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二章 守護魔

約卡伊·莫爾 《金人》
一個男人為了贏得妻子的感情不知會採取多少錯誤的辦法!不知有多少丈夫把境況的改變寄托在時間上!對於冬天除了等候春天到來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在信仰伊斯蘭教的家庭中,父母是這樣把女兒教養大的:結婚以前連她的面都不能讓丈夫見到。在他們的國家裡,通常不會有誰問一個女人:「你愛他嗎?」或者問:「你不愛我嗎?」無論是父母還是教士或丈夫,都沒有這樣問的。妻子的義務是服從。丈夫會尊重妻子;但如果丈夫發覺妻子不貞,他就要殺死她。最重要的是她有沒有一個漂亮的臉蛋,有沒有一雙靈活的眼睛、一頭濃密的頭髮和香馥的呼吸;而她感情如何,則無人過問。 然而,這姑娘在她養父的家裡得到了另一種體會:那就是基督徒允許有幻想,甚至以某種方式鼓勵幻想;可是誰要真的耽於幻想,卻又不把他當成一個病人給予醫治,而是像一個罪人似的給予懲罰。蒂美婭因此就必須吃苦頭。 蒂美婭是提瑪爾極為忠貞的妻子,除了為妻的職責以外,她別無思慮。她那隱秘的願望雖也一度復萌,心中千百次起過去找大尉的念頭,就像在黑夜裡曾兩次不留神踩到橫臥在大街上的妓女的阿塔莉雅那樣,但結果都沒有這樣做。她本身的失策給自己的心靈帶來了死亡。蒂美婭埋葬了自己的感情,使感情凍結了。她嫁給了一個她所尊敬的、有恩於她的男人,她想做他的忠貞伴侶。 這是一件極平常的事情。有這種遭遇的人,總是用春天一到會給心靈帶來溫暖安慰自己。 婚後提瑪爾帶著年輕的妻子去作蜜月旅行,遊歷了瑞士和義大利。 他們離家時怎樣,回來時還是怎樣。瑞士引人入勝的山谷也好,義大利馥郁芳香的原野也好,都沒有給提瑪爾帶來安慰。 什麼化妝品呀,首飾呀,凡是丈夫通常送給妻子的東西,他都買給她了。他使她領略了大都市中的各種享樂。這一切結果還是白費。 月光在火鏡下也不會發熱的。 妻子小心順從,感恩知報,溫柔可愛;可就是不論在家裡還是在旅途中,不論在歡樂還是在悲哀的時候,提瑪爾都琢磨不透她的心。她的心已經死了。 提瑪爾娶了個死女人做妻子,他懷著這樣的感覺從蜜月旅行中歸來。 有一個時期,他考慮離開科馬羅姆,搬到維也納去住,也許在那裡可以開始一種新的生活。 但是,後來他又有了另外的打算。 他決定仍然留在科馬羅姆,把布拉佐維奇的房子布置成住宅。他打算跟妻子一起搬進這所房子,而把他原來的家改作企業經理處,以免人們因為商業上的事情出入他的家庭。這樣他就是整天不在家,把妻子一個人丟在家裡也不會有人注意。 不過,在社會上他們總是雙雙出現,妻子伴同丈夫一起參加社交活動。到了該回家的時候,她就親切地提醒他,並且挽著丈夫的胳臂,跟他一塊兒離開。人人稱道這位丈夫命好,稱道他多麼有福氣、有這樣一位漂亮可愛的太太! 但願她不完全這樣忠實,這樣善良,那樣他至少還可以恨恨她! 可是任何誹謗也落不到她身上,而且春天也沒能使她心裡的冰塊融化。冰山一天天地增大。 提瑪爾咒罵自己的命運。 即使以全部家財為代價,他也沒有可能換得妻子的愛情。他覺得自己有錢反而不能稱心。豪華的生活和萬貫的家財只有加深兩人之間的隔閡,而窮人的狹小天地卻使夫妻倆更加親愛地生活在一起。打短工的和搖船的,他們的家當可以說只有一間房子、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可是他們都生活得稱心如意。伐木工人拉大鋸的時候,妻子就面對面幫忙拉鋸,也生活得那麼幸福。一天的活兒幹完了,夫妻倆坐在地上吃著同一個罐子裡的豆湯,工作完成了以後彼此還要吻一吻。 噢,要能做這樣一個窮人有多好! 提瑪爾開始憎惡錢財,並且想方設法要花光他的錢財。他是這樣想的:如果他遭到什麼不幸,整個財產全沒了,那麼他的妻子也許就會和他親近了。 他要耗盡錢財,可是辦不到,命運女神總是向不把她放在眼裡的人大獻殷勤。不論什麼買賣,別人經營一定倒霉,而他經營就總是一本萬利。不可能的事情在他的手裡會變成可能,而且得到實現。他想用賭博來揮霍,可是骰子一擲就是六點,反而一贏到底。他往哪兒一站,金錢就滾滾流向哪兒。他如果逃走,躲避起來,金錢就仿佛在追他似的,跟隨著他寸步不離。 所有這一切他都願意用來換取妻子的甜蜜一吻啊。 難道金錢不是萬能的嗎? 人們可以用金錢換取到多少愛情喲,諸如虛假的歡樂,勉強作出的笑臉,偷偷摸摸的罪惡情慾等;可就是換取不到他唯一從心裡真摯熱愛的那個女人的愛情。 提瑪爾開始希望能夠憎恨自己的妻子,希望能夠使自己的心相信她愛另一個人,相信她不貞,破壞了夫婦間的義務。 可是,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恨她。這位妻子走到哪兒總是挽著自己丈夫的胳膊,她在社交場中保持極莊重的態度,使任何輕薄大膽的傢伙也自然而然地不敢接近她。她在娛樂的時候不跳舞。她甚至公開說出自己不跳舞的原因:過去沒有人教過她,而婚後她也不想再學了。她只是接近一些年紀較大的女人。如果丈夫出門一個星期,她就在這一整個星期中不出家門一步。 好,那麼她在家裡怎麼樣呢?在社會上的情形自然是一目了然;而在家裡,隔著牆壁可不容易看透! 啊,在這個問題上提瑪爾得到的答覆再重要不過了。蒂美婭跟阿塔莉雅一起住在那幢房子裡。阿塔莉雅對於夫人的名譽不是一個守護神,而是一個守護魔。 阿塔莉雅嚴密注視著這個年輕妻子的一舉一動、言談思想、嘆息和眼淚,甚至夢裡的囈語。她憎恨這個新婚女人不亞於憎恨她的丈夫,只要她能夠在這個家裡窺出半點兒罪孽的影子,她一定會立即設法使這兩個人變得不幸。 當初蒂美婭請求提瑪爾允許阿塔莉雅和索菲雅也住在這座房子裡時,一方面是出於她那富於情感的善良心腸,另一方面恐怕也出於某種考慮,那就是把自己永遠不便再見面的那個人的未婚妻留在身旁守護自己,是再妥當不過了。 阿塔莉雅一雙懷著憎恨的冷酷眼睛隨時隨地都在注意著蒂美婭。 只要守護魔不說什麼,連上帝也無法判定蒂美婭有什麼罪惡。 事實上,蒂美婭家中的真正守護魔阿塔莉雅也確實沒有說什麼。阿塔莉雅不分大小事情,件件都要注意。 再細微的事情也瞞不過她。只要稍稍有一點能跟蒂美婭作對的機會,她也決不放過。 她認為蒂美婭現在大大方方地把這幢房子從前的小姐留在自己家裡,當作姐姐和小姐看待,無非是一種驕傲的表現。單單為了這一點,她就故意要在所有的人面前表現自己只不過是個使喚丫頭。 因此,她每天前來打掃房間的時候,蒂美婭只好從她手裡把笤帚強奪過來。但是蒂美婭一轉身,就又會發現她正在給女主人刷衣服。特別是在有客人到家裡來吃午飯的時候,這個偽裝的使女更是無論如何也不肯離開廚房。 阿塔莉雅過去那些化妝品和衣服,蒂美婭都已經歸還給她了。她有滿滿好幾櫥的西藏羔皮衣、羊毛織品和那不勒斯的上等衣料服裝。但是她偏偏從中挑出從前只是當晨衣在梳妝時穿的那套最舊最髒的衣服來,而且老是只穿這套。要是碰巧再在廚房把衣服燒個窟窿,或者是在收拾燈的時候灑上幾滴油,那她心裡就更痛快。她知道蒂美婭不高興她這樣做。蒂美婭把價值上千盾的首飾也都歸還了她,但是她收起來不戴,偏要用十個克里澤買一枚玻璃別針戴上。 後來蒂美婭想了個辦法,偷偷讓人把這個別針的玻璃換掉,鑲了一塊貴重的白璧。有一天,蒂美婭把阿塔莉雅那些又髒又舊的衣服統統扔進水裡,然後拿出自己做衣服的料子讓人給她的女伴做新衣服。的確,阿塔莉雅可以讓蒂美婭苦惱,但是不能使她發火。 就是在宴會上,阿塔莉雅也竭力對女主人表現出使人難堪的恭順來引人注意,她知道這樣會使蒂美婭感到不快。蒂美婭一讓她干點什麼,她就像個黑奴挨了鞭打不敢怠慢似的,跑著趕快去做。甚至一和蒂美婭講話,她連聲音也變了。她從不用本來的聲調,而是憋出一種又細又高、好似閹雞叫的聲音,表現得奴顏婢膝和竭力討好的樣子,從而使她所嫉恨的人感到苦惱。她在和她的仇敵交談時,總是用故作親熱的柔聲,並且愛發咬舌音,譬如說「美膩(美麗)的蒂美婭!」「蒂美婭,我的寶別兒(寶貝兒)!」 無論怎麼說她也不肯和蒂美婭你我相稱。 她所採用的最狡獪的譏刺方法,是不斷地竭力誇讚這對新夫婦,對丈夫夸妻子,對妻子又夸丈夫。 跟蒂美婭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就大聲長嘆說:「唉,您多麼幸福啊,蒂美婭,您的丈夫多么正派,他多麼愛您呀!」當提瑪爾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她就做出天真的樣子嗔怪他說:「非出去這麼長時間不可嗎?讓蒂美婭那麼失望。哎呀,您知道她多麼想念您盼您回來啊!您悄悄到她屋裡去,嚇她一跳!您用手蒙住她的眼睛,看她能不能猜到是誰。」 這種嘲諷在恭順、虛偽和親熱的假面具下,傷害著這對夫婦的心,他們只好忍受。他們實際上並不幸福,這一點阿塔莉雅知道得再清楚不過了。滿臉諂媚神色的阿塔莉雅本身就像一種尖刻的諷刺。他們在自己家裡無處不看到她作出討厭的阿諛神氣,裝出氣人的奴才嘴臉,表現出曲意逢迎的模樣,使他們就算在內心深處也沒有藏身之地。而這一切,他們都不得不忍受。 獨自一人的時候,阿塔莉雅就丟掉她那使自己苦惱也使別人苦惱的假面具。她知道怎樣發泄自己壓抑的怒火! 她一個人在自己屋裡把蒂美婭始終不能奪過去的笤帚倒過來,用笤帚把兒往靠椅和床鋪上亂抽一通。雖然她說是在敲打床墊和椅墊,而實際上是在撒氣。 有時她在出入一道門時被門把手掛住了裙子或者衣裳,她就咬牙切齒地猛力一拉,不是把衣服撕爛,就是把門把手拉斷。這樣她心裡才感到痛快。她煩惱的時刻雖沒有人看到;但那一堆堆破爛家什、碎玻璃杯和損壞了的家具卻是證明。 但是另外還有一個默不作聲忍耐著的人,阿塔莉雅常把自己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怨憤一下子發泄在她身上。這個人默默地忍受並非是她不善於說話,而是因為她是阿塔莉雅的生身母親。可憐的索菲雅媽媽總是躲避著自己女兒,害怕跟她單獨在一起。她是這家裡唯一可以聽到阿塔莉雅真正聲音的人,女兒只有對母親才敢表現出她那似海的仇恨心情。索菲雅太太跟女兒睡在一個房間裡總是提心弔膽的;她在跟敦厚老實的廚娘說知心話時便捋起袖子讓廚娘看:那青一塊紫一塊的胳臂,這是美麗的阿塔莉雅兩手留下的痕跡。內心燃燒著怒火的姑娘晚上遇見自己母親時,就狠狠地擰她,同時對著她耳朵悄聲說:「你為什麼把我生到世上來?」 嘿,有時能夠踢上女主人最心愛的狗一腳,她才叫感到快活啊。她可以告訴蒂美婭用人們如何可惡,今天又弄壞了什麼東西,又在胡亂傳說什麼閒話,等等。這也給她自己帶來莫大的快樂。因此蒂美婭免不了天天都要聽到這類事。 阿塔莉雅表面上假裝殷勤而暗懷憤恨,她這樣好不容易地熬過一天以後才算躺下休息。她不需要誰幫助她脫衣服。她把衣服一甩,扯斷身上的絲帶。連散開的辮子也要跟著倒霉,她用梳子猛力梳頭,並且用手使勁兒揪自己的頭髮,就好像這頭髮是別人的,或者這頭髮連累了她,帶給她絕望似的。然後她用兩腳亂踏丟在地板上的衣服,接著撲在床上,用牙把枕頭咬得稀爛,同時想像著地獄中的種種痛苦。她在靜靜的夜裡躺著,直到聽見有一扇房門落了鎖,說明她那敵人的丈夫已走進自己孤寂的房間去歇息了,她才能安下心來,稱心如意地睡去。 她想方設法要證實這對新夫婦並不幸福。她懷著幸災樂禍的心情,盼望這家厄運臨頭。 但是,新夫婦雙方誰也沒有泄露自己的隱衷。 他們之間既沒有發生過激烈爭論,也沒有發生過口角,甚至連一聲不愉快的嘆息都沒有。 蒂美婭的性格始終那樣,唯有丈夫的心情開始變得一天比一天抑鬱。他常常幾個鐘頭幾個鐘頭地坐在妻子身邊,當然也握著她的手,只是不正視她的眼睛。隨後他站起來走開,連一句話也沒有。男人畢竟不如女人那樣會掩藏自己的隱情。 過了一些時候以後,提瑪爾已經養成時常出門旅行的習慣。有一次他告訴家裡幾時回來,可是事後卻提前回來了。另一次,他又出乎妻子意外地在不到該回來的時刻就突然回到了家裡。每逢這種時候,他就裝作像是偶然有事回來的樣子。他不願說出自己究竟為什麼提前回來;然而看得出這是出於疑心,是出於嫉妒。 有一天,提瑪爾說他要到雷韋廷去,一個月以後才能回來。一切都按照要出遠門的樣子安排。當夫婦倆以冷淡的、顯然是例行公事的態度接吻告別時,阿塔莉雅也在場。 阿塔莉雅冷冷地笑了笑。 換一個人也許不會發覺這種冷笑。換一個人也許不會感覺出那種恰恰刺中了提瑪爾的心的嘲諷。這是幸災樂禍的嘲諷,是對一個像他這樣無可奈何的丈夫的輕視。這一笑仿佛在說:「你只管走吧!」 提瑪爾就在這種幸災樂禍的譏笑的刺激下上路了。他一面想著這種刺激,一面向雷韋廷方面趕路。但走到傍晚時分,他忽然吩咐把車子掉轉頭,在快到半夜的時候又返回了科馬羅姆家中。 住宅有一個便門直接通到他的房間,鑰匙他經常隨身帶在口袋裡,他可以不驚動任何人就走進去。他從自己的房間經過一個穿堂,走向蒂美婭的臥室。 他的太太一向不鎖臥房門;因為她有一個習慣,晚上要在床上看很長時間的書,所以女僕不得不到時候進去看看太太是不是把燈熄了。 蒂美婭的臥室後面就是阿塔莉雅和索菲雅太太的臥室。 提瑪爾悄沒聲地走到門前,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房門。房間裡靜悄悄的,蒂美婭正睡得熟,帶乳白色燈罩的檯燈在屋裡發出慘澹的光亮。 提瑪爾撩開帳子,睡在他面前的依然是他當初在船艙里心怦怦跳著救活過來的那尊神聖不可侵犯的塑像。看起來她現在好似仍然在沉睡中。妻子沒有感覺到提瑪爾來到她身旁,也沒有隔著緊閉著的眼帘看見他——雖說女人就是在睡夢中也會看見自己心愛的人。 提瑪爾彎下身去,貼近她的胸脯數了數她的心跳,她的心均勻平靜地跳動著!沒有任何不忠實的跡象……尋找獵物的飢餓怪物又撲了一個空。 他在床前站了半晌,端詳著這個睡美人。後來突然發覺阿塔莉雅站在自己面前,他嚇了一跳。阿塔莉雅渾身上下穿得整整齊齊,手裡端著蠟燭,臉上再次帶著那種刺人的冷笑! 「您什麼東西忘在家裡了嗎?」她悄悄地向提瑪爾問道。他顫抖著,像一個突然被當場捉住的竊賊。 他指著睡覺的人向阿塔莉雅做了一個手勢,要她別作聲,同時趕快離開床邊,低聲說:「我把一些文件忘下了。」 「我叫醒蒂美婭,讓她把文件給您找出來好嗎?」 提瑪爾生平第一次耍花招被人捉住,心裡老大不痛快。文件不在蒂美婭身邊,在他自己房間裡。 「不要叫醒她,要找的文件在我那裡,我只是以為鑰匙掉在這兒了。」 「那麼您找到鑰匙了嗎?」阿塔莉雅帶著嘲諷的神情問道,重新點燃手中的蠟燭,殷勤地為提瑪爾照著亮一直來到他的房間。到了這裡她把蠟燭放在桌子上,並不離開。 提瑪爾漫無目的地把一些文件亂翻了一陣,什麼也沒找到,他本來就不知道要找什麼。最後他什麼東西也沒拿出來,就把寫字檯的抽屜鎖上了。 阿塔莉雅又向他露出不時浮現在她唇邊的那種譏刺的冷笑。 「您有什麼吩咐嗎?」她問道,因為提瑪爾盯著她好像要問什麼似的。 提瑪爾什麼也沒有回答。 「您允許我講一下嗎?」 提瑪爾聽見這句話,覺得周圍一切都旋轉起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您允許我說說蒂美婭的情形嗎?」阿塔莉雅低聲問道,並且把臉湊近他,用她那對美麗而陰險的眼睛的魔力迫使這個發獃的人就範。 「您知道什麼呢?」提瑪爾不安地問道。 「我什麼都知道。您希望我說說嗎?」 提瑪爾同自己鬥爭著。 「不過我要預先對您把話說明,您聽了我所知道的事情以後,您會感到非常不幸的。」 「您說吧!」 「好,那您就聽我說吧!蒂美婭不愛您,這點我知道得跟您一樣清楚;蒂美婭愛的是誰,這您也知道得跟我一樣清楚。可是有一點您還不清楚,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那就是蒂美婭對您像天使一樣忠貞。」 提瑪爾聽到這幾句話,渾身顫抖起來。 「您希望從我嘴裡聽到一些別的事情,是不是?您非常想從我嘴裡聽說您的太太有什麼可恥的行為,因而您可以和她離婚,是不是?情況不是這樣,我的先生。您娶了一個石膏像做妻子;她不愛您,可是也不曾欺騙您。這一點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而且知道得十分確切。噢,您做丈夫的尊嚴得到了很好的維護。您就是雇用神話里的千眼金剛當守衛,也不會比我對於您的尊嚴維護得更好了。這個女人的舉止行為,言談思想,我全都瞭然;她心裡有半點隱私也瞞不住我。自從您把我留在家裡那天起,您就把您的尊嚴交給了得力的人。雖然您恨我,但是您決不會把我趕走;因為您非常清楚地知道,只要有我在這裡,您所擔心的那個人就不會接近您的寶貝兒。我是您家的一把金剛鑽做的鎖。我不妨全都告訴您:從您離開城裡,一直到您回來,您的家就是一個修道院。這裡不接待任何客人,不論男人還是女人。給太太來的信,您可以看到,都原封未動擺在您的寫字檯上。您可以隨便拆看這些信,或者把它們扔進火里。 「您的妻子在您出外期間從不到街上去閒遛,她一出門就坐車,而且還要有我陪伴。她唯一散步的地方是那個島,就是在那裡也經常有我在她身邊。我看出她很痛苦,可是我聽不到她有什麼怨言。她又怎麼會向我訴苦呢?我忍受著跟她同樣的痛苦,像在地獄一樣,而且我的痛苦是她造成的。 「自從她那妖精似的臉龐出現在這所房子裡,就給我帶來了不幸。在那以前我本來是很幸福的,那時有人愛著我。您不用擔心,我不會哭的!我不再有愛,而只有恨,只有無限的恨。您不妨把家交給我,您把我 留在家裡,可以放心地週遊世界去。等您回來的時候,只要看到您的太太還活著,您就可以確信她對您仍然忠貞。先生,因為只要她什麼時候跟那個人說上一句親密的話,哪怕只是回答他一個親切的微笑或是拆看他的一封信,我不等您回來就會親手把她殺死,您回來只能祭奠一番。現在您該明白您留在家裡的是什麼了吧?您留在家裡的是一個懷著妒火的女人,她緊握著一把利劍對準了尊夫人的心口。在這把劍的維護下,您可以永遠高枕無憂;尤其是當您在我面前發抖,無可奈何地依靠我以後,這把劍更會發揮作用。」 提瑪爾聽到這番激昂狠毒的話,覺得自己失去了一切精神力量。 「凡是我所知道的關於蒂美婭、關於您和我自己的情況,我全都告訴您了。我還要對您重複一遍,您選中了一個愛上另外一個男人的姑娘做妻子,而另外這個男人是屬於我的。您奪去了我這所房子。我的父親,我的財產都是您一手毀滅的,然後您又使蒂美婭成了這所房子的主人。哼,現在您可以看出,您乾的是什麼事了吧!您的太太不是妻子,而是一個女殉道者。您要知道,您為了占有蒂美婭花費了那麼多的心機,結果呢,光是您自己痛苦還不算,又造成了她的不幸。只要您在世一天,她就一天不會幸福。雷韋廷先生,您帶著這個刺激離開家吧。走遍天下您也找不到醫治這種痛苦的靈丹妙藥;而我對此卻感到高興,打心眼兒里感到高興。」 提瑪爾癱軟地坐在扶手椅里。姑娘臉漲得通紅,兩眼炯炯有光,咬牙切齒地探著身子站在他面前。她攥著拳頭,仿佛正將一把看不見的匕首插到他的心上。 「現在……只要您能夠辦到,就請您把我從家裡趕走吧!」 阿塔莉雅的臉色失去了女性的一切嫵媚,不再是平時那副偽裝的順從樣子,而是充滿了出於無限激憤的挑釁性的傲氣。 「只要您能夠辦到,就請您把我從家裡趕走吧!」 阿塔莉雅像個大獲全勝的妖精那樣,神氣十足地離開了提瑪爾的房間。她端走了桌上的蠟燭,把這個被打垮的男人丟在黑暗的房間裡。她告訴他了,她不是唯命是聽的使女,而是這所房子的守護魔。 提瑪爾看著姑娘端著蠟燭走近蒂美婭的臥房門口時,他仿佛聽見耳邊有人對他低語:衝過去,抓住她的胳臂,攔住她的去路,對她說:「這樣吧,我遵守諾言,讓您住在這所倒霉的房子裡,但僅僅是您自己,不包括我們。」然後像沉船的那個不幸的夜晚一樣衝到蒂美婭跟前,把她從床上拉起來,同時驚呼說:「房子塌了!我們逃命吧!」並帶著她離開這幢房子,逃往一個沒有人監視她的地方…… 這個想法在他的腦子裡盤旋著……他必須這樣辦…… 阿塔莉雅推開蒂美婭的房門,回過頭來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走進臥房,從裡面把門鎖上了。提瑪爾仍然待在黑暗中。 啊,周圍多麼黑啊!他還聽到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下。他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他站起來,在黑暗中把自己出門應用的東西摸索著收拾到一起。為了不驚動家裡任何人,他沒有點燈,也沒有出一點聲音。不能讓人知道他曾經回來過。他摸著黑把一切收拾好以後,就像一個賊,像一個逃犯似的悄悄溜出門外,用鑰匙把門鎖好,然後偷偷離開了家。那個姑娘反而把他從家裡趕出來了。 街上迎面刮來四月天夾著雨雪的大風。這對於所有不願意被人看見的人說來,倒是個合適的天氣!風呼嘯著掃過大街,雨雪吹進他的眼睛裡,他就在連狗都趕不出屋子的天氣里坐著他的敞篷馬車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