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一章 石膏像的婚禮

約卡伊·莫爾 《金人》
能夠和蒂美婭訂婚,提瑪爾感到幸福極了。 姑娘像天仙一般美麗,從他們第一次見面,他的心就完全被她俘虜了。他傾慕她。這一點是他後來才發覺的。她的溫柔敦厚贏得了他的尊重。布拉佐維奇一家人那樣嘲弄蒂美婭的心,激起他對她的俠義同情;風姿翩翩的大尉輕佻地向她獻殷勤也引起了他的嫉妒。這一切都使提瑪爾對她的愛情更熱烈了。現在他終於如願以償,這個漂亮姑娘屬於他了,就要成為他的妻子。 同時他的良心也如釋重負,不再感到內疚。原來自從他在沉船上發現了阿利·邱爾巴德希的寶物那天起,他的內心就失去了平靜。他的買賣每次取得輝煌成就以後,他的內心就有一個聲音譴責說:「這一切都不是你的產業。這是一個孤兒的,你違法地霸占了她的財產。你是一個幸福的人嗎?不!你是窮人的恩人嗎?不!你是個金人嗎?不!你是個賊!」 但是,現在這件訴訟在他心中結束了,並且對他作了無罪的判決。被盜竊的孤兒重新得到了她的財產,而且還利上滾利。丈夫的財產也就是她的財產,她永遠不會知道這份龐大財產的基礎從前就屬於她,她僅僅知道這些財產從現在起是她的。提瑪爾就這樣聽天由命了。 但是,是否真的滿意這種天命呢? 提瑪爾沒有想到自己推斷錯了;他以為歸還財寶,還把自己也附帶搭上,便可以要求姑娘的心作為交換的代價。他沒有認識到這是欺騙,這是強迫! 提瑪爾希望儘快結婚。在他這方面沒有什麼可耽誤的,他用不著四處採辦各種結婚用品,一切他都在維也納購備齊全了。蒂美婭的新婚禮服是由巴黎第一流時裝藝術家設計的,不像那件新婚禮服,要新娘事先親手繡上六個星期!阿塔莉雅那件雙重不幸的新婚禮服,現在掛在一個沒有人動的壁櫥里,永遠不會再有人把它拿出來! 不過另外有些宗教上的障礙。 蒂美婭一直還沒有受洗。 提瑪爾當然希望蒂美婭由信伊斯蘭教改信基督教,她應該成為跟自己丈夫一樣的新教徒,好一起上教堂去。 可是這時新教的教士出來說,改教要求新受洗的人必須完全熟悉她所希望皈依的這個宗教的教義。新教的情形跟希臘教不一樣,希臘教只需看看和聽聽就夠了,而新教卻要求人懂得看到和聽到的東西,因為它的教義是以理解和推理作基礎。所以這位少女必須學習一個時期,以便熟悉教義,從而確信她今後所要遵守的教義比她過去迷信的教義要明智得多、有根據得多,也合理得多。 非常不幸的是,伊斯蘭教對於婦女沒有什麼教義可言,回教的婦女根本不進清真寺,她們連與男人一起參加禮拜都不准許。向麥加 [1] 的禮拜對於婦女沒有任何意義。她們沒有進行淨洗的義務,無論是阿卜代思台 [2] ,勿思里 [3] ,還是圖來特的清洗都是一樣。熱麥丹月的齋斯和白拉台節都與她們不相干,她們不到麥加去朝拜克爾白 [4] ,不去吻赦罪石 [5] ,也不喝滲滲泉的水。阿訇不給她們主持婚禮,也沒有給她們講道和行堅信禮,或者接受她們懺悔什麼的。是的,甚至認為她們沒有靈魂。對於她們不存在「彼岸」;在臨終時天使阿斯列不會來接她們,把她們的靈魂和肉體分開;死後她們不會受天使蒙卡和納基審訊,要她們說出在人世間的善行和惡行。不會讓她們在伊斯瑪依井沐浴,不會推她們下莫爾呼特坑,天使以斯拉菲爾也不會吹號角把她們從死屍堆中喚醒。她們的額頭不會寫上「穆民」(教徒)這兩個字;她們不過阿里-賽拉特橋,因此也不會掉進七重地獄裡去。在這七重地獄中,格亨納獄的溫度對於人來說最好受,接下去是拉打納獄、霍塔瑪獄、賽爾獄、薩卡獄、雅希姆獄、阿里-哈維雅特獄,溫度便一重比一重高了。對於下地獄,婦女們用不著怕;但反過來她們也甭希望升天堂,獲得那棵巨大禁果樹的蔭蔽。因為在天堂里男人已不需要她們。在那兒每個男人都有七十七名永葆青春的仙女侍奉。回教的婦女無非是一朵開而復謝的花,她們的靈魂就是花香,隨風飄散以後就不復存在。 因此,教長先生盡力使蒂美婭理解這個合理的宗教時,所擔負的任務是極端困難的。 他曾經使猶太教徒和天主教徒皈依新教,可是還不曾對一個土耳其姑娘試驗過他的教誨力量。 頭一天,這位高貴的先生給蒂美婭講了天堂的美好,並且告訴她,所有在人間彼此相愛而結合的人將來到了天上還會遇到,重新成為夫婦。這時候姑娘對他提出了一個問題: 「在天上遇到的是她所愛的人呢,還是教士為她主婚嫁的人呢?」 這是一個危險的問題。可是教長採取了嚴正的態度,恰如其分地回答說:「因為她既不可能愛教士為她主婚所嫁的人以外的男人,也不可能不愛教士為她主婚所嫁的男人,所以誓約的教導完全正確。」 不過,教長並沒把她提出這個問題的事告訴提瑪爾。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蒂美婭問教長,她父親阿利·邱爾巴德希是不是也會去到她將來所要去的地方。 教長對這個難題實在不能作出任何滿意的答覆。 「我在那裡還要做雷韋廷先生的夫人嗎?」蒂美婭急切而又好奇地問。 對這個問題,教長先生懷著虔誠而滿意的心情回答說,這是千真萬確的。 「那我要請求雷韋廷先生,讓他等我們在天國聚首的時候,也給我那可憐的父親一個容身之處,讓他跟我們生活在一起。他不會不答應我的請求吧?」 教長先生被這個問題難住了,他搔了搔耳朵回答說,他將把這件傷腦筋的事提到全體教務會議上去研究。 三天以後教長告訴提瑪爾說,總算可以給這位小姐施洗和主婚了。至於還沒有講過的教義,可以由她的丈夫以後慢慢給她講解。 下一個星期日就舉行了神聖的儀式。蒂美婭當時還是第一次進新教教堂。 這教堂是一座簡單的建築物,四面白壁,講壇上什麼裝飾也沒有,給她的印象和她當初好奇地跑去看熱鬧而被一個淘氣孩子趕出來的那個教堂大不相同。那個教堂里有一個金碧輝煌的聖壇,銀制的枝形燈架上點著一支支大蜡燭,牆上繪滿了精美的畫,四處瀰漫著聖香的馨香,可以聽到神秘的歌唱,鈴聲一響全體教徒一齊跪下——那情景和聲音都引人遐想!而在這裡卻是男男女女分別坐在長板凳上,各自把唱詩本捧在面前,合唱隊的指揮一開始唱詩,全體教友就都跟著唱起來,一直把一首讚美詩唱完。 接著大家一齊住口。教士登上高高的聖壇,沒有任何儀式就開始布道,他既不唱,也不喝什麼,也不拿什麼讓人看,只是不停地說下去。蒂美婭對這一切毫不理解;她只感到奇怪:這個教堂里有三處坐滿了婦女,她們坐在擺成一個方塊的四條長凳上,在足足兩個鐘頭的過程中,不說話,不開口,連轉身對坐在旁邊的人咬咬耳朵都沒有。真是一種可怕的儀式!三堆婦女一聲不響達兩小時之久!至少也該准許她們在祈禱完畢以後大聲說句「阿門」呀! 蒂美婭坐在講壇前面的第一排座位上,旁邊是董事長夫人,她的教母,這位夫人陪同她到洗禮盤前面去。她的教父是董事長先生。 依舊是引不起任何幻想的儀式!教長在洗禮盤前面說了一些很有學問的話,可是也結束得很突然。新受洗的人把頭伸到盤上,教士以三位一體的上帝之名給她施洗,她的洗名叫蘇珊娜,是她的教父母給她選擇的。 接著,教長先生對教父教母講了一番話,把他們的責任一一說明,然後由教母把新受洗的姑娘領回座位上。這時大家一齊起立默禱,只有教士一個人高聲念著祈禱文。蒂美婭卻暗自在想,為什麼一施洗就要給她命名叫蘇珊娜呢?她覺得自己原來的名字很好。 祈禱完畢,大家都坐下,合唱隊的指揮唱起讚美詩集第五百三十三首:「噢!以色列的上帝!」蒂美婭不禁有些懷疑,她這一受洗,大概變成以色列女人了吧。 這時另外一個外貌令人肅然起敬的牧師登上講壇,總算打消了她的一切不安。這個牧師比較年輕,他先作了一篇非常動人的演講,然後從讚美詩集裡取出一張文書來宣讀道:「我們瑞士基督教派的教友,高貴的米哈利·雷韋廷先生宣布和已故的高貴的阿利·邱爾巴德希先生未婚的女兒,我們瑞士基督教派的教友、高貴的蘇珊娜小姐,即蒂美婭·邱爾巴德希訂婚,選擇她為妻。」 那三堆婦女聽了依然一聲不響。 面對著眼前進行的一切,蒂美婭的心情平靜了下來。 宣布訂婚以後還要過兩星期才能結婚。在這個期間,提瑪爾天天廝守在蒂美婭身邊。姑娘接待他的態度總是真摯親切,提瑪爾已經預先感覺到未來的幸福。 他每次來看她都遇到她跟阿塔莉雅在一起。這時阿塔莉雅總是找個藉口離開房間,換索菲雅太太來代替她。 索菲雅媽媽在跟提瑪爾談話的時候,專挑他愛聽的說。譬如什麼他的未婚妻是個非常可愛的姑娘呀;什麼蒂美婭不止一次地提到親愛的尊貴的米哈利在「聖芭爾芭拉」號上對她照顧得殷勤周到呀;什麼她聽蒂美婭說過不少次,多虧他的搶救,她才在沉船的時候沒有遭難,才沒有讓土耳其人捉去呀;什麼蒂美婭說他曾為她鑽進水裡,從沉船里把她抱出來,又回到水裡去撈她忘記了的財物呀;什麼聽蒂美婭說他們路過危險地方的時候,他就給姑娘講仙女的故事,他還為她在一個荒島上找了一個避難的地方呀,等等。接著又提到蒂美婭說當她在船上昏迷不醒的時候,他如何始終沒有離開她的床邊;沒有他,她一定早就死啦。 索菲雅媽媽連一些極細微的情節都知道,而這除了蒂美婭本人是沒有人知道的。想到蒂美婭竟然還沒有忘記這一切,提瑪爾滿心喜悅。他認為姑娘能夠把這些事情講給索菲雅太太聽,就表明了她對他的愛。 「哎呀,親愛的雷韋廷,您知道蒂美婭是多麼牽掛您啊!」 蒂美婭聽了這些話並沒有感到不好意思,她沒有忸怩作態地反駁,可是臉上也不曾泛起羞澀的紅暈,以證實這些話。她對待提瑪爾只有謙恭、真誠和順從。她聽任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聽任他一個勁兒地盯著她的眼睛,而且每逢他前來和離去的時候,她都跟他握手,對他微笑。 此外,索菲雅太太每天都要對提瑪爾報告一些蒂美婭新談到的關於他的事。 提瑪爾確信自己是一個幸福的丈夫,妻子會很愛他。 婚期到了。 從遠方趕來大批客人,馬車排成長長的行列,整條街都占滿了。盛況不亞於那個不幸的喜日,可是這次沒有發生任何不幸。 新郎挽著他的未婚妻,從現在屬於她的、過去屬於布拉佐維奇的家去到教堂。喜筵則擺在提瑪爾家裡。索菲雅太太非要在準備喜宴的時候擔負監廚不可。阿塔莉雅沒有到教堂去,她獨自留在自己從前的家裡。組成一個長長的車隊的馬車,一輛接著一輛把男儐相、女儐相、證婚人、新娘和新郎相繼載走。這時她躲在窗簾後面望著人們;就是在這兒,她在那個不幸的日子佇望過她的未婚夫。 阿塔莉雅在那裡一直等到馬車又回來,再打從布拉佐維奇的房子前面經過。新郎和新娘坐在一輛 馬車裡,她目送著他們。所有的來賓都曾為新夫婦祈禱;要真是如此,那她也為他們祈禱幾句吧! 蒂美婭並沒有感到結婚像索菲雅媽媽從前給她描繪的那麼美好,教士沒有頭戴金盔身披錦袍,他也沒有把銀冠舉在新婚夫婦的頭上,給他們加冠成為夫婦,而且也沒聽到歌聲。 新郎穿著帶飾物和鑲天鵝毛邊的貴族絲絨衣服,身段很好,只不過老是低著頭。他不善於在身著貴族豪華衣飾的時候保持應有的那種高傲氣派。 並沒有舉行富有佳趣的儀式:用一個綢斗篷把新娘新郎蒙起來,讓他們在神秘的黑影中第一次單獨相會。然後教士拉住他們的手,領著他們圍繞聖壇走三圈。連喝交杯酒以及在聖壇前的神聖接吻也都取消了。 甚至可以說壓根兒就沒有聖壇。有的僅僅是一個穿著黑袍的教士,他很會說話。不過,要是說上一聲「上帝保佑 」,那聽起來就會更動人嘍。而且他們只是站著發了結婚誓言,沒有並肩跪下。這很不隆重的新教結婚儀式,使近東姑娘原來被激起的幻想無從實現。本來嘛,除了儀式以外,蒂美婭還根本不明白結婚是怎麼一回事哩。 或許隨著光陰的流逝,她會慢慢理解這一切吧? 盛大的喜宴結束了,客人紛紛散去,新娘留在新郎的家裡。 最後只剩下米哈利和蒂美婭兩個人。這時他坐在她身旁,攥住她的手。他覺得自己心跳得厲害,使他的全身都感到震顫。他那麼渴望占有的這個無價之寶,現在屬於他了。他只要張開胳膊,就可以把她摟抱在懷裡;可是他不敢這樣做!一種神秘的魔力控制著他。 她既是他的愛人,又是他的妻子,但她卻沒有感到他的親近,沒有發抖,也沒有臉紅。 提瑪爾撫摸著她的肩膀。這時只要她害怕地低一下頭,只要她那潔白的臉龐浮起一層羞澀的紅暈,那妨礙兩個人親昵的魔力就會失去作用。但是蒂美婭依舊像個夢遊人似的那樣冷漠、安詳和無動於衷。 他在那個不幸的夜間把她救活過來以後,她當時躺在他身旁的床沿上,仿佛祭壇上的一尊雕像凜然不可侵犯;眼前的蒂美婭在米哈利的心目中就跟那天夜裡一樣。那一夜睡衣從她的肩頭滑落下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告訴她說她父親死了,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現在這張臉又出現在提瑪爾眼前…… 甚至現在他在她耳邊悄悄說了一聲「親愛的!」這張臉也仍然紋絲不動。 這個夢中人是一尊石膏像,又是一尊會鞠躬、會服從、會貼近你,但是沒有生命的塑像。她兩眼望著你,但是那目光既不鼓勵你什麼,也不拒絕你什麼。你可以愛對她怎樣就對她怎樣,她對一切都聽之任之。他盡可解開她那光亮美麗的頭髮,讓它披散在肩上。他盡可把嘴唇湊近她那潔白的面龐,試圖引起她的熱情,但她卻不愛熱情的感染。 提瑪爾相信,只要他一把摟住這個冷若冰霜的人兒,那妨礙他倆親昵的魔力就會失去作用。可是他的心跳得更厲害了。他覺得自己仿佛正要犯什麼罪;他的本性,他的守護神和他的每根神經,都在反對他這樣做。 「蒂美婭……」他用討好的聲調輕聲對她說,「你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了嗎?」 蒂美婭直勾勾地望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 「知道。」 「你愛我嗎?」 這時她帶著驚訝的神情睜大了那雙深藍色的大眼睛,提瑪爾從她的目光中一下子看出那麼多的東西,猶如幸運地從布滿星斗的天空中窺見了一切的奧秘。接著她那像絲絨般長長的睫毛一 ,閉上了眼睛。 「你覺得對我沒有愛情嗎?」丈夫滿懷希望地懇求說,同時嘆了一口氣。 面龐白皙的女人重又睜開眼來,還是同樣的目光!她然後問道: 「愛情是什麼?」 愛情是什麼?愛情是什麼?世界上所有的聰明人,都無法向感受不到愛情的人說明它是什麼! 愛情是什麼?愛情是什麼?它對於感受到愛情的人,又不需要任何一個字來說明。 「唉,你這個孩子!」提瑪爾從妻子身旁站起來,嘆息說。 蒂美婭也站起來。 「不,老爺!我不是個孩子。我知道我的身份,我是您的妻子。我對您這樣發過誓,也對神發過誓,我將做您忠實順從的妻子。這是命里註定的。您對我有過那麼多的好處,我終身也無法報答。您是我的主人,您希望怎樣,您有什麼吩咐,我永遠聽從。」 提瑪爾轉過身去,捂住自己的臉。 她那掩藏了一切痛苦的無所欲求的目光,使得他的滿腔熱情都涼了。誰有勇氣擁抱一個女殉道者呢?誰有勇氣擁抱一個手拿棕櫚枝頭戴荊冠的聖像呢?誰會在一個活死人似的新娘面前熱血沸騰呢? 「您吩咐吧,一切我都服從!」 米哈利現在才理解到,他獲得的是一場多麼虛幻的勝利。他娶了一個妻子,她如花似玉,但卻是一尊石膏像。 * * * [1] 麥加,阿拉伯的城市,穆罕默德出生的地方。 [2] 阿卜代思台,原文為波斯語,即大淨,漱口、擤鼻和洗周身。 [3] 勿思里,原文為波斯語,即小淨,洗手、洗臉、摸頭和洗腳等。 [4] 克爾白,伊斯蘭教在麥加的靈廟。 [5] 赦罪石,克爾白西北角上的一塊黑石,據說是亞伯拉罕和他的兒子從米那山抬來的隕石,吻它可以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