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八章 蒂美婭

約卡伊·莫爾 《金人》
新娘禮服滾在地上了! 喜筵變成了喪筵。 現在需要的是一身喪服來代替新婚禮服。 阿塔莉雅和蒂美婭換上了一模一樣的黑色喪服;黑顏色使人平等,不分窮富。 如果悲痛的內容只限於穿黑色喪服,那就好了! 可是隨著阿塔納茨·布拉佐維奇的暴卒,就有一大群不祥的烏鴉飛到了這幢房子上,正像在冬季的大風暴前夕,整個屋頂落滿了海燕一樣。 第一聲烏鴉叫是新郎退回了訂婚戒指。是的,出殯那天,新娘昏昏沉沉地跟在棺材後面到墓地去,卡蘇卡先生甚至也沒來攙扶著她參加送葬。按照這個小城市的習俗,送葬的人不論是主人還是僕人,必須脫掉帽子畢恭畢敬地步行,把死者送到墓地去。 也有些人指摘卡蘇卡先生,說他因為布拉佐維奇先生沒有履行在婚前拿出十萬盾的條件,就認為可以解除自己在法律上的義務,這個簡單的理由是不能讓人諒解的。這些人心胸都非常狹窄,因此認為這種退婚是怎麼也說不過去的。 可是烏鴉在布拉佐維奇的屋頂上越聚越多。債權人紛紛前來討債。 這一來,紙板的房子整個倒塌了。 頭一個債權人在法院一起訴,布拉佐維奇家就完全破了產。雪崩一開了頭,就把一切都捲入了山谷。新郎在退婚時所猜想的事情現在證實了。布拉佐維奇先生經營的買賣看起來有利可圖,實際上卻是虧本的。他那些生意有的失了算,有的負著暗債,有的利潤是空想的,結果一塌糊塗。因此在清點財產時,不僅證明全部家當不夠滿足債權人的要求,而且暴露出死者把一些十分信任他的人委託給他的款項也挪用一空了。這種款項包括孤兒的生活費、慈善事業的基金、醫院的經費以及他手下那些買辦的保證金和一些教區的世襲產業。暴風掀起的狂瀾還波及這家以外。而且這股洪水充滿了泥污,也就是恥辱。 蒂美婭的全部財產也損失了。布拉佐維奇並沒有用這個孤女委託給他的資財去購置不動產。 從這以後,天天有律師、推事和執行吏到這家來。房子裡的每個箱籠櫥櫃、每件家具器皿都貼上了封條。這些人也不徵得這幾個羞怯女人的許可,隨時都跑來,一來就橫衝直撞,登堂入室,並且在服孝的女眷面前辱罵死者,根本不管這裡是否可以高聲說話!他們把在房子裡見到的任何東西都拿起來估價,這一件值多少錢,那一件值多少錢,連帶框的和不帶框的畫像以及再也沒有新娘穿的新婚禮服也不例外。 後來他們規定了拍賣日期,還在大門口貼了一張布告,宣布希麼時候依法拍賣所有的東西。的確是拍賣所有的東西,連那件漂亮的繡花新婚禮服也包括在內!不過首先拍賣的是房子本身,房子一經賣出,一家人便無家可歸了。 以後阿塔莉雅在哪兒安身呢?一個破了產的騙子的孤女,人們奪去了她的一切,甚至她的名譽,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一個人對她懷有好感,連她本人也不再喜愛自己! 從她所說的她的寶物中,僅僅還保留了兩件東西,這是她在財產被扣押前搶救出來的:一件是個玉髓小罐,一件是卡蘇卡退回來的訂婚戒指。 她把小罐藏在身上的口袋裡,在夜間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就拿出來仔細看著裡面裝的東西。 小罐里裝著各種毒藥。這些收藏是她以前有一次到義大利旅行時出於一種特殊心情買的。她有了這個寶貝以後,就驕縱起來。她曾經想,她可以隨時用痛苦最小的方法自殺。由於這種狂妄的想法,她變成了自己父母和未婚夫的暴君;只要他們不完全順從她的意思,她就抓起這個小罐:她只消吞下致命最快的毒藥,馬上就可以離開人世。 啊,現在這個小罐對她多麼有誘惑力啊!她面臨完全絕望的生活,萬分悲悽,毫無慰藉。父親把自己的女兒弄成了乞丐,情人又遺棄了未婚妻。 阿塔莉雅從床上坐起來,打量著小罐里的東西,開始在各種毒藥中挑選。 這時她意識到自己是怕死的,心中沒有自殺的決心。她沉思地對著鏡子端詳自己,她多麼美啊!她沒有勇氣毀掉這個如此出眾的美人! 於是她蓋好小罐,重新把它收起來。她哪一種毒藥也不能服。 她拿起第二件寶物,那個訂婚戒指。這個東西也有毒,這是一種更要命的戕害心靈的毒藥。可是她竟敢盡情吮吸這種毒藥!她愛那個男人,她曾把這個戒指給了他,她不僅愛他,而且整個心靈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她在毒藥瓶上打的主意不高明,這回從戒指上想出的辦法更糟。 阿塔莉雅開始穿衣服;現在再沒有人侍候她了,所有的女用人都離開了這個家。索菲雅太太和蒂美婭睡在用人的房間裡,主人的房間讓法院在門上貼了封條。阿塔莉雅沒有驚動她們倆,自己穿好了衣服。 夜過去了多久呢?她不知道。自從宣布那一對講究的大立鍾也要拍賣以後,再沒有人給鐘上弦。一個鐘的針指在上午八點,另一個指在下午三點。 針指著幾點反正都一樣。阿塔莉雅找到鑰匙,開開大門,獨自悄悄地溜了出去,並且聽憑所有的門敞開著。賊還能偷誰呢? 她孤獨地走在昏暗的街上。那個時候科馬羅姆的大街夜間是很黑的,只是在三神柱像前面點著盞光亮微弱的小燈,在市政府前面有一盞半明不暗的燈和在警備司令部門前有一盞燈,此外就再沒有了。 阿塔莉雅匆匆地向「安格利亞」走去。「安格利亞」是在要塞和城市之間的一個黑暗的小公園,這個地方是有名的下流去處,一到夜間就徘徊著一些無家可歸的下流女人,她們臉上塗脂抹粉,頭髮亂蓬蓬的,是被人從「小市場」旁邊的酒館裡趕出來的。阿塔莉雅從這裡走,必然要遇到這些下流女人。現在她並不害怕,那個金戒指給她的毒害使她已經失去了恐懼心理,不再怕遇見這些骯髒女人。人們害怕污泥,只是在沒有踩上腳之前。 在「安格利亞」的拐角上有一個哨兵。一定不能讓他看到,免得他喝問:「幹什麼的?」 街角的房子在朝市場那面有一個柱廊,這是白天那些賣麵包的女人待的地方。阿塔莉雅借這個柱廊作掩護匆匆走過去,不留神踩到了什麼東西,原來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醉醺醺地橫臥在路上。被踩著的那個野妓把阿塔莉雅臭罵了一頓。阿塔莉雅卻邁過這個倒在地上的人繼續向前走去。 她轉進漆黑的廣場,走到樹蔭中看不見警備司令部前面那盞燈以後,才算鬆了一口氣。前面一個窗戶射出的燈光,隔著紫丁香花隱約可見。阿塔莉雅朝燈光走去,那就是大尉的寓所。 繪著雙頭鷹的大門上有一個小便門,小門旁邊是一對獅頭門環,阿塔莉雅抓起門環,未曾敲門手先哆嗦起來,好容易勉強輕輕地拍了兩下。 軍官的勤務兵聽見敲門聲跑來開門。 「大尉在家嗎?」阿塔莉雅問道。 勤務兵臉上露著微笑,表示大尉在裡面。他見過阿塔莉雅許多次了。他常常奉主人之命把花束和剛下來的水果送給這位小姐,每次那隻美麗的小手都要給他二十個芬尼的賞錢。 大尉還沒有睡,正在工作。 他住的是一個擺著幾件簡單家具的房間,沒有一點奢華的陳設。四壁掛著地圖,桌上放著一些書和繪圖用具。一進來首先令人感到異樣的是樸素簡單的軍人氣氛,其次是菸草氣味;煙味已經滲入家具、書籍,甚至地板裡面,因此就是不抽菸的時候也聞得出來。 阿塔莉雅還從來沒到大尉的住處來過。新郎原定在結婚那天迎娶她去的住宅,肯定和這完全不同;可是根據債權人的申請,就在那一天把新婚住宅連同家具也全部抵押了。她過去只是有時下午由母親陪著在有音樂演奏的廣場上散步的時候,才偶爾打窗外向這個單身漢的房間裡望一眼。 卡蘇卡先生正在工作。他違反軍人規矩解開了紫色軍服上面的三個鈕扣,甚至還摘掉了領帶。這位女客的意外來訪使他大吃一驚。 阿塔莉雅站在房門口,垂著手,低著頭。 大尉趕忙起身迎她。 「天啦,小姐!您有什麼事?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阿塔莉雅一句話也說不出,撲在他的懷裡痛哭起來。 大尉沒有摟抱她。 「您請坐,小姐。」他說著,把她領到樸素的皮沙發上。接著,他關心的首先是把摘下的領帶重新繫上,把解開的軍服扣子全都扣好。然後,他把一把椅子移到沙發前面,在阿塔莉雅對面坐下了。 「您有什麼事兒,小姐?」 阿塔莉雅拭去眼淚,用晶瑩的眼睛久久地注視著大尉的臉,仿佛極力要使他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出她的來意,而不必等她開口似的。他會了解嗎? 不,他不了解。 後來,她不得不開口了。可她顫抖得非常厲害,使大尉難以從她的聲音中分辨出哪是呻吟,哪是說話。 「我的先生!先前,我享福的時候,您對我是那麼親熱。現在您還保留著一點這種情感嗎?」 「那還用說,我的小姐,」卡蘇卡冷淡而有禮貌地回答說,「我永遠愛慕您,永遠是您的朋友。您所遭遇到的不幸,也就是我的不幸;因為,我們共同失去了一切。我在這件事上同樣感到絕望,我想不出任何挽救辦法來重新實現我那化為灰燼的希望。我的整個前途是由我的職業來決定的;而我的職業為我規定的條件非常嚴格,使我簡直無法實現。我們軍人沒有錢是不能結婚的。」 「這我知道,我也不打算提醒您這一點。」阿塔莉雅說,「現在我們雖然一貧如洗,可是我們的命運還會轉好的。在我父親的親屬當中,我還有一位有錢的叔叔在貝爾格勒。我們將來可以繼承他的遺產,那時候我們就又有錢了。我等您到那個時候,您也等著我吧。請您把訂婚戒指收回去,把我帶到您母親那兒,讓我作為您的未婚妻和她住在一起。您什麼時候來,我等到什麼時候,您沒來以前,我就做您母親的孝順女兒。」 卡蘇卡先生長吁了一口氣,差點把燈吹滅。接著,他把放在桌上的圓規又拿在手裡。 「唉,小姐,這是辦不到的。您不了解我母親。她自命不凡,脾氣跟誰都很難處得來,她自己依靠一點微薄的養老金生活,不喜歡任何人。您完全想不到我為了戀愛的事情跟她爭吵過多少次。我母親是男爵小姐出身,根本不同意我這樁婚事。我們結婚那天她連來都不來嘛。所以,我不能送您到她那兒去。為了您,我已經傷了我和母親之間的感情。」 阿塔莉雅急促地呼吸著,臉漲得通紅。她兩手抓住這個負心的未婚夫沒戴訂婚戒指的左手,好像避免讓四壁「聽見」和讓書籍「傳出去」似的悄聲對他說:「如果說您為了我傷了您和母親之間的感情,那麼我呢?為了您我拒絕了天下人!」 卡蘇卡先生並不看這位美貌姑娘那對傳情的眼睛,他只是用手上的圓規在桌子上畫著幾何圖形,仿佛要從幾何題中求證出瘋狂和愛之間的區別。 姑娘繼續輕聲講下去。 「我的身份已經降低到這種地步,任何恥辱也不能再壓低我了。我在世界上再沒有什麼可喪失的,唯一有的就是您,假如沒有您的話,我早就自殺了。我已經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您。您吩咐吧,要我為您做什麼都成!我已經失去了理智,我什麼也不在乎了。如果您高興的話,那就殺我吧,我連一聲也不會出的。」 卡蘇卡先生聽著這一番激動的言辭,心裡已經知道該如何回答。 「阿塔莉雅小姐,我要告訴您一句真心話。您知道,我是一個正直的人。」 阿塔莉雅並不想和他談這個。 「一個正直俠義的人不能趁一個女人之危來滿足自己的卑下欲望。作為您的好朋友和誠實的愛慕者,我願意給您出個好主意。您不是說您在貝爾格勒有個叔叔嗎,您就到他那兒去吧!他是您的近親,他一定會好好待您的。我向您作騎士的保證,我永不結婚;我要跟您再相會,我的心將對您永遠懷著像現在和多年來的同樣感情。」 卡蘇卡先生髮這個誓時並不是撒謊。 但是,阿塔莉雅卻在這一瞬間從他的臉上看出了他沒有道出的東西,那就是大尉現在和幾年來始終不曾愛過她,他的心另有所屬。而且,如果那個女人也是淪為乞丐般的窮姑娘,那麼,大尉才有充分的理由向她發出騎士的誓言,說他永不結婚。 這就是阿塔莉雅從她過去的未婚夫的冷淡目光中看出的東西。 突然間,她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她的兩眼也因之射出光芒。她問這個男人說: 「您可不可以明天上我那兒,送我去貝爾格勒我叔叔家?」 卡蘇卡先生急忙回答說: 「好的。那麼,現在您還是回去吧!有人陪您到這兒來的嗎?」 「我一個人來的。」 「太冒失了!讓誰送您回去呢?」 「您可不能送我,」阿塔莉雅難過地回答說,「這是為您著想;萬一有人在這個時候看到我們在一起,那多給您丟臉啊!我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反正我再也沒有什麼別人可搶的東西啦!」 「可以讓我的勤務兵送您回去。」 「他也不能送我。這個可憐蟲會讓巡邏隊抓去的;他是當兵的,熄燈號響過以後不准再到街上去。我自己認識路。明天見吧!」 「明天早晨八點鐘我到您那兒去!」 阿塔莉雅披上黑大衣,沒容卡蘇卡先生給她開門,就自行匆匆地走了。 她不聲不響地走出房間以後,覺得聽見大尉好像在急忙佩帶軍刀,也許他是要遠遠地跟在後面送她一程吧。她在「安格利亞」的拐角附近停下來,等了一會兒,並沒有人跟著她。 她在黑暗中急忙朝家走去。 一路上她心裡想好了一個計劃。只要大尉跟她一起上了火車,只要他跟她一塊兒到了貝爾格勒,他就會知道,他再也無法擺脫她了。 她走近街角的柱廊時,不留神又踩到了橫臥在石板地上的那個下流女人身上。這回那個可憐蟲根本沒有再醒來,也沒再亂罵。她睡得多麼香甜啊! 阿塔莉雅到了家門口的時候,一個想法又使她那火熱的心一下子涼下來。 倘若大尉這樣匆匆答應陪送她到貝爾格勒去只是為了能暫時擺脫她,那怎麼辦?如果明天不論是八點還是八點以後他都不來,又怎麼辦? 當她摸著黑走上樓梯,在漆黑的過道里辨路的時候,這些想法像蝙蝠似的圍繞著她的頭亂轉。如果他不來,怎麼辦?嫉妒的痛苦使她的神經興奮起來。 她走進前廳以後,在黑暗中摸索放在桌上的蠟燭和火柴。她沒摸到這些,卻摸到了一把刀。這是一把牛角柄的鋒利菜刀,在黑夜中閃著寒光。她拿起這把刀,穿過黑魆魆的前廳。她的牙齒不停地打戰。 她心裡尋思,假如她現在走進自己房間,用這把刀扎進那個白臉姑娘的胸膛,她們兩個人就會同歸於盡。官廳會把女兇手處死,她也就找到了離開這個世界的出路。嗯,白臉姑娘睡在白褥墊上,只用刀子向那裡一紮就行了。 可是她忘記了那個姑娘已經不睡在那兒了。 阿塔莉雅走進自己房間,摸近蒂美婭從前睡覺的地方,這時候她猛然想起,蒂美婭跟索菲雅太太一起睡在外面用人的房間裡哩。她這才恢復了理智。 這時她撒手丟了刀子,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她現在才感覺到她是多麼孤獨,周圍多麼黑暗;她的心裡也同樣這麼黑暗。 她沒有脫衣服就撲倒在床上,想要祈禱。 可是她想不起祈禱文來,卻想起了埃及災難的詞句。蒂美婭在喜日前夕就曾由於害怕而背誦過這些詞句,她當時還戲弄和嘲笑過她。這些詞句依稀在她的耳中響著:血、蛙、蝗蟲、冰雹、瘟疫、瘡癤! 「突然之間天昏地暗!」 「所有的長子以及所有的頭生牲畜都必死……」 她閉上眼睛,種種景象紛至沓來。當她迷迷糊糊將要睡著和被夢魔纏住的時候,眼前仍不斷出現:蛙、蝗蟲、冰雹、瘟疫、瘡癤、漫漫的無邊黑暗、殺戮長子以及所有的頭生牲畜…… 阿塔莉雅被一陣鼓聲從睏倦的沉睡中驚醒了。她正夢見一個殺死自己情敵的年輕女人被押往斷頭台去。女人跪在斷頭台上,刀已經出鞘,法官正在宣讀判決書。剛讀到「願上帝赦免你!」,這時響起急驟的鼓聲。 她便嚇醒了。 這是拍賣的鼓聲;法院主持的拍賣開始了。 啊,這比聽到行刑的信號還令人難過。 可以聽到人們怎樣在大街上一件件地報著要拍賣的東西;而這是些熟悉的、用慣了的、已變得那麼親切的東西,它們昨天還都是屬於她的。「一——二——,還有人加價嗎?」隨即是:「三!」鼓聲響了,拍賣已經成交。 隨後又接著喊:「一——二——,還有人加價嗎?」 阿塔莉雅匆忙穿上喪服(這是人們留給她的唯一一身衣服!)想出去找誰。在整個房子裡,如今她還只能在廚房裡找到母親和蒂美婭。 她們已經起來穿好衣服了。 索菲雅太太渾身看上去粗得活像一口缸。她知道身上穿的衣服不沒收,因此大概足足穿了有十幾件衣服,口袋裡還裝了一些餐巾和銀調羹,弄得簡直走都走不動了。蒂美婭穿著平素的衣服,仍然是那簡單寒磣的一身。她已經熱好了牛奶,這時正在火爐上為全家人煮咖啡。 索菲雅太太一看見阿塔莉雅,立刻大喊大叫起來,一把摟抱住她。 「哎呀,我甜蜜的、親愛的、美麗的女兒!我們變成這副模樣了;誰知還會出什麼事呢?我們可從來沒有過過這種日子!你是給這討厭的鼓聲吵醒的吧?」 「還不到八點嗎?」阿塔莉雅問道。廚房裡的鐘還沒有停。 「哪兒的話,怎麼會不到八點!拍賣是九點開始的,你難道沒聽見嗎?」 「沒有人來嗎?」 「怎麼會有,怎麼會有呢?誰還會在這個時候來找咱們?」 隨後阿塔莉雅在廚房的板凳上坐下。這正是索菲雅太太坐在上面給蒂美婭講有趣的婚禮的那張小板凳。 蒂美婭在準備早點。她在火上烤小麵包片,並為兩位女主人擺好了廚房的飯桌。 索菲雅太太疼愛地讓阿塔莉雅吃早點,可她根本沒有聽見母親的話。 「喝吧,我唯一的、漂亮的親愛女兒!誰知道明天誰還給咱們咖啡喝呢!人人都變成了咱們的對頭,所有的熟人都在責怪咱們,咒罵咱們。要把咱們弄成什麼樣子,究竟要把咱們弄成什麼樣子呢?」 雖然這樣說,老太婆還是舒舒服服地喝她那杯咖啡。 阿塔莉雅卻一直惦記著去貝爾格勒的事,只等著陪送她的人來。 索菲雅太太在琢磨怎樣死最容易。她想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自殺辦法。 「只要在這咖啡里放上一根別針,它就一定會扎在我的嗓子上,把我卡死!」 接著,她又說希望從燙熨架下邊經過的時候熨斗會從架上掉下來砸在她的腦袋上。她真情願現在城裡發生一場可怕的地震,弄得房倒屋塌,把屋裡所有的人都砸死。 可是所有這些死法眼下都實現不了,加上怎麼都不能叫阿塔莉雅開口說話,她便不由得把滿腔怒火發泄在了蒂美婭身上。 「她就沒有把眼前這情形當回事兒!這個忘恩負義的丫頭!她連哭都不哭。當然嘍,她反正覺得無所謂,她可以去當用人混飯吃。也許她更情願離開這裡自己去混飯吃。那樣她可以高高興興地愛怎麼過就怎麼過。好,走著瞧吧!將來你一定還會想起我們的!你會後悔的。將來反正有你後悔的那一天。」 雖然蒂美婭還沒有做過任何必須後悔的事情,但是索菲雅太太卻已經預見到這一切;只是因為她光為阿塔莉雅發愁,也就顧不上再操這份心。 「我甜蜜的、美麗的、最親愛的女兒,你會落到什麼地步呀?誰還會娶你?你這雙白淨好看的手會變成什麼樣呢?」 「走開吧,別煩我了!」阿塔莉雅說著把叫苦不迭的母親從身邊推開,「你最好還是站在窗戶前面看看是不是有人來找咱們。」 「沒有,沒有!誰還會找咱們喲?」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外面一會兒是鼓聲,一會兒是叫喊聲。廚房裡的鐘每打一次點,阿塔莉雅就一驚。這時她依舊手托著頭,茫然地呆視前方。她那俊俏的臉龐由粉紅變成蒼白,嘴唇變得鐵青;一股幽怨慍怒之色使她的美貌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呆板的眼睛帶著黑圈,嘴唇噘起,彎曲的眉毛仿佛一道蛇形的深溝橫貫在蒼白的腦門上,把這位理想的美人變成了個嚇人的醜女。她坐在那裡,活像一名從天上放逐到荒野的落難天使。 時間已經快中午了,她焦急等候著的人還沒有露面。 喊價的喊聲聽著叫人那麼傷心,而且一陣緊似一陣地傳入耳鼓。拍賣是一個個房間依次進行的,從鄰街的屋子開始,逐漸迫近裡面的房間,最後輪到廚房。 索菲雅太太在如此絕望的處境中還能有精神注意到拍賣進行得多麼快。只聽剛喊出一個價錢鼓就響了,表示沒有人再肯加價。來買東西的人三五成群地站在周圍,議論紛紛。她清楚地聽到有人說:「我們在這裡真是什麼也甭想買,那傢伙簡直發了瘋!」 人們說發了瘋的那人是誰呢? 這時只剩下廚房裡的東西了,但是沒人走進來。前廳響起了鼓聲。「沒有人加價了!」不知哪個瘋子連看也沒看就買下了廚房裡的東西。 索菲雅太太還感到納悶兒的是:在其他拍賣場上,通常總是有人買到一張床立刻就要拆了搬走;而這次的買主卻不忙著從房間搬走買到的東西。房裡甚至沒有一件東西挪動一下地方。 現在輪到主要拍賣項目了。人們一齊來到院子裡,等候拍賣房子。所有的商人都向拍賣人的桌子跟前擠去。拍賣價格已經宣布。有人低聲出了一個價錢,緊跟著人群中爆發了一陣喧譁,一片驚訝、嘲笑和咒罵之聲。人們一面匆匆散去,一面大聲說:「真的,這傢伙簡直是個瘋子!」接著又是:「一——二——!沒有人加價了嗎?三!」最後一次鼓聲響起,房子也有了買主啦。 「我說,我甜蜜、親愛的女兒,現在咱們就要離開這兒了。讓咱們最後一次再站在自己房子的窗前往外看看吧!咱們再也不能從這個窗戶向外看了。唉,但願聖約翰教堂的鐘樓馬上倒塌,趁我們現在還在這兒把我們一起砸死吧!」 然而,阿塔莉雅依然坐在板凳上等候著,呆呆地望著掛鍾。時針已經指到十二點了。 唯一的一線希望還在無際的黑暗中飄忽不定:也許大尉害怕從拍賣的人群中擠過,要等這個悽慘的場面完了,院子裡的人群都散去以後再來吧。 「有人來了,你聽見沒有?」 「我什麼也沒聽見,我漂亮的寶貝女兒。」 「確實有人!在外面走廊上。有人踮著腳尖輕輕地走來,我聽見了!」 實際上的確可以聽到小心翼翼的腳步聲,而且有人敲起廚房的門來,敲得就像一位客人似的很有禮貌,好像非等到裡面的人高聲喊「請進!」才肯進來似的。 門隨即輕輕開了,一個男人摘了帽子走進來,然後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原來卻是提瑪爾·米哈利·雷韋廷。 提瑪爾·米哈利在彬彬有禮地向幾個女人鞠過躬以後仍站在門前。 阿塔莉雅帶著失望和憎恨的兇惡目光站起來,索菲雅太太擰著雙手,滿懷疑懼和希望地注視著提瑪爾。只有蒂美婭安詳而溫柔地望著他的眼睛。 「我,」提瑪爾開口說,他像羅馬教皇下諭旨那樣開頭先說了一個「我」字,「我在法院拍賣的時候,買下了這幢房子和房子裡所有出賣的東西。我買下這些不是我自己要它,而是要送給一個人。只有她在這幢房子裡是不可以賣的,但她對我來說又是世界上的唯一珍寶。蒂美婭小姐,從今天起您就是這幢房子的主人了。一切全都原封不動地歸您所有。櫃櫥里的衣服首飾,馬棚里的車馬,保險箱裡的有價證券,都照法院沒收的時候那樣原封不動地歸您所有了。一切都過戶到您的名下。另外,布拉佐維奇家的一切債權人也都償付滿意了。從今天起,您就是這幢房子的主人。您從我手裡把住宅接過去吧……如果這幢房子裡有一席之地可以容下像我這樣一個安分守己的人,一個對您懷著欽慕與尊敬的人的話,那麼就請把它賞給我吧。如果您的心裡也有收容我的地方,不拒絕我的話,那我將感到無限幸福;而我也保證要使您幸福,就像您帶給我的幸福那樣。我把這作為我終身的唯一目的!」 在諦聽這番話的時候,蒂美婭臉上發出了純潔的光彩。 難言的苦衷,少女的羞澀,純真的感激,願作神聖犧牲的決心,這種種情感在她的臉上融成了美麗無比的光輝。 「三次……三次!」她期期艾艾地說,卻沒有說出聲來。她對自己說的話只在內心發出迴響。這個人救過她那麼多次,對她始終那樣親切。他從來沒有拿她開過玩笑,也從來沒有向她獻過殷勤,現在卻把她心裡渴望的一切都給了她。 她給他什麼呢?一切嗎?唉!只有這顆心不行!這顆心早就不在了,它已經屬於另外一個人了。 提瑪爾把話說完以後,安靜地等待回答。蒂美婭好半天一聲沒出。 「蒂美婭小姐,您不必忙著回答,」提瑪爾說,「我可以等您慢慢地作出決定。我明天或者一個星期以後——隨您指定哪一天——再來聽您的回信。總而言之,我把這一切都給了您。我在這上面不附帶任何條件,一切已經過戶到您的名下。您是自由的,將來也不受任何人的約束。如果您今後不願意我再到這幢房子裡來的話,您只要說一句話就可以了。您打算什麼時候答覆我,一個星期以後,一個月以後,還是一年以後,您自己考慮吧。」 蒂美婭原被那兩個女人擠到爐子後面站著,這時她帶著堅決的神情走到提瑪爾面前。她的目光流露出十足的真摯,使她的臉上充滿女性的尊嚴。自從那個不幸的喜日以後,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沉靜地望著提瑪爾的眼睛,說: 「我已經考慮好了!」 索菲雅太太不懷好意和幸災樂禍地等著蒂美婭回答,哼,但願她對提瑪爾說:「我用不著你,你走吧!」被人們用另外一個漂亮男人搞昏過頭的瘋姑娘是可能說出這種話來的。那時提瑪爾會說:「好吧,那就讓你只剩下光杆兒一個,我也不向你求婚了,房子也不給你了;我把愛情和房子統統獻給阿塔莉雅小姐。」於是他娶阿塔莉雅做妻子!一個傲慢的姑娘拒絕一個正派的求婚者;求婚者出於報復心理立刻向家庭女教師或者使女求婚,跟她結為夫妻,這種事以往不知有過多少次啊。 但是,索菲雅太太的這個希望沒能實現。 蒂美婭把手伸給提瑪爾,同時輕輕地、但語氣堅決地說: 「我願跟隨您,做您的妻子!」 提瑪爾懷著男性的敬意而不是年輕情人的熱情,握住蒂美婭伸給他的手,久久地凝望著姑娘那雙非凡美麗的眼睛。她聽憑他這樣看入自己的內心。接著她重複說: 「我願跟隨您,做您的妻子。我願做您順從忠實的妻子。我只求您一件事,噢,您別拒絕我!」 提瑪爾太幸福啦,竟忘記了商人是不能在空白字據上簽字的啊。 「您說吧!凡是您想要的就準保辦到!」 「如果您娶我做妻子的話,那麼這兒就是您自己的家,我就是您家裡的主婦。」蒂美婭說,「所以我要請您答應,讓一直撫養我這個孤兒的養母以及與我並肩成長的姐姐都留在我們家裡。您要把她們看成我的生母和親姐姐,您要好好對待她們……」 聽著聽著,提瑪爾不禁眼淚盈眶。 這些眼淚暴露了提瑪爾內心的驚訝與矛盾,蒂美婭發覺後便雙手拉住提瑪爾的手,一個勁兒地繼續懇求。 「您答應按照我的請求辦,對嗎?您把原來屬於阿塔莉雅的東西都還給她嗎?把她那些漂亮衣服和首飾還給她嗎?她將跟我們住在一起,您會像對待我親姐姐一樣待她,是不是?您也會像我這樣稱呼索菲雅媽媽,是不是?」 索菲雅太太聽了這番話尖叫一聲,跪在蒂美婭面前,一面含糊不清地叨念著,一面把她的衣裳、膝蓋,甚至連腳全都吻了個遍,攔也攔不住。 提瑪爾拭去眼淚。不一會兒,他就又完全恢復了冷靜。他那謹慎穩重和具有遠見的眼光也恢復了;這種眼光每到危急關頭都指點著他,使他能戰勝他的對手。這時敏捷的頭腦又來幫助他,悄悄地告訴他為了避免將來的糾葛必須怎樣做。 他兩手握住蒂美婭的雙手。 「您真寬宏大量,蒂美婭。請允許我今後簡單地稱呼您的名字,好嗎?我願意和您一樣以好心腸待人。索菲雅媽媽,您站起來,不要哭了!您告訴阿塔莉雅,她不妨走近一些!我願意超出蒂美婭所希望的,使您母女倆更為幸福。我不但願意看到阿塔莉雅有個歸宿,而且要幫助她建立一個幸福的家庭。我可以付給新郎那筆結婚保證金。阿塔莉雅小姐,凡是您去世的父親答應過的陪嫁,全都由我拿出來。祝您和卡蘇卡先生幸福!」 提瑪爾具有可靠的眼光與先見之明。他想,只要使這兩個女人離開他的家,離開蒂美婭,任何犧牲對他說來都不算過分,而且他認為,那個敢作敢為的大尉還是會娶美麗的阿塔莉雅的。 現在可輪到他受罪了:索菲雅太太感恩不盡地又把他從頭到腳亂吻了一遍。 「哎呀,雷韋廷先生!哎呀,尊貴的、親愛的、寬宏大量的雷韋廷先生,讓我吻吻您的手、您的腳和您這樣有見識的頭腦!」她也真的說到做到,甚至連提瑪爾的肩膀、衣領和脊背都吻遍了。最後她把提瑪爾和蒂美婭摟抱在一起,給予他們最最熱烈的祝福:「願你們兩口子未來幸福啊!」 看到這個可憐女人的那副高興勁兒,誰都憋不住要笑。 可是,阿塔莉雅破壞了大伙兒的愉快情緒。 她如同一個被召去悔罪的天使,帶著寧願永墮地獄也不肯傷害自尊的驕傲,轉過身去背對著提瑪爾,用激動得顫抖的聲音說: 「我謝謝您,先生。我不論是今生還是來世,都不再需要卡蘇卡先生。我不做他的妻子,我要留在這裡,留在蒂美婭身邊作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