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讀指導舉隅 · 前言

在指導以前,先得令學生預習。預習原很通行,但是要收到實效,方法必須切實,考查必須認真。現在請把學生應做的預習工作分項說明於下。 一 通讀全文 理想的辦法,最好國文教本有兩種本子:一種是不分段落,不加標點的,供給學生預習時候用;一種是分段落,加標點的,待預習過後才拿出來對勘。這當然辦不到。可是,不用現成教本而用油印教材的,那就方便得多。印發的教材不給分段落,也不給加標點,令學生在預習時候自己用鉛筆去劃分段落,加上標點。到上課時候,由教師或幾個學生通讀全文,全班學生靜聽著,各把自己預習的成績來對勘;如果自己有錯誤,就用墨筆訂正。這樣,一份油印本就有了兩種本子的功用了。現在的書籍報志都分段落,加標點,這從著者方面說,在表達的明確上很有幫助;從讀者方面說,閱讀起來可以便捷不少。可是,在練習精讀的時候,這樣的本子反而把學者的注意力減輕了。既已分了段落,加了標點在那裡,就隨便看下去,不再問為什麼要這樣分,這樣點,這是人之常情。在這常情里,卻正錯過了很重要的練習機會。若要不放過這個機會,惟有令學者就一種一貫到底只有文字的本子去預習,在怎樣分、怎樣點上用一番心思。預習的成績當然不免有錯誤,然而不足為病。除了錯誤以外,凡是不錯誤的地方都是細心咬嚼過來的;這對於學者將是終身的受用。 假如用的是現成教本,或者雖用油印教材,而覺得一貫到底只印文字頗有不便之處,那就只得退一步設法,令學生在預習的時候,對於分段點句作一番考核的工夫。為什麼在這裡而不在那裡分段呢?為什麼這裡該用讀號而那裡該用句號呢?為什麼這一句該用驚嘆號而不該用疑問號呢?這些問題,必須自求解答,說得出個所以然來。還有,現成教本是編輯員的產品,油印教材大都經教師加了工,「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豈能完全沒有錯誤?所以,不妨再令學生注意,不必絕對信賴教本與教材的印刷格式;最要緊的是用自己的眼光通讀下去,看是不是應該這樣分段,這樣點句。 要考查這一項預習的成績怎樣,自然得在上課時候指名通讀。全班學生也可以藉此對勘,訂正自己的錯誤。讀法通常當分為兩種:一種是吟誦,又稱為美讀;一種是宣讀,又可叫做論理的讀法。無論文言白話,都可以用這兩種讀法來讀。對於文言,各地方人有他們的吟誦的聲調,彼此並不一致;但總之在傳出文字的情趣,暢發讀者的感興。白話一樣可以吟誦,大致與話劇演員念台詞差不多,按照國語的調子,在抑揚頓挫、表情傳神方面多多用工夫,使聽者移情動容。現在有些小學校里吟誦白話與吟誦文言差不多,那是把「讀」字呆看了。吟誦白話必須按照國語的調子,運用國語的調子十足到家,才是最好的白話的吟誦。為避免誤會起見,白話的吟誦不妨改稱為「說」,比通常說國語更為精粹的「說」。至於宣讀,只是依據著對於文字的理解,平正讀下去,用連貫與間歇表示出句子的組織與前句和後句的分界來。集會時候讀「總理遺囑」,便是宣讀的例子。這兩種讀法,宣讀是基本的一種;必須理解在先,然後才談得到傳出情趣與暢發感興。並且,要考查學者對於文字理解與否,聽他的宣讀是最方便的一法。譬如《瀧岡阡表》的第一句,假如宣讀作:「嗚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於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非——敢緩也,蓋有待也。」這就顯然可以察出,讀者對於「皇考」、「崇公」、「卜吉」、「六十年」與「卜吉於瀧岡」的關係,「始」字、「克」字、「表」字及「非」字、「敢」字、「緩」字綴合在一起的作用,都沒有理解。所以,上課時候指名通讀,該令用宣讀法。 二 認識生字生語 通讀全文,在知道文字的大概;可是要能夠通讀下去沒有錯誤,非同時把每一個生字生語弄清楚了不可。在一篇文字里,各人所認為生字生語的未必一致,只有各自選剔出來,倚賴字典、辭典的翻檢,得到相當的認識。這裡所謂認識,該把它解作最廣義。僅僅知道生字生語的讀音與解釋,還不能算充分認識;必須熟習它的用例,知道它在某一種場合才可以用,用在另一種場合就不對了,這才真箇認識了。說到字典、辭典,我們真慚愧,國文教學的被重視至少有二十年了,可是還沒有一本適合學生使用的字典、辭典出世。現在所有的,字典脫不了《康熙字典》的窠臼,辭典還是《辭源》稱霸,都與學習國文的學生不很相宜。通常英文字典有所謂「求解」、「作文」兩用的,學習國文的學生所需要的國文字典、辭典也正是這一類。一方面知道了解釋,另一方面更知道該怎麼使用,這才使翻檢者對於生字生語具有徹底的認識。沒有這樣的字典、辭典,學生做起預習工作來,效率就不會很大。但是,使用破爛的工具總比不使用工具好一點;目前既沒有更適用的,就只得把屬於《康熙字典》系統的字典與稱霸當世的《辭源》將就應用。這當兒,教師不得不多費一點心思,指導學生搜集用例,或者搜集了若干用例給學生,使學生自己去發見生字生語的正當用法。 學生做預習工作,通行寫筆記,而生字生語的解釋,往往在筆記里占大部分篇幅。這原是好事情,記錄下來,印象自然深一層,並且可以備往後的查考。但是,學生也有不明白寫筆記的用意的;他們以為教師要他們交筆記,所以不得不寫筆記。於是,有胡亂抄了幾條字典、辭典的解釋就此了事的;有遺漏了真該特別注意的字語而僅就尋常字語解釋一下拿來充數的。前者胡亂抄錄,未必就是那個字語在本文里的確切意義;後者隨意選剔,把應該注意的反而放過了;這對於全文的理解都沒有什麼幫助。這樣的筆記實在沒有意思;交到教師手裡,教師辛辛苦苦地把它看過,更提起筆來替它訂正,實際上對於學生卻沒有多大益處,因為學生並沒有真預習。所以,關於生字生語,須在平時使學生養成一種觀念與習慣,就是:必須把本文作依據,尋求那個字語的確切意義;又必須把與本文相類和不相類的若干例子作依據,發見那個字語的正當用法。至於生字生語的選剔,為防學生自己去做或許會有遺漏起見,不妨由教師先行儘量提示,指明這一些字語是必須弄清楚的。這樣,學生做預習工作才不至於是徒勞,寫下來的筆記也不至於是循例的具文。 要考查學生對於生字生語的認識程度怎樣,可以看他的筆記,也可以聽他的口頭回答。譬如《瀧岡阡表》第一句里「始克表於其阡」的「克」字,如果解作「克服」或「克制」,那顯然是沒有照顧本文,隨便從字典里取了一個解釋。如果解作「能夠」,那就與本文切合了,可見是用了一些心思的。但還得進一步研求:「克」字既然作「能夠」解,「始克表於其阡」可不可以寫作「始能表於其阡」呢?對於這個問題,如果僅憑直覺回答說,「意思也一樣,不過有點不順適」,那是不夠的。這須得去搜集「克」字的用例,於是找到《尚書》里的「克明俊德」,「先王克謹天戒,臣人克有常憲」,「不克畏死」,「不克開於民之麗」,《詩經》里的「克咸厥功」,「克壯其猶」,「克配上帝」等語。再搜集「能」字的用例,於是找到《尚書》里的「能官人」,「能事鬼神」,《詩經》里的「能不我甲」,「能不我知」,《左傳》里的「能用善人」,「能歆神人」,「能無從乎」,「能無貳乎」,「不能及子孫」,「不能事父兄」等語。從這些古代語句看來,可以知道「克」字與「能」字用法是一樣的,只有在「能不我甲」,「能無從乎」一類的句式里,不能把「能」字換「克」字,作「克不我甲」,「克無從乎」。但是後來漸漸分化了,「能」字被認為常用字,直到如今;「克」字卻成為古字,在通常表示「能夠」意義的場合上就不大用它。這正同「其」字與「厥」字,「且」字、「寧」字與「慭」字的情形相仿,「其」字、「且」字、「寧」字至今還是常用字,「厥」字、「慭」字卻是不常用的古字了。在文句裡面,丟開常用字不用,而特地用那同樣的古字,這除了表示相當意義以外,往往還帶著鄭重、莊嚴、虔敬等等情味。如說「善保厥躬」、「慭固我疆」與「善保其躬」、「且固我疆」,情味上自有不同。「始克表於其阡」一語,用了「能」字的同義古字「克」字,見得作者對於「表於其阡」的事情看得非常鄭重,不敢隨隨便便著手,這正與全文的情味相應。若作「始能表於其阡」,就沒有那種情味,僅僅表明「方始能夠」「表於其阡」而已;所以直覺地看,也辨得出它有點不順適了。再看這一篇里,用「能」字的地方很不少,如「吾何恃而能自守邪」,「然知汝父之能養也」,「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故能詳也」,「吾兒不能苟合於世」,「汝能安之」。這幾個「能」字都不妨換作「克」字,但作者不用「克」字,因為這些語句都是傳述母語,無須帶有鄭重、莊嚴、虔敬等等情味;並且,用那常用的「能」字,正切近於語言的自然。用這一層來反證,更可以見得「始克表於其阡」的「克」字,如前面所說,為著它有特別作用才用的了。——像這樣的討究,學生預習時候未必人人都做得來;教師在上課時候說給他們聽,也嫌煩瑣一點。但簡單扼要地告訴他們,使他們心知其故,那是必須的。 學生認識生字生語,往往有模糊 侗的毛病,用成語來說,就是「不求甚解」。曾見作文本上有「笑顏逐開」四字,這顯然是沒有弄清楚「笑逐顏開」究竟是什麼意義,只知道在說到歡笑的地方仿佛有這麼四個字可以用,結果卻把「逐顏」兩字寫顛倒了。又曾見「萬巷空卷」四字,單看這四個字,誰也猜不出是什麼意義;但是連著上下文一起看,就知道原來是「萬人空巷」——把「人」字忘記了,不得不找一個字來湊數,而「卷」字與「巷」字字形相近,因「巷」字想到「卷」字,就寫上了「卷」字。這種錯誤,全由於當初認識的時候太疏忽了;意義不曾辨明,語序不曾念熟,怎得不鬧笑話?所以令學生預習,必須使他們不犯模糊 侗的毛病;像初見一個生人一樣,一見面就得看清他的形貌,並且察知他的性情。這樣成為習慣,然後每認識一個生字生語,好像積錢似的,多積一個總是增加財富的總量。 三 解答教師所提示的問題 一篇文字,可以從不同的觀點去研究它。如作者意念發展的線索,文字後面的時代背景,技術方面布置與剪裁的匠心,客觀上的優點與疵病,這些就是所謂不同的觀點。對於每一個觀點,都可以提出問題,令學生在預習的時候尋求解答。如果學生能夠解答得大致不錯,那就真箇做到了「精讀」兩字了——「精讀」的「讀」字原不是僅指「吟誦」與「宣讀」而言的。比較艱深或枝節的問題,估計起來不是學生所必須知道的,當然不必提出。但是,學生應該知道而未必能自行解答的,卻不妨預先提出,讓他們去動一動天君,查一查可能查到的參考書。他們經過了自己的一番摸索,或者是略有解悟,或者是不得要領,或者是全盤錯誤,這當兒再來聽教師的指導,印入與理解的程度一定比較深切,最壞的情形是指導者與領受者彼此不相應,指導者只認領受者是一個空袋子,不問情由把一些叫做知識的東西裝進去。空袋子裡裝東西進去,還可以容受;完全不接頭的頭腦里裝知識進去,能不能容受卻是說不定的。 這一項預習的成績,自然也得寫成筆記,以便上課討論時候有所依據,往後更可以覆按、查考。但是,筆記有敷衍了事的與精心結撰的分別。隨便從本文里摘出一句或幾句話來,就算是「全文大意」與「段落大意」;不賅不備列幾個項目,掛幾條線,就算是「表解」;沒有說明,僅僅抄錄幾行文字,就算是「摘錄佳句」;這就是敷衍了事的筆記。這種筆記,即使每讀一篇文字都做,做上三年六年,實際上還是沒有什麼好處。所以說,要學生作筆記自然是好的,但僅僅交得出一本筆記或許只是形式上的事情,要希望收到實效,不得不督促學生凡作筆記務須精心結撰。所謂精心結撰也不須求其過高過深,只要寫下來的東西真是他們自己參考與思索得來的結果,就好了。參考要有路徑,思索要有方法,這不單是知識方面的問題,而且是習慣方面的問題。習慣的養成在教師的訓練與指導。大概學生拿了一篇文字來預習,往往覺得茫然無從下手。教師要訓練他們去參考,指導他們去思索,最好給他們一種具體的提示。譬如讀《瀧岡阡表》,這一篇是作者敘述他的父親,就可以教他們取相類的文字歸有光的《先妣事略》來參考,看兩篇的取材與立意上有沒有異同;如果有的話,為什麼有。又如《瀧岡阡表》里有敘述贈封三代的一段文字,好像很嚕囌,就可以教他們從全篇的立意上思索,看這一段文字是不是不可少的;如果不可少的話,為什麼不可少。這樣具體地給他們提示,他們就不至於茫然無從下手,多少總會得到一點成績。時時這樣具體地給他們提示,他們參考與思索的習慣漸漸養成,寫下來的筆記再不會是敷衍了事的了。即使所得的解答完全錯誤,但在這以後聽教師或同學的糾正,一定更容易心領神會了。 上課時候令學生討論,由教師做主席、評判人與訂正人,這是很通行的辦法。但是討論要進行得有意義,第一要學生在預習的時候準備得充分,如果準備得不充分,往往會與虛應故事的集會一樣,或是等了好久沒有一個人開口,或是有人開口了卻只說一些不關痛癢的話。教師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之下,只得不再要學生髮表什麼,就此一個人滔滔汩汩地講下去。這就完全不合討論的宗旨了。第二還得在平時養成學生討論問題、發表意見的習慣。聽取人家的話,評判人家的話,用不多不少的話表白自己的意見,用平心靜氣的態度比勘自己的與人家的意見,這些都要歷練的。如果沒有歷練,雖然胸中仿佛有一點準備,臨到討論時候是不一定敢於發表的。這種習慣的養成不僅是國文教師的事情,所有教師都得負責。不然,學生成為但能聽講的被動人物,任何功課的進步至少要減少一半。——學生事前既有充分的準備,平時又有討論的習慣,臨到討論時候才會人人發表意見,沒有老是某幾個人開口的現象。所發表的意見又都切合著問題,沒有胡扯亂說,全不著拍的現象。這樣的討論情形,在實際的國文教室里似乎還不易見到;然而要做到名副其實的討論,卻非實現這樣的情形不可。 討論進行的當兒,有錯誤給與糾正,有疏漏給與補充,有疑難給與闡明,雖說全班學生都有份兒,但最後的責任還在教師方面。教師自當抱著客觀的態度,就國文教學應有的觀點說話。如現在已經規定要讀白話,卻說白話淡而無味,沒有讀它的必要;或者教師自己偏愛某一體文字,卻說除了某一體文字,其餘都不值一讀;都就未免偏於主觀,違背了國文教學應有的觀點了。講說起來,滔滔汩汩連續到三十五十分鐘,往往不及簡單扼要說這麼五分十分鐘容易使學生印入得深切。即使教材特別繁複,非滔滔汩汩連續到三十五十分鐘不可,也得在發揮完畢的時候,給學生一個簡明的提要。學生憑這個提要,再去回味那冗長的講說,就好像有了一條索子,把散開的錢都穿起來了。這種簡明的提要,當然要使學生寫在筆記簿上;但尤其重要的是寫在他們心上,而且要教它永不磨滅。 課內指導之後,為求涵咀得深,研討得熟,不能就此交代過去算數,還得有幾項事情要做。現在請把學生應做的練習工作分項說明如下。 (一)吟誦 在教室內開始通讀,該令用宣讀法,前面已經說過。但在把一篇文字討究完畢以後,學生對於文字的細微曲折之處都弄清楚了,就不妨指名吟誦。或者先由教師吟誦,再令學生仿讀。在自修的時候,尤其應該吟誦;只要聲音低一點,不妨礙他人的自修。原來國文和英文一樣,是語文學科,不該只用心與眼來學習;須在心與眼之外,加用口與耳才好。吟誦就是心、眼、口、耳並用的一種學習方法。從前人讀書,多數不注重內容與理法的討究,單在吟誦上用工夫。這自然不是好辦法。現在國文教學,在內容與理法的討究上比從前注重多了;可是學生吟誦的工夫太少,多數只是看看而已。這又是偏向了一面,丟開了一面。惟有不忽略討究,也不忽略吟誦,那才全而不偏。吟誦的時候,對於討究所得的不僅理智地了解,而且親切地體會,不知不覺之間,內容與理法化而為讀者自己的東西了。這是最可貴的一種境界。學習語文學科,必須達到這種境界,才會終身受用不盡。 一般的見解,往往以為文言可以吟誦,白話就沒有吟誦的必要。這是不對的。只要看戲劇學校與認真演習的話劇團體,他們練習一句台詞,不惜反覆訂正,再四念誦,就可以知道白話的吟誦也大有講究(白話的吟誦就是比通常說國語更為精粹的「說」,前面已經說過了)。多數學生所寫的白話,為什麼看起來還過得去,讀起來就少有生氣呢?原因就在他們對於白話僅用了心與眼,而沒有在口與耳方面多用工夫。多數學生登台演說,為什麼有時意思還不錯,可是語句往往雜亂無次,語調往往不合格式呢?原因就在平時對於語言既沒有訓練,國文課內對於白話又沒有好好兒吟誦。所以這裡要特別提明,白話是與文言一樣需要吟誦的。白話與文言都是語文,要親切的體會白話與文言的種種方面,必須花一番工夫去吟誦白話與文言。 吟誦的聲調,雖說各地方人未必一致,卻也有客觀的規律。聲調的差別,不外乎高低、強弱、緩急三類。高低是從聲帶的張弛而來的分別。強弱是從肺部發出空氣的多少而來的分別。緩急是聲音與時間的關係,在一段時間內,發音數少是緩,發音數多就是急了。吟誦一篇文字,無非依據了對於文字的了解與體會,錯綜地使用這三類聲調而已。大概文句之中的特別主眼,或是前後的詞彼此相關聯照應的,發聲都得高一點。就一句來說,如意義未完的文句,命令或絕叫的文句,疑問或驚訝的文句,都得前低後高。意義完足的文句,祈求或感激的文句,插入「何」、「什麼」一類疑問詞的疑問的文句,都得前高后低。再說強弱。表示悲壯、快活、叱責或慷慨的文句,句的頭部宜加強。表示不平、熱誠或確信的文句,句的尾部宜加強。表示莊重、滿足或優美的文句,句的中部宜加強。再說緩急。含有莊重、畏敬、謹慎、沉鬱、悲哀、仁慈、疑惑等等情味的文句,須得緩讀。含有快活、確信、憤怒、驚愕、恐怖、怨恨等等情味的文句,須得急讀。以上這些規律,都應合著文字所表達的意義與情感,所以依照規律吟誦,最合於語言的自然。關於上面所說的三類聲調,可以用符號來表示,如把「·」作為這個字發聲須高一點的符號,把「△」作為這一句該前低後高的符號,把「▽」作為這一句該前高后低的符號,把「∨」作為句的頭部宜加強的符號,把「∧」作為句的尾部宜加強的符號,把「◇」作為句的中部宜加強的符號,把「—」作為急讀的符號,把「——」作為緩讀的符號,把「 」作為不但緩讀而且須搖曳生姿的符號。在文字上記上符號,練習吟誦就不至於漫無憑依。符號當然可以隨意規定,多少也沒有限制,但應用符號總之於教學上很有幫助的。 吟誦第一求其合於規律,第二求其通體純熟。從前書塾里讀書,學生為欲早一點到教師跟前去背誦,往往把字句勉強記住。這樣強記的辦法是要不得的,不久之後連字句都忘記了,還哪裡說得上體會?令學生吟誦,要使他們看作一種享受而不看作一種負擔。一遍比一遍讀來入調,一遍比一遍體會得親切,並不希望早一點能夠背誦,而自然達到純熟的境界:抱著這樣享受的態度是最容易得益的途徑。 (二)參讀相關的文字 精讀文字,每學年至多不過六七十篇。初中三年,所讀僅有兩百篇光景,再加上高中三年,也只有四百篇罷了。倘若死守住這幾百篇文字,不用旁的文字來比勘、印證,就難免化不開來與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弊病。所以,精讀文字,只能把它認作例子與出發點;既已熟習了例子,占定了出發點,就得推廣開來,閱讀略讀書籍,參讀相關文字。這裡不談略讀書籍,單說所謂相關文字。譬如讀了某一體文字,而某一體文字很多,手法未必一樣,大同之中不能沒有小異;必須多多接觸,方能普遍領會某一體文字的各方面。又或者手法相同,而相同之中不能沒有個優劣得失;必須多多比較,方能進一步領會優劣得失的所以然。並且,課內精讀文字是用細磨細琢的工夫來研討的;而閱讀的練習,不但求其理解明確,還須求其下手敏捷,老是這樣細磨細琢,一篇文字研討到三四個鐘頭是不行的。參讀相關文字就可以在敏捷上歷練;能夠花一兩個鐘頭把一篇文字弄清楚固然好,更敏捷一點只花半個一個鐘頭尤其好。文字既與精讀文字相關,怎樣剖析、怎樣處理,已經在課內受到了訓練,閱讀求其敏捷當然是可能的。這種相關文字可以從古今來「類選」、「類纂」一類的書本里去找。學生不能自己置備,學校的圖書室不妨多多陳列,供給學生隨時參讀。 請再說另一種意義的相關文字。夏丏尊先生在一篇說給中學生聽的題目叫做《閱讀什麼》的演講辭里,曾經有以下的話: 諸君在國文教科書里讀到了一篇陶潛的《桃花源記》……這篇文字是晉朝人做的,如果諸君覺得和別時代人所寫的情味有些兩樣,要想知道晉代文的情形,就會去翻《中國文學史》;這時文學史就成了諸君的參考書。這篇文字里所寫的是一種烏托邦思想,諸君平日因了師友的指教,知道英國有一位名叫馬列斯的社會思想家,寫過一本《理想鄉消息》,和陶潛所寫的性質相近,拿來比較;這時《理想鄉消息》就成了諸君的參考書。這篇文字是屬於記敘一類的,諸君如果想明白記敘文的格式,去翻看《記敘文作法》;這時《記敘文作法》就成了諸君的參考書。還有,這篇文字的作者叫陶潛,諸君如果想知道他的為人,去翻《晉書·陶潛傳》或陶集;這時《晉書》或陶集就成了諸君的參考書。 這一段演講辭里的參考書就是這裡所謂另一種意義的相關文字。像這樣把精讀文字作為出發點,向四面八方發展開來,那麼,精讀了一篇文字,就可以帶讀許多書,知解與領會的範圍將擴張到多麼大呢?學問家的廣博與精深差不多都從這個途徑得來;中學生雖不一定要成學問家,但有利的途徑總該讓他們去走的。 其次,關於聲調與語文法的揣摩,都是愈熟愈好。精讀文字既已到了純熟的地步,再取聲調與語文法相類似的文字來閱讀,純熟的程度自然更進一步。小孩子學說話,能夠漸漸純熟而沒有錯誤,不單是從父母方面學來的;他從所有接觸的人方面去學習,才會成功。在精讀文字以外,再令讀一些相類似的文字,比之於小孩子學說話,就是要他們從所有接觸的人方面去學習。 (三)應對教師的考問 學生應對考問是很通常的事情,但對於應對考問的態度,學生未必一致。有盡其所知所能認認真真地應對的;有不負責任,敷敷衍衍地應對了完事的;有提心弔膽戰戰兢兢地只著眼於分數的多少的。以上幾種態度,自然第一種最可取。把所知所能儘量拿出來,教師就有了確實的憑據,知道哪一方面已經可以了,哪一方面還得加以督促。考問之後,教師按成績記下分數,原是備稽考用的;分數多不是獎勵,分數少也不是懲罰,可是少到不及格的時候,那就是學習成績太差,非趕緊努力不可。這一層,學生必須明白認識。否則誤認努力學習只是為了分數,把切己的事情看作身外的事情,就是根本觀念錯誤了。教師記下了分數,當然不是指導的終結,而是加工的開始。對於幾個不及格的學生,尤須個別設法,給他們相當的幫助。分數少一點本沒有什麼要緊;但分數少正表明學習成績差,這是熱誠的教師所放心不下的。 考問的方法很多,如背誦、默寫、簡縮、擴大、摘舉大意、分段述要、說明做法、述說印象,也舉不盡許多。這裡不想逐項逐項地細說,只說一個消極的原則,就是:不足以看出學生學習成績的考問方法最好不要用。譬如教了《瀧岡阡表》之後,卻考問學生說:「歐陽修的父親做過什麼官?」這就是個不很有意義的考問。文字里明明寫著「為道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為泰州判官」,學生精讀了一陣,連這一點也不記得,還說得上「精讀」嗎?學生回答得出這樣的問題,也無從看出他的學習成績好到怎樣。所以說它不很有意義。 考問往往在精讀一篇文字完畢或者月考、期考的時候舉行;除此之外,通常不再顧及,一篇文字討究完畢就交代過去了。這似乎不很妥當。從前書塾里讀書,既要知新,又要溫故,在學習的過程中,勻出一段時間來溫理以前讀過的,這是個很好的辦法。現在教學國文,應該採取它。在精讀幾篇文字之後,且不要上新的;把以前讀過的溫理一下,回味那已有的了解與體會,更尋求那新生的了解與體會,效益絕不會比上一篇新的來得少。這一點很值得注意,所以附帶在這裡說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