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學講演錄 · 三 宋 學

范文瀾 《經學講演錄》
漢代發展起來的經學,到唐時作了總結。欽定的《五經正義》就是。經學作總結了,宋學發展起來了。 為什麼宋學會發展起來呢? 一是由於內亂。內亂需要「宋學」這樣的東西。 唐玄宗時,政治腐敗到極點,於是發生了安史之亂。從東漢開始的士族門閥制度的殘餘,到唐代仍存在。士族(貴族)都不肯作武官,子弟作軍官是被人看不起的。因此,當軍官的都是外族人(西北的少數民族)。安祿山、史思明所以獲得軍權,就是由於這個緣故。安、史亂後,藩鎮割據的局面一直存在下去。黃巢起義,推翻了這個腐朽的王朝。但這時,沙陀人又進來了。他們帶來了許多「雜胡」。沙陀人與農民起義軍的叛徒——朱溫混戰,朱溫被沙陀人李存勗打敗了。沙陀人在北方建立了後唐、後晉、後漢三國。這是最亂的時代。什麼醜事和笑話都出來了,兒皇帝、賣國賊等等,無奇不有,亂得不能再亂了。 周世宗柴榮時,國家才有統一的傾向。柴榮,這是個不簡單的人。從安史之亂到趙匡胤得天下,共 250 年,亂得一塌糊塗。五代時,你搶我奪,弱肉強食,正像莊子所講的黃雀啄螳螂的故事一樣。有政治地位的人很緊張,什麼叫安全是不知道的,誰也不相信自己可以安全。周世宗的身後事可以說是布置得很周到的,但是,柴榮一死,第二年就被趙匡胤奪去了帝位。 趙匡胤看到了奪帝位的容易,他想了許多辦法來維護自己的統治。宋代對外是最屈辱的,但對內部的辦法則很多。拉攏地主階級的知識分子,這是宋代維護自己統治的基本辦法。唐代進士及第的名額一榜最多只有 30 名。五代時一榜只有七八名。宋代大大放寬進士及第名額多到四五百名。做官的道路很多,不只是科舉一途。唐代,士族和流外的官是分得很清楚的,士族不做流外官。宋代這種界限去掉了。唐代考進士,因為舊士族仍有特權,所以未放榜以前,即知道誰考取,誰沒有考取。宋代改用密封,士族與非士族同等對待,所以未放榜時,是不知道誰考取與否的。魏晉以來的士族制度,到宋代最後打破了。宋代的大官,不管犯什麼罪,都不殺頭,只是充軍邊地。這些措施都是為了爭取士的擁護。 士與儒是分不開的。可以說,以韓愈的思想為代表的士人,擁護了趙宋政權。韓愈的政治運動是重整倫常。他一方面闢佛老,一方面整倫常。趙宋王朝很需要這個思想。倫常自安史之亂以來被破壞得不像樣子了。200 多年的大亂,使趙匡胤懂得了應該用倫常來鞏固自己的統治。 趙宋王朝有意識地來扶持「宋學」。宋學與古代的儒學根本不同了。古代儒學只解經,而宋學則著重講倫常。 二是由於與宗教的鬥爭。佛、道的教義,特別是佛教的教義,與儒家的倫常思想是矛盾的。要提倡儒家的倫常思想,就必須改造佛家的一套。 宗教迷信對統治者是需要的。董仲舒即想創立宗教,他把陰陽五行與巫術結合起來。儒家祭祀並沒有一個至高無上的偶像——上帝。儒家祭祀的對象是那些對人們有功的人和物。例如,儒家祭貓,因為它能吃老鼠;祭老虎,因為它能吃野豬;如此等等。董仲舒想創造一個以孔子為教主的宗教。董仲舒的創造宗教的活動作得極其可笑。如果翻翻他的《春秋繁露》的《求雨》《止雨》兩篇,就知道其荒謬的程度。他說,把南門關閉,北門打開,就可以求雨;把北門關閉,把南門打開,就可以止雨。真是愚昧至極。要把儒家的思想當作宗教教義是很困難的,因為孔子不語鬼神,所以董仲舒沒有創造成。東漢時,統治階級還想創造宗教,他們企圖用「讖緯」的一套辦法,把孔子裝扮成教主。但是古文家反對「讖緯」,所以仍未創造成。 兩漢都想把孔子變成儒教教主,但都未成功。西漢末年,佛教傳進來了。儒是反佛的,但由於佛教利用「因果報應」「求福免禍」等迷信辦法來欺騙人民,很符合統治階級的需要。 封建帝王利用「讖緯」來證明自己做皇帝是上應天命的。《符瑞志》就是為某人做皇帝而編造理由的書。雖然如此,仍有許多困難,因為別人不大相信,而且也相當麻煩。佛教的「因果報應」的理論,利用起來要方便得多。根據「因果報應」的理論,只要誰作了皇帝,誰在上世一定作了天大的好事。佛之所以成佛,是因為他在幾億千萬年以來一直作了無限功德。 東漢初年,佛教即發展起來。首先相信佛教的是貴族。光武的兒子楚王劉英首先「學為浮屠齋戒祭祀」。佛教是最會吹牛、最會說謊的。他們說佛的法力大得了不得,把道教的玉皇大帝說得一錢不值,說玉皇大帝對於佛來說,只不過是給佛鳴鑼喝道的僕人而已。 佛教來自印度。印度古代有四個種姓:婆羅門、剎地利、吠舍、首陀羅。婆羅門是最高貴的種姓,主要是僧侶。很明顯,佛教是高級種姓特意造出一大套謊話用以欺騙廣大群眾,特別是欺騙下層的被壓迫者——首陀羅的。佛教不准殺生,誰殺生誰就得入地獄。種地的農民在地里勞動,總是會殺死些小生物的,因此,農民死後一定要入地獄的。唐僧義淨到印度去,寫了一本《南海寄歸內法傳》,這書極可笑。書中有這樣一則故事:義淨看到印度的大寺廟和尚自己不種地,把地交給農民種,然後與農民對分糧食。他不懂寺廟為什麼自己都不直接經營土地,便問大和尚。大和尚說,種地必定會殺生,而殺生是會入地獄的,因此和尚不種地。這樣,既可以有吃的,又可以不殺生。義淨認為這個辦法很了不起。佛教的教規極繁瑣,甚至連上廁所都有嚴格的規定。如果都按照那些規定辦,那些拉肚子的人肯定會入地獄。 和尚要出家,他和中國儒家的忠孝思想是對立的。孟子說:「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儒家罵和尚是「無父無君」,是禽獸。 道教,它是調和佛、儒的一種思想。東漢琅邪人宮崇,他拿了一部《太平清領經》,據說是他的老師于吉傳給他的天書,其宗旨是「奉天地,順五行」。道教吸取了佛教的一些儀式,去掉佛教與忠孝思想矛盾的東西而形成的。道教為了抬高自己的政治地位,編造了一個謠言,說老子入夷狄而為浮屠,說釋迦(即佛)是老子的兒子。道家罵和尚是「髡徒」(光頭)。實在說,道教本是沒有什麼獨創的東西。《抱朴子》這是一本著名的道家書,《內篇》講煉丹,《外篇》講的全是儒家道理。儒釋道三教鬥爭,儒道往往聯合起來共同反佛。 佛教在開始時也曾受到歧視和壓迫,但是,很快統治階級就認識到它的欺騙作用了。 佛教是編造謊言的能手。西晉末年從印度來了一個和尚,名叫佛圖澄。他說自己已經有四百多歲了。他來到洛陽後,取得了後趙的皇帝石勒、石虎的尊重。石勒的侄子石虎是個野蠻透頂的皇帝。他信佛,為的是打勝仗。有一次,他打敗了,發怒說,我奉佛供僧,卻被打敗了,佛有什麼用?佛圖澄便對石虎說,你前生是個大商人,曾在佛寺設大會,預會的有 60 個羅漢,我是其中之一。現在你做了皇帝,就是你前生奉佛供僧的緣故。石虎聽了就不再責怪佛教了。所以胡說八道的本領,佛教是第一。 佛教影響越來越大。東漢時只准外國人來傳教,而不許中國人當和尚。和尚地位很低,被稱為「乞胡」。嵇康曾說,人們肚痛都到「乞胡」那裡求佛,其實只要買一服藥吃就行了。可見當時佛教的影響。 儒道是中國的土產,佛教是外來的。三教之爭往往成了華、夷之爭。胡人奉胡教,拜佛。但是,有些入據中國的胡人,為了要統治中國,便不信佛教。北魏是鮮卑人,姓拓跋氏。他們為了要統治中國,說拓跋就是土,土姓就是黃帝的子孫。拓跋燾(太武帝)信道滅佛。北魏皇帝即位,都受道教的符篆,表示自己是中國人,是黃帝子孫。北周武帝原是鮮卑族的宇文部。他也主張滅佛。和尚對他說,反對佛教,死後要進阿鼻地獄(即無間地獄,意思是受苦是不間斷的)。周武帝說,到阿鼻地獄也不怕。和尚說,你是胡人,應該信佛教。他說,我是中國人。不久,周武帝病死了,佛沒有滅成。隋文帝是最信佛的人。唐朝姓李,與鮮卑族關係密切,他們特別要表示自己是漢族人,唐太宗把道教奉為第一。隋文帝是佛第一、道第二、儒第三;唐朝則是道第一、佛第二、儒第三。 佛是不拜君父的。按照佛教的規定,人做了和尚之後,國王、父母都得拜他。據說,釋迦成了佛之後,他的父親去見他,還是向他下拜的。因此,佛教最受攻擊的是這個「無父無君」的思想。儒家攻擊佛家是「不忠不孝,削髮而抑君親」,是「以匹夫而抗夫子,無父之教,非孝者」。這個問題對佛教來說,是非常尖銳的。因此,和尚們極力想編一些理由替自己辯護。據《盂蘭盆經》說,佛的大弟子目蓮,他看到自己的亡母在地獄受苦,請問佛怎麼辦。佛告訴他,廣為布施,就可把他亡母救出來。目蓮按照佛的話去做,終於救出了自己的母親。佛教還傳說,佛(釋迦)的父親淨飯王死,佛親自去抬棺材送葬。他們編出這些故事,就是要證明佛教也是要父母的,也是講孝的。但是,這些論據是極其軟弱無力的。佛、儒鬥爭中,和尚在忠孝方面是最講不出道理來的。 在經濟上,佛教寺院占的土地很多。周武帝滅佛時,廢大寺院凡 4600 多座,令和尚尼姑 26 萬多人還俗,收回寺廟的田有數十萬頃,奴婢 10 余萬人。 寺廟都占有大量土地,都是地主。當然,並不是所有和尚都是地主。一般和尚,雖然逃避了國家的賦稅,但他仍是被壓迫、被剝削者。大和尚對小和尚的壓迫是極殘暴的。小和尚有病,就給他吃黃龍湯。黃龍湯即是大便。據說發高燒的人吃黃龍湯是會好的。小和尚不管生什麼病,都叫他們吃黃龍湯。道士罵和尚吃大小便,指的就是吃黃龍湯。有的和尚否認吃黃龍湯這件見不得人的事,其實,這是否認不了的。義淨就反對過吃黃龍湯。如果不吃黃龍湯,義淨為什麼要反對?胡三省《通鑑注》引陶弘景《本草》,還說明黃龍湯的具體製法。 佛教對麻醉人民的作用是很大的,所以,總有人替它辯護。《唐文粹》李節《送潭州道林疏言禪師太原取經詩序》就竭力說明佛教對統治階級的作用。它說,學儒之人,力斥釋氏,其論甚粗,釋氏之教不外衰代之風之所激;而衰代之風,苟無釋氏,將無所寄心。而儒者徒知佛教因衰世而興,而不知衰世之需佛,又不知釋氏助化之大。李節說佛教給腐朽統治階級以自我麻醉的作用,這是說得很對的。他又指出佛教可以使人安分,阡陌之人(農民)不敢起兵反對統治階級,這一點尤其說得對。統治階級利用佛教儘管它蠹國殃民,大耗財物,但統治階級仍認為利大害小,堅決提倡佛教。 宋代既重佛,也重道。但是,宋代的皇帝更需要借重儒家來重整倫常綱紀。 宋學與漢學完全不一樣。它以倫常為基礎,同時又與佛道結合宋學內容很多是佛老的東西,漢學是漢人的東西。 宋學的先驅為唐的傅奕(反佛)、呂才(反道)、陳子昂。《新唐書》三人合傳,這是有道理的。陳子昂是講古文的。韓愈可以說是對這三人思想的綜合和繼承。他提倡「文以載道」,反對佛老。韓愈不算經學家,但也講點經學。他的《論語筆解》釋「宰予晝寢」說,「晝寢」是「畫寢」之誤,「畫寢」就是在寢室的壁上畫上圖像。當然,這個解釋是不合古文派的觀點的,但這卻開了宋學的風氣。與韓愈同時,有啖助講《春秋》。《春秋》是正名分、講倫常的。啖助的學生趙匡、陸淳且著有《春秋集傳》。啖助的書已遺失,陸淳的《春秋集傳纂例》仍在。啖助講《春秋》撇開傳注,直接從經文中尋義理,這也是開宋學之風。 韓愈寫了五原:《原道》《原性》《原毀》《原人》《原鬼》,弟子李翱作《復性書》,都是要重整倫常。他認為名教(指儒家)自有天地,應該直接從儒教中找哲理。 宋學發展與木刻印書的發展也有關係。後唐馮道刻九經於木板,木版刻書就越來越多了。這樣,就有助於經學的流傳。同時,宋王朝又竭力提倡尊孔。修國子監,把孔門十哲(子思、顏回等十位大弟子)的像也修立起來。宋太祖趙匡胤屢次去國子監,表彰孝悌,親自主持進士的考選。 皇帝一提倡,於是響應的人就出來了。宋初出了三先生,一是孫復(泰山先生),一是石介(徂徠先生),一是胡瑗(安定先生)。孫複寫《春秋尊王發微》一書,其宗旨是「有貶有褒」,提倡尊王。佛教是尊佛不尊王的,孫復用孔子的名義來評價人物,認為春秋時從周天子到諸侯卿大夫沒有一個人沒有一件事是好的,一概加以誅絕。因此當時有人批評《春秋尊王發微》是「商鞅行法」。孫復的尊王思想是適合於當時朝廷的需要的。韓愈即說過:「君王神聖,臣罪當誅。」 胡瑗在太學當教授,曾出了一題問學生:「顏子所樂何事?」這本來是誰也回答不出來的。佛教的禪宗有所謂公案。公案就是由老和尚提出一個誰也答不了的問題。胡瑗這個辦法實際上也是學佛教的「公案」。當時大家都覺得胡瑗的題目很好。安定還叫人要「明體,達用」,即明儒家的根本道理,為朝廷服務。胡瑗的學生考取進士的很多,他為宋王朝培養了一批人才。 石介可以說是首搞宗派活動的人。 宋代講《春秋》的人很多,都是借孔子名義來重整倫常的。北宋時尊王。南宋時,北方被金人奪去了,除尊王外,還要講攘夷。胡安國作的《春秋傳》就是這樣的。從胡安國的《春秋傳》看,他是一方面強調復仇,一方面又怕戰爭。《春秋》所記的齊桓公伐山戎這件事,《穀梁傳》說這是褒,《公羊傳》認為這是貶。胡安國說,《春秋》稱「齊人伐山戎」,既稱人,可見是貶。按照南宋攘夷的觀點來看,應該是「褒」(肯定齊桓公討伐戎族);可是胡安國卻認為是貶(否定)。這反映了南宋統治者,一方面大叫討伐金人,一方面又害怕戰爭的思想。 宋代最重視的是三部經書:《春秋》《周易》《禮記》。 宋學以《周易》來代替佛教的哲學。《周易》有幾點是與佛教哲學對立的。佛教講「苦」、「空」、「滅」,認為人在胎中即是苦的,母親喝點熱水,胎兒就熱得要死,母親喝點冷水,胎兒即冷得要命。所以人是苦的。據佛家禪宗南宗看來,什麼都是空的,最後連佛也是空的。什麼佛(釋迦)、什麼祖(達摩),一切皆空。他們罵佛祖是老胡,是乾屎橛。他們不讀書,不著文字,因為反正什麼都是空的。佛講涅槃,涅槃即是寂滅(死)的意思。人世什麼都空,都是「無常」,認為有生即有滅,最好是無生,無生即可不滅。《易經》剛好與之相反。《易傳》說「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仁近於樂」,「仁者不憂」(《論語》)。這就是說,人不是苦的。儒家講「有」,有父子,有君臣,有夫婦。《易經》還講不滅,說「天地之大德曰生」。這都是與佛教對立的。 宋學,一是經學,一是哲學。漢人講訓詁,不講義理,宋學則在《周易》中找哲理,以代替佛教的哲學。《易經》是最易於附會發揮的。宋學的《太極圖說》是從道士陳摶那兒來的。太極圖原是講煉丹術,是道家講煉丹秘訣的,講的次序由下而上。陳摶的太極圖,經數傳到了周濂溪(周敦頤)。他講太極圖的次序改為由上而下,並與「易有太極」聯繫起來,這就成了儒家的東西了。無極太極、動靜陰陽、 縕感通,堯舜之道等等名堂,都是從《周易》的十翼中引伸出來的。葉水心所說的「夷狄之說,本於中國」,就是指宋學把佛教的一套東西,加以改造,用《易經》的形式表述出來。 《易經》有象和數,宋人特別重數。邵雍的《皇極經世》是專講數的,他甚至相信《河圖》《洛書》等無稽之談。朱熹學問很博,但他也相信《河圖》《洛書》。 《周禮》也是宋代最重要的一部書。宋是最積弱的朝代,統治者幻想實行《周禮》中所說的井田制度以求強盛。宋儒李覯提倡《周禮》,他在《致太平論》中說:「周之制,其神矣乎?」這就是說,按照《周禮》辦事,就可以解決積弱的問題。據《周禮》記載,周時八家九頃地,各家種 100 畝,中間一頃為公地。這樣,民可以安居樂業。宋儒所以對《周禮》所記載的這種土地制度感興趣,說明宋代土地問題的嚴重。張載也很重視《周禮》,認為治天下不用井田,即不會平,周致治世,就是由於天下平,人君行井田,須有仁心。王安石做宰相,不僅提倡《周禮》,還作《周禮新義》,規定考進士須讀《周禮》。他還用《周禮》作為自己駁反對者的理論根據。宋代重《周禮》,從政治上看,無非是企圖借《周禮》的井田制來對當前作些改良罷了。 《春秋》講尊王、攘夷,當然會受到統治者的重視。 宋儒重《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四書》是從宋開始的。《大學》《中庸》都是《禮記》中的一篇文章。程伊川認為《大學》是孔子的遺書,是初學入德之門。他解釋「中庸」說「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不變謂之「常道」。禪宗講傳授心法,宋學認為《中庸》就是孔門心法。孔子傳給子思,子思傳給孟子,前後相傳,其味無窮。 宋儒講經學與漢人不同。漢人是篤守師法,宋儒則認為,凡合於理的便是師法,否則便不是。因此,宋人講經有個特點:敢於懷疑。這就把漢唐認為「經」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一套都推倒了。敢於懷疑,這是好的,但不能沒有根據的亂懷疑。清人王鳴盛批評宋儒是,道學大倡,罷落漢唐,獨研義理,治學創別是非,以理為準,「其流弊也悍」。皮錫瑞在《經學歷史》中,也說宋人既不信註疏,又不信經文,刪改經文「不可為訓」。 歐陽修寫了《易童子問》三卷,認為《易經》的《繫辭》、《文言》等十翼是假的。朱熹懷疑古文《尚書》的真實性。朱熹的學生王柏作《詩疑》,刪去了 30 多篇所謂「淫奔之詩」。《春秋》三傳,孫復在作《春秋尊王發微》時,完全把它擱在一邊不管。南宋葉夢得作《春秋讞》,把《公羊》《穀梁》二傳一概駁倒。司馬光疑《孟子》不是孟子自己作的。宋儒對古代經典的這些懷疑,只有朱熹對古文《尚書》的懷疑是對的。朱熹雖然懷疑古文《尚書》,但卻認為《偽古文尚書·大禹謨》所說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一段話,是好得不得了,是孔門傳授心法。 宋學的興起,有其歷史的必要。唐末五代大亂,倫常敗壞,佛教又與倫常有矛盾,因此,統治階級提倡儒學。當然,要使儒學能夠為宋代的統治者服務,還必須吸取和改造佛教中的有用的東西,以便能更好地欺騙群眾。 宋以前,國亡之後很少有人以死殉國的,宋以後就多起來了。清初,毛奇齡變節投清,他講道學時說宋人都沒有國亡殉國的,全祖望舉出了許多例子來駁他。 二程主張「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北宋時,女人再嫁是不受斥責的。王安石兒媳再嫁,范仲淹的母親也是再嫁過的。他們都不迴避再嫁的事。南宋以後,提倡死守貞節。現在再提倡宋學是要不得的,但是否宋學全要不得呢?是否宋學還有些可用之處呢?宋學講氣節,國亡殉國,不投降外國,這是值得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