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傳燈錄選譯 · 禪門達者

金陵寶志禪師 原典 寶志禪師,金城①人也,姓朱氏。少出家,止道林寺②修習禪定。宋泰始初,忽居止無定,飲食無時。髮長數寸,徒跣,執錫杖,頭擐剪刀、尺、銅鑒,或掛一兩尺帛。數日不食,無飢容。時或歌吟,詞如讖記。士庶皆共事之。 齊永明七年,武帝謂師惑眾,收付建康獄。既旦,人見其入市,及檢獄如故。建康令以事聞,帝延於宮中之後堂。師在華林園,忽一日重著三布帽,亦不知於何所得之。俄豫章王、文惠太子相繼薨,武帝尋厭世,齊亦以於季矣。由是禁師出入。梁高祖即位,下詔曰:「志公跡拘塵垢,神遊冥寂③,水火不能焦濡,蛇虎不能侵懼。語其佛理則聲聞④以上,譚其隱淪則遁仙高者,豈以俗士常情空相拘制?何其鄙陋一至於此!自今勿得復禁。」 帝一日問師曰:「弟子煩惑,何以治之?」師曰:「十二。」識者以為十二因緣⑤,治惑藥也。又問十二之旨,師曰:「旨在書字時節刻漏⑥中。」識者以為書之在「十二時」中。又問:「弟子何時得靜心修習?」師曰:「安樂禁。」識者以為修習(禁者,止也)至安樂時乃止耳。 又制《大乘贊⑦》二十四首盛行於世。天監十三年冬將卒,忽告眾僧令移寺金剛神像出置於外。乃密謂人曰:「菩薩將去。」未及旬日,無疾而終,舉體香軟。臨亡,然一燭以付後合舍人吳慶,慶以事聞,帝嘆曰:「大師不復留矣。燭者,將以後事囑我乎。」因厚禮葬於鐘山獨龍阜⑧,仍立開善精舍。敕陸倕制銘於冢內,王筠勒碑於寺門。處處傳其遺像焉。初師顯跡之始,年可五六十許,及終亦不老,人莫測其年。有徐捷道者,年九十三,自言是志外舅弟,小志四年。計師亡時,蓋年九十七矣。敕諡妙覺大師。 注釋 ①金城:古代郡縣名,在今江蘇省句容縣北。晉咸康七年,桓溫出鎮江乘之金城,後溫北伐,見為琅邪時所種柳皆十圍,嘆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涕。目今在句容縣境內離南京七十華里的寶華寺,曾是寶志當年的道場。 ②道林寺:此寺在建康鐘山,今江蘇南京東郊紫金山。寶志七歲時依鐘山大沙門僧儉出家,專修禪觀。 ③冥寂:不見一物叫冥,滅絕諸相稱寂。這裡形容真空之理。 ④聲聞:即佛教小乘弟子。聞佛的聲教,悟四諦之理,斷見思之惑,而入涅槃,是佛道中的最下根。 ⑤十二因緣:指眾生涉三世而輪迴六道的次第因緣,包括無明、行、識、名色、六處、觸、受、愛、取、有、生、老死。 ⑥刻漏:古代計時的器具。 ⑦贊:指讚嘆大乘佛教法門的詩偈,佛家的一種文體。 ⑧鐘山獨龍阜:今南京鐘山陵,歷來被視為風水寶地。相傳孫吳之時,諸葛亮有「鍾阜龍盤、石城虎踞,真帝王之宅」語,千百年來人們即以龍盤虎踞專指南京。 譯文 寶志禪師是金城(今江蘇句容)人,俗姓朱。少年在道林寺出家,修習禪定。宋泰始初(公元四六五年),忽然居止不定,飲食無時。披著長發,光著腳丫,持著禪杖,頭上擐著剪刀、戒尺和銅鑒之類,有時還掛上一兩尺絲帛,飄然灑脫,超逸不凡。幾天不吃不喝,面上毫無飢容之色。時而歌吟,那歌詞就如讖語。士子庶民都以為寶志是一奇人,對他十分推崇。 齊永明七年(公元四八九年),齊武帝以妖言惑眾的罪名,把寶志逮捕投入建康(南京另一故名)監獄。第二天清早,明明有人看見寶志進了市場,可查看獄中,他又安然如故待在那裡。建康令把這事奏聞武帝,武帝對寶志的神通半信半疑,把他請入宮中後堂供養。寶志住在華林園,忽然有一天穿戴起孝服,身裹三重白布白帽,亦不知他從哪裡得到這些東西的。然而過了不久豫章王、文惠太子相繼死去,接著武帝又棄世,齊朝亦由此到了末路。寶志這樣神奇,宮廷甚至感到恐懼,便限制其行動自由,禁止他隨便出入。直到梁高祖即位,下詔說:「志公形跡雖拘於塵垢,但精神遨遊於太虛,水火不能使他干或濕,蛇虎不能侵害,使他懼怕。觀其佛理則其根機在聲聞以上,察其隱淪之跡則分明是遁仙高人,豈能以俗士常情限制其所作所為?怎能鄙陋到如此地步!」於是撤銷了對寶志的禁令。 梁武帝有一天問寶志禪師:「弟子為煩惱迷惑,請問禪師有何妙法對治?」寶志答:「十二。」有識之士以為這裡指十二因緣乃是治惑良藥。武帝不明所指,又追問十二之旨,寶志說:「旨在寫字的時候,那標記時刻的漏壺中。」有識之士以為這裡說的是,十二之旨必須在十二時辰中精進不懈地修習始能體得。武帝又問:「弟子什麼時候能靜心修習呢?」寶志說:「安樂禁。」有識之士以為禁是止的意思,這裡指修習到身心安樂時為止。 寶志禪師另外又製作與禪宗旨趣冥會的《大乘贊》二十四首,盛行於世。天監十三年冬(公元五一四年)快要逝去時,忽然令僧眾把金剛神像移出寺內,放在外面,又秘密地告訴人說:「菩薩將要離去。」十天不到,寶志禪師無病而亡,全身香軟。臨終時點燃一支蠟燭交給後合舍人吳慶,吳慶把這事奏聞武帝,武帝嘆息說:「大師將不久於人世了,點燭之意是將後事囑託我吧。」於是武帝以厚禮把寶志葬在鐘山獨龍阜,墓旁立開善精舍。又敕詔陸倕制銘文留在墓內,王筠刻碑文在寺門,並且處處傳播其遺像。當初寶志禪師顯其奇蹟,年紀大約在五六十歲,及至逝世時並不顯老,然而人們估測不出他的實際高齡。有一位名叫徐捷道的老人,九十三歲,自稱是志公外舅弟,比志公小四歲,這樣估算寶志禪師臨終時大概九十七歲。敕諡為妙覺大師。 婺州善慧大士 原典 善慧大士者,婺州義烏縣人也。齊建武四年丁丑五月八日,降於雙林鄉傅宣慈家。本名翕。梁天監十一年,年十六,納劉氏女,名妙光,生普建、普成二子。二十四,與里人稽亭浦漉魚,獲已沉籠水中,祝曰:「去者適,止者留。」人或謂之愚。 會有天竺僧達磨曰:「我與汝毗婆尸佛①所發誓,今兜率宮②衣缽見在,何日當還?」因命臨水觀其影,見大士圓光寶蓋。大士笑謂之曰:「爐之所多鈍鐵,良醫之門足病人。度生為急,何思彼樂乎?」嵩指松山頂曰:「此可棲矣。」大士躬耕而居之。乃說一偈曰: 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有人盜菽麥瓜果,大士即與籃籠盛去。日常傭作,夜則行道,見釋迦、金粟、定光三如來,放光襲其體。大士乃曰:「我得首楞嚴定③,當舍田宅,設無遮大會④。」大通二年,唱賣妻子,獲錢五萬,以營法會。時有慧集法師聞法悟解,言:「我師彌勒應身耳。」大士恐惑眾,遂呵之。 六年正月二十八日,遣弟子傅暀致書於梁高祖。書曰:「雙林樹下當來解脫善慧大士⑤白國主救世菩薩:今欲條上、中、下善,希能受持。其上善略以虛懷為本,不著為宗,亡相為因,涅槃為果。其中善略以治身為本,治國為宗,天上人間果報安樂。其下善略以護養眾生勝殘去殺,普令百姓俱稟六齋。今聞皇帝崇法,欲伸論義,未遂襟懷,故遣弟子傅暀告曰。」暀投太樂令何昌,昌曰:「慧約國師猶復置啟,翕是國民,又非長老,殊不謙卑,豈敢呈達?」暀燒手御路,昌乃馳往同泰寺,詢皓法師,皓勸速呈。二月二十一日進書,帝覽之,遽遣詔迎。 既至,帝問:「從來師事誰耶?」曰:「從無所從,來無所來,師事亦爾。」昭明⑥問:「大士何不論義?」曰:「菩薩所說,非長非短,非廣非狹,非有邊非無邊,如如正理,復有何言?」帝又問:「何為真諦?」曰:「息而不滅。」帝曰:「若息而不滅,此則有色。有色故鈍,若如是者,居士不免流俗。」曰:「臨財無苟得,臨難無苟免。」帝曰:「居士大識禮。」曰:「一切諸法不有不無。」帝曰:「謹受居士來旨。」曰:「大千世界,所有色象,莫不歸空;百川叢注,不過於海;無量妙法,不出真如。如來何故於三界九十六道中獨超其最?視一切眾生有若赤子,有若自身。天下非道不安,非理不樂。」帝默然,大士辭退。異日,帝於壽光殿請大士講《金剛經》。大士登座,執拍板唱經,成四十九頌。 大同五年,奏舍宅於松山下,因雙檮樹而創寺,名曰雙林。其樹連理,祥煙周繞,有雙鶴棲止。太清二年,大士誓不食,取佛生日焚身供養。至日,白黑六十餘人代不食燒身,三百人刺心瀝血和香,請大士住世,大士愍而從之。承聖三年,復舍家資,為眾生供養三寶,而說偈曰: 傾舍為群品,奉供天中天; 仰祈甘露雨,流澍普無邊。 陳天嘉二年,大士於松山頂繞連理樹行道,感七佛相隨,釋迦引前,維摩接後。唯釋尊數顧共語:「為我補處⑦也。」其山忽起黃雲,盤旋若蓋,因號雲黃山。時有慧和法師不疾而終,嵩頭陀於柯山靈岩寺入滅。大士懸知曰:「嵩公兜率待我,決不可久留也。」時四側華木方當秀實,欻然枯悴。 太建元年己丑四月二十四日,示眾曰:「此身甚可厭惡,眾苦所集,須慎三業⑧,精勤六度⑨。若墜地獄,卒難得脫,常須懺悔。」又曰:「吾去已,不得移寢床,七日有法猛上人⑩持像及鍾來鎮於此。」弟子問:「滅後形體若為?」曰:「山頂焚之。」又問:「不遂何如?」曰:「慎勿棺斂,但壘甓作壇,移屍於上,屏風周繞,絳紗覆之。上建浮圖,以彌勒像處其下。」又問:「諸佛涅槃時皆說功德,師之發跡可得聞乎?」曰:「我從第四天來為度汝等,次補釋迦;及傅普敏文殊,慧集觀音,何昌阿難,同來贊助。故《大品經》云:『有菩薩從兜率來,諸根猛利疾,與般若相應。』即吾身是也。」言訖趺坐而終。壽七十有三。 尋猛師果將到織成彌勒像及九乳鍾,留鎮之,須臾不見。大士道具十餘事見在。晉天福九年甲辰六月十七日,錢王遣使發塔,取靈骨一十六片紫金色及道具,乃府城南龍山建華寺置之,仍以靈骨塑其像。 注釋 ①毗婆尸佛:過去七佛之一。在釋迦牟尼成佛前。 ②兜率宮:佛教指天的一個層次,即欲界中的一層天。兜率天宮。 ③首楞嚴定:一切禪定、解脫、三昧、神通、智慧皆攝在首楞嚴中。首楞嚴是大乘佛教最主要的禪定,諸定中其威力最大。此定,漢晉間極為人們所瞻仰,「神通之龍津,聖德之淵府」。 ④無遮大會:無論聖賢道俗都可參加,不分貴賤上下,一切平等,行施財法的大法會,稱為無遮大會。 ⑤雙林樹下當來解脫善慧大士:即雙林樹下當來下世解脫的善慧大士,也是傅翕的自號。 ⑥昭明:即太子蕭統,梁武帝長子。幼聰慧,早逝,世壽三十一歲,諡曰昭明。他喜愛文學,曾召集文學之士編《昭明文選》傳世,在中國文學史中,這是一部有名的文選總集。他亦深心信佛,曾自撰《解二諦義》一篇,辭理俱美。有人把他比之其前的王弼,說「弼之於老莊,亦猶統之於佛理」,他們二人都是早慧早逝。 ⑦補處:前佛寂滅後,成佛而替補其位置,即稱為補處。又此位名等覺,彌勒即為釋迦如來的補處菩薩。 ⑧三業:指身、口、意三業。業,意譯造作,泛指一切身心活動。 ⑨六度:即六波羅蜜。波羅蜜是梵文,譯為度,度越生死苦海,到達涅槃彼岸。其行法有六種,即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 ⑩上人:佛家稱內有德智、外有勝行的僧人為上人。晉時稱釋子多為「道人」,唐人多以僧為上人。 譯文 善慧大士是婺州義烏縣(今浙江)人。齊建武四年(公元四九七年)丁丑歲五月八日出生在本縣雙林鄉傅宣慈家,取名傅翕。梁天監十一年(公元五一二年),十六歲,娶劉姓女名妙光,婚後生下二子,取名普建、普成。二十四歲與鄉里人去稽亭浦捕魚,捕到魚後卻又放入水中,並且口中念念有詞:「願意去的就去吧,願意留的就留吧。」時人因而都以為他這人很愚笨。 這時有一位叫達磨的天竺僧人(時人稱嵩頭陀)來說:「我和你一起曾在毗婆尸佛所發四宏誓願,如今兜率宮的衣缽還在,你什麼時候才重回故所呢?」達磨於是叫他到水邊觀其水中倒影,只見一大士屹立在水中,在華貴的寶蓋下,散射著圓融慈祥的光輝。善慧便笑著對達磨說:「熔爐的風箱邊總是堆滿了廢鐵,良醫的門前往往擠滿了求醫的病人,普度眾生為一大事,怎能思慕那天堂之樂呢?」達磨於是手指松山頂說:「你可依此而居。」善慧大士從此躬耕而居。他有一偈說: 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有人來偷善慧大士種的菽麥瓜果,大士就裝滿了籃籠給他拿去。他日間進行勞作,夜晚則修禪入定。有一次在禪定中見到釋迦、金粟、定光三如來,放光照射其體,大士就說:「我如果得首楞嚴定,就捨去田宅,開設無遮大會。」大通二年(公元五二八年),大士拍賣妻子,得錢五萬,用來營辦法會。其時有慧集法師聞法開悟,說:「我師善慧實是彌勒的化身。」大士恐怕此言會迷惑眾生,於是呵責慧集出言不慎。 大通六年(公元五三二年)正月二十八日,善慧大士遣弟子傅暀致書於梁高祖。書說:「雙林樹下善慧大士敬稟國主救世菩薩:今欲條陳上、中、下三善,希能接受和護持。其上善大略以虛懷為根本,以不著為宗旨,以無相為因,涅槃為果。其中善大略以治身為根本,以治國為宗旨,以天上人間的安樂為果報。其下善大略以護養眾生為主,不使他們自相殘殺,令普天下百姓都吃齋向佛。今聞皇帝崇信佛法,想發表我的一些粗淺看法,一直未能如願,故遣弟子前來投書。」傅暀先把書投給太樂令何昌,何昌說:「慧約國師還不曾啟奏皇上,傅翕既是平民又非長老,怎麼毫不謙卑,豈敢呈達皇上?」傅暀燒手攔路,希望何昌幫忙。何昌於是馳往同泰寺詢問皓法師的意見,皓法師勸他速呈。何昌便在二月二十一日進書皇帝,帝閱覽後立即遣詔迎請傅翕。 傅翕來後,帝問:「曾經師事過誰呢?」傅翕說:「我既無師從,亦無來歷。」昭明說:「大士何不談談佛法呢?」大士說:「佛法正如菩薩所說,既非長亦非短,既非廣亦非狹,既非有邊亦非無邊,不著任何一邊,正理如如,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帝又問:「什麼是佛法真諦呢?」大士說:「心息而不滅。」帝說:「若息而不滅,那就是有色,有色就不能超脫。若如此,居士不免流俗。」大士說:「臨財不貪,臨威不懼。」帝說:「居士很識事體。」大士說:「一切佛法都不落有無。」帝說:「謹受居士法旨。」大士說:「大千世界,一切有形的存在最終都要化入虛空;百川之流,最終都要流入大海;無量妙法,最終都要復歸真如。如來為什麼能在三界九十六道中最為優勝呢?因為他視芸芸眾生有如赤子,有如自身;他視天下非道不足以安,非理不足以樂。」武帝聽了默然無聲,大士便告辭退下。另一天,武帝請大士在壽光殿講《金剛經》,大士登座,拿著拍板唱經,成四十九頌。 大同五年(公元五三九年),善慧大士奏聞武帝,在自己住的松山頂創立佛寺,因門前雙檮樹而命名為雙林寺。雙檮樹根枝相連,祥雲繚繞,有雙鶴棲止在上面。太清二年(公元五四八年),大士發誓絕食,要在佛誕日焚身供養。到那一天,有僧俗六十多人代替大士不食燒身,有三百人刺心瀝血和香,他們力請大士住世,大士慈心聽從了他們。承聖三年(公元五五四年)大士又捨去家資為眾生供養三寶,而說偈說: 傾舍為群品,奉供天中天; 仰祈甘露雨,流澍普無邊。 陳天嘉二年(公元五六一年),善慧大士繞著雙檮樹行走,感到西天七佛相伴隨,釋迦牟尼引前,維摩詰居士接後。釋迦世尊幾次回過頭來對大士說:「替補我的位置,續我慧命。」這時山上忽然湧起朵朵黃雲,盤旋若蓋,因此又稱此山為雲黃山。這時有慧和法師無病而亡,嵩頭陀(達磨)亦在柯山靈岩寺入滅。大士預示說:「嵩公已在兜率天等我,我決不可多留塵世了。」當時四周樹木正當蔥蘢,忽然枯悴。 太建元年(公元五六九年)己丑四月二十四日示眾說:「此身體甚可厭惡,它是諸多痛苦和煩惱之淵藪。務必慎重三業(身之所作,口之所語,意之所思),精勤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一旦墜入地獄,很難得到解脫,常常需要懺悔。」又說:「我滅世之後,不能移動我睡的床,第七天有一位法猛上人會拿著我的畫像和鍾來此鎮守。」弟子問:「師父滅世後的形體該怎麼處理?」大士說:「就在松山頂焚燒。」又問:「燒不成怎麼辦?」大士說:「千萬不要棺斂。只要壘土做壇,然後移屍到上面,並在周圍豎起屏風,用絳紗覆蓋,上面即可建成浮圖(塔),把彌勒像亦放在下面。」又問:「諸佛涅槃的時候都要說自己功德,師父的發跡可以說給我們聽聽嗎?」大士說:「我從第四兜率天降生這世界來度你等,補續釋迦世尊的慧命。傅普敏是文殊化生,慧集是觀音降世,何昌是阿難,一同來輔助我普度眾生。《大品經》說:『有菩薩從兜率天來,根性猛利,有般若智慧。』那就應在我身。」說完,趺坐而逝。世壽七十三。 大士滅世不久,果然有一位法猛師來到,拿著彌勒像和九乳鍾留此鎮守,須臾不見了影蹤。大士有十多件道具今都還在。後晉天福九年(公元九四四年)六月十七日,錢王遣使揭開塔墓,取出大士的靈骨一十六片,呈紫金色。還取出了大士的道具,如今都保存在本府城南的龍山建華寺。仍把大士的靈骨塑成像用來供養。 天台豐干禪師 原典 天台豐干禪師者,不知何許人也,居天台山國清寺。剪髮齊眉,衣布裘。人或問佛理,止答「隨時」二字。嘗誦唱道歌,乘虎入松門,眾僧驚畏。本寺廚中有二苦行,曰寒山子、拾得,二人執爨終日晤語,潛聽者都不體解,時謂「風狂子」,獨與師相親。 一日,寒山問:「古鏡不磨,如何照燭?」師曰:「冰壺無影像,猿猴探水月。」曰:「此是不照燭也,更請師道。」師曰:「萬德不將來,教我道什麼?」寒、拾俱禮拜。師尋獨入五台山巡禮,逢一老翁,師問:「莫是文殊否?」曰:「豈可有二文殊?」師作禮未起,忽然不見。後回天台山示滅。 初閭丘公胤出牧丹丘,將議巾車,忽患頭疼,醫莫能愈。師造之曰:「貧道自天台來謁使君。」閭丘且告之病,師乃索淨器,咒水噴之,斯須立瘥。閭丘異之,乞一言,示此去安危之兆。師曰:「到任記謁文殊、普賢。」曰:「此二菩薩何在?」師曰:「國清寺執爨洗器者,寒山、拾得是也。」閭丘拜辭。方行尋至山寺,問:「此寺有豐干禪師否?寒山、拾得復是何人?」時有僧道翹對曰:「豐干舊院在經藏後,今閴無人矣。寒、拾二人見在僧廚執役。」閭丘入師房,唯見虎跡。復問道翹:「豐干在此作何行業?」翹曰:「唯事舂穀供僧,閒則諷詠。」乃入廚尋訪寒、拾,如下章敘之。 譯文 天台豐干禪師,不知其籍貫和俗家姓氏。只知他居住天台山國清寺(今浙江),剪髮齊眉,穿布裘衣服。有人問他佛理如何,他只答「隨時」二字。他經常誦唱道歌,騎乘猛虎進入松門,眾僧既驚恐又敬畏。本寺廚房中有兩位苦行僧,一位名叫寒山子,另一位人稱拾得。此二人灑掃之餘,整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發笑不已。好奇心驅使著一些僧人來偷聽他們究竟談些什麼,終不能完全理解他們。時人因此稱他們為「瘋狂子」。豐干禪師偏偏與這二位瘋狂子相處親近。 一天,寒山問:「古鏡不磨,如何照見人?」豐干說:「冰壺無影像,猿猴探水月。」寒山說:「那就是照不見了,請師再說。」豐干說:「什麼作用亦沒有了,教我說什麼?」寒山、拾得向豐干禪師禮拜。豐干不久獨自去五台山巡禮,路上和一老翁相逢,豐干問:「這位老丈莫非是文殊菩薩嗎?」老者說:「難道會有第二個文殊嗎?」豐干來不及向他施禮,忽然就不見了。回天台山后豐干就滅世了。 當初閭丘公胤出鎮丹丘,將要赴任時,忽然患起頭疼,延醫治療無效。這時豐干禪師來訪,說:「貧道特從天台來為使君解憂。」閭丘就把病情告訴了他,禪師要了淨器,含水念咒噴向閭丘頭臉,閭丘之病頓時見好。閭丘非常驚異。又請問禪師:「此去安危之兆?」禪師說:「到任後記住去拜謁文殊、普賢二位菩薩。」閭丘說:「這二位菩薩今在何處?」禪師說:「國清寺廚房裡干雜活洗器碟的寒山、拾得就是。」閭丘拜辭了豐干。不久來到天台山國清寺,問:「此寺有個叫豐干禪師的嗎?寒山、拾得又是什麼人?」當時有一位叫道翹的僧人對他說:「豐干以前在藏經樓後院住過,今空無一人了。寒山、拾得二人現還在僧廚幹活呢。」閭丘來到豐干生前住處,只見虎跡,不見禪師蹤影。又問道翹:「豐干曾在這裡做何修行?」道翹說:「不過是舂穀(谷)供養僧眾,閒來則諷詠詩詞。」閭丘又進入廚房尋訪寒山、拾得,見下章所敘。 寒山子、拾得 原典 天台寒山子者,本無氏族。始豐縣西七十里有寒、明二岩,以其於寒岩中居止,得名也。容貌枯悴,布襦零落,以樺皮為冠,曳大木履。時來國清寺,就拾得取眾僧殘食菜滓食之。或廊下徐行,或時叫噪,望空慢罵。寺僧以杖逼逐,翻身拊掌,大笑而去。雖出言如狂,而有意趣。 一日,豐干告之曰:「汝與我游五台即我同流,若不與我去非我同流。」曰:「我不去。」豐干曰:「汝不是我同流。」寒山卻問:「汝去五台作什麼?」豐干曰:「我去禮文殊。」曰:「汝不是我同流。」暨豐干滅後,閭丘公入山訪之。見寒、拾二人圍爐語笑,閭丘不覺致拜,二人連聲咄叱。寺僧驚愕曰:「大官何拜風狂漢耶?」寒山復執閭丘手,笑而言曰:「豐干饒舌。」久而放之。自此寒、拾相攜出松門,更不復入寺。 閭丘又至寒岩禮謁,送衣服、藥物,二士高聲喝之曰:「賊!賊!」便縮身入岩石縫中,唯曰:「報汝諸人,各各努力。」其石縫忽然而合。閭丘哀慕,令僧道翹尋其遺物,於林間得葉上所書辭頌,及題村墅人家屋壁,共三百餘首,傳布人間。曹山本寂禪師注釋,謂之「對寒山子詩」。 天台拾得者,不言名氏。因豐干禪師山中經行,至赤城道側,聞兒啼聲,遂尋之。見一子,可數歲,初謂牧牛子,及問之云:「孤棄於此。」豐干乃名為「拾得」。攜至國清寺,付典座僧曰:「或人來認,必可還之。」 後沙門靈熠攝受,令知食堂香燈①。忽一日輒爾登座,與佛像對盤而餐,復於憍陳如上座②塑形前,呼曰:「小果聲聞!」僧驅之。靈熠忿然告尊宿等罷其所主,令廚內滌器。常日齋畢,澄濾食滓以筒盛之,寒山來即負之而去。一日掃地,寺主問:「汝名拾得,豐干拾得汝歸,汝畢竟姓個什麼?在何處住?」拾得放下掃帚,叉手而立。寺主罔測。寒山捶胸云:「蒼天!蒼天!」拾得卻問:「汝作什麼?」曰:「豈不見道:東家人死,西家助哀?」二人作舞,哭笑而出。 有護伽藍神廟③,每日僧廚下食為烏所有,拾得以杖拖之曰:「汝食不能護,安能護伽藍乎?」此夕神附夢於合寺僧曰:「拾得打我。」詰旦,諸僧說夢符同,一寺紛然。牒申州縣,郡符至云:「賢士隱遁,菩薩應身,宜用旌之。」號拾得為賢士。時道翹纂錄寒山文句,以拾得偈附之。 注釋 ①知食堂香燈:知即知事之知,知事是寺院司事務的總名。 ②憍陳如上座:指最初受釋尊教化的五比丘之一,是五比丘中捉筆者。 ③護伽藍神廟:伽藍是寺院的別稱。護衛伽藍的神廟。 譯文 天台寒山子,沒有姓氏。在始豐縣(今浙江天台)向西七十里有寒、明二岩,他就因為居住在寒岩中而得名。他的容貌枯黃憔悴,他的穿著布葉零落,他戴著樺皮做的帽子,拖著大木做的鞋子。時常來國清寺向拾得討僧眾的殘羹冷飯吃。或者在廊下徐步漫行,悠閒自在;時而又大叫大嚷,望空謾罵。寺中僧人每每見他這樣,就用拄杖驅趕。他翻身拊掌,大笑而去。他雖出言如狂,但很有意趣。 一天,豐干禪師對寒山說:「你與我一起雲遊五台,就表明與我志同道合;不與我去,那我們就是志不同道不合。」寒山說:「我不去。」豐干說:「你跟我志不同道不合。」寒山卻問:「你去五台做什麼?」豐干說:「我去禮拜文殊。」寒山說:「你跟我志不同道不合。」及至豐干滅世後,閭丘公入山來訪,見寒、拾二人圍爐說笑,閭丘不覺向他們禮拜,寒、拾二人連聲咄叱。寺僧驚愕說:「大官為何要禮拜這兩個瘋狂漢呢?」寒山於是握住閭丘的手,笑說:「這豐干真是多嘴饒舌。」久久才放開手。從此寒山、拾得相攜出了松門,不再回到寺來。 閭丘又到寒岩去禮謁,送衣服、藥物等,寒、拾二士高聲喝斥說:「賊!賊!」他們又縮身躲入崩裂的岩石縫中,只留下一句話:「望諸位各自努力。」那石縫又轟然合在一起。閭丘十分哀慕寒、拾二奇士,令僧人道翹尋其遺物,在林間得到寫在樹葉上的辭頌,以及題在村墅人家屋壁上的詩詞,一共有三百多首傳布人間。曹山本寂禪師曾為寒山詩作注釋,稱為「對寒山子詩」。 天台拾得,亦不知其姓甚名誰。豐干禪師有一次在山中漫行,在赤城道旁聽到小孩子啼哭的聲音,由聲追尋,見一小孩子,大約幾歲年紀,起初還以為牧牛的小孩,及問他才知是被遺棄在這荒郊野外的。豐干禪師因此就稱他為拾得,把他帶回國清寺,交給典座僧說:「若有人來認領,必須還人家領走。」 後來沙門靈熠管事,派他照看食堂香燈。忽有一天,拾得居然登上供桌前面的寶座,與佛像對盤而餐。又在憍陳如上座的塑像前呼叫道:「小果聲聞(指聽佛言教而覺悟的人只得小果)!」僧眾都十分驚訝,把他趕走。靈熠憤憤然告訴寺中尊宿等,要免除他所主管的工作,罰他到廚房為大眾洗滌碗筷器皿。這樣,拾得便與寒山結上了緣。每天僧眾用完齋後他便把剩菜剩飯用筒盛裝了,然後寒山來背了就走。有一天掃地,寺主問:「你名叫拾得,是豐干禪師把你拾來的,你本來姓什麼呢?家住在哪裡呢?」拾得放下掃帚,雙手叉腰,卓然而立,寺主莫測其究竟。寒山捶胸哭道:「天哪!天哪!」拾得卻問:「你這是為何?」寒山說:「你難道不曾聽人說,東家人死了,西家人便來助哀?」他們二人亦哭亦笑,手舞足蹈,飄然而去。 有個護伽藍的神廟,每天僧廚下的飯菜都被烏鴉吃光,拾得用禪杖敲打此廟神像,說:「你僧尚且不能護,如何能護住伽藍呢?」當晚廟神託夢給全寺僧人,說:「拾得打我。」第二天天亮後,眾僧說夢,夢都相同,好生奇怪,於是一寺紛然。文告申報州縣要捉拿拾得。州縣下文告說:「賢士是菩薩的化身,如今隱遁,宜加旌表。」稱拾得為賢士。當時道翹纂錄寒山文句,曾用拾得詩偈相和。 明州布袋和尚 原典 明州奉化縣布袋和尚者,未詳氏族,自稱名契此。形裁腲脮,蹙額皤腹①。出語無定,寢臥隨處。常以杖荷一布囊,凡供身之具盡貯囊中。入鄽肆聚落,見物則乞,或醯醢魚菹,才接入口,分少許投囊中。時號「長汀子布袋師」也。 嘗雪中臥,雪不沾身,人以此奇之。或就人乞其貨則售,示人吉凶必應期無忒。天將雨,即著濕草屨途中驟行。遇亢陽,即曳高齒木,履市橋上,豎膝而眠,居民以此驗知。有一僧在師前行,師乃拊僧背一下,僧回頭,師曰:「乞我一文錢。」曰:「道得,即與汝一文。」師放下布囊,叉手而立。 白鹿和尚問:「如何是布袋?」師便放下布袋。又問:「如何是布袋下事?」師負之而去。 先保福和尚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放下布袋,叉手。保福曰:「為只如此,為更有向上事?」師負之而去。 師在街衢立,有僧問:「和尚在這裡作什麼?」師曰:「等個人。」曰:「來也,來也。」師曰:「汝不是這個人。」曰:「如何是這個人?」師曰:「乞我一文錢。」 又有偈曰: 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游; 青目睹人少,問路白雲頭。 梁貞明二年丙子三月,師將示滅,於岳林寺東廊下,端坐磐石,而說偈曰: 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 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 偈畢,安然而化。其後,他州有人見師亦負布袋而行,於是四眾競圖其像。今岳林寺大殿東堂全身見存。 注釋 ①皤腹:大腹便便的樣子。 譯文 明州奉化縣(今浙江)布袋和尚,未詳姓氏,自稱名契此。其人形裁肥胖,蹙額皺眉,大腹便便。這樣一個人,講話往往出人意料,隨處可以當床而臥。常用禪杖挑一布囊在肩頭,凡是供身所用的物品都統統貯藏在這布囊之中。一旦進入城市或者村落,只要見物就乞討而不管其味道的酸咸苦辣;酸魚或鹹肉,才接到手便塞入口裡,並且分出一些投入背囊中。時人因此稱他為長汀子布袋和尚。 他一生集滿了奇事。他曾在雪中橫臥,而雪不沾身。或者把向人乞討來的貨物又重新出售給人。他預示人的吉凶都應驗不爽。天將下雨,他就預先穿上耐濕的草鞋在路上急行;艷陽當空的天氣,早就拖著高齒木履在市橋頭抱膝而眠,以致當地居民就以此驗明今天是晴是雨。有一僧在他前面行走,他趕上去在那僧的背上拍一下,那僧回過頭來,他說:「行行好,乞給我一文錢。」那僧說:「說出個道理來,就給你一文。」他就放下布囊,叉手而立。 白鹿和尚問:「什麼是布袋?」他放下布袋。又問:「什麼是布袋下面的事?」他背起就走。 已故保福和尚問:「什麼是佛法大意?」他放下布袋叉手而立。保福說:「就只如此,還有更向上的境界嗎?」他背起布袋就走。 他在街頭佇立,有僧問:「和尚在這裡做什麼?」他說:「等個人。」僧說:「來了!來了!」他說:「你不是這個人。」問:「誰是這個人?」布袋和尚說:「乞我一文錢。」和尚示法大致如此。 布袋和尚有偈說: 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游; 青目睹人少,問路白雲頭。 梁貞明二年(公元九一六年)丙子三月,布袋和尚在岳林寺東廊下,端坐磐石,臨終作偈: 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 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 說畢,安然而化。其後在別的州有人又看見和尚背著布袋行走,於是大眾競相描繪其圖像。如今岳林寺大殿東堂保存了布袋和尚的全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