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十二章 水葬

約卡伊·莫爾 《金人》
誰要死了,就把他用帆布裹起來縫好,再在腳上系一個墜物,然後把他交給水神,這在海上是很自然的事。以後,死者的墳墓就會長滿珊瑚。 但是,要從一條行駛在多瑙河的船上把一個死人扔到河裡,就要負一定的責任。因為多瑙河河岸在望,岸上有村鎮和城市,那裡的教士有責任為死者主持葬禮,那裡的鐘就是為送死者進天國和追悼死者而存在的。誰也不得根據死者的願望把他付諸流水。 然而,提瑪爾心裡非常清楚,還是非得把死者扔到水裡不可,因此毫不猶豫。 在船還沒有拔錨繼續行駛以前,他就通知舵手,船上死了一個人,特里卡利斯故去了。 「我早就知道要死人,」發布拉·亞諾斯回答說,「鱘魚總是跟著我們的船,這是死人的徵兆。」 「我們在下游的村子上岸,請教士主持埋葬屍體吧!我們不能在船上帶著它繼續往前走,因為本來就有人說我們在散布病毒。」提瑪爾說。 緊接著,發布拉先生大聲咳嗽了一陣,然後說,無論如何要想辦法這樣做。 他們下了船!首先來到一個村鎮。這是一個富庶的鎮子,名叫普勒茨科伐克。鎮上有一位教長和一座雙鐘樓的教堂。教長是一個儀表堂堂、身材魁梧的人,留著長長飄拂的黑鬍子,長著兩道手指般粗細的濃眉,說話嗓音異常洪亮。他認識提瑪爾,因為提瑪爾常上他這兒來買小麥;這位教長掌管的田產可以供應大量糧食。 「喂,我的孩子,你現在可來得不是時候,」教長在院子裡看見提瑪爾時向他嚷道,「今年的收成不好,而且收的糧食也早就賣出去了。」(雖然這時院子裡和打穀場上還有人在打穀。) 「這回是我帶來了貨物——我們船上死了一個人……我們請求大人辛苦一趟,照通常的儀式把他埋葬了。」 「啊,我的孩子,這可不行!」教長回答說,「這個基督徒懺悔過嗎?他領過最後的聖餐嗎?你擔保他不是一神教教徒嗎?這樣的死人,我不能為他主持葬禮。」 「這些儀式確實沒有做,我們船上沒有懺悔教士。這位正直的人沒有得到一位教士的任何幫助就死了。在船上這也是常有的事情。既然大人不能按照習慣為他舉行整個葬禮,那至少請您給我寫個證明,我好向死者的親屬交代,為什麼沒有給他舉行葬禮。然後,我們自己就在這岸上找塊地方把他埋掉。」 教長於是寫了一份拒絕主持葬禮的證明。但是打穀的農民一聽就火了。 這可有得瞧!要把一個沒經祝福的死人埋在他們的地界內!這樣一來準會像十誡所說的那樣,他們所有的田地都要遭到雹災啦。倒也是哩,不論死人是哪兒來的,誰也別打算把它送給別的村子,沒有人願意收這種禮物的。首先,死人當年就會帶來雹災,而現在剛好是快到收葡萄的時候了,這是農民的最後希望;其次,第二年會從這樣的死人墳墓里鑽出一個旱魃來,把所有的雨露吸得精光。 他們甚至斬釘截鐵地告訴提瑪爾,如果他把死人從船上運下來的話,就要他的命。 為了防備提瑪爾偷偷在岸上什麼地方埋掉死屍,他們挑出四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跟著提瑪爾到船上,要伴送屍體航行一天,直到出了他們的地界為止,然後就隨便船上怎麼處理。 提瑪爾裝出很生氣的樣子,最後還是允許這四個護送的人上了他的船。 這期間,留在船上的水手已經用木頭釘了一口棺材,把死人裝進去,只剩下棺蓋還沒有釘上。 提瑪爾首先關心的是去看蒂美婭。她正在發高燒,腦門滾燙,但臉色這時仍然蒼白。她燒得昏迷不醒,對於葬禮的一切準備毫無所知。 「她不知道也好。」提瑪爾自言自語說。他拿起油漆罐,走到棺材前,用好看的西利爾 [1] 字體在棺材蓋上寫了「埃提姆·特里卡利斯」的名字和死期。四個塞爾維亞小伙子站在他背後,拼讀著他所寫的字母。 「喂,我要去辦點事,你來替我寫寫吧。」說著,提瑪爾硬把毛筆塞給了一個張著嘴、出神看著的塞爾維亞小伙子。這小伙子為了表示自己有學問,就拿起筆在木板上寫了個塞爾維亞人一向讀成「S」的「X」。 「瞧,你寫得多漂亮。」提瑪爾一面誇獎他,一面又叫另外一個小伙子寫,「你一定也是個能幹的小伙子。你叫什麼?」 「約索·貝爾基奇。」 「你呢?」 「米爾科·亞克席奇。」 「啊,願上帝保佑你長壽!咱們一塊來喝杯李子酒吧!」 大家毫不遲疑地喝起酒來。 「我叫米哈利,姓提瑪爾。這是一個很好的名字,我不管這是個匈牙利名字,或者是個土耳其名字,甚至是個希臘名字,反正我很喜歡這個名字。你們就叫我米哈利吧。」 「米哈利先生。」 喝過酒後,提瑪爾·米哈利三番五次到蒂美婭的船艙去,看看她情況如何。她仍在發燒,而且神志不清,提瑪爾卻並未因此感到絕望。他認為航行在多瑙河上的人隨身就帶有一種萬應藥:冰涼的河水能治百病。他簡單的治療方法就是把冰冷的濕布給姑娘敷在腦門上,纏在腿肚上,布片一熱了立刻就換,不厭其煩。早在普里斯尼茨 [2] 以前,船夫們就已經會這種療法了。 此後一整天,「聖芭爾芭拉」號都平安無事地繼續逆流而上。幾個塞爾維亞小伙子很快就同船上的人混熟了,並且幫著划船。船員們呢,就在船上生火給新朋友做「強盜烤肉」。 死人停放在艙外甲板上,蓋著一條新被單,這就是他的壽衾。 傍晚,提瑪爾告訴自己的手下人,他要去睡了;他已經兩夜沒有合眼。他讓他們繼續航行,直到天完全黑了,然後拋錨停泊。 但是,這第三夜他仍然沒有睡。他並未回自己的船艙,而是溜到蒂美婭那兒,把燈藏在一隻空箱子裡,使人從外面看不見艙內有燈光。他整夜坐在姑娘的床邊,傾聽她的囈語,同時用準備好的冷水給她那滾燙的肢體作冷敷。他一分鐘也不曾合眼。 他十分清楚地聽出,船上的人如何拋錨,波濤又如何一聲聲地開始拍打船舷。人們在甲板上還亂糟糟地鬧了好一會兒,然後才陸續睡覺去了。 可是將近半夜,提瑪爾仿佛聽見有人在捶打什麼,發出沉濁的響聲。 「有人在釘釘子,而且在釘子頭上墊著布!」提瑪爾自言自語道。 隨後聽到撲通一聲,像一個大東西落進水裡的聲音。接著一切又復歸沉寂。 提瑪爾一直沒有合眼。直等到天亮了,船又啟了航。船行一個小時後,他走出了船艙。姑娘安靜地睡著,燒退了。 提瑪爾走上甲板,頭一句就問:「棺材哪兒去了?」 幾個塞爾維亞小伙子滿不在乎地走到他的跟前。 「我們用石頭墜住棺材,把死人扔到水裡去了。這樣你們就不會再把它埋在我們的地界內,死人也不會再使誰倒霉了!」 「你們這是乾的什麼喲?你們這些無賴!縣裡要向我追究這件事的,要我對這個失蹤的旅客負責。那時人家會說我謀害了他。現在你們得給我一個憑據,說明這件事是你們幹的。你們當中誰會寫字?」 當然,現在他們誰也不肯承認會寫字了! 「哼,你,貝爾基奇,還有你,亞克席奇,難道你們沒有幫助我在棺材蓋上寫過字嗎?」 這兩個人假稱他們恰好就會寫那個字,而且只會用毛筆在木板上寫。 「好吧,那我就把你們一塊兒帶到潘切沃去。到了那兒,你們可以在警備司令面前親口為我作證。放心好了,他一定會使你們老實招認的!」 這樣一嚇唬,不僅那兩個人,連另外兩個人也都會寫字了。他們突然非常痛快地表示,只要不把他們帶到潘切沃去,他們同意立一張憑證。 提瑪爾拿來墨水、鋼筆和紙,由他口授,讓一個人趴在甲板上寫下了四人一致承認的口供:他們由於害怕遭受雹災,在夜裡,等船員睡熟以後,在沒有一個船上的人知道和幫助的情況下,把埃提姆·特里卡利斯的屍體扔進了多瑙河。 「簽上你們的名字,寫上住址,如果進行調查,警備司令部的軍官好去找你們。」 第一個具結人寫明自己是「伊克薩·卡臘卡薩洛維奇」,住在「古內羅伐克」;第二個是「努埃戈·斯提里奧皮察」,住在「梅德費林克」。 辦完這項手續之後,他們一本正經地分手了。提瑪爾跟那四個小伙子都勉強憋住,才算沒有互相當面笑出來。 提瑪爾送他們上了岸。 ……阿利·邱爾巴德希卻已如願以償,安息在多瑙河底了。 * * * [1] 西利爾,斯拉夫民族古時所用字母,為現今俄文字母的起源。 [2] 芬森茨·普里斯尼茨(1799—1851),近代水療學的創始人。——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