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十一章 活的石膏像
提瑪爾獨自面對著一個死人,一個昏昏沉睡的姑娘,有一個深深隱藏著的秘密。寂靜的黑夜籠罩著一切。深夜的幽靈卻在對他耳語:「瞧!要是你現在不去做託付給你的事,不把死者扔進河裡,不弄醒昏睡的姑娘,而讓她在睡夢中到了彼岸,那又將會怎樣呢?那個密探已經在潘切沃告發了逃犯邱爾巴德希。假如你先他一步,不在潘切沃而在貝爾格勒上岸,在那裡自己出面告發的話,那麼按法律規定,逃亡者的財產三分之一就歸你所有了。這些財產反正是沒主兒的。父親死了,而女兒呢,只要你不弄醒她,也會永世長眠。你會突然變得多麼富有啊!而富人是受人尊敬的!窮人卻永遠被看作無賴漢!」
提瑪爾卻回答黑夜的幽靈說:「我寧願永遠做這樣的無賴!」為了讓低語的幽靈住口,他關上了船艙的窗戶。當他注視那紅月牙兒時,一種莫名的恐怖襲上他的心頭。他覺得仿佛邪惡的低語是從月亮上傳來的,仿佛月亮在對死者最後關於「紅月牙兒」的話進行解釋。
他拉開蒂美婭床前的幔帳,姑娘像一尊活的石膏像似的睡在那裡。她的胸脯輕微地起伏著,半張著嘴,眼睛緊閉,面容上帶著一種超凡脫俗的死人的莊嚴。她的一隻手放在已經鬆開的濃密捲髮旁,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胸前皺起的睡衣。
提馬爾戰戰兢兢地把手伸過去,仿佛一個窮苦的俗人站在一位中了魔法的仙女面前,一碰她就感到致命的心痛。他開始用小瓶里的藥水揉搓姑娘的太陽穴,同時仔細觀察她的臉,心中想道:「我會任由你這個美人兒死去嗎?即使船上裝滿了珍珠,你一死就全部歸我,我也決不肯讓你長眠不醒的。當你那兩隻明亮的眸子再睜開來,它們就會深深地吸引我;對我來說在世界上不存在比這更大的鑽石啊。」
他給她額頭和太陽穴上揉搓著藥水,沉睡的姑娘臉上卻沒有什麼變化。當這個陌生男人的手撫摸著那兩道聯到一起的秀眉時,這眉毛仍一蹙也不蹙。
邱爾巴德希曾告訴他說,還得用解藥搓胸口。提瑪爾不得不抓住姑娘的手,把它從胸前挪開。這隻手絲毫沒有反抗,冰涼而又僵直。
全身也是冰涼冰涼的,如石膏像那般冷,那般美。
深夜的幽靈又悄悄地說:「瞧,多麼迷人的軀體啊。嘴唇也再美不過了,要是你吻吻它,又有誰會知道呢?」
但是,被深夜的幽暗包圍著的提瑪爾自言自語道:「不,你生平還從來沒有偷竊過什麼東西。這可是偷香竊玉的勾當哩。」想到這裡,他拾起姑娘在睡夢中甩掉的波斯毯子來,把她的身子蓋上,一直蓋到肩膀,在毯子下面用藥水在沉睡的姑娘的胸口揉搓。為了不受一切誘惑,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姑娘的臉,好像瞧著祭壇上一尊令人肅然起敬的雕像。
黑睫毛的眼瞼一下子睜開了,兩隻眼睛疲倦而又迷惘地望著前面。提瑪爾鬆了一口氣,感覺到手底下的心臟跳動得有力了。
這時他急忙抽回手來,把小瓶里氣味強烈的藥水遞過去給姑娘聞。
蒂美婭醒了。她把臉扭過去避開小瓶,同時皺起了雙眉。提瑪爾輕輕地喚她的名字。
突然,她從床上坐起來,叫了一聲「爸爸!」她坐在床沿,神志不清地向前凝視。
毯子落到她的腿上,睡衣也從她的肩上滑了下來。她宛如一尊古代的大理石半身像。
「蒂美婭!」提瑪爾呼喚著她,同時把她的紗衣又拉回裸露的肩膀上去。這一切姑娘全沒有察覺。
「蒂美婭!您父親已經去世了!」提瑪爾說。可是聽了這句話,姑娘的臉上仍毫無表情,身子也一動沒動。至於身上的睡衣露出了胸部,她更不加理會。她什麼感覺也沒有。
提瑪爾匆匆跑回自己的艙房,拿來一把咖啡壺,急急忙忙煮上一壺濃咖啡。咖啡煮好了,他走到姑娘跟前,把她的頭按到自己身上,用手指強撥開她的嘴,使她的頭向後仰起,往她嘴裡灌咖啡。
直到這時,他所要克服的困難還單單是姑娘的麻木狀態。可等到姑娘咽下又熱又苦的咖啡以後,卻突然用力推開提瑪爾,連他手裡的杯子都掉了。接著她一下子倒在床上,蒙上毯子,牙齒開始很響地磕碰起來。
「啊,謝天謝地!到底活轉來了,瞧她在打寒戰哩!」提瑪爾嘆道,「現在可該料理水葬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