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六章 這也是玩笑
最近才提升為貴族的提瑪爾·雷韋廷先生不僅在匈牙利,而且在維也納也已經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了。
人們管他叫作金人:他的手碰著什麼,什麼就變成了金子。金礦不在瑪麗·捷塔特耶,不在塞耳梅克山下,也不在弗勒斯帕塔克,而是在他這雙手活動的地方。
這位淘金者的主要訣竅就在於能比他那些商業上的對手「早一些」知道中央政府打算經營什麼。提瑪爾已經成了這方面的權威。
隨便提瑪爾伸手搞什麼買賣,投機者就一窩蜂爭先恐後地追隨他。因為人人知道:那裡有黃金,只需彎下腰去撿就行了。
但是,之所以管他叫作金人不單純是因為這點,還有其他理由。那就是他從不欺騙,從不走私。
誰要是做大生意賺了很多錢還要進行欺騙的話,那他就是精神病,他會在金礦井裡迷失方向,連找到的礦脈也要失去的。反之,誰要是滿足於一盾賺一格羅申的利潤,那他便是值得尊敬的有作為的人。因為一百萬盾賺五萬,不久就可以變成兩百萬啦。對待這個問題只能從實際出發。幸運女神本來就袒胸露頸地歡迎你,你不可再想把她的衣服完全剝掉,否則她就會嫌棄你。
在這方面提瑪爾有先見之明。他經營的都是大買賣,所以賺得大筆利潤。可是正像前面說的那樣,他從不欺騙或者竊取,也決不冒險希圖僥倖。對於中間人,如果介紹一樁生意成功了,他就從利潤中拿出一筆優厚的佣金來酬謝他們。由於這一切,金礦的入口對他永遠是敞開的。
他的計劃往往把那些想使國庫蒙受損失的競爭者打垮,給國家帶來莫大好處。而對手的完蛋又使他賺得更多的錢。自然這些人不會管他叫作金人;但他在政府中卻保持著這個稱號,在窮人中間也是一樣。
他突然開始收購起莫諾斯托爾山上的葡萄園來。
莫諾斯托爾是諾依齊尼附近的一座小山,德國的漁民都管它叫沙崗。這個名稱就足以說明那裡不會長出好葡萄來。僅僅是出產普通葡萄的葡萄園,收入還抵不上經營的費用,本來不值得貴紳去注意。提瑪爾卻偏偏收買了不下十約赫。這件事引起了商界的注意。他打算在那裡幹什麼呢?那裡莫非有金礦嗎?
布拉佐維奇先生自認為看出了真門道,突然發瘋似的跑到卡蘇卡先生的寓所。
「我說,大尉先生,我的孩子,您現在表示一下您確實是我的忠實晚輩,承認政府要在莫諾斯托爾山上修築要塞吧!您別忸怩啦!我當然知道,您要是泄露了這樣的秘密,那就等於拿自己的地位開玩笑。我知道,這是名譽攸關的事,但是我用我尊嚴的名譽起誓,我決不會泄露半點。只要您如實地把這件事告訴我,就是有人用燒紅的鉗子往我嘴裡捅,我也不會吐出它來的。您瞧,提瑪爾這個無賴趕忙在那裡收買起地皮來了,不知誰已經把這件事泄露給他。我們不能讓他獨吞這一塊大肥肉!我說,莫諾斯托爾山上要修要塞,是不是?」
卡蘇卡先生不得不承認了這一點。他解釋說,宮廷軍事委員會已經作出決定,要把科馬羅姆的要塞工程擴展到那裡。
嘿,這對阿塔納茨·布拉佐維奇先生是多麼可喜的消息!他在類似的情況下,不知有多少次弄到手了好幾十萬。每次他都是先把將被徵用的窮人的小房買到手,然後當作高樓大廈轉賣給政府。
他希望預先了解一下要塞工程計劃的梗概,因此懇求他未來的女婿把這份計劃讓他看上一眼。
卡蘇卡先生也勉強照辦。
於是,政府打算徵用多大面積,哪些地被劃在了要塞範圍之內,布拉佐維奇先生立刻都弄清楚了。提瑪爾這個野小子果真選中了預定要修築要塞的地方。
「那麼,預定徵用土地的價格是多少呢?」
這可是關鍵所在啊。
不消說,泄露這項秘密對於卡蘇卡先生已經是一種犯罪行為;可是,他連這個問題居然也回答了布拉佐維奇先生。
徵用價格預定為最後一批業主買到手的價格的兩倍。
「夠了!」布拉佐維奇先生大聲說,同時吻了一下他未來的女婿,「夠了!剩下的就是我自己的事了!十萬盾,結婚那天准擺在你這桌子上。夠了!」
說著他就急匆匆地離開,忙自己的事去了。
但是,他所知道的情況並不是「夠了」。他本該再向卡蘇卡先生打聽一下;至於卡蘇卡先生,既然已經告訴他那麼多了,這一點也會告訴他的。可是布拉佐維奇先生偏偏沒問到這一點,結果就只能像在玻璃窗上找出路的蒼蠅一樣瞎撞一氣。而卡蘇卡先生對這十萬盾以及有關的那位小姐都已經完全死了心,他甚至覺得看不看得到她都無所謂了。
布拉佐維奇先生立刻跑到諾依齊尼,挨家走訪那些葡萄園主,想了解一下誰準備出賣葡萄園。他們要多少錢他給多少錢。對於不肯賣掉自己產業的人,他甚至願出三倍的價錢。他是最後買地的人之一,他出的價款越多,這筆生意對他越有利;因為決定他的純利的徵用價格是以此為依據的。
這種情況也引起了其他投機家的注意,一些競爭者爭先恐後地跑來搶購葡萄園。像莫諾斯托爾的這種普通葡萄,怎麼忽然一下子如此有名起來,以致人們不等收穫就願意預付定錢,真是令人難以理解的事。葡萄園的價格大漲特漲。在機密泄露之前,國家本來只用十萬盾就可以買下這塊地方,但現在從最後的業主手中買過來,卻非得花五十萬不可啦。布拉佐維奇先生雖然籌款頗為不易,他還是購買了十萬盾的地產。為此,他低價甩出了囤積的糧食,賣掉了自己的商船,借了高利貸,並且挪用了別人信託給他的款項。不過,這一次他的賭注是有把握的,因為提瑪爾也參加了。自然要屬提瑪爾最不走運,因為他所買的地,價格還很低,撈不到多大油水。可是,這項生意既有提瑪爾插手,肯定是有賺無虧,而且投機家們在本年內就可以把錢撈到手。國家無非是把我們繳納的錢付給我們,所以實際上我們不過是收回自己的錢罷了。
提瑪爾在這件事上使出了他的全部詭詐和計謀,為的是給阿塔納茨·布拉佐維奇當頭一棒。
原來提瑪爾連布拉佐維奇先生忘記向卡蘇卡打聽的事也知道。政府的的確確打算把科馬羅姆的要塞工程大大擴大。而且年內就要動工,這消息也千真萬確。剩下的重要問題只是要塞擴建工程從什麼地方開始。
整個工程是一個計劃,預計要在三十年內完成!
提瑪爾給他的競爭者們來了一個惡作劇,他們非咒罵他不可。
但是作為一個善良的商人,他經常考慮到在做一件可能引起許多人咒罵的事的同時,一定另外做出一點使更多人歌功頌德的事,並使二者平衡下來,歌頌多少有點盈餘。
提瑪爾把沉船「聖芭爾芭拉」號上的舵手發布拉·亞諾斯找了來。
「亞諾斯,」他對舵手說,「你已經老了,吃盡千辛萬苦,身體也垮啦。想個什麼辦法養老不好嗎?」
發布拉·亞諾斯的嗓子已經完全嘶啞,說話就像躲在舞台上的暗處輕聲向演員提詞兒似的。
「真的,老爺,我自己也考慮過應該脫離水上生活,在陸地上找點什麼活兒干;因為我的眼力已經不行了。我最希望的是,老爺能夠把我安置在身邊當個管家或者管事什麼的。」
「我替你作了更好的打算,亞諾斯。你不必再過下游萊岑人 [1] 那種生活了。而且你已經吃慣了科馬羅姆的白麵包。你去當個農場主吧!」
「這當然是我求之不得的,可是我一沒有車,二沒有農場。」
「車和農場都會有的。我正好有個主意:本市正在拍賣發格河和多瑙河之間的老牧場,你去把它整個兒買下來!」
「哈哈,老爺!」發布拉·亞諾斯啞著嗓子笑起來,「要是我買下它來,可實在還從來沒有像我這樣一個兩條腿的牲口進過那個牧場呢。那是片荒地,除了甘菊什麼也不長,我可不願意和藥鋪打交道。再說,那又是很大一片地,要值好幾千盾哩。」
「我說,千萬不要推辭,就照我所說的去辦吧。去吧!你先把這兩千盾拿去,等拍賣的時候作為定錢。到時候你就只管出價,非把這塊地買到手不可。千萬不要讓這塊地給別人買去!無論他們用什麼條件拍定,你都要把這塊地留下。而且不管是誰主動出來要跟你合夥,你也不要跟他分這塊地!其餘需要付的款項,我願意借給你,等你什麼時候有了錢再歸還我。這筆錢我不要你利錢,也不要你寫字據,完全以名譽擔保。來,擊掌為定!」
發布拉·亞諾斯使勁搖了搖頭。
「不要利錢,不要字據;一大筆款子,買的是沒有開墾過的不毛地!最後還不是遲早讓我蹲監獄,弄得我連腳上的靴子也得剝下來!」
「亞諾斯,你不必有什麼顧慮。你只要把這塊地保留一年,想要賺的錢就能穩穩噹噹地拿到手。」
「可是讓我用什麼種,用什麼耕呢?」
「你用不著耕,也用不著種。現在還是按照我說的去辦吧!那裡反正會有收穫的。目前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發布拉·亞諾斯對於提瑪爾的一舉一動和一言一語起先總認為十分荒唐,這已經成了習慣。可是不管提瑪爾吩咐什麼,他到頭來仍然願意無條件地去執行,因為他事後總能使自己信服,所有這些聞所未聞的蠢事,結果證明都是最聰明的。因此,儘管這件事情看來也很荒唐,但既然提瑪爾的所作所為受了一種不會錯誤的本能支配,亞諾斯還是言聽計從。
現在讓我們來解釋一下這一奇怪的行動!
擴大科馬羅姆要塞工事的整個計劃是有事實根據的。
宮廷軍事委員會已經決定把原有的要塞擴大成為一個廣大的設防地區。為了這個目的,制訂了在莫諾斯托爾山上構築要塞群及其長長的堡壘線的詳盡計劃,這條堡壘線把多瑙河的兩個支流——人們稱為「多瑙河兩臂」的發格河和臘博河——連接起來。這條線現在叫作普拉提納耳防線。它的正面連同莫諾斯托爾山上的圓形堡壘及其大炮,形成圍繞本城的防衛圈。
這項建築計劃預計要三十年到四十年完成,經費將達到三四千萬。
國會已經通過實施這個方案。各方面盡可以據此制訂自己的計劃。
不過,還有一點特殊情況不可忽略,那就是一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向財政部提出:要塞工程的各個部分不是同時動工,故而沒有必要一下子全部徵用計劃範圍之內的土地;目前只徵購修築普拉提納耳防線所必需的多瑙河兩條支流之間的土地就夠了,而莫諾斯托爾的土地還可以足足推遲二十年再徵用。
可是那些聽到關於新要塞工程的謠傳的投機家拚命搶購的恰恰正是莫諾斯托爾的沙崗,而沒有人想到多瑙河兩條支流之間的那塊地方。因而在本市拍賣這塊地方的時候,發布拉·亞諾斯只用兩萬盾就把它買到手了。
現在,既然莫諾斯托爾山暫停徵用,那裡的事情就要二十年後才可見分曉。在這期間,投機家們投在葡萄園上的資本暫時得不到任何好處卻要付出利息,因此將會化為烏有。
提瑪爾對他那些競爭者玩弄的惡作劇就在於此,其中受打擊最重的莫過於阿塔納茨·布拉佐維奇。他剛把莫諾斯托爾的土地買到手,提瑪爾就開始在維也納政府中進行活動,用盡一切手腕,使宮廷軍事委員會不能馬上在各處同時實施要塞工程計劃。
這就是阿塔莉雅結婚前三天的情況。
喜日的前兩天,發布拉·亞諾斯先生不折不扣地「飛進」了提瑪爾家走廊。的確,他是在飛,他穿了一件大衣,飛起來能夠用它當作翅膀。
「一萬!兩萬!四萬!委員會……付款……皇帝,國王……荒野、牧場……收穫!」
亞諾斯只能從嘴裡迸出這樣一些互無關聯的字眼兒,最後還是提瑪爾把它們連貫起來了:
「好極了,亞諾斯。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今天委員會在城外給劃在新要塞範圍內的土地估了價,他們用四萬盾徵購了你用兩萬盾買來的產業。現在多出來的錢就是你的賺頭。這就是收穫!我沒說錯吧,對不對?」
「您說得對,先生!的確是這樣,現在我才看清這步棋。我憑空得到了兩萬盾,這我也見到了。我憑兩隻手幹了一輩子活從來沒有掙過這麼多的錢。兩萬盾!這麼多錢,弄得我都心慌意亂了。我簡直暈頭轉向!這麼大一筆錢現在都歸我了!我去,我去買那座猶太教堂!」
這裡還得提一下,最後這句話並不是老亞諾斯開的傻玩笑。當時科馬羅姆的以色列人確實正被迫拍賣一所發布拉·亞諾斯特別中意的舊猶太教堂,準備在齊希伯爵的貴族領地上另建一座新教堂。
可是他在買這座教堂以前,當天又到提瑪爾家裡來了六趟。第一趟帶著他的老婆,第二趟帶著他即將出嫁的女兒,第三趟帶著他已經出閣的女兒,第四趟帶著他已經離開學校的兒子,第五趟帶著他上小學的兒子。他老婆給提瑪爾帶來一個鼓得很好看、烤得焦黃的科馬羅姆白麵包。小女兒送來滿滿一盆上面撒有罌粟子的香甜糕餅。即將出嫁的女兒獻給提瑪爾一個用各種彩紙精巧糊成的「新娘盤」,裡面擺著蜜糕、紅雞蛋和染成金黃的核桃。大兒子是個捕鳥名手,因此帶來了一隻鳥籠,裡面裝著金絲雀和紅嘴鳥。小學生則說了一番祝福的話。他們在提瑪爾那裡說了一整天的感激話,晚上一家六口又一起來到他的窗下,唱起「啊,為別人做好事的人多麼幸福!」
……可是提瑪爾的那些敵手,特別是布拉佐維奇先生,當他們發覺自己在買莫諾斯托爾山的地皮這件事情上上了多大當的時候,他們要送給他什麼東西,為他唱什麼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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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萊岑人,信奉天主教的塞爾維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