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三章 紅月牙兒

約卡伊·莫爾 《金人》
第二天,提瑪爾果然也跟著別的人——經紀人和磨坊主——一起在拍賣沉船的小麥時出了價。 那些人出價很低,每斗只出幾格羅中 [1] 。提瑪爾對這種零敲碎打不耐煩,便插進去喊道,全船麥子他出一萬盾。一聽這話,所有出價的人一下子全散了,再也無法把他們找攏來。於是拍賣人拍定賣給提瑪爾,並宣布船上所載貨物全部歸他所有。 人人都說提瑪爾簡直是個傻瓜,他要這樣一大批水泡過的糧食幹嗎呢? 但他卻讓人把兩條平底船連在一起,用鐵鉤緊緊固定在沉船的甲板上,然後就安排卸貨的事。 從昨天以來沉船的情況發生了很大變化,船尾更加下沉了,前甲板就翹出了水面。兩個艙房有一個已經完全沒有水了。 提瑪爾走進船艙,吩咐動手卸貨。 人們打開甲板,用起重機把口袋一袋袋吊上來,先順著艙壁把口袋放下,以便瀝掉一些水,然後把一批口袋運到第三隻平底船上,送往岸邊。岸上鋪放了蘆席,把小麥攤在席上。這時候,提瑪爾正在跟磨坊主們磋商把麥子趕快磨成麵粉的事。 天氣很好,有風,小麥幹得非常快。只要小麥能儘快撈上來就成啦! 隨後提瑪爾心中暗自盤算起來。為了付給工人工錢,他所有的一點現款將花得一文不剩。萬一這筆生意不成功,他真的要淪為乞丐了。 發布拉·亞諾斯甚至預言說,管事進行這種瘋狂的冒險不會有好結果,末了無非是把最後一條口袋往頭上一籠,跳進多瑙河了事。 種種亂七八糟的想法湧現在提瑪爾的腦海中,千奇百怪,沒頭沒尾,令他好生不安。 直到晚上,他始終照看著把一袋袋的麥子靠艙壁放好。每一個麻袋上,都有同樣的標記:一個黑色的五輻輪子。 那位逃犯要是把他的財產換成金子隨身攜帶著,豈不更好。人們那樣緊緊追蹤他,難道真的就是為了這點東西?為了這點東西就值得逃亡和服毒? 打撈工作一直繼續到晚上;儘管如此,才撈起三千袋。 提瑪爾提出,如果工人們留下繼續打撈,他願付加倍的工錢。因為再把小麥泡一夜,就無法做麵包了。 工人們緊張而賣力地工作著。 風吹散了浮雲,月牙兒又從天上俯瞰著大地。夜空和月亮都泛著紅色。 「你幹嗎老盯著我?」提瑪爾心中暗自說,同時轉過身去背對著月亮,避開月亮的俯瞰。 就在他背對著空中的紅月牙兒,數著打撈出來的袋數時,又一個紅月牙兒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是畫在一條口袋上的一個紅月牙兒。 在其他口袋標著黑色五輻輪子的地方,這隻口袋上用硃砂畫了個紅月牙兒。 提瑪爾打了一個冷戰。他感到他的靈魂、肉體和內心都冷透了。 就是這個!這就是死者最後那幾句話所要說明的東西! 但是,或許由於對提瑪爾不夠信任,或許由於時間來不及,他沒有把一切都說出來。 這個月牙兒下面可能隱藏著什麼吧? 搬運夫走開以後,提瑪爾搬起這隻口袋,把它扛進自己的船艙去。 誰也沒理會這件事。 提瑪爾關好了艙門。 工人們又苦幹了兩個鐘頭,後來實在累極了,而且衣服濕淋淋,風一吹凍得人發僵。他們不再幹了。剩下的只好留到明天。 筋疲力盡的工人們急忙跑到附近的酒館去,那裡又暖和,又有酒飯。提瑪爾獨自留在船上。他說他隨後乘小舢板趕來,他還要算一算弄到岸上的有多少袋。 月牙兒眼看就挨到水面了。月光照進船艙。 提瑪爾的手像發寒熱病似的哆嗦著。 他打開折刀時,竟一下把自己的手割破了,鮮血滴在口袋上,給那個紅月牙兒添加了幾顆紅星星。 他割斷袋口上的繩子,然後把手伸進去,口袋裡面是頂好的純淨小麥。他又割開下面的口袋角,淌出來的也是純淨的上好小麥。 然後,他豎著割開整個口袋,於是一個長方形的皮包隨著撒落的小麥掉到了他的腳跟前。 他打開皮包上的鎖,把包里的東西倒在床上,倒在他曾經看著那個活石膏像安睡在上面的那張床上。 月光下他看見了什麼啊! 整串整串的戒指,上面鑲著鑽石、藍寶石和綠寶石;鑲滿貓眼石和綠松石的手鐲;一束束棒子般大小的珍珠串;一條完全用金剛鑽綴成的項鍊。接著是一隻小瑪瑙盒;他打開這個小盒,就像畫中那麼多的金剛鑽和紅寶石閃爍在他眼前。再就是大批同樣名貴的別針和項扣,上面所鑲的珍寶,一定會使收藏家爭先恐後出價購買。其中有像貓眼一樣閃光的隕鐵,海綠色玉髓,火蛋白石,微微閃著藍光的東方水藍寶石,紅色璧璽玉,稀罕的玫瑰色紅榴石,帶珠母光澤的冰長石,顏色變幻多端的拉布拉多 [2] 寶石,深紅色的尖晶石,還有紅珊瑚、琥珀和埃及寶石做的古代藝術品。一堆了不起的珍藏!在一隻水晶匣里放著一些罕見的白金紀念幣,這是俄國沙皇在簽訂洪基亞爾·斯克雷希條約 [3] 時送到伊斯坦堡的禮物。最後從包里倒出來四卷東西,提瑪爾撕開一卷封皮,發現是五百法國金幣。 這確實是一份財寶!價值足足一百萬! 為這份財寶,當然值得派遣炮艇、特務和捕吏來追蹤逃犯。邱爾巴德希也值得為此逃到多瑙河底,免得財寶落到追蹤者手中。 原來「聖芭爾芭拉」號載著價值萬金的寶藏;為此它在風暴中闖越鐵門也是值得的。 這不是幻覺,也不是做夢,而是事實。阿利·邱爾巴德希的財寶就擺在蒂美婭先前蓋過的那條濕毯子上。珠寶鑑賞家會承認,阿利·邱爾巴德希確實沒有白當克里特總督和國庫局長。 提瑪爾痴呆呆地在床沿坐下,他的手拿著那個小瑪瑙盒直哆嗦,盒子裡的金剛鑽在月光中晶瑩閃爍。 他望著窗外的月亮發獃。 月牙兒仿佛也有眼有嘴,和日曆上畫的那個一樣,好像想跟這個凡人攀談似的。 「現在這一大宗財寶應該歸誰呢? 「除了你還應該歸誰呢?你把沉沒的貨物原封不動地連口袋帶麥子統統買下來了。你冒了這一切會變成發霉的垃圾和腐爛糞土的風險。現在它變成了黃金和珠寶!你買了就是你的。你是出於好心買下了這些,你不可能知道船里還藏著什麼,雖然死者臨死時向你談到了什麼紅月牙兒,而你也琢磨過是怎麼回事。甚至你也曾覺得奇怪,難道這個被追蹤的人就只有明擺著的那麼一點財產嗎?現在你明白你這些推測之間的關係了;可是當初你在買這船貨的時候,你對這些還毫無所知。你買下這大批的濕小麥完全是另有用意。你想要用這些麥子給可憐的士兵烤發甜和發苦的麵包,可是命運改變了這件事情。你看出來沒有,這是命運的一種暗示?命運不允許你以犧牲兩萬士兵的利益來攫取卑鄙的利潤,因此出現了另外的情況。瞧,命運制止壞事,那麼毫無疑問現在發生的是好事。——這些財寶實際上應該屬於誰呢?這些財寶一定是蘇丹在一次又一次的遠征中掠奪來的!它們顯然又讓國庫局局長從蘇丹那兒劫掠了來。最後多瑙河卻劫掠了他們倆。現在這些財寶不屬於『任何人』。它屬於你。你該以同樣的權利占有它,就像它一度曾是蘇丹、國庫局局長和多瑙河的所有物一樣。 「那麼蒂美婭呢?」 他剛想到這裡,細細的一條烏雲浮到月亮前面,好像把月亮切成了兩半。 提瑪爾久久思考著。 這工夫月亮又從雲帶後面鑽了出來。 事情這樣對你更好!——窮人多麼悲慘,不是嗎?一個窮人欠了人家錢的時候,要受人辱罵;遭遇到不幸的時候,人們會罵他是無賴;一旦他沒法活下去的時候,人們會任憑他在樹上吊死;當他心中痛苦的時候,也不會有美麗的姑娘來撫慰他。窮人就是壞人!——而富人是何等榮耀!人們是那樣祝福他!那樣期望結識他!那樣向他求教!那樣把國家的命運交付給他!女人們又是如何爭奪他!你還沒有聽到過一個女人對你說聲謝謝呢,是不是?如果你現在把這些財寶原封不動地帶去,把它放到她的腳下,並且說「這是我剛從水裡撈上來的,這是屬於你的」,那麼將會怎樣呢? 「首先她不懂這是什麼。難道她會知道一隻裝滿金剛鑽的盒子比起一盒糖果來哪個更值錢嗎?她畢竟還是個孩子!其次,這些財寶也根本到不了她手裡,她的監護人會立刻把所有這些都奪過去,竊取和侵吞十分之九,絕沒有人能夠監督他;因為這是一宗只可暗中享用的財寶呀。最後,就算蒂美婭得到了這一切,結果又會怎樣呢?她會變成一位闊小姐,高高在上,恐怕連瞧都不會瞧你一眼。而你卻仍然是一個船上的窮賬房,就是做夢夢到她,也只能說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可是現在事情竟然顛倒過來了,你將變成一位富翁,她卻是個窮人。你向命運懇求的不正是這個嗎?現在它實現了!難道是你把那棵惹禍的樹橫在水中,把船撞壞的嗎?難道你對蒂美婭懷過惡意嗎?沒有,實在沒有!你從沒有打算把落到你手中的財寶據為己有。你只是想要利用它,使它增多,提高它的價值,等你拿它做本錢賺得二三百萬之後,立即走到這位窮姑娘跟前,對她說:『這一切全都屬於你……連我也是你的。』你想利用這宗財寶幹壞事嗎?你無非是想發財致富,能使她幸福。你懷著這樣的好意是可以安心睡覺的。」 月亮已有一半沉入水中,多瑙河面上只剩下燈塔似的一角月亮。皎潔的月光在水波上一直伸展到船首;它每閃一閃,每波動一下,都像在對提瑪爾說話。 月光和水波全都告訴他:「幸福就在你手心裡,抓住它,握緊它吧。誰也不知道這件事;唯一知道這事的人如今已躺在多瑙河底了。」 提瑪爾傾聽著月亮和水波的話,同時卻聽到了那個神秘的內心聲音——他的額頭直冒冷汗。 月亮向水下沉去,射來最後一線光輝,同時似乎在對提瑪爾說: 「你有錢!你是一位貴人啦!」 當四周一片漆黑以後,萬籟無聲的黑暗中有一個內心的聲音湊近他耳朵說: 「你是一個賊!」 一小時後,一輛四套加快馬車放開韁繩飛奔在斯措努的公路上,科馬羅姆城裡的聖安德烈教堂的鐘樓正敲十一點,馬車就在「安格利亞」附近畫著雙頭鷹的大門前停下來了。提瑪爾迅速跳下馬車,匆匆走進門去。 有人正等著他。 * * * [1] 格羅中,銀輔幣,20格羅中合1盾。 [2] 拉布拉多,加拿大東部的半島。 [3] 《洪基亞爾·斯克雷希條約》,一八三三年土、俄兩國在土耳其博斯普魯斯地區的洪基亞爾·斯克雷希簽訂的同盟條約,該條約保證俄國在黑海和地中海的優先通行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