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讀指導舉隅 · 我所知道的康橋
徐志摩
[1]康橋的靈性全在一條河上。康河,我敢說,是全世界最秀麗的一條河水。河身多的是曲折。上游是有名的拜倫潭,當年拜倫常在那裡玩的。有一個老村子叫格蘭騫斯德,有一個果子園,你可以躺在累累的桃李樹蔭下吃茶,花果會掉入你的茶杯,小雀子會到你桌上來啄食,那真是別有一番天地。這是上游,下游是從騫斯德頓下去,河面展開,那是春夏間競舟的場所。上下河分界處有一個壩築,水流得很急。在星光下聽水聲,聽近村晚鐘聲,聽河畔倦牛芻草聲,是我康橋經驗中最神秘的一種:大自然的優美寧靜,調諧在這星光與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靈。
[2]這河身的兩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蔥翠的草坪。從校友居的樓上望去,對岸草場上,不論早晚,永遠有數十匹黃牛與白馬,脛蹄沒在恣蔓的草叢中,從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黃花在風中動盪,應和著它們尾鬃的掃拂。橋的兩端有斜倚的垂柳與椈蔭護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勻勻的長著長條的水草。這岸邊的草坪又是我的愛寵,在清晨,在傍晚,我常去這天然的織錦上坐地,有時讀書,有時看水,有時仰臥著看天空的行雲,有時反仆著摟抱大地的溫軟。
[3]但河上的風流還不止兩岸的秀麗。你得買船去玩。船不止一種:有普通的雙槳划船,有輕快的薄皮舟,有最別致的長形撐篙船。最末的一種是別處不常有的:約莫有二丈長,三尺寬,你站直在船梢上用長竿撐著走的。這撐是一種技術。我手腳太蠢,始終不曾學會。你初起手嘗試時,容易把船身橫住在河中,東顛西撞的狼狽。英國人是不輕易開口笑人的,但是小心他們不出聲的皺眉!也不知有多少次,河中本來悠閒的秩序叫我這莽撞的外行給搗亂了。我真的始終不曾學會。每回我不服輸跑去租船再試的時候,有一個白鬍子的船家往往帶譏諷的對我說:「先生,這撐船費勁,天熱累人,還是拿個薄皮舟溜溜吧!」我哪裡肯聽話,長篙子一點就把船撐了開去,結果還是把河身一段段的腰斬了去!
[4]你站在橋上去看人家撐,那多不費勁,多美!尤其在禮拜天,有幾個專家的女郎,穿一身縞素衣服,裙裾在風前悠悠的飄著,戴一頂寬邊的薄紗帽,帽影在水草間顫動,你看她們出橋洞時的姿態,捻起一根竟像沒分量的長竿,只輕輕的不經心的往波心裡一點,身子微微的一蹲,這船身便波的轉出了橋影,翠條魚似的向前滑了去。她們那敏捷,那閒暇,那輕盈,真是值得歌詠的。
[5]在初夏陽光漸暖時,你去買一隻小船,划去橋邊蔭下躺著,念你的書或是做你的夢,槐花香在水面上飄浮,魚群的唼喋聲在你的耳邊挑逗。或是在初秋的黃昏,迎著新月的寒光,望上流僻靜處遠去。愛熱鬧的少年們攜著他們的女友,在船沿上支著雙雙的東洋彩紙燈,帶著話匣子,船心裡用軟墊鋪著,也開向無人跡處去享他們的野福——誰不愛聽那水底翻的音樂在靜定的河上描寫夢意與春光!
[6]住慣城市的人不易知道季候的變遷。看見葉子掉知道是秋,看見葉子綠知道是春,天冷了裝爐子,天熱了拆爐子,脫下棉袍,換上夾袍,脫下夾袍,穿上單袍:不過如此罷了!天上星斗的消息,地上泥土裡的消息,空中風吹的消息,都不關我們的事。忙著哪,這樣那樣事情多著,誰耐煩管星星的移轉,花草的消長,風雲的變幻?同時我們抱怨我們的生活,苦痛、煩悶、拘束、枯燥,誰肯承認做人是快樂?誰不多少間咒詛人生?
[7]但不滿意的生活大都是由於自取的。我是一個生命的信仰者,我信生活絕不是我們大多數人僅僅從自身經驗推得的那樣暗慘。我們的病根,是在「忘本」。人是自然的產兒,就比枝頭的花與鳥是自然的產兒,但我們不幸是文明的人,入世深似一天,離自然遠似一天。離開了泥土的花草,離開了水的魚,能快活嗎?能生存嗎?從大自然,我們取得我們的生命,從大自然,我們應分取得我們繼續的滋養。那一株婆娑的大木沒有盤錯的根柢深入在無盡藏的地里?我們是永遠不能獨立的。有幸福是永遠不離母親撫育的孩子,有健康是永遠接近自然的人們。不必一定與鹿逐游,不必一定回「洞府」去,為醫治我們當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遺忘自然」一張輕淡的藥方,我們的病象就有緩和的希望。在青草里打幾個滾,到海水裡洗幾次浴,到高處去看幾次朝霞與晚照——你肩背上的負擔就會輕鬆了去的。
[8]這是極膚淺的道理,當然。但我要沒有過過康橋的日子,我就不會有這樣的自信。我這一輩子就只那一春,說也可憐,算是不曾虛度。就只那一春,我的生活是自然的,是真愉快的(雖則碰巧那也是我最感受人生痛苦的時期)。我那時有的是閒暇,有的是自由,有的是絕對單獨的機會。說也奇怪,竟像是第一次,我辨認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我能忘記那初春的睥眤嗎?曾經有多少個清晨,我獨自冒著冷去薄霜鋪地的林子裡閒步——為聽鳥語,為盼朝陽,為尋泥土裡漸次甦醒的花草,為體會最微細最神妙的春信。啊,那是新來的畫眉在那邊凋不盡的青枝上試它的新聲!啊,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掙出了半凍的地面!啊,這不是新來的潮潤沾上了寂寞的柳條?
[9]靜極了,這朝來水溶溶的大道,只遠處牛奶車的鈴聲點綴這周遭的沉默。順著這大道走去,走到盡頭,再轉入林子裡的小徑,往煙霧濃密處走去,頭頂是交枝的榆蔭,透露著漠楞楞的曙色。再往前走去,走盡這林子,當前是平坦的原野,望見了村舍,初青的麥田,更遠三兩個饅形的小山掩住了一條通道。天邊是霧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聽,那曉鍾和緩的清音!這一帶是此邦中部的平原,地形像是海里的輕波,默沉沉的起伏。山嶺是望不見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與沃腴的田壤。登那土阜上望去,康橋只是一帶茂林,擁戴著幾處娉婷的尖閣。嫵媚的康河也望不見蹤跡,你只能循著那錦帶似的林木想像那一流清淺。村舍與樹木是這地盤上的棋子,有村舍處有佳蔭,有佳蔭處有村舍。這早起是看炊煙的時辰:朝霧漸漸的升起,揭開了這灰蒼蒼的天幕(最好是微霞後的光景),遠近的炊煙,成絲的,成縷的,成卷的,輕快的,遲重的,濃灰的,淡青的,慘白的,在靜定的朝氣里漸漸的上騰,漸漸的不見,仿佛是朝來人們的祈禱參差的翳入了天聽。朝陽是難得見的,這初春的天氣。但它來時是起早人莫大的愉快。頃刻間這田野添深了顏色,一層輕紗似的粉糝上了這草,這樹,這通道,這莊舍。頃刻間這周遭瀰漫了清晨富麗的溫柔。頃刻間你的心懷也分潤了白天誕生的光榮。「春!」這勝利的晴空仿佛在你的耳邊私語。「春!」你那快活的靈魂也仿佛在那裡迴響。
[10]伺候著河上的風光,這春來一天有一天的消息。關心石上的苔痕,關心敗草里的花鮮,關心這水流的緩急,關心水草的滋長,關心天上的雲霞,關心新來的鳥語。怯憐憐的小雪球是探春信的小使。鈴蘭與香草是歡喜的初聲。窈窕的蓮馨,玲瓏的石水仙,愛熱鬧的克羅克斯,耐辛苦的蒲公英與雛菊——這時候春光已是縵爛在人間,更不煩殷勤問訊。
[11]瑰麗的春光!這是你野遊的時期。可愛的路政!這裡不比中國,那一處不是坦蕩蕩的大道。徒步是一個愉快,但騎自轉車是一個更大的愉快。在康橋,騎車是普遍的技術,婦人,稚子,老翁,一致享受這雙輪舞的快樂(在康橋,聽說自轉車是不怕人偷的,就為人人都自己有車,沒人要偷)。任你選一個方向,任你上一條通道,順著這帶草味的和風,放輪遠去,保管你這半天的逍遙是你性靈的補劑。這道上有的是清蔭與美草,隨地都可以供你休憩。你如愛花,這裡多的是錦繡似的草原。你如愛鳥,這裡多的是巧囀的鳴禽。你如愛兒童,這鄉間到處是可親的稚子。你如愛人情,這裡多的是不嫌遠客的鄉人,你到處可以「掛單」借宿,有酪漿與嫩薯供你飽餐,有奪目的果鮮恣你嘗新。你如愛酒,這鄉間每「望」都為你儲有上好的新釀,黑啤如太濃,蘋果酒姜酒都是供你解渴潤肺的。……帶一卷書,走十里路,選一塊清淨地,看天,聽鳥,讀書。倦了時,和身在草綿綿處尋夢去——你能想像更適情更適性的消遣嗎?
[12]陸放翁有一聯詩句:「傳呼快馬迎新月,卻上輕輿趁晚涼。」這是做地方官的風流。我在康橋時雖沒馬騎,沒轎子坐,卻也有我的風流:我常常在夕陽西曬時,騎了車迎著天邊扁大的日頭直追。日頭是追不到的,我沒有夸父的荒誕,但晚景的溫存卻被我這裡偷嘗了不少。有三兩幅畫圖似的經驗至今還是栩栩的留著。只說看夕陽,我們平常只知道登山或臨海,但實際只須遼闊的天際,平地上的晚霞有時也是一樣的神奇。有一次我趕到一個地方,手把著一家村莊的籬笆,隔著一大田的麥浪,看西天的變幻。有一次是正衝著一條寬廣的大道,過來一大群羊,放草歸來的,偌大的太陽在它們後背放射著萬縷的金輝,天上卻是烏青青的,只剩這不可逼視的威光中的一條大路,一群生物!我心頭頓時感著神異性的壓迫,我真的跪下了,對著這冉冉漸翳的金光。再有一次是更不可忘的奇景。那是臨著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草原,滿開著艷紅的罌粟,在青草里,亭亭的像是萬盞的金燈,陽光從褐色雲里斜著過來,幻成一種異樣的紫色,透明似的不可逼視,剎那間,在我迷眩了的視覺中,這草田變成了……不說也罷,說來你們也是不信的!
[13]一別二年多了,康橋,誰知我這思鄉的隱憂!也不想別的,我只要那晚鐘撼動的黃昏,沒遮攔的田野,獨自斜倚在軟草里,看第一個大星在天邊出現!
指導大概
這一篇是敘述景物的文字。要敘述景物,作者先得熟悉那景物。不然,材料就沒有了。敘述什麼呢?既已熟悉了那景物,敘述起來,手法卻不止一種。作者先在意念中畫下一張景物的平面圖,又在那圖上圈出值得敘述的若干點來,於是用文字代替顏料,按照方向與位置逐點逐點畫出來給讀者看,作者自己卻並不露臉,正像執著畫筆的畫家自身處在畫幅以外一樣:這是一種手法。作者當初在景物之中東奔西跑,左顧右盼,官能方面接受種種的感覺,心靈方面留下深深的印象,他覺得這一份受用不容一個人獨享,須得分贈給讀者,於是把當時的一切毫不走樣地敘述下來,他自己當然擔任了篇中的主人公:這又是一種手法。本篇採用的是後一種手法,那是一望而知的。
本篇作者對於康橋的景物不只是熟悉,那比較熟悉更進一步,他簡直曾經沉溺在康橋的景物中間。因此,他告訴讀者的不單是康橋的景物,並且是景物怎樣招邀他,引誘他,他怎樣被景物顛倒與陶醉。換一句說,他告訴讀者的是他與康橋一番永遠不能忘記的交情。這就規定了他所採用的手法,也就使這篇文字必得在敘述之中,帶著抒情的氣氛。要是他採用前一種手法,冷靜地畫出一幅康橋來,那隻好把那一番交情犧牲了。可是他不但不願意犧牲那一番交情,而且非常寶貴那一番交情,這篇文字可以說為了這一點才寫的。他就不得不用一種熱情的活潑的筆調:像對著一個極熟的朋友講述他的遊程,稱心隨意,無所不談,沒有一點拘束,談到眉飛色舞的時候,無妨指手畫腳,來幾聲出神的愉快的叫喚。這樣寫來,景物之中有作者,作者心中有景物,錯綜變化,把景物與心情混成一片,那一番交情也就在這上頭見出了。
因此,這篇文字的文體絕不能是嚴謹的,而必然是自由的。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怎樣想到就怎樣寫,它差不多自由到這個地步。正統的古文家作遊記,當然不肯也不能用這種文體。現代作家對於文學的觀念雖說解放多了,但作起遊記來,也未必都會像這一篇的自由。大概本篇作者所以能寫成這樣的文體,一半從他的品性,一半從他的教養。他是個偏於感情的人,熱情奔放,往往自己也遏制不住。他通西洋文學,西洋文學中有所謂「散文」的一個部門,娓娓而談,舒展自如,在自來我國文學中是不很發達的。他那品性與教養交叉在一點,就產生了他的自由的文體。
但是,僅僅說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怎樣想到就怎樣寫,是不夠的。果真這樣,一篇文字不將成為在古牆上亂爬的藤蔓嗎?原來控制還是需要的,線索還是不能沒有的;不過工夫到了純熟的地步,控制的痕跡不能在字裡行間顯明地看出;線索也若有若無,這就教人看來好像是完全自由的了。
現在試看,本篇是由什麼控制著的?不就是前面說起的作者與康橋的一番交情嗎?所以說河水,說草場,說船,說春景……等等,都不作客觀的敘述,而全從作者與它們的關係上出發。作者工夫純熟了,對於這種控制也許並不自覺;但研究這篇文字的人應該知道,如果沒有這種控制,文字也許會見得散漫。「散漫」與「自由」好像差得不遠,然而實際上是相去千萬里了。
再看,作者的意念怎樣發展而成為這一篇的形式。他要把康橋的種種告訴讀者,當然先得提起康橋。但康橋地方最吸引他的感興的是那條康河,提起康橋便想到了康河。在上游那個果子園裡吃茶的情景也想起來了,在上下河分界處那個壩築旁邊靜聽的經驗也想起來了。於是從河身想到河兩岸的草場,在草場上他享受到許多的快適,而河上坐船的快適,趣味又各別。想到船,他自己撐船的經驗立刻湧上了心頭,他只能「把船身橫住在河中,東顛西撞的狼狽」。看人家撐可不然了,尤其看「專家的女郎」撐,那印象真是不可磨滅的。這才迴轉去想坐船的趣味,一一與在草場上坐的不同。——以上的線索雖然曲折,並不是一直的,但總之貼切著那條河。就寫成的文字說,便是從第一段到第五段。以下作者想開去了。他想到「住慣都市的人」不關心自然界的變化,同時「不肯承認做人是快樂」,或多或少不免「咒詛人生」。他以為這大都是自取其咎,正因離開了自然,才有這種「病象」,「只要『不完全遺忘自然』」,「病象就有緩和的希望」。這似乎想得太遠了,可是並不遠,只因他在康橋過過一春(本篇里的「春」是照外國算法。指三四五三個月而言,須注意),與康橋有了一番深密的交情,他才對於上面那個「極膚淺的道理」有了「自信」。「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原是平時接觸慣的;然而在康橋「竟像是第一次」「辨認」,可見平時的接觸實在算不得接觸,而在康橋的「辨認」,給與他性靈上的補益是多麼大了。於是,他想到春朝的景色,在那景色中,仿佛聽到「晴空」與自己的「靈魂」互相應答,聲聲叫喚著「春!」他又想到春天的花信,從春光起初透露直到春光「縵爛在人間」、「一天有一天的消息」。他又想到春天騎著自轉車出去「遊行」,到處可以欣賞,到處可以休憩,到處有溫厚的人情與豐美的飲食,「適情」「適性」,其樂無比。他又想到春天傍晚,對著「遼闊的天際」看夕陽,「有三兩幅畫圖似的經驗」竟帶著神秘性,教他陷入迷離惝怳的境地。——以上是想了開去而迴轉到康橋的春天,從康橋的春天推演出平列的四項來,就是朝景、花信、野遊與晚景。就寫成的文字說,便是從第六段到第十二段。以下是結束了。他所以把康橋的種種告訴讀者,原來因為康橋與他有這麼一番深密的交情,真像他自己的家鄉一樣;他與它「一別二年多」,禁不住起了「思鄉的隱憂」,他要讀者知道他懷著這麼一腔「隱憂」。口裡說「誰知我」,正是希望人家知道他。「思鄉」自然想回去;如果回到康橋,「看第一個大星在天邊出現」,那「隱憂」就消除了。這遠遠應接著開始的意念,他在開頭不是說「在星光下……是我康橋經驗中最神秘的一種」嗎?就寫成的文字說,便是末了一段。
以上說明了這篇文字雖則自由,可不是漫無控制的自由,稍稍用心一點看,線索也很分明。現在試看:本篇熱情的活潑的筆調是怎樣構成的?閱讀這篇文字,一定會立刻注意到,它使用著許多「排語」。在開頭第一段,「花果會掉入你的茶杯,小雀子會到你桌上來啄食」,與「在星光下聽水聲,聽近村晚鐘聲,聽河畔倦牛芻草聲」,就是兩組排語。第二段里有「在清晨,在傍晚」,與「有時讀書,有時看水,有時仰臥著看天空的行雲,有時反仆著摟抱大地的溫軟」兩組。第四段里有「那多不費勁,多美!」與「她們那敏捷,那閒暇,那輕盈」兩組。以下幾段里還有很多,也不須逐一指出。人對於某事物有熱烈深切的感觸的時候,往往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申說。所以文字里使用著排語,足以表示出熱情。這樣再三申說當然是嚴謹與平板的反面,所以又足以表示出活潑。讀者讀了這種排語,自會引起一種感覺:仿佛一面經作者盡興指點,一面聽作者娓娓談說。試看第八段里「啊,那是新來的畫眉在那邊凋不盡的青枝上試它的新聲!啊,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掙出了半凍的地面!啊,這不是新來的潮潤沾上了寂寞的柳條?」那一組,讀者讀了,不是仿佛覺得自己也置身其境,一同在那裡聽畫眉的新聲,一同在那裡發見第一朵的小雪球花,一同在那裡看新來的潮潤沾上了寂寞的柳條嗎?——這一節是說作者使用排語,是構成他那熱情的活潑的筆調的一個因素。
本篇里出現了許多「你」字,這也會立刻注意到。「你」是誰?無論誰讀到這篇文字,作為這篇文字的讀者,這個「你」就是他。再推廣開來說,這個「你」也就是作者自己,也就是「我」。為什麼指稱著讀者,「你」呀「你」地敘述呢?為什麼分身為二,把自己也稱為「你」呢?一般文字原是認讀者作對象的,提起筆來寫文字,就好比面對著讀者說話,雖不用「你」字,實則隨處有「你」含在裡頭。現在明用「你」字,就見得格外親切,仿佛作者與讀者之間有著親密的友誼,向來是「爾汝相稱」的。以上是對於前一個問題的解答。這篇文字所寫的原是作者自己在康橋的經驗,但作者不想專有那經驗,他拿來貢獻給讀者,於是在某一些地方用「你」字換去了「我」字。這使讀者讀了更覺得歡喜高興,禁不住凝神想道:「如果身在康橋,這一份受用完全是我的呀!」以上是對於後一個問題的解答。像這樣使用「你」字,並不是作者故意使花巧,語言中原來有這種習慣的。作者適當應用這種習慣,也是構成他那熱情的活潑的筆調的一個因素。
第三個因素可以說的是:他多從感覺印象上著筆。那些感覺印象曾經深深地打動他,他就把它們照樣寫出來,筆調之中自然含著許多情趣,見得活潑生動了。譬如第一段里的「花果掉入茶杯」、「小雀子到桌上來啄食」,這是個包含著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嗅覺的複雜印象。若不是那果子園花樹果樹多,花果怎麼會掉入茶杯呢?若不是那地方「魚鳥忘機」,小雀子怎麼敢到桌上來啄食呢?可見那裡真是個花木繁茂、魚鳥忘機的去處,真是個怡情適性、大可心醉的去處。但是作者不用這一套平板的說明,他只把「花果掉入茶杯」、「小雀子到桌上來啄食」寫出來,這不但報告了實況,並且帶出了他當時被感動的心情。讀者讀到這裡,也就得到個情趣豐足的印象,與讀那平板的說明完全兩樣。又如第三段里的「不出聲的皺眉」,這是個視覺印象。看見「不輕易開口笑人的」人在那裡「不出聲的皺眉」,將怎樣地窘急與羞愧呢?本已是「東顛西撞的狼狽」,又看見有人在那裡「不出聲的皺眉」,更將狼狽到何等程度呢?這些意思是可想而知的,作者都不寫,他只寫「不出聲的皺眉」那個印象。就憑這六個字,作者當時窘急羞愧的狼狽情形如在目前了。此外寫感覺印象的地方還有很多,不再提出來說。總之,作者多從心理方面著筆,又是構成他那熱情的活潑的筆調的一個因素。
上一節說的是外界事物給與作者印象很深的,作者就把它照樣寫出來。還有一種是事物本身本來沒有某種情意或動作,但作者情緒上感覺上好像它有,就把那種情意或動作歸給它。這樣的寫法,事物便蒙上了作者的情緒與感覺的色彩,寫事物也就是寫心情,「心」與「物」混成一片,當然與嚴謹地客觀地敘述事物不相同了。本篇用這樣寫法的地方也不少。如第一段的末一句,「大自然的優美寧靜,調諧在這星光與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靈」。星光與波光並沒有性靈,怎麼會像「相對忘言」的兩個朋友那樣「默契」呢?「大自然的優美寧靜」又不是江水河水,「性靈」又不是田地城鎮,那「優美寧靜」怎麼會「淹入」「性靈」呢?原來這都是作者當時的感覺,這感覺又從作者當時閒適、舒快到近於神秘的情緒而來。依他當時的情緒,好像星光與波光靜靜無聲,互相照映,其間自有一種「默契」;又好像「優美寧靜」是充滿在宇宙間的大水,沒有一處不淹到,連他的性靈也被「淹入」了:這樣,他就用了「默契」與「淹入」兩個詞。又如第八段里的「啊,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掙出了半凍的地面!」小雪球花只是應著自然的節候,順著本有的生機,開出來罷了,它何嘗「掙」?原來這也是作者的感覺,這感覺又從他那愛活動愛奮鬥的性情而來。他在半凍的地面看見了第一朵的小雪球花,他想像它也是愛活動愛奮鬥的;它要掙扎出來,一定經歷了許多艱難辛苦;但結果竟被它掙扎出來了,那又是何等的成功,何等的歡喜。他下一個「掙」字,差不多分享了小雪球花那一份成功與歡喜了。此外如說「魚群的唼喋聲在你的耳邊『挑逗』」(第五段),花草在泥土裡漸次「甦醒」(第八段),克羅克斯是「愛熱鬧的」,蒲公英與雛菊是「耐辛苦的」(第十段),都是這種寫法。這又是構成他那熱情的活潑的筆調的一個因素。
本篇的筆調是熱情的活潑的,前面說過了。若用圖畫來比,它的彩色是濃重的。畫有白描,有淡彩,有丹碧濃鮮的設色;本篇就好比末了一種,它絕不是白描和淡彩。這濃重又是怎樣構成的呢?第一,由於使用排語。使用排語正如畫畫時候一筆一筆地加濃。第二,由於多寫感覺印象。感覺印象多,猶如畫面上布滿了景物,少有空白處所,自然見得濃重。第三,由於多用文言裡的形容詞與副詞,就是所謂「詞藻」。如用「蔥翠」來形容「草坪」,用「恣蔓」(應作「滋蔓」)來形容「草叢」(第二段),用「婆娑」來形容「大木」,用「盤錯」來形容「根柢」(第七段),用「娉婷」來形容「尖閣」,用「嫵媚」來形容「康河」(第九段),如說裙裾「悠悠」的飄著(第四段),說經驗「栩栩」的留著(第十二段),這些詞藻都是紅綠青黃的顏料,把這篇文字塗成濃重的一幅。白話文里使用文言的詞藻,原有討論餘地,且留在後面說。這裡只說僅就文言而論,少用詞藻就見得清淡,多用詞藻就見得絢爛;現在把文言的詞藻用入白話文,彩色當然見得濃重了。
然而本篇里也有用白描法的,可以舉出兩處說。一處是第三段末了敘述「租船再試」時候的情景。那老船家說:「先生,這撐船費勁,天熱累人,還是拿個薄皮舟溜溜吧!」這個話多麼樸素,然而那老船家又像殷勤又像瞧不起人的心情,已經完全描出。以下作者說「我哪裡肯聽話,長篙子一點就把船撐了開去」,用個「一點」與「就」,作者當時急於「再試」與不愛聽老船家嚕囌的心情,以及當時活動的姿態,就在這上頭傳出來了。又一處是第四段敘述「專家的女郎」撐船出橋洞時候的姿態。那長竿「竟像沒分量的」,「往波心裡一點」,只是「輕輕的,不經心的」,在有過撐船經驗可是不曾學會撐船的作者看來,是多麼可以羨慕呢?「船身便波的轉出了橋影,翠條魚似的向前滑了去」,那輕巧敏捷與「把河身一段段的腰斬了去」是何等顯明的對照呢?以上兩處也是寫的感覺印象,可是讀起來並不覺得濃艷,這裡頭該有個緣故。原來這兩處只像平常談話一樣,不用什麼詞藻,也不用什麼特殊語調,可是對於當時的印象,把捉得住,又表現得出,所以成為兩節白描的好文字。
一
閱讀敘述文字,不能沒有時間觀念。那事件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呢?那景物是什麼時候顯現在作者眼前的呢?這些都得辨清楚。如果不辨清楚,就摸不清全篇的頭緒。現在就本篇說,讀者須得問:這裡所寫的康橋,是作者某一天某一回所接觸的不是?要回答這問題,於是逐段看下去。第一段里說的果子園裡的情景與星光下的經驗,不是限於某一天的;第二段里說的草場上的景物,不是限於某一天的;第三段里說的自己撐船,第四段里說的看人家撐船,也不是限於某一天的。第九段說的朝景,可不是某一回的朝景;第十段說的花信,可不是某一回的花信;第十一段說的野遊,可也不是某一回的野遊。全篇之中,只有第十二段里說的三幅「畫圖似的經驗」是屬於某一回的,都特地用「有一次」來點醒,雖然沒有說明是何年何月何日。如果把敘述某一天某一回的經驗稱為「專敘」,那麼敘述不限於某一天某一回的經驗便是「泛敘」。作者對於所寫的事物太熟悉了,接觸的機會不止一次兩次,也分不清某一種經驗是某一天某一回的了,只覺得種種經驗各自累積起來,成為許多濃密的團結;那自然只有不限定時間,採用「泛敘」的方法。本篇的情形就是這樣。如果是一個短期旅行的遊客,到康橋地方匆匆地遊覽一周,提起筆來寫遊記,他就不得不用「專敘」的方法,單把他遊覽那一天的經驗敘述下來了。除了這個,他還有什麼可以敘述的呢?「專敘」的時候,常常用「某月某日」,「……的時候」,「……之後」一類時間副語,來點醒以下所說的事件、景物或經驗所屬的時間。
本篇里也有用這一類時間副語的地方,如「不服輸跑去租船再試的時候」(第三段),「在禮拜天」(第四段),「在初夏陽光漸暖時」(第五段),「在康橋時」,「在夕陽西曬時」(第十二段)。但在「不服輸跑去租船再試的時候」前面加上個「每回」,在「在夕陽西曬時」前面加上個「常常」,這就成為「泛敘」了。此外三語,只要辨別上下文的語氣,便知道也不是「專敘」。「在禮拜天」一語是用「尤其」承接著前面「你站在橋上去看人家撐」一語的;而「你站在橋上去看人家撐」是假設語氣,「在初夏陽光漸暖時,你去買一隻小船」也是假設語氣,兩語裡都含得有「如果」、「假使」的意思:假設語氣當然不會是「專敘」。至於「在康橋時」一語占著一春的時間,下面的「沒馬騎,沒轎子坐,卻也有我的風流」,又是經常的情形,所以也只是「泛敘」而不是「專敘」。
閱讀敘述文字,又不能沒有空間觀念。作者敘述那事件那景物,是不是站定在一個觀點上的呢?如果站定在一個觀點上,那所寫的只是這個觀點上所能觀察到的一切;觀點如有轉換,文字中一定先行交代明白,然後再寫新觀點上所能觀察到的一切。如果不站定在什麼觀點上,那就比較自由,只憑記憶逐項逐項地敘述出來,更不管它們是從那一個觀點上觀察到的。本篇就時間方面說既是「泛敘」,那麼所寫康橋的種種,當然不會是站定在什麼觀點上觀察到的了。原來它寫的是情緒中的康橋,而不是眼界中的康橋。但這是就本篇大體說。若在非表明空間關係不可的地方,雖說是「泛敘」,也不得不站定一個觀點來寫。如第二段里的「對岸草場上……勻勻的長著長條的水草」,第九段里的「康橋只是一帶茂林……有佳蔭處有村舍」,都是登高遠望的景;第四段里的「有幾個專家女郎……翠條魚似的向前滑了去」是橋上眺望的景;如果不是登高,不在橋上,所見也就兩樣;這便有了空間關係,須得站定一個觀點來寫。以上三節寫景文字之前,第二段里有「從校友居的樓上望去」一語,第九段里有「從那土阜上望去」一語,第四段里有「站在橋上看人家撐」一語,都是用來表示站定的觀點的。又如第九段的開頭,敘述春朝遊行時候所見的景色:「靜極了……點綴這周遭的沉默」是大道上的景,「頭頂是交枝的榆蔭,透露著漠楞楞的曙色」是林子裡的景,「當前是平坦的原野……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是林子外的景;大道上,林子裡,林子外,景色不一,這便有了空間關係,不得不站定一個觀點又轉換一個觀點來寫。
這一節最初的觀點原在大道上,有「順著這大道走去」一語可以證明;以下用「走到盡頭,再轉入林子裡的小徑」兩語,就把觀點轉換到林子裡去了;以下用「走盡這林子」一語,又把觀點轉換到林子外去了。至於第十二段里的三幅「畫圖似的經驗」,就時間方面說既是「專敘」,自然得敘明當時站定的觀點。「我趕到一個地方」、「正衝著一條寬廣的大道」、「臨著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草原」三語,都是用來表示當時站定的觀點的。若是匆匆遊覽過後寫一篇「專敘」的遊記,站定觀點與轉換觀點的敘述就不會這麼少了。
二
現在再把本篇值得注意值得體會的地方逐一提出來說一說(前面已經說過了的,就不再說了)。
第一段敘康河,分上游下游來說,原是最平常的方式,地理教本所常用的。可是敘上游就說到那個果子園,用複雜的感覺印象來描寫那裡的豐美與安靜,把康橋的佳勝突然湧現在讀者面前,這就不平常了。敘下游只說它是「春夏間競舟的場所」,以下便說到上下河分界處的那個壩築,說到星光之下在那個壩築旁邊聽各種聲音的神秘經驗,這也不平常。作者並不是寫地理書,他要寫的是他情緒中的康橋:讀者只要讀這第一段,就可以感覺到了。
第三段開頭說明三種船,把撐篙船排在最後,是有意的,用來引起下面的自己撐船。說明三種船的部分,文字是靜的;過渡到自己撐船,文字就是動的了。試看「把船身橫住在河中,東顛西撞的狼狽」,傍觀的英國人在那裡「不出聲的皺眉」,河中悠閒的秩序「給搗亂了」,以至「租船再試」,經老船家勸告,不肯聽話,「把船撐了開去」,哪一處不是活生生的動態?不說英國人在旁邊「不出聲的皺眉」,而說「小心他們不出聲的皺眉」,可見因他們「皺眉」而更顯得「狼狽」,那經驗正不止一次兩次了。不說船還是橫著前進,而說「還是把河身一段段的腰斬了去」,這是用更具體的說法,把「橫著前進」化成個更具體的視覺印象。
第四段里「穿一身縞素衣服……帽影在水草間顫動」是對於「專家的女郎」的形容語(形容語不妨去掉,這裡如果去掉這形容語,就成「有幾個專家的女郎,你看她們……」)。說衣服又說到裙裾的飄揚,說帽子又說到帽影的顫動,這是加工描繪。描繪的結果,使讀者覺得但看這四語,便是一幅鮮明的生動的圖畫。本段末一句里的「敏捷」、「閒暇」、「輕盈」是作者主觀的批評,但與前面所敘的姿態都有照應。如果再來一個「美麗」,那就沒有照應了;因為前面只敘那幾個女郎撐船時候的動態,並沒有敘她們的面貌與身材怎樣美麗。
第五段末一語裡的「水底翻的音樂」,指在河上開話匣子而言。話匣子所奏的音樂,聲音在河面發生迴響,再傳播開來,這便是「水底翻的音樂」。聽這種音樂,物理上既與平時開話匣子不同,環境上、心情上也全不一樣,所以在少年們的感覺中,這種音樂是「描寫夢意與春光」的。
第六、七兩段可以說是插入本篇的一篇議論文,它的題目是「人不要完全遺忘自然」。第六段先說「住慣城市的人」的通常情形,分兩點,一點是不關心「季候的變遷」,又一點是抱怨生活,不「承認做人是快樂」。對於前一點,用具體的說法。僅僅從葉子的長落、爐子的裝卸、衣服的更換,知道「季候的變遷」,足見那關心真是有限得很了。「星星」、「花草」、「風雲」環繞在周圍,可是一樣也不去理睬,足見對於自然全沒交涉了。於是第七段說一般人所以有這種情形,由於「忘本」。人的「本」是什麼呢?「人是自然的產兒」,人從大自然取得生命,這說明了人的「本」是自然。花草離不開泥土,魚離不開水,大木的根柢深入無盡藏的地里,這些都是比況,比況人絕不能離開了大自然而生活,也得像大木一樣,把生命的根柢深入大自然里。然後歸結到作者所提出的意見:「只要『不完全遺忘自然』一張輕淡的藥方,我們的病象就有緩和的希望」。本篇是抒情的敘述文字,如果插入一小篇嚴格的議論文(就是說完全用抽象的說法,由演繹、歸納、類推等方法而達到結論的議論文),那是很不相稱的。現在這兩段多用具體的說法,語調自由活潑,又與純理智的說理文字不同,所以插在中間與各段一致,並不覺得不調和。
第八段末了三句,開頭都用了驚嘆詞「啊」,以下指點用「那是」「這是」「這不是」,值得細辨。畫眉的新聲比較遠,小雪球花與柳條近在面前,「那」與「這」表明實際上的遠近之分,這是一。「那」與「這」不重複,用了兩個「是」來一個「不是」,又見得有變換,這是二。這樣三句連在一起讀,自然引起一種感覺,仿佛春信是四面襲來,不可抵禦的了,這是三。
第九段里敘到「尖尖的是近村的教寺」,以下接一句「聽,那曉鍾和緩的清音!」教誰聽呢?也可以說教自己聽,也可以說教讀者聽。但是在寫文字的時候,作者並不正在望見那教寺的「尖尖的黑影」,至於讀者讀這篇文字,是不拘於什麼地點什麼時間的,怎麼能教自己聽又教讀者聽呢?原來這是排除了空間與時間觀念的說法。說起近村的教寺,仿佛鐘聲已經在那裡送過來了,於是向自己並向讀者提示道:「聽,那曉鍾和緩的清音!」前面提及的第八段末了三句,情形也正相同。說起春信,仿佛春信就從四面襲來了,於是一邊指點,一邊提示,說出這麼三句來。
又,本段里用「朝來人們的祈禱參差的翳入了天聽」譬喻炊煙「漸漸的上騰,漸漸的不見」,這是用聽覺印象表現視覺印象。朝來有許多的人作祈禱,想像他們的祈禱聲音一一上達上帝的聽官,正與炊煙上騰而沒入天際相似,於是來了這錯綜的印象。以下連用三個「頃刻間」,把時間說得極急促,表示初曉景色的刻刻變換。末了兩句,「勝利的晴空」與「快活的靈魂」呼喚著「春!」互相應答,把清早尋春的人的歡喜心情完全表達出來。若說「春來了」,或是「這已經是春天了」,反而見得累贅失神。當時只有一個渾然的感覺「春!」而已,而感得歡喜的就在這個渾然的感覺,所以單說「春!」字是最完足的了。兩個「春!」字的位置也可以注意。如果放在「私語」與「迴響」之後,說話的力量就側重在「勝利的晴空」與「快活的靈魂」。現在放在前面,隨後解釋一個是「晴空」的「私語」,一個是「靈魂」的「迴響」,力量就側重在「春!」的那一聲呼喚方面了。本段敘述了春朝的晴色,歸結到「春!」這個渾然的感覺無所不在,自然該把力量側重在「春!」的那一聲呼喚方面才對。
第十段專說「伺候著河上的風光」,也就是探河上的春信。明說「關心」的若干里固然是春信所在,「小雪球」與「鈴蘭與香草」也是報告春消息的使者。以下列舉「蓮馨」、「石水仙」、「克羅克斯」、「蒲公英與雛菊」,可是沒有說那些花兒怎麼樣,只用一個「破折號」便接說「這時候」,表示提起那些花兒,意念立刻想到那些花兒開放的時候。那些花兒開放了,此外還有沒有提到的許多花兒也開放了,那春信還待你去「探」嗎?所以說「更不煩殷勤問訊」。
第十一段開頭的「瑰麗的春光!」與「可愛的路政!」是兩句讚嘆句,形式上沒說明「春光」與「路政」怎樣,好像都不成一句話。其實是說明了的,只要倒轉來,就是「春光瑰麗」與「路政可愛」,不過成為尋常的表明句了。讚嘆句自有這樣的一種形式,如「偉大的時代!」「好漂亮的人物!」都是口頭常常說的。以下說騎著自轉車出遊,連用五個「你如愛」,傳出了眉飛色舞、津津樂道的神情。這裡把「花」、「鳥」說在前,把「兒童」、「人情」、「酒」說在後,一種解說是:「花」、「鳥」是自然,親近「兒童」接受「人情」是人事,而「酒」又是從「飽餐」與「嘗新」聯想起來的。但是還可以有一種解說:說「花」、「鳥」、「兒童」的話短,說「人情」與「酒」的話長,短的在前,長的在後,正是語言的自然。試把長句調在前面,吟誦起來,讀到後面的短句,就會覺得氣勢不順了。本段里的「每『望』」等於說「每家酒店」。「望」是「望子」,酒店的市招。
第十二段作者引陸放翁的一聯詩句,有記錯的地方。現在把全首抄在這裡:「醉眼朦朧萬事空,今年痛飲瀼西東。偶呼快馬迎新月,卻上輕輿御晚風。行路八千常是客,丈夫五十未稱翁。亂山缺處如橫線,遙指孤城翠靄中。」題目是「醉中到白崖而歸」。詩中有「痛飲瀼西東」的話,該是放翁通判夔州的時候作的。所以作者說「這是做地方官的風流」。同段敘述三幅「圖畫似的經驗」,哪個在前,哪個在後,本來可以隨便。現在排成這樣形式,也為要先短後長。並且,前兩個經驗是說清楚的,後一個卻沒有說清楚,也得把它放在最後才順。再看第二個經驗的敘述,作者為什麼會「感著神異性的壓迫」,「對著這冉冉漸翳的金光」「跪下」呢?原來這是由於對「偉大」、「莊嚴」的一種虔敬情緒。「一條大路,一群生物」,背後「放射著萬縷的金輝」,從一群生物在大路上走,聯想到一切生物在生命的大路上走;從太陽放射萬縷金輝,聯想到賦與生命支配生命的「宇宙的力」;這就覺得眼前景物便是宇宙的「偉大」、「莊嚴」的具體表現,不由得虔敬地「跪下」了。再說第三個經驗,「這草田變成了」什麼呢?讀者沒有作者的經驗,當然無從猜測,但可以說定,那也是帶著「神異性」的。不然,作者為什麼說「說來你們也是不信的」呢?
末一段若即若離地回顧第一段的「星光」,作為結束。若是終止在第十二段,話便沒有說完,這是很容易辨明的。
本篇是白話文,但參用了許多文言的字眼。除了前面所舉文言的詞藻外,如「裙裾」、「唼喋」、「睥眤」(應作睥睨)、「閒步」、「清蔭」、「美草」、「巧囀」等,都是文言的字眼。白話文里用入文言的字眼,與文言用入白話的字眼一樣,沒有什麼可以不可以的問題,只有適當不適當,或是說,效果好不好的問題。要討論這個問題,可以從理想的白話文該是怎樣的想起。
白話文依據著白話,是誰都知道的。既說依據著白話,是不是口頭用什麼字眼,口頭怎樣說法就怎樣寫法呢?那可不一定。如果一個人口頭說話一向是非常精密的,自然不妨完全依據著他的說話寫他的白話文。但一般人的說話往往是不很精密的,有時字眼用得不切當,有時語句沒有說完全,有時翻來覆去,說了再說,無非這一點意思。這樣的說話,在口頭說著的時候,因為有發言的聲調、面目與身體的表情等幫助,仍可以使聽話的對方理會,收到說話的效果。可是,照樣寫到紙面上去,發言的聲調、面目與身體的表情等幫助就沒有了,所憑藉的只是紙面上的文字;那時候能不能也使閱讀文字的對方理會,收到作文的效果,是不能斷定的。所以在寫白話文的時候,對於說話,不得不作一番洗鍊的工夫。洗是洗濯的洗,就是把說話里的一些渣滓洗去。煉是煉銅煉鋼的煉,就是把說話煉得比平常說話精粹。渣滓洗去了,煉得比平常說話精粹了,然而還是說話(這就是說,一些字眼還是口頭的字眼,一些語調還是口頭的語調,不然,寫下來就不成其為白話文了):依據這種說話寫下來的,才是理想的白話文。
文字寫在紙面,原是教人看的,看是視覺方面的事情。然而一個人接觸一篇文字,實在不只是視覺方面的事情。他還要出聲或不出聲地念下去,同時聽自己出聲或不出聲地念。所以「閱」「讀」兩個字是連在一起拆不開的。現在就閱讀白話文說,讀者念與聽所依據的標準是白話,必須文字中所用的字眼與語調都是白話的,他才覺得順適調和,起一種快感。不然,好像看見一個人穿了不稱他的年齡、體態、身分的服裝一樣,雖未必就見得這個人不足取,但對於他那身服裝,至少要起不快之感。而不快之感是會減少讀者與作品的親和力的,也就是說,會減少作品的效果的。
把以上兩節話綜合起來,就是:白話文雖得把白話洗鍊,可是經過了洗鍊的必須仍是白話;這樣,就體例說是純粹,就效果說,可以引起讀者念與聽的時候的快感。反過來說,如果白話文里有了非白話的(就是口頭沒有這樣說法的)成分,這就體例說是不純粹,就效果說,將引起讀者念與聽的時候的不快之感。到這裡,可以解答前面所提出的問題了。白話文里用入文言的字眼,實在是不很適當的足以減少效果的辦法。那麼,本篇作者為什麼在本篇里參用許多文言的字眼呢?這由於作者文言的教養素深,而又沒有要寫純粹的白話文的自覺,不知不覺之間,就把許多文言字眼用進去了。教他另用一些白話的字眼來調換文言的字眼,他未必不可能,他只是沒有想到要不要調換。
本篇里不單是字眼,就是語調也是非白話的,如第九段里的「想像那一流清淺」與第十段里的「更不煩殷勤問訊」兩語便是。這兩語都是詞曲的調子,如果用在詞曲里,是很調和的;現在用在白話文里,就不調和了。「想像那一流清淺」,這樣的說法,白話里是絕沒有的。「更不煩殷勤問訊」之下,白話里必得有個「了」字。作者把詞曲的調子用入白話文,原由如前面所說,也只是個不自覺。這種情形,不只本篇有,初期白話文差不多都有;因為一般作者文言的教養素深,而又沒有要寫純粹的白話文的自覺,大都與本篇作者相同。但是,理想的白話文是純粹的,現在與將來的白話文的寫作是要把寫得純粹作目標的,必須知道這兩點,才可以閱讀初期白話文而不受初期白話文這方面的影響。
或者有人要問:現在國文課里,文言也要讀,這就有了文言的教養;既然有了文言的教養,寫起白話文來,自然而然會有文言成分從筆頭溜出來,像本篇作者一樣。怎樣才可以檢出並排除這些文言成分,使白話文純粹呢?這是有辦法的,只要把握住一個標準,就是「上口不上口」。一些字眼與語調,凡是上口的,說話中間有這樣說法的,都可以寫進白話文,都不至於破壞白話文的純粹。如果是不上口的,說話中間沒有這樣說法的(這裡並不指杜撰的字眼與不合語文法的話句而言),那便是文言成分,不宜用入純粹的白話文。譬如約朋友出去散步,絕不會說「我們一同去閒步一回」。走到一處地方,頭上是新鮮的樹蔭,腳下是可愛的草地,也絕不會說「這裡頭上有清蔭,腳下有美草」。可見「閒步」、「清蔭」、「美草」是不上口的。又如「你只能循著那錦帶似的林木想像那一流清淺」一語,在口頭說起來,大概是「你只能沿著那錦帶似的林木想像那清淺的河流」。可見「想像那一流清淺」是不上口的。只要把握住「上口不上口」這個標準,即使偶而有文言成分從筆頭溜出來,也不難檢出了。
到這裡,還可以進一步說。譬如董仲舒有句話道:「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這明明是文言的語調。可是,「從前董仲舒有句話道:『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這樣的說法卻是口頭常有的;口頭常有就是上口,上口就不妨照樣寫入白話文。又如「知其不可而為之」一語出於《論語》,語調也明明是文言的。可是,「某人作某事是知其不可而為之」。這樣的說法,卻是口頭常有的;口頭常有就是上口,上口就不妨照樣寫入白話文。前一例里的「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所以上口,因為說話說到這裡,不得不引用原文。後一例里的「知其不可而為之」所以上口,因為說話本來有這麼一個法則,有時可以引用成語。在「引用」這一個條件之下,口頭說話既不排斥文言成分,純粹的白話文當然可以容納文言成分了。這與前一節話並不違背;前一節話原是這樣說的:凡是上口的,說話中間有這樣說法的,都可以寫進白話文,都不至於破壞白話文的純粹。
現在再就字眼說。如《易經》里的「否」與「泰」兩個字,表示兩個觀念,平常說話是絕不用的,當然是文言字眼。可是經學或者哲學教師解釋這兩個觀念的時候,口頭不能不說「這樣就是否」與「這樣就是泰」的話;他也許還要說「經過了否的階段,就來到泰的階段」。在這些語句里,「否」與「泰」兩個字上口了;就把這些語句寫入白話文,那白話文還是純粹的。試看這兩個字怎麼會上口的呢?原來與前面所說一樣,也是由於「引用」。
在小說或戲劇的對話里,如果適當地引用一些文言成分,不但沒有妨礙,並且可以收到積極的效果。如魯迅的小說《孔乙己》里,敘述孔乙己在喝酒時候,把作為酒菜的茴香豆給圍住他的孩子吃,一人一顆。孩子吃完了一顆,還想吃第二顆,眼睛都望著碟子。孔乙己就著急說:「不多了,我已經不多了。」又看一看豆,自己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這裡的「多乎哉?不多也。」是從《論語》的「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引用來的。從這兩句的引用,可以使讀者讀了宛如聽見了孔乙己的口吻,因而想到他原來是這麼一個讀過幾句書,半通不通,卻愛隨便胡謅的傢伙:這就是所謂積極的效果。然而這兩句所以能放在孔乙己的對話里,也因為事實上確然有一種人愛把書句放在口頭亂說的,故而與「上口」的標準並無不合,這節對話還是純粹的白話文。
以上對於純粹的白話文說得很多,無非希望現在與將來的白話文的寫作要把寫得純粹作目標的意思。以下再回到本篇來說。
本篇里有少數字句是不很妥適的。如第一段里「倦牛芻草聲」的「芻」字,是個文言字眼且不必說;即就文言說,或作割草的意思,如「芻蕘」,或作飼養牲畜的意思,如「芻豢」,卻沒有作嚼草的意思的。這裡就上下文看,作牛在那裡嚼草的意思,是用錯的。又如第二段里「尾鬃的掃拂」的「掃拂」兩字,分開來都是口頭常用的字眼,合起來就不順口了。這裡所以要用「掃拂」兩字,原來因為說「尾鬃的掃」或「尾鬃的拂」都收不住,非用一個複音節語不可。但「掃拂」並不是一個口頭習用的複音節語,作者卻沒有注意到這一層。同段里又有「反仆」兩字,「仆」原是個文言字眼,口頭說起來就是「跌倒」。跌倒並沒有規定的形式,無所謂「正」,也無所謂「反」。現在說「反仆」,與上一語的「仰臥」相對,表示胸腹著地、背心向天的意思,這是錯誤的。
第七段里「入世深似一天,離自然遠似一天」兩語,是可以討論的。這兩語表示「入世深」與「離自然遠」的程度同時並進,但按照口頭的語調,應說「入世一天深似一天,離自然一天遠似一天」。若照這樣說,每一語裡在前的「一天」指在後的一天,在後的「一天」指在後的一天之前的一天;用個「似」字,表示前後兩天程度的比較,「深似」就是「深過」,「遠似」就是「遠過」,若寫文言,就是「深於」、「遠於」。現在每一語裡既然只用一個「一天」,那就無所謂前後兩天程度的比較,「似」字顯然是多餘的。去掉「似」字,「作入世深一天,離自然遠一天」,便妥適了。同段里的「有幸福是永遠不離母親撫育的孩子,有健康是永遠接近自然的人們」兩語,「福」字「康」字之下都省掉一個不應該省的「的」字。大概在這樣的句式里,「是」字近於「等於」,表示在前的什麼等於在後的什麼。「的」就是「的人」,用了「的」字,「有幸福」與「有健康」才有屬主,屬主才可以與下面的「孩子」與「人們」相等。若照原文不用「的」字,那麼,「有幸福」與「有健康」是「事」,「孩子」與「人們」是「人」,「事」怎麼能與「人」相等呢?
文言字眼「翳」字,在本篇里用了兩次,都用得不妥適。「翳」是遮蔽的意思。說「仿佛是朝來人們的祈禱參差的遮蔽入天聽」(第九段),是講不通的;說「對著這冉冉漸遮蔽的金光」(第十二段),同樣地講不通。原來遮蔽這個動作是及物的,說遮蔽必然有被遮蔽的東西。現在並沒有被遮蔽的東西,而把遮蔽這個動作歸到「祈禱」與「金光」自身,當然講不通了。如果說「沒入了天聽」或者「送入了天聽」,說「冉冉漸消的金光」或者「冉冉漸隱的金光」,便講得通了;因為「沒」、「送」、「消」、「隱」等動作都是不及物的,本該歸到「祈禱」與「金光」自身的。
第十一段里指稱「愉快」作「一個」,照通常說法,應該是「一種」。「愉快」、「哀悲」、「道德」、「智慧」一類抽象事物,是沒有個體的,沒有個體,所以不能用個體單位的「個」字。這些事物卻是有種類可分的,有種類可分,所以可以用種類單位的「種」字。現在人說話與寫白話文,對於這種單位名稱,有隨便使用的傾向,這是不妥當的,應該留意。
閱讀一篇文字,一味讚美,處處替作者辯護,這種態度是不對的。至於吹毛求疵,硬要挑剔,也同樣地不對。文字如有長處,必須看出它的長處在哪裡;文字如有缺點,又必須看出它的缺點在哪裡:這才是正當的態度。惟有抱著這樣正當的態度,多讀一篇才會收到多讀一篇的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