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二章 好主意

約卡伊·莫爾 《金人》
卡蘇卡中尉經過樓下的咖啡館出去時,看到提瑪爾正在那裡喝咖啡。 「我全身都濕透,凍僵了,而且今天還得跑不少路。」提瑪爾一面說,一面同這位親切地向他走來的軍官握了握手。 「那麼到我那兒去喝杯混合酒吧。」 「謝謝,我實在沒有時間,因為我必須快些趕到保險公司去,好讓公司派人幫忙把船上的貨物撈上來;船在水裡泡的時間越長損失越大。到那裡以後我還得去找高等法官,請他在明天早晨派人到阿爾瑪斯去,以便進行拍賣。然後我還要跑去找養豬的和趕車的,讓他們來參加拍賣。最後我還要連夜坐快驛車趕到塔塔鎮去找做糨糊的商人;他們仍然可以很好地利用這些濕麥子。這樣,我至少能幫可憐的姑娘從她的財產中救出最後的一點來。可是,我有一封信交給你,這是在奧爾肖瓦有人托我帶給你的。」 卡蘇卡先生看完信以後,對提瑪爾說: 「好吧,老兄!現在進城辦你的事情去吧。等你把事情全辦完了,抽半個鐘頭工夫到我這兒來一趟。我住在『安格利亞』附近,門上畫著一隻大雙頭鷹。趁馬車夫餵馬的工夫,我們喝杯混合酒,談點兒聰明事。你可千萬來啊!」 提瑪爾答應了這個約會就急忙走了。 晚上將近十一點鐘時,在科馬羅姆人稱為「安格利亞」小公園附近,一道畫有雙頭鷹的大門打開了。 卡蘇卡先生正焦急地等候著提瑪爾。勤務兵把客人直接引進主人的房間。 「我還以為我在外面各處航行的時候,你早已把阿塔莉雅小姐娶進門了哩。」提瑪爾開口說。 「老兄,真是見鬼,事情進展得不怎麼順利。我們兩個人中間有時這個要推遲,有時那個要推遲;我覺得我們兩人好像沒有一個情願結婚似的。」 「哦,阿塔莉雅小姐是願意結婚的,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世界上什麼事情都捉摸不定,尤其是女人的心。不過,我認為只是停留在訂婚上,長久下去可不大妙;因為在此期間彼此不但沒有親近,反倒更疏遠了。人們一訂了婚,就會互相看出對方的一些小毛病的。要是結了婚以後才發現這些毛病,他們頂多也就說一句:『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認命吧!』老兄,我勸你,如果你有朝一日打算結婚,並且陷入了一個女人的情網,那你可別老琢磨個沒完,因為你一考慮得多了,就永遠不會感到滿意。」 「可是我認為,既然對方是這樣一位闊小姐,就是費點腦筋考慮考慮也划得來。」 「我的朋友,貧富只是看你怎麼比較罷了。請你相信,是個女人就能耗盡她帶給丈夫的陪嫁。況且我並不清楚布拉佐維奇先生有多少財產。他總是經營他完全不在行的營生,又還漫不經心的。大批的款項流入他的手裡;但要讓他在年終拿出一張正式的結算單來說明全部營業到底是盈是虧,他是辦不到的。」 「我相信他經營得很順利。再說,阿塔莉雅是一位非常漂亮而又有教養的姑娘。」 「好了,好了,你現在幹嗎要像兜售一匹馬一樣向我誇獎阿塔莉雅呢?我們還是談談你那些事吧。」 要是卡蘇卡先生能夠摸透提瑪爾的心,那他就會明白這個話題和提瑪爾也很有關係。提瑪爾之所以提到阿塔莉雅,是因為有一個念頭苦惱著他,那就是蒂美婭曾對這位軍官笑了一下。因此他想:「蒂美婭不應該向你笑;你娶阿塔莉雅吧,阿塔莉雅才是你的!」 「我們還是談些比較聰明的事吧。我的同事從奧爾肖瓦帶信給我,要我照顧你。好,我願意盡力而為。你現在的處境相當不妙,委託給你的船沉了。這雖然不是你的過錯,可畢竟是你的不幸;因為現在誰都不敢再把船交付給你了。你的東家扣下了你的保證金,誰知道你要怎樣打官司才能從他手裡把這筆錢弄回來呢。你還想幫助那個可憐的孤女;我從你的眼神中看出,你為這位姑娘損失這麼多財產十分痛心。那麼,我們怎樣才能一下子補救所有這些不幸呢?」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注意聽我說吧!軍隊要在下個星期照例集中到科馬羅姆城下;大約有兩萬人要進行為時三周的一年一度的作戰演習。為此已經貼出布告,徵求供應軍用麵包的投標。這筆生意數目相當大,一個精明人攬下這筆生意大有可賺。每一張申請都要經過我的手,所以我能夠預先知道誰將得到這次供應麵包的機會。讓誰供應並不取決於寫在申請書上的東西,而恰恰決定於沒有寫上的東西。到目前為止,布拉佐維奇的投標最有希望,他承包供應十四萬盾的麵包,答應給中間人兩萬盾。」 「見他的鬼吧!給中間人這麼多?」 「這是十分自然的事。做這麼大一筆買賣,承包人給設法使他得到這次機會的中間人一點孝敬,是理所應當的。自開天闢地以來就是這樣。不然讓我們靠什麼過活?這一點你知道得很清楚。」 「知道是知道;但我不願意為了自身的利益這樣干。」 「簡直是胡鬧!你要明白,這樣做是一舉兩得啊。雖然也冒點兒風險;可只要知道門路,就能除了對自己有好處外還給別人幫忙。趕快呈遞一份申請書吧,申請承包供應十三萬盾的麵包,同時許給『中間人』三萬盾的好處。」 「由於種種原因,我不能辦這件事。首先我既沒有一筆隨同申請書遞交的保證金,也沒有買這麼多糧食和麵粉的本錢,更沒有行賄的興趣。再說我也不是個這麼不會算賬的人,竟會相信供應十三萬盾麵包就可以從中分給中間人三萬盾的好處。」 卡蘇卡先生聽了這套道理,哈哈笑了起來。 「哎呀,米斯卡 [1] ,你可成不了一個精明的買賣人。在我們這兒辦事非這樣不可。在這裡搞生意要是光想追逐小利,那未免太可憐了。那可只是小商小販乾的。主要得靠人幫忙,而你會有人幫忙的。這一點我可以向你擔保。我們從上學就是好朋友,你儘管相信我好啦!你怎麼沒有保證金呢?你可以把放在布拉佐維奇手頭那一萬盾保證金的收據附在申請書里,他們會認為它是可靠的。往下我要告訴你應該怎麼辦。你趕緊回阿爾瑪斯去,在拍賣沉船的麥子時你自己也出價。你出一萬,就准能留下這批值十萬盾的小麥。這樣你就有了一萬麥茨的小麥啦。你可以用你被布拉佐維奇扣押的一萬保證金作為麥款付給他。這樣你毫不費事地就跟他清了賬。然後你告訴阿爾瑪斯、納斯梅利、費茨托和伊薩等地的磨坊主,說你付給他們加倍的工錢,讓他們儘快趕磨你的小麥。同時你便砌起烤爐來,把麵粉立刻烤成軍用麵包。三個星期內所有的麵包就都吃光了,就是其中有些個味道差點也沒關係;掩蓋這件事那是咱哥們兒義不容辭的事。三個星期後你至少可以從這筆買賣賺到七萬盾的純利。相信我吧,要是我把這些話告訴你的東家,他一定會伸出雙手來抓這個機會的。我奇怪的是,他那麼聰明怎麼會沒想到這點。」 提瑪爾考慮著。這確實是一筆誘人的生意。 三個星期之內不費什麼事兒就能穩穩噹噹地賺得六七萬盾!第一個星期軍用麵包的味道也許比通常要稍甜些,第二個星期也許稍微有點發苦,第三個星期就難免多少有些霉味了。可是當兵的誰對這類事那麼認真呢?他們已經吃慣了味道不對的麵包。 提瑪爾仍然顧慮重重。 「哎,伊姆雷!」他叫著卡蘇卡先生的名字,並且抓著老同學的手說,「你從哪兒學來的這門學問啊?」 「從哪兒?」卡蘇卡先生變得誠摯而鄭重地回答說,「從人們教這門學問的地方。你是不是對我感到奇怪呀?我已經認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當我開始軍人生涯的時候,我充滿了狂熱的幻想;可現在這些幻想連一點灰燼也不存在了。當初我認為,這是我心靈熱衷的英雄事業,是充滿豪俠氣概的職業;後來我看出,社會純粹是由投機構成的,任何國家大事都少不了私人利益作動力。我以輝煌而優異的成績從工兵團畢了業。當我被調往科馬羅姆的時候,我滿懷驕傲,這裡為施展我的軍事才能打開了多麼廣闊的天地啊。不錯,投機的廣闊天地!專家們把我提出的有關修築要塞的第一個計劃稱為傑作;可是它卻被束之高閣。有人告訴我,我應該制訂一個需要徵用城裡某些街道的計劃。於是我就又制訂了這樣一個計劃。你一定還記得那個現在已經變成一片空地的市區吧。這塊地方對於國家說來真是寸土寸金,國家徵購它竟花了五十萬盾。你的東家在那兒也有一些破爛房子,他是作為高樓大廈賣給國家的。這就是所謂『修築要塞』!我學習軍事工程學就是為了這個!一個人慢慢就會清醒過來,並且習慣於他的處境。 「你大概也曾聽說過那樁人人都在談論的舊事吧:裴迪南王子殿下去年來我們這裡視察的時候,對要塞司令說:『我相信,這個要塞是黑色的 吧?』——『殿下,要塞怎麼會是黑色的呢?』——『因為在修築要塞的預算中,每年都要支出一萬盾的墨水 費用,所以我以為是用墨水塗刷要塞牆壁的。』大家都笑了。這就是這件事的結果。一件事沒有露底,人人就都保持沉默;若是事情被發覺了,大家就付之一笑。我為什麼不也笑一笑呢?——你同樣也可以笑一笑!——也許你寧願每天為了賺兩個克里澤而賣火絨,坐在小雜貨鋪里咒罵社會吧?我已經從幻想的王國回過頭來了。去吧,老兄,去阿爾瑪斯買下沉沒的小麥。直到明天晚上十點鐘,都是你呈遞承包申請書的時間。喂,馬車的鞭子響了,準備動身吧,趕快!辦完事兒馬上回來!」 「我還要考慮考慮!」提瑪爾深思地說。 「瞧,要是你能為那位可憐的姑娘把損失的私產撈回一萬盾的話,也算是你替她做了一件好事嘍。不然一扣掉卸貨的費用,剩下的就連一千盾也不到了。」 這幾句話深深印入了提瑪爾的腦子,好像有一隻手在推著他往前走。命運牽著不情願的人走 !是啊,命運在牽著這個不情願的人往前走! 不一會兒,提瑪爾又披上大衣,坐上套著四匹快馬的驛站馬車,從努耶爾格蘇發魯出發,順著坑窪不平的石子馬路疾馳而去。城中安分守己的人都已經安歇,只有市政府前面傳來更夫的喊聲: 今朝不能保明朝, 吉凶禍福難預料。 在秋雨中值前哨的士兵從碉堡上喊道:「站住,什麼人?」——「巡邏哨!」——「過去!」 這些可憐蟲今天吃的是什麼味道的麵包呢? * * * [1] 米斯卡,米哈利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