塞爾維亞去賣了,付給了我們小麥。噢,你們這些為人造福的美麗玫瑰,我救命的香花!」
提瑪爾上次離開這裡以後,小屋已經擴大了。增修了一個烘爐和一個專做玫瑰香水的房間。在這個房間裡的爐子上安有一口銅鍋,新熬出的花露一滴一滴慢慢地從銅鍋中流出來,搗爛的渣滓則盛在爐邊的一個大桶里。房中有一條寬案子,上面放著新鮮的玫瑰花瓣,花兒在這裡開始漸漸枯萎。
提瑪爾幫助諾埃米把筐里的玫瑰花倒在案子上。一股撲鼻的芳香令人怡然欲醉。
諾埃米把頭枕在蓬鬆的玫瑰花堆上,說:
「能睡在這樣一張玫瑰床上,該多麼美啊!」
「你這個傻孩子,」特蕾莎責備女兒說,「你會讓玫瑰花香熏死的,永遠也醒不來。」
「啊,那可是一個好死法哩。」
特蕾莎為這句話責備起她來。
「這麼說你想死囉?你這個壞丫頭,想撇下我一個人嗎?」
諾埃米於是擁抱住母親,一面吻她,一面央求說:「不,不,我親愛的媽媽,我的親人,我永遠不會撇下你,我唯一的親人!」
「那麼你為什麼跟我說這種笑話呢?提瑪爾先生,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根本不應該對自己母親說這種話,您說是不是?一個昨天還玩洋娃娃的小女孩,可不應該這樣。」
提瑪爾贊成特蕾莎的意見:如果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就想到各種死法,而且對母親說出來,這的確是無論如何不可原諒的。
「諾埃米,你待在這兒看著鍋。好好留神,別把汁熬幹了。我上廚房去給咱們的客人準備一頓可口的飯。您今天要在我們這兒待一整天,是吧?」
「要是您能讓我幫忙干點什麼活兒,我就可以不但今天留在這兒,而且明天也要留在這兒。您給我多久的活兒,我就在這兒待多久。」
「噢,那您可以在這兒待上一個星期,」諾埃米說,「我可以給您一個星期的活兒。」
「你這個傻孩子,你能有什麼活兒給提瑪爾先生呢?」特蕾莎太太笑著說。
「喏,用木杵搗碎玫瑰花瓣。」
「嗨,這種活兒恐怕他根本就不曉得怎麼做。」
「我怎麼不會做呢?」提瑪爾說,「這種活兒我跟母親在一起的時候做得夠多的了。」
「您母親也是一位善良的太太嗎?」諾埃米問。
「非常善良。」
「您愛她嗎?」
「非常愛!」
「她還在嗎?」
「已經去世多年啦。」
「那麼您現在家裡再沒有別的人了嗎?」
提瑪爾陷入沉思,難過地低下頭去,說:
「沒有……」
……他說的是實話……
提瑪爾說這話的時候,諾埃米滿懷同情地望著他的眼睛。「再沒有別的人了」這是一句多麼不幸的話啊!
提瑪爾發覺特蕾莎太太在門口站住了。他看到她躊躇著,不願離開,於是突然產生一個想法。
「特蕾莎媽媽,聽我說,您別到廚房去為我準備晚飯了。我的旅行袋裡什麼都有,現在只要擺上桌子,我們大家就可以飽餐一頓。」
「那麼是誰這樣為您操心,替您準備了旅行的乾糧呢?」諾埃米問。
「是發布拉·亞諾斯先生。」
「啊,就是那個勇敢的舵手。他也來了嗎?」
「他在對岸照管船隻裝貨呢。」
特蕾莎太太明白提瑪爾的心思;但是她心腸好,不僅不願意像他那樣想,反而向他證明,她並非因為他在而不放心諾埃米。
「那我們就別這麼辦。我可以一邊在廚房裡做飯,一邊照看銅鍋。諾埃米,我做飯這工夫你領提瑪爾先生到島上轉轉去,讓他看看上次走後這裡有了些什麼變化。」
諾埃米是個孝順女兒,從不違背母親的意思,總是按照母親的吩咐去做。她高高興興地把土耳其花綢圍巾系在頭上,只露著臉龐。提瑪爾認出這條圍巾正是他從前送給她的。
「待會兒見!」母女倆互相說,並且接了吻。每逢誰要離開屋子,她們就像出遠門似的彼此告別。哪怕一小時後就再見,也像分別幾載後似的重新擁抱和接吻。這兩個窮女子真正是相依為命。
諾埃米還用詢問的目光瞅了母親一下,特蕾莎向她點點頭,意思說:「去吧!」
於是諾埃米和提瑪爾一起出發游島去了。
小路很窄,他們不得不緊靠在一起走。可是阿爾米拉很懂事,它把大腦袋伸在兩人中間,形成一道天然的隔牆。
島上的植物種類在提瑪爾離開後大大增多了。靠雙手開墾的土地一直伸展到了島的末端。
她們已經在最濃密的樹叢中修出幾條人行路,鏟掉了樹木間的荊棘,白楊已經粗得兩個人也抱不住了。野生植物全都經過了修整。靈巧的手把小樹栽成了一道圍牆。幾道荊棘把不同的果園隔開。此外,放牧綿羊和山羊的草地也用柵欄圈了起來。一隻小白羔羊脖子上繫著一根紅帶子,它一定是諾埃米心愛的小東西。
放牧的牲畜一看到姑娘便紛紛向她跑來,咩咩叫著向她表示歡迎,仿佛她能懂得似的,然後一直跟隨她到對面的牧場邊緣。那裡另有一道小樹形成的圍牆。
隔著這道圍牆可以瞧見一個美妙的小樹林,其中都是枝葉繁茂、樹皮像絲綢般光滑的核桃樹。
「您瞧,」諾埃米說,「這些核桃樹是我母親的最大驕傲。它們才栽種了十五年,比我小一歲。」她這話說得那麼自然!
核桃樹的右面是一片沼澤地。提瑪爾想起初次耽擱在島上的時候,曾不得不艱難地從那裡穿過。如今,這片窪地上生長著黃百合和類似鈴蘭花的大白野花等沼澤植物,其中棲息著兩隻鸛鳥,正孤寂地沉湎在對大自然的觀賞中。
提瑪爾推開通向外面的圍牆門。眼前一片半荒蕪的土地,引起了他一些珍貴的回憶。他突然發覺自己的女伴在這地方流露出一點恐懼的神情。
「您們在這個島上仍然很寂寞嗎?」提瑪爾問。
「我們仍然只有兩個人。只在夏天做買賣的時節,偶爾有人為了交換什麼東西才來找我們。伐木工人要在冬天才來幫助我們開地;他們把砍下來的木材帶走作為報酬。其他工作我們自己幹起來並不吃力。」
「可栽種果樹是非常辛苦的,特別在出了蟲害的時候。」
「噢,這個活兒我們並不感到太累;在那邊樹上唱歌的那些朋友,它們減輕了我們的勞動。您看到樹叢中那許多鳥窩了嗎?那裡面住的全是我們的幫工。這兒沒有人打擾它們,它們對我們的報酬相當豐富。您聽見它們怎樣歌唱了嗎?」
草地上真的又傳來了樂園音樂會的歌聲。傍晚時分所有的鳥都飛回自己窩中。回窩以後鳥兒是最好喋喋不休的,杜鵑在樹林裡不知疲倦地啼鳴,畫眉則唱出了希臘的音律。
諾埃米突然大叫一聲,驚慌失措地按著自己的心口。她臉色蒼白,踉蹌後退,提瑪爾怕她跌倒,抓住了她的手;他覺得這是自己分內應做的事。
「怎麼回事?」
諾埃米捂著臉,像個孩子那樣似哭非笑地用憎惡和叫苦的聲調說:「您看,它從那邊來啦!」
「什麼來啦?」
「那邊,您看呀!」
原來是一隻大癩蛤蟆在草里不慌不忙地爬著,斜起一隻眼睛觀察著向前走近的人,似乎準備在危急關頭一下子跳到近旁的水溝里躲起來。
諾埃米見了這癩蛤蟆怕得不得了,連腿都軟了。
「您害怕蛤蟆?」提瑪爾問她。
「我怕這些東西。要是有隻蛤蟆跳到我身上,那會嚇死我的。」
「姑娘們就是這樣。她們都喜愛小貓,因為貓最會表示親熱。她們害怕蛤蟆,因為蛤蟆非常難看。不過,您要知道,蛤蟆跟鳥類一樣,也是我們的好朋友。這種被輕視的醜陋動物,是種園人最好的盟友。您知道飛蛾、甲蟲和毛毛蟲吧,這些東西都是只在夜間出來活動的。
「夜間所有的鳥都歇息了,不來保護我們;而醜陋的蛤蟆這時卻從地里爬出來,在黑暗中同我們的敵人戰鬥。它們消滅毛毛蟲、飛蛾、蚯蚓、金龜子的幼蟲和殺害果樹的蝸牛。要能看見蛤蟆怎樣捕食甲蟲,那才叫有趣哩。別作聲,您瞧!這個難看的青蛙在那邊的草里爬動不是為了嚇唬您,它決沒這個意思。這是溫和、善良而又老實的動物,它不拿您當敵人。您瞧,那裡有隻藍色甲蟲,翅膀嗡嗡作響。它是只蛀木蟲,是樹林中最危險的蟲子,它的一個幼蟲就足以毀壞一棵小樹。咱們那個滿身疙瘩的朋友,它的目標就是這隻蟲子。咱們別打擾它!您看,它怎樣蜷縮起身子,準備撲過去。您注意瞧!它現在撲過去了。它飛快地伸出長舌頭,把蛀木蟲吞了下去,只有翅膀還露在嘴外邊。喏,您看是不是?雖然我們的好朋友的『袈裟』看來有些褪色了,可它並不是那麼可惡啊。」
諾埃米高興地拍起手來,她對蛤蟆不像從前那樣感到特別厭惡了。
她聽憑提瑪爾拉著她的手,把她領到河邊,對她解釋這些蛤蟆是多麼懂事,多麼招人笑,具有多少不平凡的特性。他對她談起蘇里納姆河 [4] 的天藍色蛙;據說,從前普魯士國王曾經用四千五百金元買了一隻。接著又談到發光的蛙;這種蛙夜間向周圍發出亮光,愛在傍晚溜進屋子,藏在斜梁中間,毫無顧忌地發出鼓譟聲。在巴西,只要成群的光蛙唱起它們獨特的曲調,往往便會壓過歌劇院裡歌手們的整個合唱。
諾埃米已經為這個可怕的敵人發笑了。一個人在破顏而笑的時候,便已處於從恨轉變為愛的過程中。
「蛙要是不這樣難聽地咯咯叫就好了!」
「您要知道,蛙這樣叫,是在向它們的異性獻殷勤。只有公蛙會叫,母蛙是啞巴。公蛙整夜地對異性表示好感:『你多漂亮,你多麼動人。』人們能夠想出世界上有比蛙更多情的動物嗎?」
諾埃米這時開始懷著深情來領會這個問題。
「其次蛙還是一種有學問的動物。您知道,雨蛙能夠覺察天氣的變化。快要下雨的時候它預先就能知道,於是叫喚起來,並且離開水裡。當它感到要乾旱的時候,就又溜回水裡去。」
諾埃米越來越好奇了。
「我馬上去捉一隻來,」提瑪爾自告奮勇地說,「我聽見棒子叢里有一隻青蛙在咯咯叫呢。」
他很快就回來了,兩隻手捧著一隻青蛙。
諾埃米心裡又是害怕,又是高興,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現在您看這兒,」提瑪爾對她說,同時半張開手掌,「難道人們能夠想出有比這更可愛的動物嗎?渾身碧綠,和青草一樣,它的小爪子跟小小的人手差不多。它的心跳動得多厲害呀!這個小動物正用圍著一道金圈且機靈好看的小黑眼睛望著我們哩。它並不怕我們。」
諾埃米又好奇又害怕,她猶豫地伸出手去,但是馬上又縮了回來。
「您只管拿住它,摸摸它吧!這是世界上最理智的動物。您張開手!」
諾埃米懷著懼怕的心情微笑著張開手伸過去,可是她不瞅青蛙,而是望著提瑪爾的眼睛,當她的手接觸到那冰冷的動物時,渾身一陣顫抖。接著,她突然十分愉快地笑起來,就像一個孩子長期害怕到水裡去,等到終於下了水卻感到非常快活那樣。
「您瞧,這隻青蛙在您手裡一動不動,它覺得在這裡很好。我們把它拿回家去,用個大玻璃杯裝上水並且做個小梯子放在裡面,然後把青蛙放在杯子裡。等它感到要下雨的時候,它就會順著梯子爬上來。您把它給我,讓我來拿著。」
「不,不,」諾埃米說,「就讓它在我手裡吧,我把它拿回家去。」
「那麼您輕輕地攥著它,可要把手合嚴,別讓它跑了。現在我們回家吧,草上已經開始有露水了。」
說到這裡他們就轉身往回走。諾埃米跑在前面,老遠就招呼著母親:
「媽媽!媽媽!瞧,我們捉到一隻多好看的鳥啊。」
特蕾莎媽媽鄭重其事地責備女兒說:
「你知道這兒是不允許捉鳥的。」
「不過這是一隻特別好看的鳥。是提瑪爾先生捉到的,他把它給了我。你看這兒,看我的手裡。」
特蕾莎太太一看到諾埃米拿著的是一隻碧綠的雨蛙,馬上驚訝得拍起手來。
「瞧,它那兩隻好看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諾埃米說,她的臉上發出愉快的光輝,「我們把它裝在一隻玻璃杯里,給它捉蒼蠅吃,以後它可以給我們預報天氣!啊,你這個可愛的青蛙!啊,我親愛的小寶貝兒!」
她溫柔地撫摸著小青蛙的腦袋。
特蕾莎帶著驚愕的神情轉向提瑪爾說:
「我的先生,您真是個魔術家。昨天用這樣一個動物還能把這個姑娘嚇死……」
現在諾埃米對青蛙十分感興趣了。她一面在陽台上擺桌子準備開晚飯,一面把她從提瑪爾那兒聽來的關於青蛙的常識講給母親聽:什麼青蛙是多麼有益的動物,它多麼聰明有趣;人們誹謗它,說什麼它會噴毒氣,會爬進睡覺人的嘴裡,會吸乾奶牛的乳房,還有什麼弄個蜘蛛舉在它頭上,就會把它氣破肚皮,等等,所有這些說法多荒謬啊!這一切全是粗暴的污衊。「青蛙是我們最忠實的朋友,它們夜間在我們周圍擔任警戒。房子周圍平坦沙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爪印就表明它們的行蹤,表明它們夜間所進行的遠征。害怕它們是忘恩負義。」
這時提瑪爾用柳木為這位綠脊背的氣象學家做了一個小梯子,安排它住在一個盛著半杯水的玻璃杯里,杯口很大,上面蓋著一個紙蓋,紙蓋上戳了一些氣孔,可以從這些氣孔把蒼蠅供給被幽禁的預言家吃。預言家自然伏在水底下,既不要求蒼蠅,也不要求別的東西。
看樣子仍然是好天氣,因此諾埃米心裡很高興。
「親愛的先生,」特蕾莎太太說,這時她端出晚飯擺在小桌上,三個人一起圍著小桌坐下了,「您不僅在諾埃米身上顯示了一項了不起的奇蹟,也為她做了件好事。如果她見到青蛙不再那麼怕得不得了的話,那麼我們的島就成了她的樂園了;因為她一看見這些東西,馬上就嚇得臉色煞白,渾身打冷戰。世界上簡直沒有一種力量能夠使她走出圍牆到濕地去,因為那裡遍地是咯咯的蛙叫。您現在把她變成另一個人,使她真正習慣自己的家園了。」
「一個可愛的家園!」提瑪爾說。
特蕾莎卻深深嘆了口氣。
「你幹嗎這樣嘆氣呢?」諾埃米問母親。
「這不問你也知道。」
連提瑪爾也知道這聲嘆息是對誰而發的。
諾埃米想把談話再拉回到有趣的話題上來。
「自從有個壞蛋當著我的面把一隻顏色跟麵包皮一樣的大蛙打死以後,我就這樣怕蛙。他說那是只牛蛙,用一根野芝麻稈敲它的脊背,它就會像牛似的哞哞叫。當時這小子就用一根野芝麻稈敲打那個可憐的動物,那隻牛蛙便非常悽慘地叫喚起來,使我永遠也忘不了。那聲音就像在呼喚它的所有同類來對我們進行報復,而且它的身上滿是黏沫。從此我就想像蛙爬到我們跟前來無非是要來對我們噴毒氣。當那隻牛蛙發出鬼怪似的哀叫的時候,那個壞蛋卻在一旁哈哈大笑。」
「這個壞蛋是誰呀?」提瑪爾問。
諾埃米沒開口,帶著輕蔑的神情做了一個手勢。提瑪爾望著特蕾莎太太,猜著說出這個人的名字,她點點頭表示對了。他們能夠互相猜到心裡想的事情。
「這陣子他沒到這兒來嗎?」提瑪爾問。
「哎呀!他每年都來,不斷糾纏我。現在他已經想好辦法搶劫我了。他來的時候帶著一條船,我沒有錢可以給他,他就拿走蜂蜜、蜂蠟、羊毛,然後把這一切賣掉。我什麼都給他,只為了免遭他的毒手。」
「今年他還沒到這兒來。」諾埃米說。
「唉,這個人死不了的,我每天都在擔心他會到這兒來。」
「最好他能現在來!」諾埃米說。
「為什麼?你這個小傻瓜!」
諾埃米的臉上感到一陣發熱。
「是的,我願意他現在來。」
提瑪爾這時不由得暗自在想,他只消一句話,就能使這兩個人多麼快樂啊。可是這句話他還捨不得說,就像一個小孩子得到一塊心愛的點心,最初只是吃一些碎屑。
有一種什麼力量在促使他要徹底了解生活在島上的這母女倆的快樂和苦惱。
晚飯後,夕陽西下,一個美妙、恬靜而又溫暖的春天的黃昏降臨了。整個兒天空像一口透明的金鐘。樹上的樹葉紋絲不動。
母女倆和她們的客人從一個木梯子登上一塊漂石。在那裡,一幅遼闊的景色展現在他們面前:可以從樹頂上面看見蘆葦叢,再遠一些可以看到多瑙河。
島好像一片絕美的大海從他們腳下伸展開去,海波有著各種各樣的顏色:粉紅色的是蘋果花,鮮紅色的是桃花,白色的是梨花,金黃色的是白楊樹梢,銅綠色的是蕩漾著的李子樹葉。蒙著一層紅玫瑰花的岩石像個火光熊熊的圓頂矗立在這一切中間,岩石尖端的薰衣草細枝更是密密叢叢。
「美極了!」提瑪爾說,他被這引人遐想的景色迷住了。
「等到夏天,黃色的金蓮花便代替了玫瑰,在這裡爬滿整個兒岩石,好像給岩石包上了一層金子,」諾埃米興高采烈地說,「那時候您應該再來看一看。那時候岩石上這些薰衣草開了花,像一個藍色花冠似的。」
「我是要來看一看的。」提瑪爾說。
「真的嗎?」姑娘說著高興地握住提瑪爾的手。提瑪爾感到他的手還從來沒有被女人這樣熱烈地握過。
接著諾埃米撲在特蕾莎的懷裡,緊緊摟著母親的脖子。
大自然一片寂靜。沒有一絲人聲打破這靜穆,只有千百萬隻青蛙守望著慢慢沉落的夜幕,一個勁兒地唱著單調的歌聲。東方有兩股分別射出的光輻把天空分成了兩半,一半是藍色的,一半是乳白色的。連蔚藍色的天空也能一分為二啊。
「你聽見青蛙在唱什麼嗎?」諾埃米悄悄地問特蕾莎,「你知道青蛙這時候在說什麼嗎?它們在大聲說:『啊,你多麼可愛!啊,你多麼甜蜜!』它們整夜都說著這幾句話,『啊,親愛的!啊,你多甜蜜!』」她一面說一面吻著母親。
提瑪爾把自己連同整個世界都忘到九霄雲外了。他交叉著雙臂站在岩石上面,新月已從顫動著的白楊葉簇中照射過來,月色宛如純銀一般皎潔。
一種新奇的感情湧上他的心頭。不知是憧憬呢,還是恐懼?是可怕的回憶呢,還是誘人的希望?是正在降臨的快樂呢,還是正在消失的痛苦?是一種近乎神的情感呢,還是一種接近人或者動物的情感呢?這是戀愛呢,還是夢想?是月夜彷徨症呢,還是那種連草木、冷血動物和熱血動物都會突然發作的春情衝動?
那次月亮把它的反光投射在沉船上的時候,提瑪爾也曾這樣向天空凝視著月亮。那時他內心的聲音曾與這具有魔力的靈光談過話;如今這靈光又對他說:
「你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明天再來吧,那時你就會明白的!」
* * *
[1] 博約,又譯「包姚」,匈牙利南部的一個城市,在多瑙河畔。
[2] 莫哈奇,匈牙利南部城市,多瑙河上的一個碼頭。
[3] 桑博爾,原南斯拉夫北部城市。
[4] 蘇里納姆河,南美圭亞那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