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五章 小姐的玩笑

約卡伊·莫爾 《金人》
布拉佐維奇先生照例飯後在太太的房間裡一面喝著濃咖啡,一面吞雲吐霧地吸著拉塔基亞 [1] 煙。 卡蘇卡先生跟阿塔莉雅在一張小桌旁邊喁喁私語,索菲雅太太坐在這張桌子的一角,裝作要縫什麼東西似的。一年來這張小桌子上總是放著各式各樣的刺繡和針線活兒,每個客人一看就知道她們在準備嫁妝。 卡蘇卡先生現在差不多整天待在他們家裡;他上午來,中午被強留下吃飯,直到很晚才回去。 科馬羅姆的要塞工程似乎已經大功告成,所以這位工兵軍官能夠整天同阿塔莉雅在一起廝混。 然而卡蘇卡先生自己的要塞卻日益崩潰。結婚日期正逼近,他像茨林伊 [2] 防守要塞似的,層層設防,步步抵抗,儘量拖延婚期。他總是有某種藉口來拖延迎娶他的未婚妻。不過,女方已經打出了最後一枚炮彈:布拉佐維奇家的房子已經由於負債押給了宮廷軍事委員會,所以為新夫婦已經另找好了一處住宅。這時又來了最後的打擊:卡蘇卡先生晉升為大尉。這就是結尾。卡蘇卡的最後防守炮彈也射完了。他別無他策,為了生活只有投降,跟這個漂亮富有的小姐結婚了。 然而,布拉佐維奇先生在太太房間裡喝咖啡的時候,表現得一天比一天火氣大。這一切都怨提瑪爾,他成了布拉佐維奇先生每天的迦太基 [3] ! 「不知這個人又想出了什麼鬼點子!一到冬天,凡是正經糧食商人都會高興自己可以休息一下了,提瑪爾卻干起別人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事情來。他租了巴拉頓湖 [4] ,冬季在湖裡的冰下捕魚!最近他們在克納塞附近一網就打了三萬磅魚。這可是地地道道的掠奪!他們這樣掠奪巴拉頓湖一直到春天,就會把湖裡的白條魚、鮭魚、鱸魚、鯡魚、鯉魚和鯽魚都給撈光,更不用說梭魚了。提瑪爾把這些魚全都運到維也納去賣,難道在巴拉頓湖繁殖梭魚就是為了讓奧地利人享用嗎?該死的瘋子!人們真該一齊出錢把他消滅掉。我早晚得要他的命,一定!他要是打橋上走的話,我就讓兩個船夫把他抓住,扔進多瑙河裡。或者給一個哨兵一百盾,讓他在提瑪爾晚上經過要塞附近的時候,出其不意地一槍打死他。我要把一隻瘋狗放進他的院子裡去,等他早晨一出來就咬他。他真比我國有名的強盜班迪·安吉阿爾和馬爾基·策爾德還該上絞架,因為馬爾基·策爾德只搶去了在我身上翻到的錢,而這個賊卻非要一直把人弄到無家可歸才算完。我還要放火燒他的房子,讓他在裡面活活燒死!他們現在竟提拔他成了貴族!縣議會還任命他為陪審官。這個野小子居然跟我平起平坐;要知道咱祖祖輩輩就是匈牙利的貴族,這小子卻是個地地道道的流浪漢!只要他到縣議會食堂來,敢在那裡露面的話,我就攛掇一幫鄉紳非把他從窗戶扔出去不可,讓他當場出醜!只要哪天我在某個宴會上跟他同席,我就給他在湯里下上毒藥,一定要他像條死魚似的肚子朝天。眼下甚至聽說他還去拜訪太太和小姐們,這個無賴。這個提瑪爾!這個窮賬房,他充其量不過是個『跑船的』罷啦!哼,我多麼希望看到他有朝一日到一家去,剛好在那裡遇到一位有作為的勇敢軍官,隨後那位軍官要求他決鬥,把他像只癩蛤蟆似的戳死!」 說到這裡布拉佐維奇先生滿懷期望地瞅著卡蘇卡先生,而卡蘇卡先生卻裝作根本沒有聽見。他雖然很了解布拉佐維奇先生,但從他的談話中卻推測出,那位暴發的百萬富翁顯然已堵住了布拉佐維奇先生的生財之道;他不僅動搖了布拉佐維奇先生的地位,而且還從基礎上動搖了他這幢兩層樓房,提瑪爾如此遭嫉恨的主要原因就在於此。這些想法誠然不會給等候婚禮來臨的卡蘇卡先生增加什麼快樂嘍。 「不過我決不能等到別人先下手收拾這個壞蛋!」布拉佐維奇先生最後說,同時從喝咖啡的椅子上站起來,把菸袋放到一邊,從屋角取過了他的藤手杖,「自從這小子在本城耀武揚威以來,我就預備了一根手杖劍。我是專為他備辦的。」為了使人相信他的話,他竟從手杖中拔出鋒利的劍來,「看,這就是劍。哪一天我碰上他,而且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就用這把殺人利器一下子扎進他的肚子,我要把他像只蝙蝠那樣扎在牆壁上!我發誓一定要這樣干!」說時他連連轉動著兩隻血紅的眼珠,以加重他這誓言的分量。 隨後,他喝完剩下的咖啡渣子,穿上厚外套,說現在要去辦點事情。——是啊,牌癮又犯了。——他說他會回來得很早,這就是說明天早晨。 在座的人都巴不得他走。 布拉佐維奇先生由於身體笨重,不能像年輕人那樣噔噔跑下樓梯,他正小心翼翼地從狹窄的盤旋樓梯上往下走,這時迎面走上一個人來。誰呢?——提瑪爾…… 這回提瑪爾可落在他手裡了!他們相距不遠,正好用刀可以刺到,而且這裡是一個狹窄、黑暗、不會有人看見的地方。所有的暗殺幾乎都是在樓梯上乾的。提瑪爾手無寸鐵,甚至連手杖也沒有。布拉佐維奇先生卻隨身帶著一柄兩尺長的利劍。 然而當布拉佐維奇先生和提瑪爾面對面的時候,他卻把右手提著的手杖劍夾在左腋下,摘下帽子大聲招呼道:「早晨好啊,雷韋廷大人!」 提瑪爾回答說:「你好,阿塔納茨!你難道現在就去辦事嗎?」 「嘿嘿嘿!」布拉佐維奇先生像一個正在淘氣的孩子被捉住似的憨笑了笑,「喂,米斯卡,你怎麼一次也不上我們那兒去呢?」 「我才不去哩。要是你們想讓我輸幾百盾的話,我寧願馬上先拿出來;可要我整夜在那兒等運氣,弄得渾身是汗,對我說來這就不是什麼消遣了。」 「嘿嘿嘿!那麼,你現在就上樓到女人們那兒去吧,他們在樓上哩。願你快樂!看來我們今天不會再見面了。」 於是兩人親切地握手告別。 大家千萬不要對阿塔納茨·布拉佐維奇先生的威脅認真,他讓人可怕的只是他那嗓門和塊頭。說實在的也沒有人怕他,就連他的太太也不怕他。是的,她才真叫不怕他哩。 布拉佐維奇先生非常清楚提瑪爾常到他家來,而且總故意在這個時候躲開。索菲雅太太甚至告訴他說,提瑪爾大概是衝著阿塔莉雅那雙美麗的眼睛來的。那可就是卡蘇卡先生的事了;如果他不把提瑪爾像一隻癩蛤蟆似的戳死,那只有怨他自己。這一點不是沒有暗示過他,而且他也經常在阿塔莉雅身旁遇見提瑪爾,但是他卻無動於衷。所以,根本不用想讓這位大尉向提瑪爾提出決鬥!他們仍然是像從前一樣的好朋友。 交際場中還從來沒有看見過像這家主人和客人那樣親密的。 布拉佐維奇先生猜想到,讓提瑪爾成為第一個暴發戶的除卡蘇卡大尉外不會是別人,他通過某些關係也證實了這一點。他也能想像到,卡蘇卡為什麼要這樣做。那是因為卡蘇卡希望擺脫他跟阿塔莉雅已有的關係。如果布拉佐維奇先生現在一賭氣不准卡蘇卡先生再登他的門,那該多稱卡蘇卡先生的心啊!——可是他偏不這樣做!現在他才要像父親喜愛自己寶貝兒子一樣來喜愛大尉呢。這小子更是非得娶阿塔莉雅不可了,絕對無法再擺脫了。 卡蘇卡大尉與阿塔莉雅小姐訂婚已久,而且他每天親眼見到,有一個情敵正在向她獻殷勤,這是一個非常有錢的人。他也相當清楚地知道,這個人在宮廷軍事委員會同財政部那次爭權奪利時過河拆橋,把先前的靠山拋入窘境,單憑這一點就夠可恨的了。然而大尉仍然那樣喜歡自己的老同學,就是這傢伙真的使他的未婚妻對他變了心,他也能原諒。 阿塔莉雅本人雖然對提瑪爾態度很親熱,心裡卻依舊瞧不起父親從前手下這個管賬的。相反,她熱戀著大尉,可是當著他的面卻故意特別對提瑪爾表示親昵,為的是引起她愛人的嫉妒! 索菲雅太太固然憎惡提瑪爾,但是也用處處討好的態度來招待他,就仿佛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為他的岳母,並且跟他一起生活似的。 然而,提瑪爾對他們所有的人都沒有好感。他想要把老爺、太太、漂亮小姐和未婚夫統統從這幢房子裡趕出去。不過他仍然到這兒來走動,吻太太小姐的手,與男人握手言歡,並且費盡心機要做一個討人喜歡的客人。 他受到他們的熱情接待。阿塔莉雅小姐為討他喜歡彈鋼琴;索菲雅太太再三留他用午茶,茶點中總是有咖啡和蜜餞。而提瑪爾卻一面喝咖啡,一面猜想裡面說不定會有老鼠藥。 往桌上擺茶點的時候,蒂美婭就出來當幫手。這時提瑪爾就再也不聽阿塔莉雅在說什麼和她在彈什麼歌曲,一味地只瞧著蒂美婭。 的確,她是值得好好瞧瞧的啊! 姑娘現在有十五歲了,已經發育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女郎。可是她那目光和天真無邪的憨直神態,說明她仍然是一個孩子。 她已經會說匈牙利話了,不過發音還不太準確,並且時常把字領會錯或者用錯;這在我國,就是在國會最嚴肅的討論中,也會遭到無情的嘲笑。 阿塔莉雅把蒂美婭當成一個有趣的玩物,視這個可憐的女孩子為自己逗樂取笑的對象。 阿塔莉雅把自己四年前過了時的衣服拿給蒂美婭穿。在我們這些文明人當中,時裝式樣是變換得最快的,假如今天有人穿著一條肥大的燈籠裙(雖然這種衣服剛剛過時不久)在大街上拋頭露面的話,那她會引起什麼樣的嘲笑和譏諷啊! 女人們曾經一度喜愛把有硬襯的裙子吊在肩上而不是系在腰間。當時連衣裙的袖子很肥,下身用鯨魚骨撐開,像一隻大桶似的,而上身則像墊子那樣塞滿羽毛,免得起褶。帶褶襞的裙裾幾乎拖到地面。當時女士頭上都插一把向上拱起而又向後彎曲的梳子,頭髮則在梳子上盤成一個髻子,髻上再用一個大寬絲帶結成的蝴蝶結作裝飾。 這種髮式在當年是很摩登的,但是倘若有人在時過境遷四年以後還如此打扮的話,那簡直等於穿著小丑行頭招搖過市了。而阿塔莉雅卻喜歡把蒂美婭打扮成這樣一個女丑角。 這個從未見過歐洲時裝的可憐姑娘,在打扮上跟所有野蠻民族的女性一樣,喜歡奇裝異服。當阿塔莉雅給她穿上式樣早已過時、顏色十分刺眼的絲綢衣裳時,她卻打心眼裡感到高興。她把那柄大梳子插到頭髮上,並且在髮髻上系了一個用彩帶結成的蝴蝶結,這一來她就更加高興啦!她認為自己這樣美極了。誰見到她這樣打扮都要發笑,她卻把這當作了人家讚羨的表示,於是乎急急忙忙跑過街道,免得人家老盯著她瞧。到處都有人叫她「土耳其瘋丫頭」。 事實上,人們可以隨便怎樣拿她開心,她也毫不介意。她還很幼稚,分辨不清哪些事情應該生氣;她連最明顯的嘲弄都聽不出來。 阿塔莉雅特別喜歡嘲弄這個女孩子,尤其是當著男子面的時候。家中來了年輕的男客,她就慫恿他們去向蒂美婭獻殷勤。他們也把蒂美婭當作小姐,請她參加跳舞晚會,並且邀她跳舞。她對待這種殷勤是那麼認真,那麼滿意;惡作劇的花花公子們把特意挑選的、不配拿進社交場中去的花園鮮花扎的大花束獻給她,她卻亂客氣一番,招得人們哄堂大笑,這時候阿塔莉雅更是開心得什麼似的。聽,阿塔莉雅銀鈴似的笑聲在那片鬨笑中顯得多麼響亮啊! 索菲雅太太對蒂美婭的態度更是苛刻,她老是呵斥她。 不管姑娘幹什麼還是不幹什麼,都免不了要受指責。拿正在發育的姑娘的特殊情況來說,她的動作本來就不夠靈巧,人們越是過多地斥責她,她就越是笨手笨腳的。 「茶杯就這樣放,這樣挪嗎?你這個笨丫頭!你還不認得阿塔莉雅的調羹嗎?誰偷吃了這糖糕?是不是你?你要是敢亂吃這些東西,你就當心點兒!你怎麼又把衣服弄髒啦?你想每天換一件新的嗎?哎喲,有像你這樣擦刀子的嗎?是誰把這個壺把打了?是你吧,嗯?你自己承認,無非是想不扣女僕的工錢,是不是?因為反正你沒有工錢,我一個子兒也不能扣你的。」 在這種情況下,阿塔莉雅就插進來庇護蒂美婭。 「媽媽,別老跟小姑娘吵了!你對蒂美婭就像她是個下人似的;可是你知道,她不是使喚丫頭,我不喜歡你這樣罵她。」 於是蒂美婭便吻吻索菲雅太太的手,讓她別再生自己的氣;接著又吻吻阿塔莉雅,因為她維護了她;隨後又吻她們母女倆,生怕她們為她爭吵起來。一顆多麼恭順,多麼知恩的心靈啊! 索菲雅太太等蒂美婭離開房間,立刻就把還留在嘴邊的話說給女兒,連客人提瑪爾和卡蘇卡大尉也聽見了。 「讓她養成認為自己是個丫頭的習慣,無論如何對她不會有壞處。你知道她倒了什麼霉。提瑪爾(她想說雷韋廷大人)為她搶救出來的那點錢放給了一個地主吃利錢,沒想到那個地主破產了,這一來她的錢損失得一乾二淨。現在她除了身上的穿戴以外什麼也沒有啦。」 「啊!他們已經把她弄得一無所有了!」提瑪爾想道,同時心裡感到像個提前一年出師的學徒似的輕快。 「不過叫我生氣的是,縱然她已落到這步田地,卻還對一切麻木無知,」阿塔莉雅說,「不管你責罵也好,譏笑也好,她從來也不臉紅。」 「這是希臘人的特性。」這當兒提瑪爾開了腔。 「哼,才不是哩!」阿塔莉雅鼻子一皺,回答說,「相反,這是一種病態。我們在寄宿學校的時候,有許多姑娘只要一吃粉筆灰和煳咖啡豆,臉上就會顯出這樣一種不自然的蒼白。」 阿塔莉雅雖然是在對提瑪爾說話,眼睛卻瞟著卡蘇卡先生。 這時卡蘇卡先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一面大壁鏡,為的是觀察蒂美婭什麼時候再進來。阿塔莉雅注意到了這一點,提瑪爾也發覺了。 蒂美婭又進來了,她端著一個托盤,裡面放著玻璃杯。杯子叮叮噹噹響著,她全神貫注,生怕哪個杯子會突然倒下。這時索菲雅太太卻對她尖叫起來:「留神,別打碎了!」這一叫嚇得她整個托盤都滑落了,幸而玻璃杯掉在柔軟的地毯上,只滾了滾,沒有打碎。 索菲雅太太立刻變成了一隻發狂的母老虎,幸虧阿塔莉雅把她攔住了:「都怨你!你幹嗎要朝她大喊大叫的呢?蒂美婭,待在我身邊,午茶讓使女侍候好了。」 索菲雅太太聽完一肚子不高興,就親自下廚房去取來了一切。 但是,就在蒂美婭闖禍的那一瞬間,卡蘇卡先生以軍人的敏捷動作跳了過去,不到一分鐘就把所有的杯子全都拾起來,重新放回蒂美婭哆哆嗦嗦端在手中的托盤裡了。姑娘那對大黑眼睛裡閃出感激的光輝,這情形阿塔莉雅和提瑪爾都注意到了。 「哎,大尉先生,」阿塔莉雅對她的未婚夫悄聲說,「您還是開個小玩笑,使這個小丫頭暈頭轉向吧!您向她獻獻殷勤!那一定很有意思。」——「蒂美婭,你跟我們一塊兒吃點心,過來坐在大尉身邊。」 這是惡毒的玩笑或嘲弄呢,還是從嫉妒的虛榮心或敵意中產生的譏誚呢?——讓我們看看結果如何吧。 女孩子懷著忐忑不安和隱藏不住的喜悅,面對著美麗動人的阿塔莉雅在桌子旁邊坐下了。阿塔莉雅要她的未婚夫向蒂美婭獻殷勤的時候,就像女王把一個金幣丟給一個窮孩子似的。這個孩子將因此快活一天,而她卻並不會感到有什麼損失。 大尉把糖遞給蒂美婭,但是銀鑷子在她手中卻不聽使喚。 「您只管用您那又白淨又好看的小手直接拿吧。」大尉鼓勵她說。 姑娘一時弄得很狼狽,竟沒有把糖放進咖啡杯中,而扔進水杯里了。她有一雙又白淨又好看的小手——還從來沒人這樣誇過她呢!當然,可能大尉說這句話並沒有諂媚的意思,而只是鼓勵她用手來拿糖;用這樣白淨的女孩子的手拿糖,也委實沒有什麼煞風景的。不過,她卻牢牢記住了這句話,並且不住地偷瞧自己的雙手是不是真那樣好看,那樣白淨。 阿塔莉雅簡直忍不住笑出來。她覺得繼續挑逗這姑娘是極大的快樂。 「蒂美婭,給大尉先生敬糖糕!」 姑娘從銀託兒上拿起放著糖糕的玻璃盤子,遞給卡蘇卡先生。 「喂,就給大尉挑一塊吧!」 女孩子碰巧挑了一塊心形糖糕;她一定還不知道人們管這叫「心」,更不知道實際上「心」代表什麼。 「啊,這對我可太多啦,」大尉開玩笑地說,「美麗的蒂美婭,您肯和我分用這塊糕點嗎?」 說著他把這塊心形糖糕分成兩半,把半塊遞迴給蒂美婭。 姑娘接過這半塊心形點心放在自己碟子裡,無論如何捨不得吃。她生怕失掉似的、兩隻眼睛盯著這半塊點心,沒等索菲雅太太或是使女進來撤換碟子,就趕快從桌上端起點心碟離開了房間。她一定是把這半個心藏起來了,要是有人在她那兒發現了它,那可就又有了笑料! 要想戲耍一個十五歲的姑娘,確實是再容易不過了。她什麼都相信,也相信第一個對她說「您有一雙又白淨又好看的手」的人。 而卡蘇卡先生剛好又是個在社交場合見到漂亮姑娘就從不放過機會說恭維話的人;他甚至還常常向上了年紀的女人獻殷勤哩。現在更是變本加厲了!就是對給他端燈照亮下樓的丫頭,他也少不得要講幾句客氣話。他存在著這樣的野心:要讓任何一個姑娘一瞧見他的紫藍色軍服就怦怦心跳。但阿塔莉雅仍然確信自己有支配他的力量。不過,同蒂美婭周旋並非完全徒勞。雖然她現在還是個孩子,可是十之八九她將來會出落得很漂亮。況且她是一個孤兒,又是一個連洗禮都沒有受過的土耳其姑娘,而且有點兒呆頭呆腦。對於這樣一個姑娘,說些甜言蜜語,拿她開開玩笑,完全有理由不受良心的責備。 卡蘇卡先生對於這類事決不錯過任何機會,因而給他的未婚妻帶來很大的快樂。 有一次,蒂美婭來睡覺的時候,阿塔莉雅對她說:「喂,蒂美婭,大尉已經向你求婚了,你願意做他的妻子嗎?」 女孩子帶著驚愕的神情抬頭看了看阿塔莉雅,立刻撲到床上,用被子蒙著頭。她躲藏起來,不好意思見人。 聽了這句話,女孩子失眠了,在床上輾轉反側,嘆息了半宵;對此阿塔莉雅開心了很久。 這位小姐的玩笑達到目的了。 第二天,蒂美婭神情顯得非常嚴肅。她的舉止不再那樣天真活潑,她變得心事重重,多愁善感,忽然之間緘默少言了。「春藥」產生了應有的效用。 阿塔莉雅把這個玩笑告訴了全家人,要大伙兒今後對待蒂美婭就像對待一個未來的新娘,卡蘇卡先生的未婚妻一樣。下人、太太,他們全都跟她串通一氣了。 然而沒有人說這是一種邪惡的玩笑。不,它完全符合基督教精神。 阿塔莉雅告訴蒂美婭說: 「瞧!大尉連訂婚戒指都給你送來了。不過你一天沒受洗,就一天不能把這戒指戴在手上。你必須先成為基督徒。你願意受洗嗎?」 蒂美婭雙手按在胸前,低下頭去。 「所以要先給你施洗禮。但是要受洗你還得先學習信條、教理問答、《聖經》歷史、讚美詩和祈禱文。你必須到神父和唱詩教師那兒去,他們會教給你這些。你願意嗎?」 蒂美婭只是點了點頭。 從此,她每天像小學生那樣胳膊下面夾著讚美詩集和祈禱書,到神父和唱詩教師那兒去。晚上,人們都睡下以後,她悄悄走進沒有人的前廳,在那裡徹夜徹夜地朗讀埃及十大災難,讚揚神的故事和關於參孫與大利拉的教化心靈的故事……以及約瑟和波提乏妻子的故事 [5] 。她學起來很困難,因為這些東西全是她所不熟悉的。要牢記教理問答上那些抽象的、難以理解的問答,是件很費力氣的事。可是,為了迎接神聖的洗禮,她什麼事辦不到呢。 「哎,你們瞧!」逢到提瑪爾也在座的時候,阿塔莉雅就說,「沒有這種鼓勵,是決不能說服她皈依基督教和為了受洗去學習什麼的。她為了儘快達到目的,居然這樣刻苦努力。」 照這種說法,拿她已經是未婚妻的謊話去愚弄這個女孩子,結果反倒成了一樁積德的事。 提瑪爾無可奈何,只得眼睜睜看著人們這樣無情地玩弄這個可憐的姑娘,絲毫無法向她挑明。難道他能悄悄告訴她什麼嗎?就是告訴她,她也不會理解的。 他每天同布拉佐維奇家往來恰恰起了有害的作用。因為在蒂美婭的心目中,不可避免地越發以為捏造的事情是真的。她聽到人人都說,阿塔莉雅的美貌吸引著有錢的雷韋廷先生;甚至一向嚴肅的布拉佐維奇老爺有時也在話語裡帶出這件事。闊老爺追求闊小姐,姑娘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大尉跟她也算門當戶對。對這個匈牙利窮軍官來說,難道還有比同樣一無所有的土耳其軍人之女更合適的配偶嗎?她認為這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所以她白天黑夜加緊學習著。 教理問答、讚美詩和《聖經》她都學會以後,他們又跟她開起新的玩笑來。他們告訴她說,結婚的日子已經定了。可是在這以前,必須做一批嫁衣。這樣多的白素料子,這樣多的華麗衣服,要費不少事兒;所以喜日還得推遲一些。而其中最要緊的是新娘結婚那天穿的禮服!上百的花飾必須新娘自己親手刺繡。蒂美婭懂得這點,因為土耳其人也有這種規矩。她能用絲綢、銀線和金線繡出美妙絕倫的衣服,這是她當小姐的時候學的拿手活兒。 他們就用這種方法把阿塔莉雅的新婚禮服交給她,讓她像在家鄉學過的那樣在衣服上刺繡精美的花飾。他們告訴她,這就是她自己的新婚禮服,於是她在衣裙和綢帶上繪滿了極好看的花樣來刺繡。她的雙手趕製著一件傑作。她從早忙到晚,隨便在什麼客人面前都活兒不離手。和人們說話的時候手也不閒著。而繡花需要低著頭,這對她來說反而更好,因為可以不必正視別人的面孔。 因此她也不曾發現,別人在背後怎樣嘲笑她。在客廳里,太太和先生們互使眼色:瞧,這個小姑娘現在這樣急急忙忙地做活兒,這樣勤勤懇懇地刺繡,就因為她以為是在給自己繡新婚禮服呢。這個小傻瓜! 這一切提瑪爾都看在眼裡。 啊,他有多少次懷著極痛苦的心情離開這幢房子,以致走到樓梯口上兩根大理石柱子旁邊時,不禁想起了抱住圓柱把非利士人的房子搖塌的參孫。 [6] 他什麼時候執行最後的裁判呢? 蒂美婭暗暗期待的那一天,的確是卡蘇卡先生結婚的日子;只不過是跟阿塔莉雅小姐結婚。 可是對這一天的到來,卻也還存在一些特殊的障礙;障礙並不在一對戀人的心中,因為兩人還抱著必要程度的愛慕,而是在布拉佐維奇先生的經濟情況上。 當初,卡蘇卡先生在布拉佐維奇先生家中向阿塔莉雅求婚的時候,他就開門見山地說明了自己的境況:他是一個窮青年,收入剛夠維持他這樣一個單身軍官應有的門面。可是要靠這養活一個妻子,那就不行了,更不必說是一個享受慣了種種舒適奢侈的清福的妻子。因此,他明明白白告訴這位做父親的,只有新娘的陪嫁足夠維持夫婦倆的生活,他才能迎娶。那時布拉佐維奇先生也毫無反對的表示,他答應在結婚的時候給女兒十萬盾現款的陪嫁,聽憑他們隨意支配。 布拉佐維奇先生當初這樣答應他的時候,本來是辦得到的。自從這個提瑪爾插進來後就不同了!這個傢伙使用聞所未聞的各種各樣的方式方法,使布拉佐維奇先生的投機落空,使他那滿有把握的打算化為泡影,打垮了他在糧食市場上的勢力,就這樣把他從所有的競爭中排擠出去,把他拒之於從前受他操縱的各個領域之外,以致布拉佐維奇先生目前無論如何拿不出十萬盾的現款來。 也正像卡蘇卡先生告訴提瑪爾的,布拉佐維奇先生本人根本不清楚他的買賣情況如何。新舊買賣摻和到一起,資產和負債分不清,空頭利潤、要不上來的欠賬和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債務裹在一起,不可推諉的義務和訴訟的可疑的買賣混在一起,所以,布拉佐維奇先生是富翁還是窮光蛋,他是浮在水上還是沉在水下,誰也說不清,他自己更糊塗。誰要是想向他索取十萬盾的話,今天弄到手就比明天強。 卡蘇卡先生在這一點上十分聰明。阿塔納茨·布拉佐維奇先生曾多次向他發動攻勢,想稍稍接近這位軍事工程師的「堡壘」,促使他結婚。他向卡蘇卡提出一些建議,而實際上這些建議對他本人更為有利。他說:十萬盾現款在卡蘇卡先生手裡又能怎樣呢?每年頂多不過拿六千盾的利息,結果他妻子會連本帶利都揮霍掉的。如果把這筆本錢留在布拉佐維奇先生手裡,而由他每年貼補新夫婦八千盾,那豈不更好?又說,如果他交給他們能收入七千盾租息的不動產,也豈不更好?可是軍事工程師對攻陷他最後「堡壘」的企圖進行了頑抗,他趕緊塞住護城壕的出水孔,並且威脅說,如果不在結婚之前拿出十萬盾來,他就要炸毀這整個婚姻城堡。 這樣一來,布拉佐維奇先生的處境就極為困難啦。如果說有誰看著在蒂美婭的纖指下漸漸繡成的新婚禮服比提瑪爾更感痛苦的話,那麼肯定只有布拉佐維奇先生。 說實在的,眼前還有這個提瑪爾啊!布拉佐維奇先生的腦子裡產生了一個救急的辦法。不錯,他十分恨提瑪爾,巴不得看到他趕快一命嗚呼;可是,假如提瑪爾娶了他的女兒,那豈不是一樁好事?她本來也不是非嫁卡蘇卡先生不行。要是大尉不願意娶她,不妨讓他滾開,修他的堡壘去。這是關係阿塔莉雅一生的婚姻大事啊。 換一換也不錯。這個提瑪爾雖然是個下賤的流氓,是個該上絞架的強盜,可是假如他娶了阿塔莉雅,夫隨妻貴,這一切可就都不存在了。是的,那樣一來他甚至可以變成一個體面人物。敵對和競爭都將告一段落,提瑪爾會成為我布拉佐維奇的股東,一切又會率由舊章。 再說,這也並不是不可能的,提瑪爾常上這兒來絕不是衝著使女!錯就錯在提瑪爾過於拘謹了。毫無疑問,他沒有勇氣承認他竟然迷上了自己老東家的小姐。還有,由於這位軍官的關係,他也不得不克制自己,怕讓這位軍官砍掉他的腦袋。好吧,我得助這個膽怯的人一臂之力…… 一天下午,阿塔納茨·布拉佐維奇先生在黑咖啡里加上雙份茴香酒——因為這種酒可以壯膽——然後讓人把咖啡端到他的房間去,同時告訴女人們,讓提瑪爾一來就到他那邊去,他有話要和提瑪爾談。 他在自己房間裡抽著土耳其菸斗,煙霧瀰漫,在周圍形成第五大元素 [7] ,使在其中走來走去的他完全不見啦。隨後,他又像一隻大烏賊伏伺著落進海里的食餌似的從煙霧中浮出來,兩隻發紅的大眼睛更加突出,等著吸食餌的血。 不久果然來了食餌。 提瑪爾一聽索菲雅太太說阿塔納茨先生要跟他談話,就趕緊進去。 大烏賊從煙霧的海洋中向提瑪爾游過來,兩隻龍睛魚眼睛盯著他,並且按照海洋猛獸的方式飛快地向食餌衝擊,直朝著這個人的臉大嚷大叫道: 「聽我說,先生!先生到舍下來為的是什麼呢?先生對小女有何企圖?」 此乃迫使這種膽怯的小伙子自己承認一切的最有效辦法。一句話就可問得他膽戰心驚。他感覺天旋地轉起來。還沒來得及把事情弄清,他就要跌進——跌進哪裡?跌進神聖的婚姻里! 必須回答這樣的問題,真是可怕。 提瑪爾根據阿塔納茨先生的這幾句話知道,他一定喝了很多茴香酒。他是酒壯了膽才逞起英雄來的。 「先生,」提瑪爾用冷靜的聲調回答說,「我對令嬡沒抱任何企圖,何況小姐已經訂了婚,未婚夫又是我的好朋友,至於我為什麼要到府上來,這我願意奉告。要不是您問到,我是不會談起的。既然您問到了,那也不妨讓您知道。我到這兒來,是因為我對您那位遭遇不幸的朋友和親戚有過諾言,答應要關照他的孤女。我到這兒來,是為了看看你們大家怎樣對待這個託付給你們的女孩子!你們對待她的態度全都缺德,布拉佐維奇先生,我再說一遍,缺德!這話我是面對面,而且是在您府上對您說的!您狡詐地私吞了這個孤女的全部財產!不錯!狡詐地私吞,這是對這種行為唯一合適的字眼。而且,你們全家用罪惡的方式嘲弄這個可憐的孩子。你們戕害她的心靈,戕害她一輩子。上帝要為此懲罰你們全家!我們兩個人這是最後一次在這所房子裡見面,布拉佐維奇先生;可我總有一天會再回到這兒來的。而您呢,還是希望那個時刻別到來的好!」 說罷,提瑪爾一轉身走出房間,把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烏賊沉沒在自己吐出的煙霧裡,又喝了一杯茴香酒,同時思量著,對這番話確實應該還上幾句的。可是說什麼呢? 提瑪爾回到客廳里,這不光是為了取他的帽子,而且還有別的原因。 這時客廳里只有蒂美婭一個人,阿塔莉雅和她的未婚夫在套間裡。 提瑪爾臉漲得通紅,蒂美婭發覺他變了樣。這張臉往常總是帶著溫柔和悅的表情,現在卻高傲而激憤,反倒突然顯得英俊了。許多人一經激憤,面容就更加俊秀。 他徑直走到蒂美婭跟前,她正在繡新婚禮服上的金色玫瑰花和銀色的葉子。 「蒂美婭小姐,」他聲音顫抖著對她說,「現在我向您告別。祝您幸福,願您還能長久地如孩子一般!一旦您感到不幸的時候,希望您想到世上有一個人,他為您……」 他不能說下去了,他的嗓子不聽使喚,內心感到壓抑。 蒂美婭補充下半句話:「……三次!」 提瑪爾握著姑娘的手,訥訥地低聲說:「永別了!」 說罷,他鞠了一躬就走了,沒有驚動套間裡的人。 他沒有說「上帝與您同在」這句祝福的話!哦,他在這片刻之間想到,上帝大概不會管這家人的。 蒂美婭放下拿著活計的兩隻手,眼睛凝視著前面,然後悲嘆一聲,又說了一句:「三次!」金線從針孔中滑落出來。 提瑪爾下樓的時候,又從那兩根支撐著樓梯間的大理石柱子旁邊經過。 他滿腔憤怒地在一根柱子上捶了一拳。 樓上的人是否感覺出了這一下打擊?搖晃的樓房沒有使他們想到屋頂就要塌下來了,最好趕快祈禱嗎?沒有,他們正在嘲笑那個女孩子,拿她尋開心。她呢,仍在急急忙忙地趕繡新婚禮服…… * * * [1] 拉塔基亞,現今敘利亞境內西部沿地中海的一個大城市。 [2] 茨林伊(1508—1566),一五六六年抵抗土耳其人的斯齊格特瓦要塞的守衛者。 [3] 迦太基,從公元前六世紀起與希臘西西里各城市苦鬥不止,從公元前三世紀起又與羅馬進行頑強鬥爭。這裡的意思是說提瑪爾成了死敵。 [4] 巴拉頓湖,匈牙利最大的湖,位於匈牙利中部偏西。 [5] 見《舊約·士師記》第十五、十六章。 [6] 非利士人戲侮參孫,結果參孫兩手各抱一柱傾覆神室,與敵偕亡。見《舊約·士師記》第十六章。 [7] 四大元素指火、水、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