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四章 金礦
……我曾去過瑪麗·捷塔特耶金礦,這個礦在西本彪根 [1] 山區,早經羅馬人開採過了。
每當我回憶起那裡的情景,想到我應當寫出我所目睹的一切時,心裡就十分難受!我想要生動地描繪我之所見,但卻缺少想像力,一打算用文字說明真情實況,表達力就滯澀了。
因此,我必須藉助一個比喻來說明。
我們不妨設想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深穴里,設想置身於月球表面一個荒涼的、不可住人的、黑暗的類似要塞的深穴里;我們用特大的望遠鏡,可以觀察到月亮上有這麼個黑洞洞且深邃的火山口。我們可以想像一下自己是在普盧塔赫山的谷底;人們認為它從前是一座火山!
瑪麗·捷塔特耶「大要塞」的情形就和這差不多;它像一個巨大的火山口,像一座單單缺少穹頂的驚人的大教堂。形成「大要塞」四周牆垣的峭壁,由許多碩大的岩塊互相支撐著,給人的印象好似一堆橫七豎八坍塌在一起的鐘樓。這個巨大的火山口,上至數百 寬的邊緣,下至方圓上千 的谷底,卻連一點生長茅草或樹叢的空隙都沒有。到處是岩石,到處是方尖柱形、金字塔形和方塊形的巨大石塊。到處全是一道道高得令人暈眩的峭壁。它們雖然已經待在那裡好幾個世紀,但是時刻都有崩塌的危險。一道大裂縫直上直下地貫通整個岩壁,消失在虛無縹緲的深處。這座巨大的岩石教堂的另一邊可以看到一個傾斜的入口,這是一座巨人的宮殿的雄偉大門。通過這個門,可以看到下面伸展著的峽谷;峽谷中聳起一座尖尖的山峰,山上同樣是寸草不生,唯有光禿禿的石頭。可是這些岩石都已破碎了,其中夾著大塊大塊閃閃發光的紫水晶。
這是大捷塔特耶,也就是瑪麗·捷塔特耶。
這個沒有火焰的火山,這個使人想起月亮火山口的深穴,它不是大自然的傑作,而是人類的創造,是羅馬人的創造!這座大山蘊藏著黃金。羅馬侵略者把被征服的達西亞 [2] 奴隸趕到這裡,命令他們把山開鑿成這樣一個火山口的形狀。至今還能在岩壁的入口處看到爆破的痕跡;當時還沒有火藥,只好把岩石燒紅,然後澆上醋使它炸開。
對面峽谷中聳起的那座尖頂山峰,完全是由炸碎的岩石堆積成的,為的是從這些岩石里找到金礦礦脈:這是一座由打成了粉末的岩石構成的山。
後來有一次,大捷塔特耶的山峰突然崩塌,把金礦埋了起來。這個礦現在借日光可以看清上半截,據說原來它有這兩倍深。在被埋沒的坑道中,今天還能發現羅馬人的遺物,例如表明一個採金奴隸獲釋了的小陶土牌。小牌上,甚至還能發現在兩片蠟中間粘著編成六綹的奴隸戀人的頭髮哩。
周圍的居民至今還在採掘金子,從石頭中獲得這種貴重金屬。那是一種極其艱辛的工作!
國王的黃金是用可怕的奴役勞動換來的。一面峭壁只有幾道岩層有礦脈,包藏著一些粉末狀和亮晶晶的葉片狀的金子,其餘全是廢石頭。人們往往得長年在岩壁中挖掘,才能發現礦脈;而有時礦脈失蹤了,中斷了,工作就得重新開始。金子好像在捉弄人,把人誘入歧途;人們要想追蹤它,就必須穿過岩層。
從礦脈中採掘出來的礦石,得經過選擇和分類;把金量大的放進干搗碎機里,把含量少的放到濕搗碎機里。搗碎後,還要過篩。整個弗勒斯帕塔克小鎮,無處不聞推動的搗礦機嘎啦嘎啦的響聲。搗礦機把金子從礦石中分離出來。寶貴的金屬沉澱在長長的水槽中。搗碎的石礫也運進坑去,即所謂的「床」或「灶」里。淤積在那兒的石礫漿再進一步受到處理,即裝入大容器內摻上水銀,直到把最後一小粒金子也分離出來。然後,又把這樣取得的金汞溶劑裝到大鹿皮囊中擠壓,使水銀從鹿皮的毛孔中滲出來,而粗金就成為沒有光澤的黃色粉末留在囊里。每到星期六,採掘者就把這種粗金從瑪麗·捷塔特耶周圍一帶運往吉烏拉費黑爾法爾,去進行交易。
因此,人們管這裡叫作金礦!
可是,別相信這話!這不是金礦,而是一座飢餓的監獄。這些搗石採金的人穿得襤褸不堪,吃的是玉米面糕,住的是木頭小房,而且一個個都年輕輕就死去。他們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
真正的金礦在別處。
軍隊在科馬羅姆集中演習過以後,提瑪爾突然發財了,居然在科馬羅姆商人區的萊岑大街買了一所房子。
這誰也不感到稀奇。
我想,每一個承包商的日記本大概都記著先皇弗朗茲一世的金言:「牛既然拴在食槽上,它怎麼不吃草呢?」陛下這話是對一個始終沒發起財來的給養承包商說的。
提瑪爾在這次承包給養的交易中賺了多少錢,沒有人能知道。但是,他忽然變成了一位大老爺,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拚命經營各種各樣的買賣,並且總是有錢。
這在商人和企業家身上並不奇怪。事情就在於打基礎。賺第一筆十萬是不容易的;但只要這十萬到了手,其餘的就會源源而來,因為他有了信用。
不過,布拉佐維奇先生還有一個疑團解不開。
提瑪爾從利潤中分給「中間人」的好處比布拉佐維奇先生素常給的還多,所以承包下了這批有利可圖的供應訂貨——布拉佐維奇先生通常就是靠這種訂貨大發其財的;——對於這點他沒有什麼不可理解的。可是提瑪爾怎麼能在這上面獲得這樣多的利潤呢?
自從提瑪爾飛黃騰達,獨立自主以後,布拉佐維奇先生就跟自己從前的這位管事講起交情來,並請他到家裡來吃晚飯。提瑪爾呢,也很樂意應邀,因為這樣他有機會跟蒂美婭見面;現在蒂美婭已經學會幾句日常說的匈牙利話了。
如今索菲雅太太也喜歡跟提瑪爾先生見面了。真的,有一次她甚至半耳語半尖叫地對阿塔莉雅說,即使阿塔莉雅對提瑪爾表示親熱,也確實沒有什麼壞處,因為他現在成了一位闊老爺,是個不討厭的對象,甚至比三個軍官還強呢,當軍官的除了一身漂亮軍服和一屁股債外,什麼也沒有。對此,阿塔莉雅小姐回答道:「那也不能就說我應該跟父親的手下人結婚,雖然……」阿塔莉雅只說了一半,索菲雅太太便已把下半句補充上:「雖然我父親娶了自己的丫頭。」——索菲雅太太這是活該挨罵。她怎麼敢以母親的身份來勉強這樣一位高貴小姐呢?
晚飯以後,布拉佐維奇先生跟提瑪爾單獨留下來,開懷暢飲。布拉佐維奇先生是位老酒罈子,這窮光蛋也一向要喝幾多能喝幾多。後來,兩人喝得親親熱熱了,主人便興高采烈地吐露了心事。
「哎呀,老弟,我說米斯卡!你現在說句良心話,你這次供應軍用麵包怎麼會賺這麼多錢。我也嘗過這號買賣,能撈到多少我很清楚。我也曾在麵粉里摻過麩子和糠。我知道怎樣才能用壞糧食充純淨小麥磨麵,也完全清楚黑麵粉和白麵粉有什麼區別。但是我可從來沒像你賺到這麼多錢。你究竟搞了些什麼鬼把戲?說老實話吧,反正錢早入了你的腰包啦!」
提瑪爾像個醉漢,費很大勁兒才勉強抬起眼皮,眨了眨眼睛,然後結結巴巴開玩笑似的回答說:「喏,先生,您知道……」
「還是照我告訴你的那樣,用『你』來稱呼我吧!叫我受洗的名字好了!」
「那麼,阿納斯塔希 [3] ,你知道,這確實不是什麼鬼把戲。我用一盾一斗的便宜價錢買下了『聖芭爾芭拉』號的濕麥子,這你還記得吧?但是當時我並沒有像你們所認為的那樣,把濕麥子分售給開磨坊的、飼養家畜的和農民,賺他媽一星半點的利潤;而是趕快把它磨成面,立刻烤成麵包。這樣一來,我下的本錢連最便宜最壞的麥子的一半價還不到呢。」
「好小子!這一手我這個老頭子還得跟你當徒弟,米斯卡!可是當兵的沒有覺得麵包太不好吃嗎?」
提瑪爾哈哈大笑,幾乎把含在嘴裡的酒全給噴出來。
「當然像發霉的麵包一樣,難吃透了。」
「那麼,他們沒有向給養委員會提出控告嗎?」
「控告管啥用?整個兒給養委員會都在我的口袋裡呢!」
「可是要塞司令,軍需官呢?」
「也都在我的口袋裡,」說著,提瑪爾得意揚揚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許多大老爺都裝在這個口袋裡。」
布拉佐維奇先生的眼睛格外亮了,好像比平常更紅一些。
「這麼說,你用濕麥子烤成麵包給當兵的吃嘍?」
「是啊!吃下肚的麵包是不吭聲的!」
「好,米斯卡,好,不過可別再跟旁人提這件事!不論怎樣,你跟我談沒什麼關係,因為我對你沒有壞心;可是萬一讓你的哪個對頭知道了,可就夠你受的。那時候連你在萊岑大街的房子也要保不住了。這件事絕對不要向第二個人說嘍!」
這當兒,提瑪爾像個醉漢突然被嚇醒了酒一樣,再三央求起布拉佐維奇先生來——是的,提瑪爾甚至還吻了吻他的手——求他不要泄露這個秘密,免得使他遭殃。布拉佐維奇極力安慰他,讓他儘管放心,他不會對任何人吐一個字,只要提瑪爾不再把自己的秘密告訴第二個人就行了。
接著他叫來僕人,吩咐打著燈籠送提瑪爾先生回去,並囑咐當心別讓提瑪爾先生在路上發生什麼意外,倘若提瑪爾先生突然發暈,就扶住他的胳膊……
僕人回來後稟報說,他幾乎沒法把提瑪爾先生送到家,因為這位先生見門就要闖,連自己家的大門都不認識了,甚至還在大街上唱起歌來。到家後,他親自把他安置到床上,這位善良的先生一倒下就睡著了。
其實,布拉佐維奇的僕人一走,提瑪爾就從床上起來,一直寫信寫到天明。他壓根兒沒有醉。
提瑪爾就像知道月份牌上明天是幾號一樣,准知道布拉佐維奇先生立刻就會告發全部事件,而且也料到了他會向誰告。
在那年頭兒——也許今天不再是這樣——「盜竊和允許盜竊」是國家經濟的基本原理,一項平和而穩妥的原則!
可是這種奧地利的好制度卻有一個敵人,那就是法蘭西的原則。法國人本來在各方面都是奧地利人的對頭嘛。
法國人的口號是:「Ote-toi,pourgue je m』ymette!」意思是:「滾開,讓我來盜竊!」
奧地利王朝政府各機關之間相互傾軋的情形,就像一群爭奪奶牛的擠奶工一樣,一個擠奶工總要想法子使出奶多的乳牛用犄角去戳別的擠奶工,好使乳牛能為自己多擠奶。
當時有三個宮內大臣辦公廳,其次是財政部、貿易部,還有司法部和宮廷軍事委員會,再加檢察署和警察署,王室機要廳、宮廷機要處和內閣機要廳,最後是會計總署。
如今的問題是要抓住關鍵,也就是說,必須知道要轉動哪個輪子才能開動這部複雜的機器,以使這位正直的公民打開門路,著手活動。必須弄清楚要發生什麼事情,在哪裡和在什麼人身上發生,以及依靠什麼的助力,根據什麼理由,用什麼方式和在什麼時候。在那裡誰是對方的朋友,誰是對方的敵人,他們各人又有什麼欲望,以及誰是事事都可仰仗的人。這些都是基本學問。
因此,當提瑪爾那天晚上在布拉佐維奇家裡暢飲後幾天被傳到要塞去時,他絲毫也沒驚訝。在那裡一位自稱「高級財政參贊」的先生告訴他,在嚴格的偵訊期間他必須暫時羈押在要塞,同時要交出他的鑰匙,以便官方查封他的文件和賬冊。
這成了一個重大案件!
提瑪爾的秘密已經有人向財政部告發了。該部和宮廷軍事委員會之間經常處於劍拔弩張狀態,現在出現了這樣一個好機會,正可以借揭露發生在此機構中的駭人聽聞的舞弊事件,剝奪它掌管軍隊給養的全部職權。攻擊得到了三個宮內大臣辦公廳的支持。唯獨警察署袒護宮廷軍事委員會。最後只好由內閣來解決這件事。內閣當即派出了一個委員會,發布了如下命令:對任何人不得姑息,整個給養委員會予以解散,傳訊要塞司令官和陸軍元帥,逮捕承包商,追究刑事責任,一定要把一切弄個水落石出。須知在告發中種種細節都陳述得一清二楚!
只要能夠證實提瑪爾供應了一片發霉的麵包,那他就要永遠身敗名裂!
可是壓根兒沒能證實他有這種事。
委員會不分晝夜地忙了八天之久。他們提審證人,要每個人發誓,訊問他們,還邀請了縣政府的官員陪審,結果沒有一個人供出不利於提瑪爾的話。
根據整個調查證實,提瑪爾把全部濕麥子分售給了開磨坊的、飼養家畜的、開工廠的以及農民,而沒有一勺摻進軍用麵包里去。委員會甚至審問了一些士兵,他們也一致供稱,從來沒有領到過比提瑪爾供應那兩個星期更好的麵包。沒有一個原告出面,沒有一個證人能證明犯罪事實,更無法把受賄嫌疑加給軍事機關。軍事機關是公開招標的,它把這項生意交給了以最便宜的價格供應最好的麵包的承包商。末了,軍事機關大發雷霆,他們認為這場調查是對他們的侮辱,以致一時刀劍鏗鏘,大有動武之勢。終於這個上了當的委員會被迫收回一切成命,恢復了當事人的名譽,匆匆忙忙從科馬羅姆溜之大吉。當局再三道歉以後釋放了提瑪爾,背地說他:「真是一個大好人啊!」
他被釋放的時候,卡蘇卡先生第一個趕來迎接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他熱烈握手表示讚揚。
「我的朋友!你對此事現在可不該善罷甘休。你一定得要求堂堂正正地恢復名譽。你想想看,甚至有人懷疑我受了賄賂!上維也納去,要求恢復名譽。非嚴懲告密的人不可。——從現在起……」——說到這裡他壓低了嗓門兒——「你可以放心,在咱們城裡再也沒有人能搞垮你。現在趁熱打鐵,放手干吧!」
提瑪爾回答說,他是打算這麼辦的。
他見到布拉佐維奇先生的時候,也說起了這件事。
布拉佐維奇先生對人們加給他的朋友米斯卡的這種侮辱表示非常痛心,可是告密的那個卑鄙傢伙究竟是誰呢?
「哼,不管這事是誰幹的,」提瑪爾氣狠狠地說,「他反正要自找倒霉哩。我敢打賭,這個人就要在這場玩笑中把他在科馬羅姆的一所房子丟掉。我後天親自上維也納去,要求財政部賠償名譽損失。」
「去吧,去吧!」布拉佐維奇說,同時暗自想道,「我也要到那裡去!」
而且他先提瑪爾一天到維也納去了。在那裡,他依靠一些舊關係——這當然費了他好幾個錢——給提瑪爾安排下了這樣一條路:只要他一闖進迷宮,就不用想再出來。人們會把他從宮內大臣辦公廳打發到財政部,財政部會再把這件事情轉交司法部,司法部又再麻煩警察署,警察署最後再把這件事移交給內閣機要廳。這個冒失的傢伙難免漸漸發起火來,說出不假思索的話,甚至也許會把整個兒案件印成傳單散發。那時節檢察署就會揪住他的脖子,要他咋個他就得咋個,末了他只有懇求饒過他,從此就一輩子決不敢再伸手去摸哪一個政府機關的門把手。
好吧,倘若他是一個傻瓜,那就讓他去要求他的權利吧!
可是提瑪爾偏偏不是一個傻瓜,他早把卡蘇卡和布拉佐維奇這兩個人給他出的主意看透了。他在第一回合就施展了自己氣質中狡猾的一面。
自從被迫邁出了那第一步以來,他變得狡猾了,從此知道了自己想要幹什麼必須守口如瓶。
這就跟女性的貞潔一樣。當女人保持著節操的時候,她的心地是十分純潔、天真和清白的;而一旦墮落,她那像水晶一樣明澈的心境就會陷入一個迷亂的旋渦,此後無需任何指點,她自自然然便干出各種勾當來,甚至還能異想天開,琢磨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名堂。
提瑪爾在潘切沃戰勝官方的追蹤時,已經顯露出他具有何等的才能。不過,當時這種才能的發揮完全是為了另一個人的利益,對他自己沒有任何好處。他那樣做是受人之託,盡其職守,用機智戰勝了追蹤者。
現在他可是為自身的利益而行動了。他占有偶然發現的那些財寶,但必須取得一個合法的名義,才能以富翁的身份在社會上出人頭地。他必須讓人相信他是一個財運亨通的企業家,初次出馬就賺了萬貫家財。
倘使社會上認為他是走私發的財,那可以說是個小小的不幸。可以證明沒有這回事,因為它不是事實。他在承包軍用麵包上下了那麼大的本錢,而利潤之少則不值一提。但是他能夠買房子置船,並用金子付現款,人人還以為這是他做生意賺來的哩。如果他想要利用阿利·邱爾巴德希的財寶在社會上逐漸發跡的話,那麼不能沒有一種藉口、一種名義和某種可信的解釋。
那麼他上維也納去為了什麼呢?
提瑪爾想要求財政部為他恢復名譽;在這一點上,他估計可以得到宮廷軍事委員會方面的支持。科馬羅姆替他幫忙的人已經為他給最有權勢的達官顯宦寫了介紹信。
但是他把這些信全都放在箱子底,而直接去求見財政大臣。
財政大臣因為這個人不鑽門子爬窗戶,而是光明正大地直接前來,感到很滿意,於是接見了他。
這位大臣先生體格魁偉,臉颳得精光,有著威嚴的雙下巴、嚴峻的眉毛和光禿的後腦勺。他胸前佩戴著許多勳章,常常把雙手倒背在燕尾服的後擺底下。他在接見這個長著大鬍子的可憐的平民時,也習慣地保持著這種姿勢。提瑪爾穿著樸實的黑色匈牙利服裝。
大臣大人問提瑪爾的第一句話是:
「先生既來求見,為何不帶佩劍?」
「閣下,鄙人不是貴族。」
「哦,是這樣?——您到我這兒來,是不是為了當時您受到拘留和檢查而要求恢復名譽啊?」
「閣下,鄙人沒有這個意思。」提瑪爾回答說,「政府根據頗有理的控告,不僅對我,甚至對比我地位高的大官採取十分嚴格的措施,這是政府應盡的職責。我不是貴族,沒有理由為了微不足道的一點損失而小題大做,提出申訴。我反而應該格外感激告密人和預審官,是預審官們公開對案件進行了嚴格的檢查,從而證明我在辦理委託給我的交易中是一清二白的。」
「啊,這麼說您不打算要求告密者賠償損失囉?」
「鄙人絕對認為這是有害的,因為這樣會嚇得其他熱愛真理的人不敢再來告發真正違法亂紀的行為。我的名譽既已恢復了,報復可不是我想幹的事,再說我也沒有這個時間和興趣。過去的事就算過去啦。」
說到這裡,大臣大人把插在燕尾服後擺下面的一隻手伸出來,拍了拍提瑪爾的肩膀。
「好,您聽著,您的這個看法很實際。您很乾脆地說沒有時間為這樣一個彈劾訴訟奔走,您這見解非常明智。那麼,您來見本人又到底為了什麼呢?」
「為了呈遞申請。」
「哦,呈遞申請?」
「有件事我需要閣下的支持。」
大人把他的手重新插回燕尾服的後擺下面。
「皇上在伊利里亞 [4] 邊區的雷韋廷有一塊御產。」
「啊——嗯!」這位大官一下子集中了注意力,皺緊了眉頭,「你想要怎麼樣?」
「我過去採購糧食曾多次到過這個地區,因此很熟悉當地的情況。這份地產有三萬約赫 [5] ,維也納的銀行家席爾貝曼以每約赫四十克里澤的租價從政府手中租過去了。雖然租佃管理權掌握在宮廷財政部手中,可是租佃收入卻歸宮廷軍事委員會處理。這塊地產的租金每年總計有兩萬盾。席爾貝曼把這塊地產分成三塊轉租出來,承租人每約赫付給他一盾。」
「是啊,他無論如何也得賺一點唄。」
「那當然。可是承租人又把地分成更小的塊兒租給了附近的居民,租子折收實物。現在,經過連續兩年歉收,特別是今年,巴納特的土地旱得連種子都沒收回來。農民一無收成,不能付給承租人什麼東西,承租人也就什麼也沒有付給總佃戶;而總佃戶呢,他為了逃避契約義務,只好呈報破產,欠下了本年度的租金。」
一聽這話大臣大人那兩隻插在燕尾服後擺下面的手又回到前面來了。他用兩隻手比比畫畫地解釋說:
「是啊,都是因為他過著像王侯一樣的奢侈生活,這個卑鄙傢伙!他養著幾匹價值八千盾的馬,用這些馬來拉車。現在這些馬要拍賣了。我是一個大臣,可是我都養不起價值八千盾的馬。」
提瑪爾裝作仿佛什麼也沒有聽到,仍然繼續說:
「現在財政部收不到租金,因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它下手。總佃戶和承租人全結過婚,他們所有的財產都是老婆的陪嫁。可是宮廷軍事委員會的金櫃裡卻缺少拖欠的這兩萬盾。就我所知,宮廷軍事委員會目前正打算要求財政部補上這筆虧欠。」
這時大臣打開自己的鼻煙壺,一面把兩個手指頭伸進去,一面緊緊盯著說話的人,好像要把此人看穿似的。
「因此我呈請,」提瑪爾繼續說,同時從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著的文件來,「承租雷韋廷地產十年,而且按照承租人付給總佃戶的租價,即每約赫一盾。」
「嗯。這很好嘛。」
「新租戶本來是落空了一年,因為現在已經是十一月末,全部田地都在休耕中。可是我答應,不僅把落空的一年算入租期,同時還負責補交上年沒能繳納的租金。」
大臣大人在金鼻煙壺的蓋兒上輕輕地敲了兩下,同時緊抿著嘴唇。
「嗯,」這位高貴的大人心裡想,「原來這是一位金人!可別看他其貌不揚。此人看出了財政部從宮廷軍事委員會手中取得軍隊給養掌管權的企圖,知道在科馬羅姆進行的調查目的就在於此。或許他還看出,這次調查大大失敗了,現在宮廷軍事委員會和它那些軍刀鏗鏘的擁護者正想從財政部手中把邊區租佃權奪過去。這可是一個好機會!而雷韋廷地產總佃戶虧欠地租這件事又正可以用來作為很好的口實。現在這個曾受財政部查辦、後來又被宣告無罪的人,竟不與財政部的對頭勾搭,而反倒直接和財政部接頭,要幫助它擺脫困境,重新鞏固它的地位。真是一個金人!必須器重此人才是!」
「這很好,」大人說,「我看出您是一位敢作敢當的人。您雖然受過我們的委屈,卻不計較所受的損失。您會體會到,這是一個明智的公民所應該採取的正確道路。為了向您表示國家知道如何獎勵具有這樣健康思想的公民,我向您保證,您的申請將被接受。您今天傍晚再到我這裡的辦公廳來一趟,我擔保您如願以償。」
提瑪爾把申請書交給大人,然後深深地鞠躬告退。
大人十分滿意這個人。
第一,政府這次處理得極為失當——倘若事情繼續下去,可能會引起極大的麻煩——而此人卻全不計較,原諒了政府。第二,他向國家提出了一個有利的租約,使國家比過去多受益百分之五十。第三,他以寬宏大度的犧牲精神來幫助陷入窘境的財政部,使它能勝利地對抗宮廷軍事委員會的攻擊。真是個百分之三百的金人啊!
甚至是百分之四百!不過,大臣眼下還不可能了解到這點。他回到府邸進午餐的時候,馬房吏向他稟報說,有一位匈牙利人自稱受大人之託,替大人買下了席爾貝曼那幾匹價值八千盾的駿馬,並且已經把馬送來;而關於馬的價錢卻必須面談。到這時候他才恍然大悟。
一位百分之四百的金人!
傍晚,提瑪爾去大臣的辦公廳謁見大人,從幾乎他所遇到的每一個人臉上都可以發現一種微笑。這是金子的反光。
大臣大人一直跑到門口歡迎他,然後把他讓到寫字檯旁。寫字檯上端端正正放著一紙契約,簽字、鈐記和關防一應俱全。
「您把它從頭到尾過過目,看是否合您的意。」
第一件使提瑪爾感到驚訝的是,租契的定期不是十年,而是二十年。
「您滿意這個期限嗎?」
他怎麼會不滿意呢!
第二件使提瑪爾感到驚訝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原來文件中它竟是:「提瑪爾·米哈利·雷韋廷」。
「您滿意這個稱號嗎?」
提瑪爾·米哈利·雷韋廷!——這聽起來確實夠美的。
「授爵狀隨後就給您送去。」這位顯貴臉上帶著十分恩寵的神氣說。
提瑪爾在合同下面簽了名,並加上了自己的新稱號。
「且慢,」合同手續辦完後,大人說,「我還有一件事要跟您談談。給予在履行自己對祖國的義務中有功績的敢作敢當的公民以嘉獎,此乃政府的職責,但是在如此做時,首先應考慮那些在國民經濟和商業方面受到普遍尊重的人。您能不能告訴我,譬如說某人可以由我向政府保薦、授予他鐵王冠勳章呢?」
大臣大人滿以為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大人閣下,這裡是我的鈕扣眼兒!對勳章說來,您找不到比這更合適的地方了。只要嘉獎的應該是敢作敢當的人,那我本人就是。」
須知詢問的整個意思就在於此。
所以提瑪爾·米哈利·馮·雷韋廷略略考慮了一下後所作出的回答,越發使這位顯貴感到驚訝:
「是,是,大人閣下,我要斗膽提出這樣一位敢作敢當的人。此人長期以來一直受到普遍的尊重,他是整個邊區的不露聲色的恩人。這個人就是普勒茨科伐克的教長西利爾·山陀羅維奇,他太應該受到這樣的獎勵了。」
大臣一驚,不由得向後倒退。他還從未遇見過這樣一個人啊。當問到他「我們應該把這枚勳章獎給誰?」時,他不是轉向鏡子指著自己說:「應該獎給這兒這位有作為的人!」而是在地圖的邊緣,在遙遠的鄉村中,找出了一位教士;這個教士既非他的舅子,也非他的老表,甚至跟他還不是一個教派,然後說:「我認為這是一個比我更有作為的人。」
啊,這純粹是一個金人,一個純金鑄成的人;像這樣的金子不摻上銀子是絕對無法加工的。
但是請求既已提出,那就必須認真對待。
「好吧,好吧,」大臣說,「不過在頒發勳章之前還得走一些形式。王冠勳章是萬萬不能遭到拒絕的,因此這個被推薦授予此種勳章的人必須預先親自呈遞一份正式的申請書。」
提瑪爾回答說:「這位教長大人是個極為謙遜的人,只有政府方面鼓勵他遞申請書,他才會這樣做。」
「是這樣嗎?我明白了。這我寫幾個字就行。這很好。既然您推薦他,我一定這麼辦。國家應該了解這種不為人所知的功勳。」
於是大人親手寫了幾句話鼓勵西利爾·山陀羅維奇教長先生,同時向他保證,如果他願意的話,他的卓越功績可以受到鐵王冠勳章的表彰。
提瑪爾恭而敬之地感謝大人這番恩典,大人也向他保證將經常給予大力支持。
財政部所有的衙門本來有上十種的麻煩手續等待著一個普通人的;現在全都立刻為提瑪爾效起勞來了。別人在這些衙門的迷宮裡奔走幾個星期才能辦妥的事,他沒用一個小時就解決了。奧爾肖瓦那種消毒水罐的把戲這兒一樣有,只不過用了看不見的形式罷了。
當提瑪爾把解決得很滿意的契約文件全部裝進自己的皮包時,天還沒有黑。
接著他匆忙離開,但並非去吃晚飯,也不是去睡覺,而是乘著馬車趕到「金羔羊」飯店;那兒是努耶爾格蘇發魯的驛站馬車停車處。他在飯店裡買了小麵包和熏臘腸,塞在衣袋裡預備路上吃。
隨後他喊來車夫。
「我們馬上動身。你別心疼鞭子,也別心疼馬。加快趕我給雙倍車費,每英里路外加給你一盾酒錢。」
別的不說車夫也明白了。
兩分鐘後,馬車就在噼里啪啦的鞭聲中順著維也納的街道飛奔。警察們愛喊什麼「維也納不允許抽響鞭」,就讓他們拚命在後面去喊吧!
當時的快速交通是由驛站馬車系統來維持的;這一系統從維也納往下直到齊莫尼,一環扣一環地形成一條鎖鏈。車夫白天黑夜都備好馬,可以隨時套車。只要村頭一傳來鞭子聲,預定替換的車夫就把新備的四匹馬牽出來。兩分鐘內馬就套在了來車上,然後繼續爬山下坡,一刻不停地在雨中和泥濘里奔馳趕路。如果兩輛馬車在半道上相遇了,就互換一下馬;這樣那些馬只跑一半路就行了。跑慢跑快取決於報酬是少是多。
提瑪爾在車中整整坐了兩天兩夜。他一直沒有下車去吃東西,並且在車子行駛中照樣可以睡覺,即使腦袋在車架和車壁上撞得再重也不醒來。這種生活他已經習慣了。
第二天晚上提瑪爾就到了齊莫尼。從這裡他可以當夜乘車趕到雷韋廷領地的第一個村莊。
雖然已是臘月初,天氣卻又晴朗又溫和。
提瑪爾讓車子在村公所門前停下,並把村長找來。他告訴村長,他是領地的新佃戶。他吩咐通知農民們,明年他們仍有一半田地好種。兩年沒有收成了,這等於休耕了兩年,跟著明年必定會有一個豐收。節令還相宜,秋天拖得很長,只要大伙兒抓緊干,翻耕和播種還來得及。
這可實在不錯,農民們對他說,大家一定能把地種好,可是主要的難處是缺少種子,即使出大價也沒處買啊。就連富裕農民也只能湊合著把冬季作物下了種。窮家小戶就只好吃玉米面糕過冬。
提瑪爾安慰農戶們說,他將設法給他們弄到種子。他就這樣訪問了所有其他住有半自耕農的村莊。聽了他的許諾,農民們立刻把犁扛到田裡,在廣闊的土地上到處開始翻耕起來。這個地區原來決定要休耕一整年的,因此除了蒺藜以外現時什麼也沒有。
但是到哪兒去弄種子呢?要想從羅馬尼亞用船運來種子,那就太晚了,而附近又連一粒種子也弄不到。
然而提瑪爾知道總有什麼地方可以弄到種子的。
十二月二日晚上,他來到了秋初人們曾想打死他的普勒茨科伐克。他拜訪了當初把他趕出門外的教長西利爾·山陀羅維奇先生。
「唉,我的孩子,你又來啦?」教長大人就是用這種話迎接他的。這位大人是老百姓的一個了不起的朋友和恩人,他要不是過於謙遜而不肯自己提出的話,他早就戴上鐵王冠勳章了,「你又想要幹什麼呀?想要買我的麥子嗎?前兩個來月我就告訴你了,我一粒麥子也沒有,一粒也不賣。你想要說什麼?不用撒謊,我一點也不相信你!你姓希臘人的姓,兩撇鬍子留得又這麼長。還有,憑你這兩隻眼睛我就不相信你。」
提瑪爾笑了笑。
「我說,這次我是專為說實話來的。」
「不可能,你們這些從上面來的生意人總是欺騙我們,哄我們說什麼上面一帶獲得了豐收,好壓低麥子的價錢。你們想要買我們的燕麥的時候,就哄我們說什麼政府把官馬統統賣掉了。你們這種人連靈魂都假透啦。」
「可是現在我說的是實話。我是奉政府的命令來的,而且以政府的名義請求教長給我們打開糧倉。政府聽說這個地區的老百姓沒有種子,因此打算以借貸的方式配給種子。如果有人能為這件事效力的話,那在政府眼裡便是一種崇高的貢獻,一種救濟百姓的偉大善舉,一樁不可磨滅的功勳。不是我要麥子,是農民自己要,他們要它去下種。」
「是啊,我的孩子,這全都是真的,我本人也可憐這些窮苦的老百姓,可是我一點麥子也沒有。讓我從哪裡拿出麥子來呢?我的地里也是什麼都沒有長。你看,這不是三層的大糧倉,一層一層全是空的。」
「絕不會是空的,教長大人,我知道裡面甚至還存有整整三年的收成呢。我至少能從這裡弄到一千石麥子。」
「你能弄到一堆大糞!你別進我的糧倉。麥子五盾一斗我也不賣。要等到春天漲到七盾一斗的時候我才賣呢。你胡說八道,你不是政府派來的,是你自己想來找便宜,我一粒兒麥子也不賣給你。就算政府知道世界上有你或者我,我們兩個人在政府的眼裡也是無足輕重的!」
小炮火攻不下這座碉堡,於是提瑪爾換用了二十四磅的重炮彈!他從衣袋裡掏出了大臣的信。
教長大人看完這封信後,簡直不知道是否應該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信封上有雙頭鷹的封印,信里有財政部的關防,絲毫不容懷疑,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能夠在胸前佩戴上這樣一枚光輝燦爛的十字章,這原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提瑪爾很了解他這種欲望,因為他們多次在買賣成交後一起喝酒時,他聽到教長發牢騷,說什麼政府不公平,給卡爾洛卡的大主教胸前掛上了那麼多勳章,真不了解這個人用那麼多勳章幹什麼;而另外一個人呢,卻一枚也沒有。
掛上勳章是教長大人的最高願望,有了勳章不僅會使農民敬重他,而且必定會使還沒有這種勳章的柴基斯登少校妒羨他。教長馬上對送來這個喜訊的人有了幾分好感。
他對提瑪爾的態度也頓時完全變了。
「親愛的老弟,請坐!」——直到此刻他連個座位都沒讓提瑪爾——「告訴我,你是怎麼高攀上這樣一位大官的?他是怎樣把信交給你的?」
於是,提瑪爾信口開河對他講了一通,就像是從一本《聖經》里讀神話似的,說什麼他脫離了布拉佐維奇,在政府里當了官,在大臣左右很有些力量,建議給他的多年好友教長大人頒發這枚勳章的就是他。
「我從一見面就知道,你為人絕不會像你外表那樣荒唐,所以我一向非常喜愛你。我說,我的孩子,就憑你這個聽著像希臘人的姓和這副善良正直的相貌,我也得賣給你麥子。你需要多少?一千石,還是一千兩百石?我把所有的全都拿出來。別以為我這是為了討好大臣;這是衝著你的面子和為了替窮苦老百姓造福才賣的。我說什麼來著?我說賣五盾一斗嗎?不,我四盾十九格羅申一斗賣給你。可你是付現款呢,還是得要我上維也納去取款?我可以附帶為這件事跑一趟,因為我反正得為了勳章到首都去面謝大人的。你是不是也要和我一起去?你陪我一起去,到了那裡你可以留在外廳。先告訴我:大臣先生是一位什麼樣的人物?是高個兒,還是矮個兒?待人和氣呢,還是好發脾氣?他馬上把十字勳章發給我嗎?他愛喝卡爾洛卡的苦艾酒嗎?喂,你也應該馬上嘗嘗這種酒。」
提瑪爾再三推辭,說他必須連夜趕回雷韋廷去,交代租地管理人,讓他趕緊打發承租人來取麥種。結果怎麼說全白搭,好客的主人無論如何不放他走。主人為了非把客人留下過夜不可,寧願派自己的夥計騎著馬替提瑪爾到四處去傳話。
教長待客用的酒杯是圓的無腳玻璃杯,一端起來不把酒喝光是不能放下的。教長把這樣一隻酒杯遞到提瑪爾·米哈利手裡,自己端起另一隻酒杯,乾杯痛飲,一直聊到天亮。但是到早晨還看不出提瑪爾有喝過酒的樣子。他早就精於此道。他在巴納特和巴斯卡 [6] 一帶來來往往得夠多的啦。
第二天,農民就紛紛趕車來到教長的院子裡。
他們一看三層糧倉的倉門果真打開了,便異口同聲對提瑪爾說,他們今後要把他看作創造奇蹟的聖人。他們認為這個糧倉里的糧食,足夠冬季播種用的,需要多少有多少。
直到嚴寒到來小麥不能再播種為止,提瑪爾始終沒有離開租地。對於今年來說播種的地也足夠了,剩下的留作春播、休耕或者當牧場。這三萬約赫的大莊園只有幾百約赫的草地,其餘全是肥沃平坦的上好麥田。如果來年老天保佑,這兒肯定會有一個豐收。目前播種正是時候。整個兒秋天直到十月底始終是乾燥多風天氣,誰在那時就播了種,來年的收成是好不了的,因為數十萬頭到處亂鑽的土撥鼠不等種子發芽,就把麥種吃掉了。至於在十一月的濕地里播的種,又因為下雪過早,正在發芽的種子又全爛在雪下鬆軟的土裡。可是這場雪融化後,意外溫和的天氣一直保持到聖誕節,在這個期間播種的人算是趕上好時候了。土撥鼠已經斂跡。先下了一次小霜,然後又降了一場大雪,一層美麗的白毯子剛好庇護著託付給土地的財產,抵抗著任何帶來毀滅的敵人,直到來年開春。
種莊稼恰是一場大賭博,要麼贏上許多倍,要麼一點兒撈不著。
提瑪爾贏得了好幾倍的利潤。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大豐收年,在巴納特所有播種適時的土地上都獲得了二十倍的收成。
雷韋廷的農民對這位挽救了今年收成的新總佃戶稱頌不已。他們自己的地里長的是壞的、不純的、有黑穗病的莊稼,而在租地里卻翻滾著美麗的麥浪。
這一年,提瑪爾把乾淨漂亮的麥子滿滿裝了三十大船,拖運到科馬羅姆和格約爾;而這三十船麥子花了他還不到別人買三船的錢。
他是否要在這一年賺上五十萬,或者再多賺十來萬,這完全隨他的便。沒準兒他想把要賺的五十萬減少十萬吧?也許是為了讓窮苦的老百姓吃到便宜麵包?也許是想把尖刀插進那些跟他競爭的人喉管里?
他現在真可以像貓玩老鼠那樣玩弄這些競爭者。他可以隨意壓低糧價。
糧商們聚集在布拉佐維奇咖啡館裡,每晚都要發生激烈的爭論。那個今年忽然暴發起來的提瑪爾竟然擠垮了所有商人!要想跟他在市場上同時並存,那是不可能的。他揮金如土,拋起貨來就像脫手贓物似的。如果他敢來他們中間露面,他們真會要他命的;但是他從不到那兒去。
人們絕對看不到他為了拉攏交情跟什麼人攀談。他想著手幹什麼,對誰也不透露。他摸摸什麼,什麼就在他手裡變成金子。他做著新生意,永遠是新生意;這些生意別人本來也看得出來,對誰都是明擺著的,問題是要敢下手。但是所有這些買賣都只是在此人已經做起來以後,別人才注意了。而且他從來不休息,總是到處奔走,來往旅行。怪只怪在他還住在這個城裡。他幹嗎不搬到維也納去呢?這樣一位富翁幹嗎把總商號設在科馬羅姆呢?雖然科馬羅姆在那年頭兒是個重要商埠,人們仍不禁要這樣問自己。
提瑪爾知道是什麼東西把他拴在了科馬羅姆,他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住在這個城裡。雖然這裡的商人全是他的死對頭,每當他坐車經過布拉佐維奇的咖啡館,總有人在後面大聲詛咒他:「願他不得好死!」可他還是一定要把這所房子弄到手,而且連同它裡面的全部家當!
已經成為百萬富翁的他,就是讓這件事緊緊地拖在了科馬羅姆。他要留在這個人們仍然叫他提瑪爾,而不習慣於用他的新貴族封號「馮·雷韋廷」稱他的地方。
他也知道有貴族稱號的人少不得高貴的行事。他為城市貧民創辦了一所醫院,為新教學校捐贈獎學金。甚至連聖餐杯也在他的手裡變成了金的——他出錢把教堂的舊銀杯換了一隻金杯。他的大門隨時為窮人敞開著。逢年過節,乞丐們沿街排隊一直站到他的大門口,為的是不錯過他的布施。他布施的是當時一般叫作「鞋匠泰勒」的世界上最大的銅錢。據說,死於水中的年輕船夫們留下了孤兒,他還負擔這些遺孤的教育費,並且每年發給船夫的寡妻一筆撫恤金。他是一個金人!真是一個金人!
只有一個內心的聲音不斷對他說:「這是虛偽的!這一切都是虛偽的!」
* * *
[1] 西本彪根,指現今羅馬尼亞中部特蘭西瓦尼亞地區。
[2] 達西亞,現今羅馬尼亞蒂薩河與穆列什河之間的地區,古羅馬時代被羅馬人併吞為一個省。
[3] 阿納斯塔希,阿塔納茨的暱稱。
[4] 伊利里亞,歐洲巴爾幹半島西北部一帶地區的古代名稱。
[5] 約赫,歐洲古代面積單位,1約赫約合50公畝。
[6] 巴斯卡,巴奇卡,潘諾尼亞平原的一個地區,盛產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