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七章 新婚禮服
三天後就要舉行婚禮了。
星期天下午,阿塔莉雅小姐挨個兒看望了她那些年輕的女友。年輕小姐在臨結婚前例外地享有特權,可以不用母親伴隨,獨自去串門子。行將出嫁的姑娘總不免有些心腹話要同女友們談談啊!
因此,索菲雅太太留在家裡。終於有機會安安靜靜地在家裡待著,不用去赴宴,招待客人,監護女兒或者聽那些她一句也不懂的德國話,她感到十分高興。她可以在家裡消磨時光,回憶當丫頭的黃金時代。那時候,在這樣閒暇的星期天下午,她就用圍裙兜上一兜煮玉米棒子,坐到門口的板凳上,一面剝著玉米粒吃,一面高高興興地和要好的丫頭們聊天,一直聊到天黑。
她今天同樣沒有事,手裡也有煮玉米棒子,只是板凳上缺少同是侍候人的女伴。索菲雅太太甚至給家裡的使女和廚娘都放了假,以便能獨自待在廚房裡。因為煮玉米愛掉皮兒,不好拿到房間裡去吃。
可是索菲雅太太仍然有一個和自己身份相稱的夥伴。蒂美婭就坐在她身旁,現在也沒事兒可干,刺繡已經做完了,新婚禮服還在裁縫那兒,一定要到最後幾分鐘才能送來。
蒂美婭坐在索菲雅太太身邊的板凳上很合適,因為作為布拉佐維奇夫人的索菲雅太太,在一家人中同樣也是個可憐蟲。她們兩人之間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蒂美婭認為自己是個小姐,而人人都知道她不過是丫頭;相反地,人人都認為索菲雅太太是這家的主婦,而她卻把自己看作不過是個丫頭。
女僕和廚娘們常常沒完沒了地吵一個星期,可到了星期天就和和氣氣地坐在一起閒聊;眼下蒂美婭也這樣靠坐在索菲雅太太身邊的小板凳上。
離喜日只有三天了。
蒂美婭先惴惴不安地左右望了望,看看有沒有人偷聽,然後便悄悄地問索菲雅太太:「索菲雅媽媽,您告訴我,那個結婚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索菲雅太太把腦袋一縮,身子搖晃了起來,仿佛在偷偷發笑似的,接著不懷好意地向發問的女孩子眨了眨眼睛。她以一個老使女的狡猾,抓住這女孩子可笑的弱點任情地愚弄她。
「嗬,蒂美婭,」她像個講童話的女人似的滿臉神秘地開始說,「這件事可美透了。你馬上就會看到的。」
「我曾經有過一次想在教堂門口偷聽來著。」姑娘坦白地懺悔道,「當教堂裡面舉行婚禮的時候,我就偷偷地溜了進去,可等到新娘和新郎走到一個漂亮的金色櫃櫥前面以後,我就看不見了。」
「那是聖壇。」
「這時候一個淘氣的孩子看見了我,就把我給轟出來了。他對我喊:『你這個土耳其丫頭,快滾出去!』我就趕忙跑了。」
「嗨,你知道,」索菲雅太太開始解釋說,同時把剝下來的玉米粒塞了一嘴,「結婚是這樣的,我們的神父站在前面,他頭戴一頂金冠,肩上披一件帶脖扣的繡花錦袍,手裡拿著一本帶扣子的大書。他拿著這本書又是念又是唱,非常好聽。新郎和新娘跪在聖壇前面的台階上,接著神父問他們倆是不是彼此相愛。」
「這話必須回答嗎?」
「那還用問。不光是要說『是的,我愛他』,而且接著神父還要先在新郎面前、後在新娘面前宣誓,說今後兩人要永遠相愛,白頭偕老,然後要他們對上帝、聖子、聖靈、聖母和古今的所有聖人這樣發誓,發完誓以後說聲『阿門!』整個兒合唱隊隨著他們唱一聲『阿門』。」
蒂美婭感到脊背一陣發涼。
「跟著神父從一個銀盤子裡拿起兩隻結婚戒指,一隻戴在新娘手上,另一隻戴在新郎手上,並且把他們的手放在一起,纏上一條絲帶。這時教堂合唱隊的指揮便領著合唱隊隨著風琴唱起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1] 」
啊,蒂美婭覺得這句話是那麼神秘!「上帝保佑! [2] 」這一定是什麼祝福的咒語吧。
「然後,人們給新郎和新娘的頭上蒙一件拖到腳跟的帶花綢斗篷,同時神父為他們祝福,兩個證婚人把兩頂銀冠舉在他們的頭頂上。」
「啊!」
索菲雅太太緊緊抓住這個孩子的興趣,描繪了一番聖壇上燭火輝煌的情景,引起她的幻想。
「這時合唱隊不停地唱著『上帝保佑! [3] 』神父把一頂銀冠拿到新郎面前,讓他吻一吻,然後再端端正正地給他戴在頭上,同時說:『上帝的僕人,我給你加冠,使你成為上帝的這個女僕的丈夫!』
「隨後他拿起第二頂銀冠讓新娘吻。」
「他也給新娘戴上這頂銀冠嗎?」
「也給她戴。」
「那麼,他對她說什麼呢?」
「他對她說:『上帝的女僕,我給你加冠,使你成為上帝的這個僕人的妻子。』」
「啊,太好了!這可真好!」
「然後,副神父開始為新婚夫婦禱告。這時候神父拉住新婚夫婦的手,領著他們繞聖壇三圈。這項儀式完了以後,證婚人就把綢斗篷給他們拿下來。這時候教堂里成群看熱鬧的人就彼此咬耳朵說:『瞧,新娘多漂亮!嘿,多麼好的一對!』」
蒂美婭懷著處女的嚮往心情點了點頭,仿佛覺得這一切是那麼隆重莊嚴。
索菲雅太太緩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跟著神父端來一盞金杯,裡面盛滿了酒。新郎和新娘要一先一後共同把杯子裡的酒喝乾。」
「杯子裡是真酒嗎?」蒂美婭吃驚地問。少女想起伊斯蘭教禁止喝酒的教規,心裡充滿了畏懼。
「嗨,杯里當然是真酒呀。兩個人必須把酒喝乾。這時候男儐相和女儐相把用蜜煮過的麥粒灑在他們身上,蜜麥象徵著幸福。嗬,你知道,那簡直好看極了,好看極了!」
蒂美婭仿佛中了催眠術一樣,兩眼發出預言家那種炯炯的光輝。她把這個半屬宗教神秘、半屬內心啞謎的不可思議的場面從頭到尾想像了一遍,渾身戰慄起來。
索菲雅太太卻暗自高興地笑了。她拚命往嘴裡塞玉米粒,免得笑出聲來。只可惜這次非常有趣的談話被打斷了,廚房門口傳來男人的腳步聲。緊跟著,廚房門開了。
真把人嚇一跳!來的是卡蘇卡先生。
哎呀,索菲雅太太多驚慌就別提了!她腳上只穿著拖鞋,而且圍裙里兜著一兜玉米。她先把什麼藏起來好呢?
但蒂美婭更為吃驚,不過她沒有什麼可藏的。
「對不起!」卡蘇卡先生用親切的口吻道,好像一家人似的,「我一看前面的門全都鎖著,就跑到廚房來了。」
「可不是嘛,」索菲雅太太尖著嗓門說,「小女出去看她的女朋友去了,用人我都讓他們上了教堂,家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們正坐在廚房這兒,等著下人回來呢。我們都穿著家常衣裳,大尉先生可別見怪啊。」
「沒關係,索菲雅媽媽!」大尉親切地說,「好吧,那麼我也在廚房裡待一會兒吧。」
「喲,哪兒的話,這我可不能答應。待在廚房這兒怎麼成!在這兒我連個座位都沒法給大尉先生。」
索菲雅太太也的確感到十分狼狽:要親自領大尉到客廳去,自己渾身又是廚房裡的打扮,太不像話;要打發蒂美婭和他一道到客廳去,自己去換衣服,又感到不合適。好在大尉是個精明的軍人,能夠隨機應變。
「千萬別客氣,索菲雅媽媽,我就坐在這兒的水桶上吧,這個座位挺不錯。」
於是他就坐在蒂美婭對面的水桶上了。
索菲雅太太現在仍然對手上的玉米感到為難,大尉也幫她解了圍。
「索菲雅媽媽,您在吃玉米嗎?您別不好意思,星期天下午吃點玉米消遣實在不錯。您給我往軍帽里抓一把,我就愛吃玉米。」
索菲雅太太看到大尉那麼香甜地吃著這種普通老百姓才吃的零食,大把大把地往嘴裡填,連一顆顆地去掉皮兒都等不及,就完全被他征服了。她心中立刻覺得大尉為人太可愛啦。
「我正在和蒂美婭聊天,」索菲雅太太開始說道,「她問我受洗的時候是怎樣一種情形。」
假如索菲雅太太照實說了的話,蒂美婭已經準備好要跑開。索菲雅太太當著這位意外闖進來的客人,立刻把話全都改了,不然她也就算不得一個快要結婚的女兒的母親。
「我正在給她講洗禮是怎麼個進行法。她對此感到非常吃驚。您沒見她哆嗦的那個樣子嗎?我嚇唬她說,帶她去受洗的時候,我們要把她像個小娃娃似的整個包在襁褓里,而且她當場非哭不可。好啦,別害怕,不會有這種事兒的。我這不過是跟你說著玩兒罷了。她最擔心在受洗時把她梳好的頭給整個弄壞了。」
關於蒂美婭頭髮的樣式,說上幾句也許是適宜的。
她美麗的頭髮又密又長。阿塔莉雅為了尋開心,常讓自己的梳頭女人給蒂美婭把頭髮梳成稀奇古怪的樣式。有時她讓人把蒂美婭的頭髮從兩鬢向上梳起,在頭頂上攏成個尖;有時又讓人梳成像蝙蝠的雙翅似的,把頭髮分向兩邊;還有時讓人把蒂美婭的頭髮在頭的兩側統統圍著耳朵捲起,盤成兩隻羊角的模樣,而露出後腦勺來。這個女孩子把頭梳成從來沒有人梳過的樣式,那麼可笑、離奇和惹眼。為了把蒂美婭打扮成這種怪樣,阿塔莉雅既不吝惜自己的火剪、木製和皮製的捲髮器,也不吝惜刷子和髮蠟。不過這一切絕不是出於真誠的姐妹之情;而小姑娘也想不到這一切使她變得多麼難看。
卡蘇卡先生提醒了她。
「哦,蒂美婭小姐,您不必過於愛惜這種髮式。如果您把頭髮梳成很簡單的樣子,也許要好得多。您的頭髮本來很好看。把它用火剪燙彎,用髮蠟弄鼓起來,這是對上帝的罪過。您別再讓人這樣梳了!這麼漂亮的頭髮弄掉一根也是可惜的。這樣亂弄只會把頭髮糟蹋了。它們會失去光澤,在尖上分岔,容易斷,而且很快開始脫落的。您根本沒有必要把頭髮這樣高高攏起。您的頭髮這樣濃密漂亮,只要簡簡單單地編成一條辮子,盤在頭上,就再漂亮不過了。」
卡蘇卡先生說這番話,也許僅僅是看到蒂美婭這頭美發顯然受到糟蹋而產生了同情心,只是希望蒂美婭不再被迫把漂亮的頭髮弄成這種怪樣子,而並無其他目的。然而他這幾句話所留下的印象,遠遠超出了他自己的想像。
蒂美婭從這一刻起立即覺得她的滿頭厚發好像會被梳子撕扯光似的,簡直等不得卡蘇卡先生離開,就想把頭髮拆掉。
大尉總算體恤索菲雅太太,並沒有待很久。有他在座的這段時間內,索菲雅太太始終不知把她那雙穿著破拖鞋的腳藏到什麼地方才好。卡蘇卡先生說好當天還要再來,便吻了吻索菲雅太太的手,向蒂美婭深鞠一躬,告辭走了。
大尉剛出廚房,蒂美婭就從頭髮上把大梳子拔下來,放下高高梳起的髮辮,不到一秒鐘就把整個頭拆掉了。然後她站在水桶前面洗起頭來,把滿頭髮蠟都洗個精光。
「姑娘,你這是幹什麼?」索菲雅太太責備說,「你還不馬上住手嗎?趕快把頭髮梳成原來的樣子!要是阿塔莉雅回來見到這情形,她不知要多麼生氣呢!」
「那就讓她生氣去吧!」女孩子倔強地說,同時把濕漉漉的頭髮擰乾。隨後,她坐在索菲雅太太身後的板凳上,開始把她那鬆散的厚發簡單地編成一條三股的辮子。
她內心已經產生了反抗的情緒。她開始不再畏懼誰了。大尉這番話喚醒了她內心的力量。他的願望,他的愛好,對她說來就是法律。她按照他的指點,把頭髮簡單地梳成一條辮子,盤在頭上,像一頂樸素的王冠。
索菲雅太太暗自好笑,這個幼稚的丫頭簡直瘋了!
蒂美婭梳頭的時候,索菲雅太太靠在她的身邊,竭力博得她的好感。
「現在,我還要告訴你,婚禮最後是怎樣一種情景。我們的話說到哪兒讓這個可笑的卡蘇卡給打斷了?咳,他哪兒知道我們說什麼來著!對了,我說到新娘和新郎喝同一杯酒,這時合唱隊和副神父繼續唱:『上帝保佑! 』然後神父放下福音書,同時證婚人把銀冠摘下來,舉在新夫婦頭頂上。跟著神父接過銀冠,放回銀盤裡,並且對新郎說:『祝你像亞伯拉罕那樣受讚揚,像以撒 [4] 那樣幸福,像雅各 [5] 那樣多兒多女。』最後他轉向新娘說:『祝你像薩拉 [6] 那樣長壽,像利百加 [7] 那樣快樂,像拉結 [8] 那樣多兒多女!』祝福完了以後,新娘和新郎要在聖壇前面當著參加婚禮的客人接三個吻。」
蒂美婭低下頭去,似乎不願細看眼前所想像的這種場面。
阿塔莉雅回到家來,發現蒂美婭的頭髮放下來了,非常驚奇。
「誰准許你把頭髮打開的?梳子哪兒去啦?蝴蝶結呢?馬上把蝴蝶結給我系好。」
蒂美婭緊抿著嘴,搖了搖頭。
「你願意不願意馬上照我說的辦?」
「不!」
這種出乎意料的抗拒,使阿塔莉雅感到愕然。有人敢反抗她,這對她是從未有過的事。尤其現在反抗她的是這個一向服服帖帖、被收養在家裡吃閒飯,甚至有一次吻過她的腳的丫頭!
「不願意?」阿塔莉雅一面問,一面向蒂美婭逼近。她那氣得通紅的面孔湊近蒂美婭的潔白臉龐,仿佛要把它燒毀似的。
索菲雅太太懷著幸災樂禍的心情,袖手旁觀。
「我沒對你說過嗎,阿塔莉雅回來你要挨打的!」
但是,蒂美婭直盯著阿塔莉雅那冒火的眼睛,重複說:「不……」
「為什麼?」阿塔莉雅嚷叫道。這時她的嗓門變得跟母親一樣,眼睛則活像她父親。
「因為我這樣梳更好看!」蒂美婭回答說。
「誰跟你這樣說來著?」
「他……」
阿塔莉雅兩手的手指像鷹爪似的勾起,兩片好看的嘴唇中間露出咬緊的牙齒,她現在恨不得把這個姑娘撕碎。
接著她放聲大笑起來。她那控制不住的憤怒變成了惡毒的嘲笑。她丟下姑娘,自己上樓回房去了。
卡蘇卡先生當天晚上又來了一趟。他被留下來吃晚飯,吃飯的時候阿塔莉雅對蒂美婭特別表示好感。
「大尉先生,蒂美婭把頭梳成現在這樣更漂亮多了,您沒注意嗎?」
「這話不假。」大尉承認說。
阿塔莉雅微笑著。這已經不是玩笑,而是對這個女孩子的一種懲罰。
離喜日只有兩天了。
這兩天內阿塔莉雅對蒂美婭表現得特別關切和親熱。她不讓蒂美婭離開房間到用人那裡去,並且囑咐用人每次到房裡來同樣也吻吻蒂美婭的手。
索菲雅太太不斷地管她叫小新娘子。
裁縫終於連新婚禮服也送來了。
「來吧,試試你的結婚禮服。」阿塔莉雅帶著殘忍的微笑說。
姑娘聽任人們給自己穿上她親手刺繡的華麗的新婚禮服。她沒有穿胸衣。她雖然年紀還不大,可是身材發育豐滿,所以穿上這身衣服很合適。
她懷著那樣害羞和滿意的心情對著大立鏡從各方面端詳著自己!啊,她穿上新婚禮服顯得多麼漂亮!也許她已經想到別人會愛她吧。大概她的心已經跳起來,甚至心裡燃起了交集著快樂和苦惱的激情吧?
然而拿她取笑的那些人並沒有想到這些。
給她穿衣服的使女咬緊嘴唇,免得笑出來。阿塔莉雅則冷酷地,裝模作樣地為這個女孩子打扮。女孩子無法掩飾自己的快樂,從她那平時非常呆板的面孔上,可以看出她心裡充滿了新奇的感覺。
阿塔莉雅還拿出用桃金孃和白迎春裝飾得十分好看的新娘花冠,給蒂美婭試戴。
「啊,後天你可真漂亮呀!」
隨後又讓蒂美婭脫掉了新婚禮服。
「現在我也來試一下,看我穿上怎樣,」阿塔莉雅說,「不知道我穿上好看不好看。」
她在裡面套上了胸衣。她那窈窕而又高傲的體態,穿上新婚禮服顯得更加婀娜多姿了。她也戴上新娘花冠,然後對著大立鏡左顧右盼地端詳自己。
蒂美婭長舒了口氣,滿懷真誠羨慕地對阿塔莉雅說:「啊,您真漂亮!您美極了!」
到現在也許應該結束這場玩笑了吧?
不!她這樣不自量,得讓她把這杯苦酒喝乾。她應該受到懲罰,誰讓她這樣不懂事呢。
大家一整天都在嘲弄她,欺騙她。一會兒暗示她這樣,一會兒暗示她那樣,把這個女孩子都弄得暈頭轉向了。她在門旁註意聽著,聽到卡蘇卡先生來了,就趕快躲起來。有人在她面前提到他的名字她就一驚,問她什麼,她也回答得顛三倒四。人人都在拿她尋開心。
卡蘇卡先生對這一切有所覺察嗎?
誰能知道呢?
他為此過意不去嗎?大概不會。
不過他也許連這些笑逐顏開的人所夢想不到的事情都猜想到了,並且非常冷靜地等待那個決定命運的日子。
阿塔莉雅在婚期的前一天對蒂美婭說:「今天你可不能吃東西,因為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要領你到聖壇前面去給你施洗,然後好舉行婚禮。為了乾乾淨淨地到聖壇前面去,你頭一天一定別吃東西。」
蒂美婭遵照指示,整天一口東西也沒吃。這麼年輕的姑娘本來食慾是很好的!這是自然的需要。對這樣一個孩子來說,吃飯是她已經懂得如何去滿足的唯一欲望。但是蒂美婭克制住這種欲望,吃中飯和吃晚飯的時候僅僅在一旁看著,什麼也沒吃;而人們還故意把她特別愛吃的飯菜擺到桌上。使女和廚娘在外屋竭力勸她偷偷地吃一點她們為她另外準備的東西,告訴她並不一定非嚴守不吃東西的規矩不可,反正又不會有誰知道!她不聽勸說,寧願挨餓。她還幫著準備明天喜宴上的奶油蛋糕和肉凍。類似這些刺激和勾起食慾的美味大量擺在她面前,她卻一點兒都不嘗。阿塔莉雅也幫助準備喜宴,她一邊幫忙一邊隨便吃喝;蒂美婭看著仍然什麼也不吃。晚上她很早就上床了。她說感到身上發冷。這是真的,她蓋上被子還在發抖,而且睡不著。
阿塔莉雅上床睡覺的時候,聽到蒂美婭寒戰打得那樣厲害,可是竟冷酷無情地仍然俯在蒂美婭的耳邊說:「你知道明天這會兒你在什麼地方嗎?」
可憐的孩子!她那在這般年齡通常還酣眠在心靈深處的一切情感被提前喚醒了,她又怎麼能睡得著呢?
蒂美婭在自己床上輾轉反側有好幾個鐘頭之久;類似快樂的疑懼,戴著神秘可怕的面具的種種欲望,紛紛像幽靈似的在她眼前旋舞。她想祈禱,但是絕望的心情使她無法從許多聖書中找出合適的祈禱文來。沒有人給她解釋過她面臨的事情,當然囉,本來這一切只是開開玩笑嘛!她開始背誦埃及十大災難。那可怕的詩句開頭就說水變成了血,最後又說所有的長子以及所有的頭生牲畜都必死。 [9]
阿塔莉雅是如此沒有心肝,她不僅不糾正蒂美婭選錯了祈禱文,還暗自笑這個孩子。她本該告訴蒂美婭:「這段祈禱文不對,另外一段開頭是『我們的在天之父』的才對。來,我們一塊兒祈禱!」說實在的,她真應該這樣跟這個姑娘一同祈禱:「把我們從罪惡中拯救出來吧!」這是她的新婚前夕;不論新娘多麼漂亮,多麼富有,在這時候她都應該祈禱。
蒂美婭一直發燒到清晨,睡魔並不憐憫她。天快亮的時候,她卻酣睡起來。她精神疲乏極了,睡得像個死人一樣,連大清早房子裡的嘈雜忙亂聲都沒吵醒她。
這可是喜日的早晨啊!
阿塔莉雅吩咐用人不要叫醒蒂美婭,讓她睡下去,並且把窗簾放下來,讓房間裡暗一些。一定要等阿塔莉雅按照新娘的裝束打扮好以後,才能叫醒蒂美婭。
新娘打扮起來需要很長時間。阿塔莉雅打算今天把她的美貌充分顯示出來。今天遠遠近近的許多親戚和商界朋友都要齊聚一堂,祝賀富有的布拉佐維奇先生的千金,七個縣中首屈一指的美麗姑娘的婚禮。
禮堂里已經賓客雲集。新娘的母親索菲雅太太勉強穿了一身新衣服,尤其是還穿了一雙新鞋,更感到彆扭,因此越發盼望今天趕快過去!
新郎也已經露面。他像往常一樣快活殷勤;但他這開朗的面孔並不能說明什麼,他的禮貌周全也只不過是表面應付。
他帶來了給新娘的花束。在當時,人們還不知道有山茶花,所以花束是用各種顏色的玫瑰搭配成的。卡蘇卡先生說,他給玫瑰花帶來了玫瑰。對此,滿面春風的新娘向他報以高傲的微微一笑。
只差蒂美婭和布拉佐維奇先生兩個人未到場了。大家等候布拉佐維奇先生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有人說,他一清早就坐著馬車到要塞見司令官去了;這時人們焦急不安地等候著他。連新娘也不止一次走到窗前,看看父親坐的單套馬車是否終於到來。
只有新郎顯得很沉著。
布拉佐維奇先生會在哪兒耽擱了呢?
昨天晚上,他的情緒非常好,曾跟朋友們在一塊兒聚會消遣,並且邀請所有的熟人來參加婚禮。很晚的時候,他還敲了敲卡蘇卡先生的窗戶,卻沒有道晚安,只向裡面嚷了一聲:「明天十萬盾一準啦!」
他的情緒好不是沒有理由的。要塞司令已經通知他,內閣會議批准了全部要塞工程計劃,也下達了徵用土地的指示。是的,徵購沙洲島上那些地皮的款子都已經撥付了,其餘的款項也已經填了撥款單,而且一定會在當夜由大臣簽署以後發回的。這就等於錢已經入了腰包。
布拉佐維奇先生這天早晨簡直等不到規定的會客時間,老早就趕到司令官那裡去了。他提前等候在前廳里,免得被別人占去司令官的時間。
司令官沒讓他久等,立即接見了他。
司令官迎面就對布拉佐維奇先生高聲說:「發生了一點小小的不幸。」
「哦,但願問題不大!」
「您過去聽沒聽說過樞密院的情況?」
「沒有,壓根兒沒聽說過!」
「我自己也沒聽說過。十五年來我沒聽任何人提到過它。話雖如此,可是這個樞密院畢竟還是存在的,而且偏偏在這個時候起了作用。正像我說過的那樣,全部要塞工程連同徵用土地,內閣會議已經決定同時進行;就在這個時候,政府接到一封來歷不明的告發信,揭發這個計劃中不利國家之處。人們可不能太為難內閣會議,所以就把這個十五年來除去它的成員按時領年俸和辦公費以外,沒有人再知道它幹了些什麼的樞密院又召集起來,將這樁棘手的事情轉交給它辦理。而它又把這件事情處理得很明智,即原則上同意政府的決定,但計劃卻要分期執行。沙洲島上的地皮可以立即征歸要塞工程使用;可是莫諾斯托爾山上的那些地皮,卻要等要塞工程第一階段完工後才徵用,而這也就可能要等十八年到二十年啦。因此,後一部分土地的業主,必須等到那個時候才能拿到錢。請便吧,布拉佐維奇先生!」
布拉佐維奇先生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各位大臣都同意了這件事,世界上又偏偏有個樞密院;讓國家拿出點錢來大家都可以沾到光,可是偏偏有人不顧自己的利益出來告發,這誰會想得到呢?
事情再也無法可想了。十拿九穩的十萬盾好處化為烏有;另外還搭上投在沒有用的、無人問津和不能耕種的、眼下已變得一文不值的葡萄園上的十萬盾。這個希望一變成泡影,布拉佐維奇先生看出他的一切如意算盤都落空了。兩層樓的漂亮貴族住宅,行駛在多瑙河上的貨船,擠滿在燈火輝煌的教堂中的衣著講究的婚禮賀客,所有這一切一切都不過是海市蜃樓,只等一陣風來,就隨同莫諾斯托爾要塞的朦朧景象一道,被吹得無影無蹤。
布拉佐維奇先生從要塞司令房裡走出來時,覺得那個站崗的士兵仿佛頭戴兩頂軍帽,肩扛兩支槍;樓閣的窗戶好像在跳動;大河豎立起來,變成了一座陡峭的山峰;四周的牆壁一齊向他倒下來……
「啊,蒂美婭來啦!」
蒂美婭在遮著厚窗簾的昏暗房間裡終於睡醒了。她像仍沉湎在熱病患者深深的夢境裡似的茫然地迅速穿上衣服。她看到左近的房間裡沒有一個人,就搖搖晃晃地走出來,進了阿塔莉雅修飾打扮的房間。她走進這個充滿節日光輝、到處擺著花盆和新婚禮物的房間以後,才猛然省悟過來,想起今天是自己結婚的日子。
她一看到卡蘇卡先生手裡拿著新娘花束,驀地想起他就是新郎。
接著,她又看到阿塔莉雅,認出這個姑娘身上穿的是她的新婚禮服,不由得一陣心酸。
她頓時驚愕住了,睜大眼睛,張開嘴,又像要笑又像要哭的樣子。
用人、客人、索菲雅太太,全都按捺不住自己的高興。阿塔莉雅卻帶著仙女般的優越姿態,走到年輕姑娘面前,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捏住她那柔軟的下頜,微笑著說:
「喏,親愛的小傢伙,今天到聖壇前面去結婚的大概是我。你還得上學;假如有人願娶你的話,就再等五年再結婚吧!」
女人們聽了這幾句話,再也憋不住一肚子高興,不分老少都放開嗓子笑起這個讓人如此愚弄和欺騙的傻孩子來。
蒂美婭變成了一個石人似的垂著兩手站在那裡。她的臉既沒有紅,也沒有白。她連自己現在是在什麼樣的情感支配下都說不上來。
阿塔莉雅覺得這種殘忍的玩笑似乎並不能為自己增添幾分美,因此打算稍為緩和一下。
「過來,蒂美婭,」她對女孩子說,「你看,我正著急地等著你呢。來,給我把面紗戴好!」
戴新娘面紗!
蒂美婭走到阿塔莉雅跟前,用發僵的雙手拿起面紗,要用一根金釵給她別在頭髮上。
金釵這玩意兒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擺弄的,蒂美婭的手哆哆嗦嗦,怎麼也不能把它插到髮髻里去。阿塔莉雅急躁地扭動了一下身子,蒂美婭不留神用並不鋒利的金釵劃了漂亮的新娘後腦勺一下。
「哎呀,你這個笨東西!」阿塔莉雅惱火地嚷道,同時啪地打了蒂美婭的手一下。
蒂美婭鎖起兩道秀眉。偏偏在今天,而且當著這個男人的面挨了罵,挨了打!噙在眼睛裡的兩顆大淚珠,慢慢地順著雪白的臉蛋兒滾落下來。
這兩顆淚珠要是落在正義之神手裡那個衡量禍福的天平上,一定能起左右輕重的作用。
阿塔莉雅想把自己的粗暴說成一時煩躁的結果。因為新娘在臨出嫁時難免神經過敏,容易激動。這當兒證婚人、伴郎和伴娘全都到齊了,差就只差新娘的父親。
人人都已經不安起來,唯獨新郎有充分的自制力。
教堂已經派人來通知,說神父正等著一對新人;並且已經像素常給有聲望的市民增光那樣,開始敲鐘了。阿塔莉雅由於父親還沒有回來,焦急得呼吸都困難了。於是接二連三地打發人跑到要塞去找布拉佐維奇先生。
客人們終於望見窗子外面那輛有玻璃窗的單套馬車轔轔而來。他到底回來了。
新娘再一次站到鏡子前面,看看紗頭巾是否縐得恰到好處,又把手鐲和玉頸——同朱諾 [10] 的脖頸相似——上的珍珠項鍊戴戴端正。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樓梯口傳來一陣奇怪的騷亂,仿佛許多人一同咚咚咚地跑了上來。前廳傳來令人恐懼的聲音,其中夾雜著一些不等發出來就壓下去了的驚叫,人們爭先恐後地向外面擠去。
伴娘連同新娘的女友們也一齊跑出房間,想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奇怪,誰也沒有回來報告消息。
阿塔莉雅聽到了索菲雅太太的尖叫。不過她平常小聲說話也總是和尖叫一樣的。
「您去看看出了什麼事!」阿塔莉雅對新郎說。
大尉也出去了,房間裡只剩下新娘和蒂美婭。外面那種神秘的、勉強抑制的驚嘆聲愈來愈多,於是阿塔莉雅也不安起來。
這時候新郎回來了,站在房門口對他的未婚妻說:「布拉佐維奇先生死了……」
新娘驚慌失措,兩隻手空抓了抓就仰面昏倒了。幸虧蒂美婭及時抱住了她,不然她的腦袋一定會碰碎在大理石桌上。
高傲美麗的新娘現在臉色變得比蒂美婭還要蒼白。
蒂美婭雙手抱著阿塔莉雅的頭,心裡在想:「你看,這件新婚禮服滾在地上了……」
新郎站在門口,久久地注視著蒂美婭的面龐。隨後他轉身走去,在混亂中離開了這幢房子。他甚至沒有把未婚妻從地板上扶起來!
* * *
[1] 原文是斯拉夫文。
[2] 原文是斯拉夫文。
[3] 原文是斯拉夫文。
[4] 以撒,希伯來的始祖亞伯拉罕的兒子。
[5] 雅各,以撒的兒子。
[6] 薩拉,亞伯拉罕的妻子。
[7] 利百加,以撒的妻子。
[8] 拉結,雅各的第二個妻子。
[9] 見《舊約·出埃及記》。
[10] 朱諾,古羅馬神話中的天后,司婚姻及生產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