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讀指導舉隅 · 談新詩(第五段節錄)
胡適
[1] 有許多人曾問我做新詩的方法,我說,做新詩的方法根本上就是做一切詩的方法;新詩除了「詩體的解放」一項之外,別無他種特別的做法。
[2]這話說得太攏統了。聽的人自然又問,那麼做一切詩的方法究竟是怎樣呢?
[3] 我說,詩須用具體的做法,不可用抽象的說法。凡是好詩,都是具體的;愈偏向具體的,愈有詩意詩味。凡是好詩,都能使我們腦子裡發生一種——或許多種——明顯逼人的影像。這便是詩的具體性。
[4] 李義山詩「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破)由奢」,這不成詩。為什麼呢?因為他用的是幾個抽象的名詞,不能引起什麼明了濃麗的影像。
[5] 「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是詩。「芹泥垂(隨)燕嘴,蕊粉上蜂須」是詩。「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是詩。為什麼呢?因為他們都能引起鮮明撲人的影像。
[6] 「五月榴花照眼明」是何等具體的寫法!「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是何等具體的寫法!「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這首小曲里有十個影像,連成一串,並作一片蕭瑟的空氣,這是何等具體的寫法!
[7] 以上舉的例都是眼睛裡的影像。還有引起聽官里的明了感覺的。例如上文引的(蘇東坡送彈琵琶的詞)「呢呢兒女語,燈火夜微明,恩冤爾汝來去,彈指淚和聲」,是何等具體的寫法!
[8] 還有能引起讀者渾身的感覺的。例如姜白石詞,「暝入西山,漸喚我一葉夷猶乘興。」這裡面「一葉夷猶」四個雙聲字,讀的時候使我們覺得身在小舟里,在鏡平的湖水上蕩來蕩去。這是何等具體的寫法!
[9] 再進一步說,凡是抽象的材料,格外應該用具體的寫法。看《詩經》的《伐檀》: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
河水清且漣漪,——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懸貆兮!
社會不平等是一個抽象的題目,你看他卻用如此具體的寫法。
[10] 又如杜甫的《石壕吏》,寫一天晚上一個遠行客人在一個人家寄宿,偷聽得一個捉差的公人同一個老太婆的談話。寥寥一百二十個字,把那個時代的徵兵制度、戰禍、民生痛苦,種種抽象的材料,都一齊描寫出來了。這是何等具體的寫法!
[11] 再看白樂天的《新樂府》那幾篇好的,如《折臂翁》、《賣炭翁》、《上陽宮人》都是具體的寫法。那幾篇抽象的議論,如《七德舞》、《司天台》、《采詩官》——便不成詩了。
[12]舊詩如此,新詩也如此。
[13] 現在報上登的許多新體詩,很多不滿人意的。我仔細研究起來,那些不滿人意的詩犯的都是一個大毛病——抽象的題目用抽象的寫法。
[14] 那些我不認得的詩人做的詩,我不便亂批評。我且舉一個朋友的詩做例。傅斯年君在《新潮》四號里做了一篇散文,叫做《一段瘋話》,結尾兩行說道:「我們最當敬重的是瘋子,最當親愛的是孩子。瘋子是我們的老師,孩子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帶著孩子,跟著瘋子走,走向光明去。」
有一個人在北京《晨報》里投稿,說傅君最後的十六個字是詩不是文。後來《新潮》五號里傅君有一首《前倨後恭》的詩——一首很長的詩。我看了說,這是文,不是詩。
[15] 何以前面的文是詩,後面的詩反是文呢?因為前面那十六個字是具體的寫法,後面的長詩是抽象的題目用抽象的寫法。我且抄那詩中的一段,就可明白了:
倨也不由他,恭也不由他!——
你還赧他。
向你倨,你也不削一塊肉;向你恭,你也不長一塊肉。
況且終竟他要向你變的,理他呢!
這種抽象的議論是不會成為好詩的。
[16] 再舉一個例。《新青年》六卷四號裡面沈尹默君的兩首詩。一首是《赤裸裸》:
人到世間來,本來是赤裸裸,
本來沒污濁,卻被衣服重重的裹著,這是為什麼?
難道清白的身不好見人嗎?那污濁的,裹著衣服,就算免了恥辱嗎?
他本想用具體的比喻來攻擊那些作偽的禮教,不料結果還是一篇抽象的議論,故不成為好詩。還有一首《生機》:
颳了兩日風,又下了幾陣雪。
山桃雖是開著卻凍壞了夾竹桃的葉。
地上的嫩紅芽,更僵了發不出。
人人說天氣這般冷,
草木的生機恐怕都被摧折;
誰知道那路旁的細柳條,
他們暗地裡卻一齊換了顏色!
這種樂觀,是一個很抽象的題目,他卻用最具體的寫法,故是一首好詩。
[17] 我們徽州俗話說人自己稱讚自己的是「戲台里喝采」。我這篇《談新詩》,常引我自己的詩做例,也不知犯了多少次「戲台里喝采」的毛病。現在且再犯一次,舉我的《老鴉》做一個「抽象的題目用具體的寫法」的例罷:
我大清早起,
站在人家屋角上啞啞的啼。
人家討嫌我,
說我不吉利:——
我不能呢呢喃喃討人家的歡喜!
指導大概
本文(指《談新詩》第五段,下同)是說明文。胡先生在這一段文字里所要說明的是「做新詩的方法」,其實也「就是做一切詩的方法」[1] 。新詩和舊詩以及詞曲不同的地方只在詩體上,只在「詩體的解放」上[1] ,根本的方法是一致的。胡先生在本篇(指《談新詩》全文,下同)第二段里說:「中國近年的新詩運動可算得是一種『詩體的大解放』。因為有了這一層詩體的解放,所以豐富的材料、精密的觀察、高深的理想、複雜的感情,方才能跑到詩里去。」他又「用歷史進化的眼光來看中國詩的變遷」,說「詩的進化沒有一回不是跟著詩體的進化來的」。他說從「三百篇」到現在詩體共經過四次解放:騷賦是第一次,五七言詩是第二次,詞曲是第三次,新詩是第四次。解放的結果是逐漸合於「語言之自然」。他在本篇第四段里說新詩的音節是「和諧的自然音節」。又說,「詩的音節全靠兩個重要分子:一是語氣的自然節奏;二是每句內部所用字的自然和諧」。這第二個分子也就是「內部的組織——層次、條理、排比、章法、句法」。本篇作於民國八年。這二十多年來新詩的詩體也曾經過種種的嘗試,但照現在的趨勢看,胡先生所謂「合語言之自然」同「和諧的自然音節」還是正確的指路標;不過詳細的節目因時因人而異罷了。
做新詩的方法,乃至做一切詩的方法,積極的是「須要用具體的做法」,消極的是「不可用抽象的說法」[3] ;但這裡積極的和消極的只是一件事的兩面兒,並不是各不相關的。可是怎樣是「具體的做法」呢?從本文所舉的例子看,似乎有三方面可說。一方面是引起明了的影像或感覺,一方面是從特殊的個別的事件暗示一般的情形,另一方面是用喻說理。本文所說「明顯逼人的影像」[3] ,「明了濃麗的影像」[4] ,「鮮明撲人的影像」[5] ,都是「詩的具體性」[3] ;這些都是「眼睛裡起的影像」[7] 。「還有引起聽官里的明了感覺的」[7] ,「還有能引起讀者渾身的感覺的」,也該是「詩的具體性」。關於「眼睛裡起的影像」,本文的例子都是寫景的,或描寫自然的。這些多是直陳,顯而易見。寫人、寫事便往往不能如此,雖然有時也借重「眼睛裡起的影像」。那兒需要曲達,曲達當然要複雜些。「眼睛裡起的影像」是文學的,也是詩的,一個主要源頭。「聽官里的感覺」和「渾身的感覺」,在文學裡、詩里,到底是不常有的。胡先生有《什麼是文學》一篇小文,說文學有三要件:一是「明白清楚」,叫做「懂得性」,二是「有力能動人」,叫做「逼人性」,三是「美」,是前二者「加起來自然發生的結果」。那文中所謂「明白清楚」和「逼人」,當然不限於「眼睛裡起的影像」,可還是從「眼睛裡起的影像」引伸出來的。「眼睛裡起的影像」在文學裡、在詩里的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
從引起明了的影像或感覺「再進一步說,凡是抽象的材料,格外應該用具體的寫法」[9] 。這兒「抽象的材料」是種種的情形或道理,「具體的寫法」是種種的事件或比喻。從特殊見一般,用比喻說道理,都是曲達,比直接引起影像或感覺要複雜些,所以說是「再進一步」。文中又提出「抽象的題目」這名字。大概本文所謂「抽象的材料」有廣狹二義;廣義的「材料」包括著「題目」,狹義的和「題目」對立著。就本文所舉的例子說,「前倨後恭」[15] ,「作偽的禮教」、「樂觀」[16] ,獨行其是,不屈己從人(《老鴉》的「題目」)[17] ,都是「抽象的題目」。還有「社會不平等」[9] ,文中雖也說是「抽象的題目」,但就性質而論,實在和第十節里的唐代徵兵制度、戰禍、民生痛苦是一類,該跟第十一節說到的白樂天的《新樂府》里的種種都歸在狹義的「抽象的材料」里。從中國詩的傳統看,寫這種狹義的「抽象的材料」的多到數不清的程度;但寫「抽象的題目」的卻不常見。全詩里有一兩處帶到「抽象的題目」的並不缺少,如古詩十九首的「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親。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這些都是些「人生不常」的大道理,可只輕描淡寫的帶過一筆,戛然而止,並不就道理本身確切的發揮下去。所以全詩專寫一個「抽象的題目」的也就稀有;偶然有,除了一些些例外,也都是些迂腐的膚廓的議論,不能算「雅音」。可是新詩,特別在初期,寫「抽象的題目」的卻一時甚囂塵上。胡先生便是提倡的一個人;本文所舉的新詩的例子,可以作證。這大概是從西洋詩的傳統里來的。胡先生在《嘗試集·自序》里曾說過中國說理的詩極少,並引歐洲善於說理的大詩人撲蒲等作榜樣,可以作這句話的註腳。但是西洋詩似乎早已不寫這種「抽象的題目」了;中國的新詩也早已改了這種風氣了。
本篇舉出新詩的好處,也就是勝於舊詩和詞曲的地方,有「豐富的材料」、「精密的觀察」、「曲折的理想」、「複雜的感情」、「寫實的描畫」等項(第二段)。這些其實也就是詩的標準。舊詩和詞曲正因為材料不夠豐富的,觀察不夠精密的,理想不夠曲折的,感情不夠複雜的,描畫不夠寫實的,胡先生才說是不如新詩。但這些還不是詩的根本標準,「具體的寫法」似乎才是的。用「具體的寫法」的是詩[5] ,用「抽象的寫法」的不成詩[4] 。用「具體的寫法」的文是詩不是文,用「抽象的寫法」的詩是文不是詩[14] 。還有,「凡是好詩,都是具體的」[3] [11] [16] ;「抽象的寫法」不會成為好詩[11] [13] [15] [16] 。是詩不是詩,是文還是詩,是好詩不是好詩:這三個根本問題的判別,按胡先生的意思說,「具體的寫法」即使未必是唯一的標準,至少也是最主要的標準——說那是詩的根本標準,大概不會錯的。但「具體的」和「抽象的」又各有不同的程度。文中說,「愈偏向具體的,愈有詩意詩味」[3] 。又舉沈尹默先生的《赤裸裸》,說「他本想用具體的比喻來攻擊那些作偽的禮教,不料結果還是一篇抽象的議論,故不成為好詩」[16] 。用「具體的寫法」有時也會不成為好詩,甚至於會不成詩,這是「具體的」還沒達到相當的程度的緣故。「抽象的題目」比狹義的「抽象的材料」更其是「抽象的」,從上節所論可以看出。不過成篇的「抽象的議論」[11] [19]的「抽象的」程度卻趕不上「幾個抽象的名詞」[4] 。「具體的」和「抽象的」都不是簡單的觀念;它們都是多義的詞。這兒得弄清楚這兩個詞的錯綜的意義,才能討論文中所舉的哪些「是詩」和「不成詩」。
一
就本文而論,「具體的」第一義是明了的影像或感覺。所謂明了的影像或感覺其實只是某種景物或某種境地的特殊的性質;某種景物所以成為某種景物,某種境地所以成為某種境地,便在這特殊的性質或個性上。如「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杜甫,《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十首之五)是暗示風雨後濃麗而幽靜的春光;「芹泥隨燕嘴,蕊粉上蜂須」(杜甫,《徐步》)是暗示晴明時濃麗而寂寞的春光;「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杜甫,《月》)是暗示水邊下弦月的清亮而幽靜[5] ;「五月榴花照眼明」(韓愈,《題張十一旅舍·榴花》三詠之一)是暗示張十一旅舍夏景的明麗而寂寞;「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溫庭筠,《商山早行》)是暗示秋晨的冷寂和行旅的辛苦。還有那首小曲,是《天淨沙》小令,相傳是馬致遠作的,文中說明「這首小曲里有十個影像,連成一串,並作一片蕭瑟的空氣」[6] 。這兒濃麗、幽靜、寂寞、清亮、明麗、冷寂、辛苦,乃至「蕭瑟的空氣」,都是景物的個性或特殊性,原都是抽象的。——有人說這種詩句有繪畫的效用,也許有點兒。但這種詩句用影像作媒介,繪畫用形和色作媒介,更直接的引起感覺。兩者究竟是不同的。所以詩里這種句子不能用得太多;太多了便反而減少強度,顯得瑣碎、囉唆,怪膩煩人的。詩要不自量力地一味去求繪畫的效用,一定是吃力不討好。這種「具體的寫法」著重在選擇和安排。選擇得靠「仔細的觀察」作底子,並且觀察的範圍愈廣博愈好。安排得走「寫實的描畫」的路,才不至於落在濫調或熟套里。當然,還得著重「經濟的」。以上幾個例子,文中說「都是眼睛裡起的影像」[7] ,但「雞聲」並不是的。一般的說,「眼睛裡起的影像」似乎更鮮明些,更具體些,所以取作題材的特別多。
文中又引蘇東坡的《水調歌頭》詞。這在本篇第四段里有詳細的說明。那兒說:「蘇東坡把韓退之的《聽琴詩》(《聽穎師彈琴》)改為送彈琵琶的的詞,開端是『呢呢兒女語,燈火夜微明。恩冤爾汝來去,彈指淚和聲』。他頭上連用五個極短促的陰聲字,接著用一個陽聲的『燈』字,下面『恩冤爾汝』之後,又用一個陽聲的『彈』字。」「燈」(ㄉㄥ)是「ㄉ」聲母(子音)的字,「彈」(ㄊㄢ)是「ㄊ」聲母的字,摹寫琵琶的聲音;又把這兩個陽聲字和「呢呢兒女語」「爾汝來去」九個陰聲字參錯夾用,更顯出琵琶的抑揚頓挫。陽聲字是有鼻音「ㄣ」「ㄥ」收聲的字,陰聲字是沒有鼻音收聲的字。這裡九個陰聲顯得短促而抑,兩個陽聲顯得悠長而揚。本文引這個例,說是「引起聽官的明了感覺的」[7] 。摹聲本是人類創製語言的一個原始的法子,但這例里的摹聲卻已不是原始的。「ㄉ」「ㄊ」聲母的字似乎暗示琵琶聲音的響亮,那九個陰聲字和兩個「ㄉ」「ㄊ」聲母的陽聲字參錯夾用,似乎暗示琵琶曲調高低快慢的變換來得很急驟。韓退之的《聽琴詩》開端是「呢呢兒女語,恩冤相爾汝;忽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歐陽修以為像聽琵琶的詩,蘇東坡因此將它改成那首《水調歌頭》。歐陽修的意見大概是不錯的,韓退之那首詩若用來暗示琵琶的聲音和曲調的個性或特殊性,似乎更合式些,蘇東坡的詞便是明證。所謂「聽官里的明了感覺」其實也是暗示某種抽象的性質的,和「眼睛裡起的影像」一樣。至於姜白石的《湘月》詞句「暝入西山,漸喚我一葉夷猶乘興」,文中以為「能引起讀者渾身的感覺」。「這裡面『一葉夷猶』四個雙聲字,讀的時候使我們覺得身在小舟里,在鏡平的湖水上蕩來蕩去」[8] 。
雙聲字是聲母(子音)相同的字。「一葉夷猶」可以說同是「一」聲母,所以說是雙聲字。胡先生的意思大概以為這四個字聯成一串,嘴裡念起來、耳里聽起來都很輕巧似的,暗示著一種舒適的境地;配合句義,便會「覺得身在小舟里,在鏡平的湖水上蕩來蕩去」。在這種境地里,筋肉寬舒,心神閒適;所謂「渾身的感覺」便是這個。舒適還是一種抽象的性質;不過這例里字音所摹示的更複雜些就是了。運用這種摹聲的方法或技巧,需要一些聲韻學的知識和舊詩或詞曲的訓練,一般寫作新詩的,大概都缺少這些;這是這種方法或技巧沒有發展的一個原因。再說字音的暗示力並不是獨立的,暗示的範圍也不是確定的,得配合著句義,跟著句義走。句義還是首要,字音的作用通常是不大顯著的。這是另一個原因。還有些人也注重字音的暗示力,他們要使新詩的音樂性遮沒了意義,所謂「純詩」。那是外國的影響。但似乎沒見什麼成就便過去了;外國這種風氣似乎也過去了。
本篇第二段里,胡先生曾舉他自己的《應該》作例,說「這首詩的意思神情都是舊體詩所達不出的」。那詩道:
他也許愛我,——也許還愛我,——
但他總勸我莫再愛他。
他常常怪我;
這一天,他眼淚汪汪的望著我,
說道:「你如何還想著我?
想著我,你又如何能對他?
你要是當真愛我,
你應該把愛我的心愛他,
你應該把待我的情待他。」
他的話句句都不錯;——
上帝幫我!
我「應該」這樣做!
這裡好像是在講道理,可是這道理只是這一對愛人中間的道理,不是一般的;「應該」只是他倆的「應該」,不是一般人的。這道理,這「應該」,是伴著強度的感情——他倆強度的愛情——的,不只是冷冰冰的一些概念。所以是具體的,不是抽象的。本文所舉「具體的寫法」的例子中,乍看像沒有這一種,細看知道不然。這是暗示愛情和禮教和理智的衝突——愛情上的一種為難。「衝突」或「為難」是境地的特殊性或個性,是抽象的。這首詩從頭到尾是自己對自己說的一番話,比平常對第三者的口氣自然更親切些,更具體些。那引號里的一節是話中的話。人的話或文字,即使是間接引用,只要有適當的選擇和安排,也能引起讀者對於人或事(境地)的明了的影像。而通常所謂描摹口吻,口吻畢肖,便是話引起了讀者對於人的明了的影像。——從以上各節的討論,便知本文「具體的」第一義還是暗示著某種抽象的性質,並不只是明了的影像或感覺。
本文「具體的」第二義是特殊的或個別的事件,暗示抽象的一般的情形的。文中所謂「抽象的材料」(狹義)便是這一般的情形。《伐檀》所暗示的「社會不平等」[9] 是「詩人時代」一般的情形。胡先生在《中國古代哲學史》里也說到這篇詩。他說:「封建時代的階級雖然漸漸消滅了,卻新添了一種生計上的階級。那時社會漸漸成了一個貧富很不平均的社會,富貴的太富貴了,貧苦的太貧苦了。」「有些人對著黑暗的時局腐敗的社會,卻不肯低頭下心的忍受。他們受了冤屈,定要作不平之鳴的。你看那《伐檀》的詩人對於那時的『君子』,何等冷嘲熱罵!」又,杜甫的《石壕吏》[10] :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
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生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
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胡先生在《論短篇小說》里說:「這首詩寫天寶之亂,只寫一個過路投宿的客人夜裡偷聽得的事並安插一句議論,能使人覺得那時代徵兵之制的大害,百姓的痛苦,壯丁死亡的多,差役捉人的橫行:一一都在眼前。捉人捉到了生了孫兒的祖老太太,別的更可想而知了。」
白樂天的《新樂府》[11] 有序說:「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志,『詩三百』之義也。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核而實,使采之者傳信也。其體順而肆,可以播於樂章歌曲也。總而言之,為君為臣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新豐折臂翁》的「標目」是「戒邊功」,那詩道:
新豐老翁八十八,頭鬢眉須皆似雪。玄孫扶向店前行,左臂憑肩右臂折。
問翁臂折來幾年,兼問致折何因緣。翁雲貫屬新豐縣,生逢聖代無征戰;慣聽梨園歌管聲,不識旗槍與弓箭。無何天寶大徵兵,戶有三丁點一丁。點得驅將何處去?五月萬里雲南行。聞道雲南有瀘水,椒花落時瘴煙起。大軍徒涉水如湯,未過十人二三死,村南村北哭聲哀,兒別爺娘夫別妻;皆雲前後征蠻者,千萬人行無一回。
是時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將大石捶折臂。張弓簸旗俱不堪,從茲使免徵雲南。骨碎筋傷非不苦,且圖揀退歸鄉土。此臂折來六十年,一肢雖廢一身全。至今風雨陰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終不悔,且喜老身今獨在。不然當時瀘水頭,身死魂孤骨不收。應作雲南望鄉鬼,萬人冢上哭呦呦。
老人言,君聽取。君不聞開元宰相宋開府,不賞邊功防黷武?又不聞天寶宰相楊國忠,欲求恩幸立邊功?邊功未立生人怨,請問新豐折臂翁。
《論短篇小說》里說這是《新樂府》中最妙的一首。「看他寫『是時翁年二十四……偷將大石捶折臂』,使人不得不發生『苛政猛於虎』的思想」。又說:「只因為他有點迂腐氣,所以處處要把做詩的『本意』來做結尾(所謂「卒章顯其志」);即如『新豐折臂翁』篇末加上『君不見開元宰相宋開府』一段,便沒有趣味了。」但《賣炭翁》卻不如此。這一首「標目」是「苦宮市」,詩道: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賣炭得錢所何營?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
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兩騎翩翩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一車炭重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這是宮官仗勢低價強買老百姓辛苦做成靠著營衣食的東西。買炭如此,買別的也可想而知。《新樂府》的具體性,這兩首便可代表,《上陽白髮人》從略。這兩首和杜甫的《石壕吏》也都是從特殊的或個別的事件暗示當時一般的情形。
白樂天的《新樂府》標明「樂府」,序里又說明他作那些詩的用意;他是採取「詩三百之義」的。他取「詩三百之義」,不止於「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志」,並且真箇要做到《詩大序》里解釋「風」詩的話,「下以風刺上,主文(按舊解,是合樂的意思)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杜甫的《石壕吏》等詩也是樂府體,不過不「標目」、「顯志」,也不希望合樂罷了。
在漢代,樂府詩大部分原是民歌,和三百篇里的風詩確有相同的地方。但風詩多是抒情詩,樂府卻有不少敘事詩。《伐檀》是抒情的,《石壕吏》《新豐折臂翁》《上陽白髮人》都是敘事的。風詩大部分只是像《詩大序》說的「情動於中而形於言」,並不是「譎諫」,樂府也只如此。固然也有「卒章顯其志」的,如《魏風·葛屨》的「維是褊心,是以為刺」,《孔雀東南飛》的「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之類,可是很少。
杜甫的樂府體的敘事詩也只是「情動於中而形於言」;同《伐檀》一類的風詩和漢樂府的一些敘事詩一樣,都只是從特殊的或個別的事件,暗示或見出一般的情形。這一般的情形滲透在那特殊的個別的事件里,並不是分開的,所謂「暗示」,要顯得是無意為之。白樂天的《新樂府》卻不如此。他是有意的「借」特殊的個別的事件來暗示——有時簡直是表明——一般的情形。這有意的「借」,使他往往忽略事件的本身,結果還是抽象的議論。如本文所舉的《七德舞》,「標目」是「美撥亂,陳王業」,是歌頌唐太宗的功德的,詩中列舉了太宗許多事實,但都是簡單的輪廓,具體的不夠程度,又夾雜了些抽象的說明,弄得那些簡單的具體的事實都成了那些抽象的道理的例子。《司天台》、《采詩官》兩首更其如此。現在只舉《采詩官》,「標目」是「鑒前王亂亡之由」:
采詩歌,采詩聽歌導人言。言者無罪聞者誡,下流上通上下泰。
周滅秦興至隋氏,十代采詩官不置。郊廟登官贊君美,樂府艷詞悅君意。若求興諭規刺言,萬句千章無一字。不是章句無規刺,漸及朝廷絕諷議。諍臣杜口為冗員,諫鼓高懸作虛器。一人負扆常端默,百辟入門兩自媚。夕郎所賀皆德音,春官每奏唯祥瑞。君之堂兮千里遠,君之門兮九重 。君耳唯聞堂上言,君眼不見門前事。貪吏害民無所忌,奸臣蔽君無所畏。
君不見厲王、胡亥之末年,群臣有利君無利!君兮君兮願聽此:欲開壅蔽達人情,先向歌詩求諷刺!
這裡只有「君之堂兮千里遠」四語可以算是「具體的寫法」,別的都是些概念的事實和抽象的議論。白樂天原偏重在抽象的道理,所謂「迂腐氣」;他的《新樂府》不違背他的意旨,但是不成詩。《新豐折臂翁》和《賣炭翁》是詩;可是《折臂翁》結尾表明「本意」,「便沒有趣味了」。「本意」是主,故事是賓,打成兩橛,兩邊兒都不討好;「本意」既不能像用散文時透徹的達出,詩也只是手段,不是目的,降低了身分,讓人不重視。白樂天在《新樂府》序里也明說這些詩和一般的詩不同;所以他編集時別稱為「諷諭詩」。但他之所以成為大詩人,卻並不在這些「諷諭詩」上。
本文引李義山詩「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破)由奢」,說「這不成詩」,「因為他用的是幾個抽象的名詞,不能引起什麼明了濃麗的影像」[4] 。這是「詠史詩」,全詩是:
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破)由奢。何須琥珀方為枕?豈得真珠始是車?運去不逢青海馬;力窮難拔蜀山蛇。幾人曾預《南薰曲》?終古蒼梧哭翠華!
這裡第一聯是抽象的道理,以下三聯倒都是具體的事例。第二聯譏刺服用的「奢」,第三聯引用漢武帝和秦惠王的故事的片段,說好邊功的終必至於耗盡民財,無所成就而止。這自然也是「奢」。第四聯引舜的《南薰曲》,那歌曲的末二語是「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舜自己「土階茅茨」,卻想著「阜民之財」;這才是一位「勤儉」的帝王,值得永遠的慕念。舜的「成」是不消說的,中二聯所說的「奢」的事例也都暗示著「破」的意思。這大概是諷刺當時的詩。只可惜首聯的抽象的道理破壞了「詩的具體性」,和《新豐折臂翁》的短處差不多。不同的是這一聯只靠「勤」、「儉」、「奢」幾個極寬泛的概念作骨子,那是上文引過的幾首白樂天的詩里都沒有的。這種高度的抽象的名詞卻能將李義山的「本意」明快的達出,不過比白樂天那幾首里的概念的事實和抽象的議論是更其散文的,更其抽象的了。
本文「具體的」第三義是比喻,用來說道理的。這道理便是文中所謂「抽象的題目」。「抽象的題目」大都是高度抽象的概念。舊詩和詞曲里也寫這種抽象的題目」,但只是興之所至,帶說幾句,很少認真闡發的。這種是「理語」,卻不算「抽象的議論」,因為有「理趣」的緣故。就上文所舉古詩十九首的例子看:第一例「陵上柏」、「澗中石」都是具體的材料,用來和「人生」比較的,「遠行客」是比喻,這當然不會是「抽象的議論」;第二例「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是從「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而來的感慨;第三例「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親」是從「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而來的感慨。這些是抽象的道理,可是用迫切的口氣說出,極「經濟的」說出,便帶了情感的暈光,不純然是冷冰冰的道理了。因此,這兩例里抽象的和具體的便打成一片了;第四例「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也是迫切的口氣,「經濟的」手段,也是帶了情韻的道理。這些也都和「抽象的議論」不一樣。
又如,陶淵明《庚戌歲九月中於西田獲早稻》詩開端道,「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說得太迫切了,又極「經濟的」,便不覺得是散文的議論了。胡先生在《白話文學史》里說淵明的詩里雖也有哲學,但那是他自己從生活里體驗得來的哲學,所以覺得親切。這話是不錯的。謝靈運《從斤竹澗越嶺溪行》詩結尾道:「情用賞為美,事昧竟誰辨!觀此遺物慮,一悟得所遣。」「情用賞為美」也是靈運遊山玩水體驗得來的道理,這是「片言居要」,不是「抽象的議論」。但下面三語卻是的。——全詩寫一個「抽象的題目」的極罕見,我們願意舉一個特別的然而熟悉的例。這是朱熹的《觀書有感》,詩道:
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這兒「抽象的題目」似乎是「讀書可以明理定心」。朱熹《答江端伯書》說:「為學不可以不讀書。而讀書之法,又當熟讀沉思,反覆涵泳。銖積寸累,久自見功;不惟理明,心亦自定。」這一節話可以用來說明本詩的意旨——就是那「抽象的題目」。本詩是用比喻說道理——還是那「抽象的題目」——;那「水塘」的比喻是一套兒,卻分為三層,每層又各有「喻體」和「喻依」。鏡子般清亮的「半畝方塘」是喻依,喻體是方寸的心。這是一。「天光雲影」是喻依,喻體是種種善惡的事物,這是二。「源頭活水」是喻依,喻體是「銖積寸累」的知識,這是三。喻依和喻體配合起來見出意旨。第一層的意旨是定下的心,第二層是心能分別是非,第三層是為學當讀書。這兒每層的喻體和喻依都達到水乳交融的地步,而三層銜接起來,也像天衣無縫似的。這是因為這一套喻依里滲透了過去文學中對於自然界的情感,和作者對於自然界的情感;他其實並不是「用」比喻說道理,而是從比喻見出或暗示道理——這道理是融化在情感里的。所以本詩即使單從字面的意義看,也不失為一首情景交融,有「具體性」的詩。
本文引傅斯年先生《前倨後恭》的詩,說是「抽象的題目用抽象的寫法」,結果是「抽象的議論」[15] 。又引沈尹默先生《赤裸裸》的詩,說「他本想用具體的比喻」,「結果還是一篇抽象的議論」[16] 。《前倨後恭》里也並非沒有用具體的材料,如文中所引的一段里便有「你也不削一塊肉」,「你也不長一塊肉」的句子。再說全詩似乎用的是「對稱」的口氣,意思也是要使這首詩成為具體的一番話。但那些「話料」沒有經過適當的選擇,多是概念的,便不能引起讀者對於詩中境地的明了的影像。這其實是具體的不夠程度。
《赤裸裸》里用的「衣服」的比喻也是一套兒,卻有三方面:「赤裸裸」、「沒污濁」的「清白的身」是喻依,自然而率真的人性是喻體,這是一。「重重的裹著」的「衣服」是喻依,禮教是喻體,這是二。「污濁的」身是喻依,罪惡是喻體,這是三。全詩的意旨在「攻擊那些作偽的禮教」。這裡「清白的」和「污濁的」都是抽象的詞;三個喻依中間,有兩個只是概念,不成其為喻依。這還是具體的不夠程度。還有那三個問句,「這是為什麼?」、「難道……不好見人嗎?」、「就算免了恥辱嗎?」也是表明的,不是暗示的;這裡缺少了那情感的暈光,便成了散文,不是詩了。關於「具體的」和「抽象的」的程度,本文雖然提出,可沒有確切說明。我們在上文里已經補充了一些,這裡還想找補一點兒。本文第五六節所引的例子,胡先生似乎以為它們有同等的「具體性」,細看卻有些分別。「紅綻雨肥梅」,「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五月榴花照眼明」,這幾句里「肥」字「吐」字,第二個「明」字,似乎都是新創的比喻。這些比喻增加影像的活潑和明了的程度,也就是增加了詩的「明白清楚」和「逼人性」,所以比別的例子更具體些。
二
本文舉了兩首「抽象的題目用具體的寫法」的成功的新詩。這兩首詩都反映著我們的啟蒙時代。一首是沈尹默先生的《生機》[16] 。這詩里「冷的天氣」、「草木」、「生機」,都是喻依,喻體依次是惡劣的環境、人事、希望;全詩的意旨是「樂觀」。另一首是胡先生自己的《老鴉》,這兒只引了第一節[17] 。「老鴉」是喻依,喻體是社會改革者;「啞啞的啼」、「不吉利」、「呢呢喃喃」(的燕子)是喻依,喻體依次是苦口良言、不合時宜、同流合污的人。全詩的意旨是獨行其是,不屈己從人。這首詩全是老鴉自述的話,這是增加「具體性」的一個法子。但這兩首詩的喻依並沒有多少文學的背景,而作者們滲進去的情感也不大夠似的;單從字面的意義看,沈先生對於「草木」的態度,胡先生對於「老鴉」的態度,好像都嫌冷淡一些。他們兩位還是「用」比喻說道理,不是從比喻見出或暗示道理;所以不免讓讀者將那些喻體和喻依分成兩截看。還有,《生機》那一首也欠「經濟」些。那時新詩剛在創始,這也無怪其然。從那時起,漸漸的,漸漸的,喻體和喻依能夠達到水乳交融的地步的作品,就多起來了。
本文論到「詩的具體性」,說「愈偏向具體的,愈有詩意詩味」[13] 。胡先生在《什麼是文學》里說,「達意達得好,表情表得妙」的便是文學。詩自然也不外乎此。所謂「達意達得好,表情表得妙」,便是選擇並安排種種的材料,使情意的效力增加到最大的限度。這種種材料是描寫的、確切的,也就是具體的。因為「確切」,便不能是尋常的表明而該是特殊的暗示了。這種「描寫的確切」不在使人思而在逼人感。這需要「精密的觀察,高深的理想,複雜的感情」,以及「寫實的描畫」——這需要創造的工夫。那增加到最大限度的情意的效力,便是「詩意詩味」。這種「詩意詩味」卻並不一定在詩的形式里。本文提到有一個人在北京《晨報》里投稿,說傅斯年先生《一段瘋話》最後的十六個字是詩不是文[14] 。那十六個字是:
我們帶著孩子,跟著瘋子走,走向光明去。
胡先生也承認這是詩,因為是「具體的寫法」[15] 。這該是「具體的」第三義;暗示「社會改革者不合時宜,只率性獨行其是」的意旨。由此可見詩和文的分界並不是絕對的。就形式上說,從前詩有韻,文無韻,似乎分得很清楚。但歌訣也有韻;駢文雖不一定有韻,卻有律,和近體詩是差不多的。到了新詩,既不一定有韻,更不一定有律,所有的好像只是「行」罷了。但是分行不像韻和律那樣有明白的規則可據,只是靠著所謂「自然的音節」。我們所能說的只是新詩的詞句比白話散文「經濟」些,音節也整齊些緊湊些罷了。這界線其實是不很斬截的。就內容上說,文是判斷的、分析的,詩不然。但文也有不判斷不分析而依於情韻的,特別是駢文;古文和白話文里也都有。傅先生的那一句便是白話文的例子。這兒我們所能說的只是,特別私人的,特彆強度的情感,寫成詩合宜些。但這界線也是不很斬截的。
胡先生在《什麼是文學》里說到他不贊成純文學雜文學的分別;配合本文的討論,他大概也不贊成詩文的絕對的分別。本來,這個分別不是絕對的。還有,本篇將舊詩和詞曲都叫做「詩」,這也不是傳統的觀念。從前詞是「詩餘」,曲是「詞餘」——不過曲雖叫做「詞餘」,事實上卻占著和詞同等的地位。詩和詞曲不但形式不同,而且尊卑有別;詩是有大作用的,詞曲只是「小道」,只是頑意兒。這種尊卑的分別似乎不是本質的而是外在的。本篇將它打破也有道理。
本篇所謂「詩」,具體的說,包括從「三百篇」到「新詩」,範圍是很大的。抽象的說,詩的根本標準是「具體性」,所謂「詩意詩味」;這是抽象的「是詩」或「不成詩」的分界,卻不是具體的詩和文的分界。——其實「具體性」也不限於詩。演說、作論文,能多用適當的例子和適當的比喻,也可以增加效力。即如本文,頭緒不多,也不複雜,只因選擇了適當的例子,適當的安排進去,便能明白起信。不過這種「具體性」趕不上「詩的具體性」那麼確切和緊張,也不帶情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