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一章 養父
傍晚六點鐘左右,船員們離開沉沒的「聖芭爾芭拉」號,七點半鐘提瑪爾和蒂美婭就到了科馬羅姆。這時他們乘阿爾瑪斯的驛站快馬車,沿著萊岑大街直向市場奔去。車夫熟悉布拉佐維奇的住處,乘客又答應多給酒錢,他便用鞭子無情地抽打著他的四匹馬,使它們跑得更快一些。
提瑪爾扶姑娘下了驛站馬車,告訴她已經到了。隨後腋下夾著錢匣,領著姑娘登上台階。
阿塔納茨·布拉佐維奇的住宅是一幢兩層樓房,當時這在科馬羅姆是不多見的,因為當地人對上個世紀的地震破壞記憶猶新,所以都只蓋平房。
房子的樓下開設著一個大咖啡館,這是本城所有商人的聚會場所;樓上住的則完全是這個商人的一家。上下樓有兩道不同的樓梯,樓後面還有一道樓梯通到廚房。
提瑪爾非常清楚阿塔納茨·布拉佐維奇這個時候通常都不在家裡,因此領著蒂美婭直接走進右邊的門,到女眷的房間去。
幾個房間裡擺滿了講究的時興家具。一個用人正在前廳里打呵欠,提瑪爾要他到咖啡館去請老爺回來。
科馬羅姆和伊斯坦堡一樣,也使用「老爺」的尊稱。不過在博斯普魯斯海峽旁邊,這個稱號唯有蘇丹才有資格享用;而在多瑙河畔的這座城市,當時卻成了商人和所有那些不配稱「閣下」的名流們的流行稱呼。
提瑪爾把姑娘介紹給了女眷。
只要想一下提瑪爾曾在水裡和爛泥里鑽進鑽出,就可以知道當時他那身衣著是沒有資格出入上流社會的;不過他在這個家庭中不是外人,他被人家完完全全當成了一個受僱傭者。對於這樣的人來說,自然是用不著講究什麼禮儀的。
女主人有一種良好習慣,一聽到外面的門響,就立刻探出頭來,瞧是誰來了。這便省去了通報手續。
這個習慣還是索菲雅·布拉佐維奇在當使女的時候養成的——請原諒,我無意之中一筆帶出了這個隱情。本來嘛,是布拉佐維奇先生把她從低賤的地位抬高起來的。這是一樁自由戀愛的結合,因此誰也不該說三道四的。
並不是誹謗她,只是說到她的性格時隨便提一句:索菲雅太太雖然當了貴婦人,仍丟不掉從前的那些習慣。她渾身上下的衣服都像是主人穿過以後送給她的。她的頭髮總要在前面或後面耷拉下一綹來;就是最考究的衣服,也總給她弄得皺皺巴巴的;倘若沒有其他東西來顯示她的邋遢,她至少也要穿上一雙破拖鞋來滿足自己這種怪癖。好奇和饒舌是她社交方式的基本要素,其間還夾雜一些用得不恰當的外來語;所以每逢她在大宴會上一開口,客人,也就是說正好坐著的客人,就會笑得幾乎從椅子上溜下去。她還有個毛病是不能小聲說話,不管講什麼總是一個勁兒地哇啦哇啦叫,就像一隻活鴨子被插在烤叉上喊人救命似的。
「哎呀,原來是您啊,米哈利!」太太剛從門縫探出腦袋來,就用刺耳的聲音大喊道,「您從什麼地方帶來了這樣一位漂亮小姐呀?您胳膊底下夾著的匣子是什麼?我說,您請進來吧!來瞧啊,阿塔莉雅,瞧提瑪爾帶什麼來啦!」
提瑪爾讓蒂美婭走在前頭,自己跟在她身後,同時客客氣氣地向在場的人道晚安。蒂美婭用怯生生的目光環顧著四周。
房裡除了這家的主婦以外,還有一位姑娘和一位先生。
這位姑娘體態豐盈,富有一種高傲的美,由於穿著束腰胸衣,顯得格外窈窕;高跟鞋和頭上的髮飾使她那修長的身材特別引人注目。她手上戴著露指手套,指甲修得又長又尖。她的面容端莊,臉色好似玫瑰,愛好享受的緋紅小嘴高高噘著,兩排潔白的牙齒常常露了出來,臉蛋兒上有兩個可愛的酒窩,秀麗的彎鉤鼻子,漆黑的兩道眉毛,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顯得很突出,帶著只有這種眼睛才有的炯炯光輝。她多會使自己美麗的身段擺出驕傲的姿態啊!你看她的頭稍稍向後昂著,挺起豐滿的胸脯!這就是阿塔莉雅·布拉佐維奇小姐。
那位男客是個剛滿三十歲的年輕軍官,面容開朗而坦率,兩隻黑黑的眼睛。按照當時軍隊的規矩,他的臉颳得精光,只留下兩綹月牙兒似的頰鬚。他穿著一身紫藍色軍服,帶有玫瑰色的絨領和袖章。這是工兵團的制服。
提瑪爾也認識這個人,他是卡蘇卡先生,要塞工程部的中尉,同時又在軍糧部服務。他身兼兩個要職,但也不過如此而已。
中尉正愉快地用彩色筆給坐在他面前的漂亮小姐畫像。他已經在陽光下給她畫過一張了,現在打算再在燈光下給她畫一張。
蒂美婭的出現攪擾了藝術家的工作。一見這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的容貌和體態,他轉瞬間就著了魔似的,仿佛看見了一個精靈,一個命運之神,一個夢中見過的人,正從冥冥中向他走來。
當卡蘇卡先生向畫板那邊轉過頭來時,他手中的龍血畫筆在畫像的額頭上橫著畫了很粗的一道,又不知要用多少軟麵包才擦得掉。隨後,卡蘇卡先生又身不由己地朝著蒂美婭站了起來。因為一見這位姑娘,大家都離了座,就連阿塔莉雅也不例外。
這個姑娘到底是誰呢?
提瑪爾在蒂美婭耳邊用希臘話低聲說了句什麼,姑娘馬上非常熱情地吻了吻索菲雅太太的手,這樣一來索菲雅太太便把她的臉吻了個遍。
接著,提瑪爾又向蒂美婭指點了幾句,姑娘便帶著羞怯的喜悅走近阿塔莉雅,用興奮的目光定睛看著阿塔莉雅的臉。應該吻吻這張臉嗎?或許應該擁抱新姐姐吧?而阿塔莉雅卻好像更加驕傲地揚著腦袋。蒂美婭彎下身去吻了吻她那戴著無指手套的手。阿塔莉雅聽任蒂美婭吻自己的手,炯炯有神的兩眼瞧瞧蒂美婭的臉,又瞧瞧軍官的臉,嘴唇抿得更緊了。卡蘇卡先生卻盯住蒂美婭,失魂落魄地站著。
可無論是軍官的盯著發獃還是阿塔莉雅的瞪視,都沒有使蒂美婭臉上有絲毫表情。她仍舊臉色蒼白,跟一個精靈的面孔差不多。
提瑪爾處境十分尷尬。——他應該怎樣介紹這個姑娘呢?他應該如何對這位軍官解釋,自己是怎樣成了姑娘的旅伴呢?
這當兒,布拉佐維奇先生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屋來,給提瑪爾解了圍。剛巧就在這以前的不一會兒工夫,他在樓下的咖啡館裡,從《平民報》上看到一條消息。他一宣讀這條消息,所有的老主顧都大吃一驚。報紙上說,土耳其要員國庫局局長阿利·邱爾巴德希潛逃了,帶著女兒藏匿在詐稱糧船的「聖芭爾芭拉」號上,躲過了土耳其追捕者的搜尋,正逃往匈牙利。「聖芭爾芭拉」號是布拉佐維奇的船啊!而阿利·邱爾巴德希又是他的多年好友,在太太的關係方面還跟他是親戚!這可真是一樁值得注意的大事!
當僕人下樓向他報告,說提瑪爾先生陪著一位漂亮小姐並在腋下夾著一個錢匣子剛剛來到時,阿塔納茨·布拉佐維奇先生一下就推開了屁股下面的椅子,這情形是可想而知的。
「這麼說確有其事囉!」阿塔納茨先生高聲叫道,說完他就衝上樓去,一路上把玩紙牌的人連同椅子一起撞翻了好幾個。
布拉佐維奇先生是一個腦滿腸肥的胖子,去哪兒他那大肚子總是先他半步。他的臉平常紅通通的,可一激動起來就變得鐵青。他這臉早上颳得精光,可一到傍晚就又長滿了鬍子茬。他那亂糟糟的兩撇八字鬍老給菸草、鼻煙和各種酒弄得濕乎乎的。他那濃密的眉毛下面是一對充血的爆凸眼——阿塔莉雅年紀一大,那雙美麗的眼睛說不定也會變得跟她父親這兩隻金魚眼睛一樣,想到這兒真讓人害怕!
只要聽了布拉佐維奇先生說話,就會明白索菲雅太太為什麼總要把嗓門提得那麼高了;因為這位先生專會嚷嚷,只是聲調沉濁得像河馬吼罷了。索菲雅太太守著這樣一個大喇叭嗓子,說話要引起別人注意,當然不得不把她的弦兒調高到尖叫的程度。這兩個人談起話來,那情形就像在比賽,看誰能先把對方喊得生癆病或者中風似的。目前還勝負難分。但是布拉佐維奇先生經常用棉花塞著耳朵,而索菲雅太太則脖子上永遠圍著一條厚亞麻圍巾。
布拉佐維奇先生氣喘吁吁地衝進太太的房間;他那雷鳴般的吼叫聲事先就宣告了他的到來。
「米哈利和那位小姐在這兒嗎?小姐在哪兒?提瑪爾在哪兒?」
提瑪爾急忙迎上去,想要把他攔在門口。也許提瑪爾本來可以截住布拉佐維奇先生;可是那個腆出的大肚子一經行動起來,就再也阻擋不住啦。
提瑪爾只好向布拉佐維奇使了個眼色,暗示這裡還有外人在場。
「哎,這沒關係!」布拉佐維奇先生回答說,「當著他你有什麼儘管說好了。我們全是一家人,中尉先生也算是我們家裡的人。哈哈!阿塔莉雅,別生氣!全世界都已經知道這件事啦。——提瑪爾,你只管講吧!報上已經登出來了!」
「登出來了什麼?」阿塔莉雅激動地大聲問。
「嗯,報上登的不是你,是我的朋友和親戚,國庫局局長阿利·邱爾巴德希大人,帶著他的女兒和財寶坐我的船『聖芭爾芭拉』號逃到匈牙利來了。這就是他的女兒吧,啊?這個迷人的小妞兒!」
說到這裡,布拉佐維奇閃電般地一下子摟住蒂美婭,在她那雪白的臉蛋兒上狠狠地吻了兩下。這兩下又響又濕又帶有一股特殊氣味的吻使姑娘驚愕不已。
「米哈利,這真是個勇敢的小伙子,竟能夠把她平安送到這兒來。你們沒給他倒杯酒嗎?索菲雅,去拿杯酒來!」
索菲雅太太沒有從命。布拉佐維奇先生一屁股坐到一張靠背椅上,把蒂美婭拉到自己的兩膝中間,不斷用胖胖的手掌親熱地撫摸她的頭髮。
「那麼,我那位親愛的朋友,勇敢的局長大人在哪兒呢?」
「他死在路上了。」提瑪爾用壓抑的聲調回答說。
「什麼?這可真是不幸!」布拉佐維奇先生說,一張圓臉使勁拉成了五角形,同時突然把手從姑娘的頭上抽回去,「可是除此之外,他再沒有遭遇到什麼吧?」
問得多奇怪!不過提瑪爾這時已經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了。
「他托我把他的財產連同他的女兒一塊兒交給您。請您要像父親一樣撫養他的女兒,並請您掌管他的財產!」
布拉佐維奇先生聽了這幾句話又感動起來,雙手捧住蒂美婭的頭,把它緊緊按在自己胸口上。
「她就算是我自己的孩子了!我要把她當作親生女兒看待。」
他又猛然吧嗒吧嗒地親吻起這個無辜的受難者來。
「那隻匣子裡是什麼?」
「這是托我轉交給您的現款。」
「啊,米哈利,這太好了。裡面有多少?」
「一千金幣。」
「什麼?」布拉佐維奇先生嚷道,同時把蒂美婭從膝上推開,「只有一千金幣?米哈利,一定是你把其餘的都私吞啦!」
提瑪爾沉下臉來。
「這兒有死者親手寫的遺囑,他自己寫明了委託我轉交一千金幣。他的其餘財產就是船上的貨物,一萬麥茨的純淨小麥。」
「啊,這就是另外一回事啦!一萬麥茨小麥,按一麥茨十二盾三十克里澤 [1] 算,是十二萬五千盾。過來,我的小女兒,好好地坐在我的腿上,你累了吧,是不是?我那位親愛的、難忘的好朋友另外對我還有什麼囑咐?」
「他還囑咐我告訴您,希望您能在卸貨時親自到場,免得有人掉換糧食,因為他運來的全是純淨小麥。」
「嗯,我要親自到場的!我怎麼能不去呢!那一船麥子在什麼地方?」
「在阿爾瑪斯下游的多瑙河河底。」
「什麼?米哈利,你說什麼?」
「船撞到一棵樹,沉了。」
這時布拉佐維奇先生又推開蒂美婭,狂怒地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那隻漂亮船連同一萬麥茨純淨小麥都沉啦!哎,你們這群該死的惡棍!你們這伙無賴!一定是你們一起全都喝醉了!我把你們統統趕走!我要給舵手戴上手銬腳鐐!我把你們的工資全都扣下!我沒收你那一萬盾保證金,就算你打官司,也休想再得到這筆保證金了!」
提瑪爾心平氣和地回答說:「您的船隻值一萬盾,而且在的里雅斯特 [2] 保險公司里辦了保險的。您並沒有受到損失。」
「這不用畜生操心!可是因為不能繼續營利 ,我要你賠償損失!你知道不知道什麼叫不能繼續營利 ?哼,要是你明白這句話,你就該知道你那一萬盾保證金連一個克里澤也拿不回去了。」
「要是這樣的話,那就算我倒霉吧,」提瑪爾平心靜氣地回答說,「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談,反正有的是時間。我們應該先決定沉沒的貨物怎麼辦,因為麥子在水裡泡得越久,損失就越大!」
「麥子怎麼樣關我屁事!」
「這麼說您不打算接受這批貨物囉?您不願意親自看著卸貨嗎?」
「我絕不去!鬼才要它!要這一萬麥茨濕小麥幹什麼?我又不能把一萬麥茨小麥都做成團粉或者糨糊。讓它見鬼去吧,鬼才需要它!」
「恐怕鬼也用不著它。但是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可以把小麥拍賣掉。附近開磨坊的、開工廠的、飼養家畜的和農民們,他們總會出一定價錢來買這些小麥的。用不著多說,反正船上的麥子必須卸下來。卸下來至少總可以撈回一些錢!」
「錢」——這個字好像穿過棉花團鑽進了商人的耳朵。「那好吧,明天一清早我給你委託書,你可以把這批小麥統統拍賣掉!」
「今天就得辦;等到明天麥子泡得就更不值錢了。」
「去你媽的!說什麼我晚上也不再寫什麼東西了!」
「我身上帶著現成的委託書,我早就料到了這一點。您只要簽個字就行了。墨水和鋼筆我也帶著的。」
聽到這句話索菲雅太太尖叫著搭了腔。
「別讓墨水弄髒我的房間!地板上鋪著地毯呢!要是你想寫的話,到你自己屋裡寫去!別在我屋子裡跟你的手下人吵嘴!我不許在這兒做下流的爭吵!這是我的房間!」
「可這是我的家!」老爺對她大聲喝道。
「可這是我的房間!」
「我是一家之主!」
「我是太太!」
提瑪爾從這陣亂喊亂叫中得到的唯一好處,是布拉佐維奇先生勃然大怒,為了表示自己在家中能做主,便抓起鋼筆在拍賣委託書上籤了字。
但是,等提瑪爾收起字據以後,這夫婦倆突然全都抱怨起提瑪爾來,男的用沉濁的聲音,女的用尖嗓門,對他劈頭蓋腦一陣辱罵,弄得他恨不得立刻回到多瑙河去洗清身上這污垢。
索菲雅太太當然是指桑罵槐。她假裝對丈夫發火,怪他把委託書給了一個不中用的廢物,一個酒鬼、流浪漢和乞丐。為什麼不另找第二個或者第三個管事呢?這個管事收賬以後會攜款潛逃,喝酒、賭博,把錢揮霍光的!怎麼能夠信任這種人呢!
提瑪爾在這陣狂風暴雨般的喧鬧中神色異常沉著,就像當初在鐵門附近頑強抵抗呼嘯的狂風和咆哮的波濤時一樣。
但他終於也開了口。
「先生願意收下這筆屬於這個孤兒的現款呢,還是要我把它交給本市監護局?」
布拉佐維奇先生聽到這句話大吃一驚。
「好吧,」提瑪爾繼續說,「假如您願意的話,那就請您和我到賬房裡去,我們到那兒去解決好些。因為我也不喜歡這種下流的爭吵!」
這幾句著實不客氣的話,把老爺和太太全頂得啞口無言。對於這種吵吵嚷嚷的人來說,一句在恰當的時機說出的大實話,往往是十分有效的良藥。兩個人立刻安靜下來。布拉佐維奇端起一盞燈,對提瑪爾道:「那麼好吧,你把錢給我拿來!」而索菲雅太太則裝作打心眼裡高興的樣子說:「米哈利呀,您不先喝杯酒了嗎?」
蒂美婭自始至終驚訝地瞧著這場爭吵。她一句話也不懂,對於吵架的人那種姿態和表情更是莫名其妙。
為什麼她的養父先是那樣熱烈地吻她和擁抱她這個孤兒,過了幾秒鐘卻又把她推開?為什麼後來再一次把她攬到懷裡,跟著又把她推開?她不理解,那兩夫妻怎麼可以一齊辱罵這個她親眼見到在危險和風暴面前表現得那麼鎮定和無畏的人;而這個人又怎麼只說了幾句話,既沒激動,也沒發怒,馬上就使那兩個狂怒的人消了火氣,一聲不響放過了他,就像旋渦、礁石和武裝士兵也對他無可奈何一樣。
他們所談的,她一點兒也不懂。但是,現在這個人將要永遠和她分別了。他那麼忠實地陪伴了她數月之久,曾經「三次」為她下水去,並且只有他能用她熟悉的語言跟她談話。她肯定不能再聽到他的聲音了。
然而,她又一次聽到了他的聲音。
提瑪爾剛要跨過門檻又轉過身來,用希臘話對蒂美婭說:
「蒂美婭小姐!這兒還有您想帶來的東西。」
說完,他從大衣口袋裡把那隻裝著土耳其糖果的盒子掏出來。
蒂美婭跑過去,接過糖盒,隨後急忙走到阿塔莉雅面前,露出親切的微笑,把這份從遙遠的地方特意為這位姑娘捎來的禮物遞給她。
阿塔莉雅打開糖盒,接著說:「喲!這就跟當丫頭的禮拜天上教堂時在手絹上灑的那種玫瑰香水一個味兒。」
蒂美婭本來不懂這幾句話;但是她一看阿塔莉雅撇嘴和皺鼻子的表情,就全明白了。這很使她傷心。隨後,她請索菲雅太太吃糖。
沒想到這位太太卻說牙齒不好,一點兒甜東西也不能吃。在這種情況下蒂美婭萬分心酸,最後拿著糖向中尉走去。啊,中尉倒認為這是名貴的食品,一口一塊連吃了三塊。蒂美婭感激地向他報以微笑。
正站在門口的提瑪爾把蒂美婭的微笑看在了眼裡。
姑娘突然想起也應該請提瑪爾嘗一嘗土耳其糖,但是這時他已經不見了。
不一會兒,中尉告辭了。
他是一個又機靈又有禮貌的人,臨去時也向蒂美婭鞠了一個躬,這使她心裡很高興。
接著,布拉佐維奇先生又走進來,房間裡又是四個人了。
布拉佐維奇先生開始用某種方言跟索菲雅太太嘮叨和爭論,其中夾雜著一句半句的希臘話。蒂美婭偶爾能聽懂一兩個字,但是整個兒說來,她覺得比連一個字都不懂的那些外國話還要陌生。
這對高貴的夫婦跟女兒商量著,現在該如何安置這個成了他們累贅的姑娘。她繼承的全部遺產總共只有一萬二千盾,這還要算上從沉沒的貨物上或許能撈回的錢。要把這個女孩子撫養成像阿塔莉雅那樣一位小姐,這筆錢是不夠的。索菲雅太太認為必須讓她完全習慣用人的工作:學習做飯、灑掃、洗濯和燙熨衣服,這對她是有好處的。本來嘛,她只有這麼一點點錢,將來充其量無非嫁給一個當文書的或者是一個船上的管事。而對這些人說來,如果他們的妻子沒有小姐架子而有幹活的習慣,那會更好一些。
但是,布拉佐維奇先生不同意這樣做。如果這樣做,社會上會怎麼議論呢?結果一致贊同採取折中辦法,當然不把蒂美婭當作一般用人看待,因為她畢竟還有養女的身份啊。讓她跟家裡人同桌吃飯,可是她得幫著侍候開飯。不讓她站在洗衣盆旁邊,可是她必須負責洗她自己的衣裳和阿塔莉雅精緻的白色繡花衣裙。她要做家裡所需要的針線活兒,不過不是在用人房裡,而是在客廳里。她應該照料阿塔莉雅梳妝打扮,這點子事她原可當作消遣就做了的。不讓她睡在下房,讓她跟阿塔莉雅睡在一個房間裡,阿塔莉雅反正需要一個隨意差遣的貼身女伴;她呢,可以因此得到阿塔莉雅穿剩下的所有衣服。
一個只有一萬二千盾的女孩子能夠碰到這樣好的運氣,她會感謝上帝的!
而蒂美婭也準備好了聽天由命。
蒂美婭被一種不可思議的大災難拋到異鄉來,從此以後,她成了一個聽人擺布的孤兒,在誰身邊就忠實於誰。她十分勤謹而不存任何猜忌。土耳其姑娘生來如此。
她感到心滿意足,為她居然能夠在吃晚飯時跟阿塔莉雅並肩坐在一起。不用事先吩咐,她就會自動站起來去撤換菜盤,擦拭食具,而且小心愉快地做著這一切。她生怕露出陰鬱的臉色惹得這個收養她的家庭不快,而事實上她完全有理由表現得鬱鬱寡歡。她一個勁兒地討阿塔莉雅的喜歡。她的每一個目光都流露出真誠的羨慕。這是一個少女對於發育成熟的女性美所常常懷有的那種羨慕;她的目光是多麼頻繁地停留在阿塔莉雅的玫瑰色臉龐上,盯住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啊!
她那顆童心相信,凡是特別美麗的女人,待人接物也必定是純潔善良的。
她還不懂阿塔莉雅的話,因為阿塔莉雅不會說希臘話;但是她竭力從手勢和目光中猜出她的需要。
晚飯除了麵包和水果外,蒂美婭幾乎沒有吃什麼別的,因為她吃不慣油膩的食物。晚飯以後,大家到客廳去,阿塔莉雅在那裡彈鋼琴,蒂美婭則蜷坐在她身旁的腳凳上,帶著極其虔敬的神情瞠目仰視她那靈活移動的手指。
阿塔莉雅彈完鋼琴,把中尉畫的那張像拿給她看。蒂美婭看了驚訝得不禁拍起手來。
「你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類東西吧?」
布拉佐維奇先生回答了這句話:
「她哪裡會見過這些!土耳其人的宗教是禁止他們給任何人畫像的。就因為這個原因,現在他們那裡正在鬧事:蘇丹讓人為他畫了像,並且要國會掛它。可憐的阿利·邱爾巴德希也就是因此被牽連到叛亂事件中,不得不逃跑的。唉,可憐的阿利·邱爾巴德希,你真是個大傻瓜啊!」
蒂美婭聽見提到父親的名字,感激地吻了吻布拉佐維奇先生的手。她還以為他是懷著虔敬的心情,在悼念死者哩。
隨後阿塔莉雅就去睡覺,蒂美婭走在前面給她端著燈。這位千金小姐坐到自己的梳妝檯前,對著鏡子長長地嘆了口氣,同時顯得愁眉不展。她疲倦、慵懶地靠在扶手椅里。蒂美婭很想知道,這張漂亮的臉蛋兒為什麼這樣憂鬱喲!
蒂美婭把阿塔莉雅頭髮上的梳子取下,伶俐地為她鬆開發束,接著高高興興地把她那栗褐色的濃髮編成一條辮子,好過夜。她再把阿塔莉雅耳朵上的耳環摘下來。這時她的臉跟阿塔莉雅的臉貼得那樣近,阿塔莉雅不能不看到鏡子裡兩張截然不同的臉。一張臉是那樣神采奕奕,那樣玫瑰般的鮮艷,那樣迷人;而另一張臉則是那樣白皙,那樣溫順。阿塔莉雅一看就氣得猛然站起來,用纖足蹬開了鏡子,並且說:「我們睡吧!」原來是這張白皙的臉勝過了她的臉。蒂美婭小心地拾起阿塔莉雅脫下的衣服,把它們疊得整整齊齊的;她這樣做是出於愛整潔的本能。
然後,她跪到阿塔莉雅跟前,要替她脫長襪。
阿塔莉雅也就讓她替自己脫。
蒂美婭把那精緻的絲襪脫下以後,抱著這隻像完美雕塑般雪白的纖足,低下頭去在腳上吻了一下。
……阿塔莉雅也任她這樣做去。
* * *
[1] 克里澤,銅幣名,60克里澤為1盾。
[2] 的里雅斯特,位於義大利東北的亞得里亞海高地的最北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