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傳燈錄選譯 · 南嶽系法嗣
第一世馬祖道一
原典
江西道一禪師,漢州什邡人也,姓馬氏。容貌奇異,牛行虎視,引舌過鼻,足下有二輪文。幼歲依資州唐和尚落髮①,受具於渝州圓律師。唐開元中,習禪定於衡岳傳法院,遇讓和尚。同參九人,唯師密受心印②。始自建陽佛跡嶺,遷至臨川,次至南康龔公山。大曆中,隸名於開元精舍③。時連帥路嗣恭,聆風景慕,親受宗旨。由是四方學者,雲集坐下。
一日,謂眾曰:「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達磨大師從南天竺國來,躬至中華,傳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開悟。又引《楞伽經》文,以印眾生心地,恐汝顛倒不自信,此心之法各各有之。故《楞伽經》云:『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又云:「夫求法者,應無所求。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不取善不舍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達罪性空,念念不可得,無自性故。故三界唯心,森羅萬象,一法之所印。凡所見色,皆是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汝但隨時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所礙,菩提道果④亦復如是。於心所生,即名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若了此心,乃可隨時著衣吃飯⑤,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何事?汝受吾教,聽吾偈曰:『心地隨時說,菩提亦只寧。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
僧問:「和尚為什麼說即心即佛?」師云:「為止小兒⑥啼。」僧云:「啼止時如何?」師云:「非心非佛。」僧云:「除此二種人來,如何指示?」師云:「向伊道不是物。」僧云:「忽遇其中人來時如何?」師云:「且教伊體會大道。」
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云:「即今是什麼意?」龐居士問:「如水無筋骨,能勝萬斛舟,此理如何?」師云:「這裡無水亦無舟,說什麼筋骨?」
一日,師上堂⑦,良久,百丈收卻面前席,師便下堂。百丈問:「如何是佛法旨趣?」師云:「正是汝放身命處。」師問百丈:「汝以何法示人?」百丈豎起拂子⑧。師云:「只這個為當別有?」百丈拋下拂子。
僧問:「如何得合道?」師云:「我早不合道。」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便打,乃云:「我若不打汝,諸方笑我也。」
有小師⑨行腳⑩回,於師前畫個圓相,就上禮拜了,立。師云:「汝莫欲作佛否?」云:「某甲不解捏目。」師云:「吾不如汝。」小師不對。
鄧隱峰辭師,師云:「什麼處去?」對云:「石頭⑪去。」師云:「石頭路滑。」對云:「竿木隨身,逢場作戲。」便去。才到石頭,即繞禪床一匝,振錫一聲,問:「是何宗旨?」石頭云:「蒼天!蒼天!」隱峰無語,卻回舉似於師,師云:「汝更去,見他道『蒼天』,汝便噓噓。」隱峰又去石頭,一依前問:「是何宗旨?」石頭乃噓噓,隱峰又無語。歸來,師云:「向汝道『石頭路滑』。」
有僧於師前作四畫,上一長下三短,問云:「不得道一長三短,離此四字外,請和尚答。」師乃畫地一畫云:「不得道長短,答汝了也。」
有一講僧⑫來問云:「未審禪宗傳持何法?」師卻問云:「坐主⑬傳持何法?」彼云:「忝講得經論二十餘本。」師云:「莫是師子兒否?」云:「不敢。」師作噓噓聲。彼云:「此是法。」師云:「是什麼法?」云:「師子出窟法。」師乃默然。彼云:「此亦是法。」師云:「是什麼法?」云:「師子在窟法。」師云:「不出不入是什麼法?」無對。遂辭出門,師召云:「坐主。」彼即回首。師云:「是什麼?」亦無對。師云:「這鈍根阿師⑭。」
洪州廉使問云:「弟子吃酒肉即是,不吃即是?」師云:「若吃是中丞祿,不吃是中丞福。」
師入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各為一方宗主,轉化無窮,師於貞元四年正月中,登建昌石門山,於林中經行⑮,見洞壑平坦處,謂侍者曰:「吾之朽質,當於來月歸茲地矣。」言訖而回。至二月四日,果有微疾。沐浴訖,跏趺入滅⑯。元和中,追諡大寂禪師,塔曰大莊嚴。今海昏縣影堂存焉。
注釋
①落髮:即削髮為僧,僧人出家時都必須剃去頭髮,穿上緇衣。
②密受心印:禪家以心傳心,在老師一方是秘密付法,從學生這邊說是密受心印。之所以稱「密」,是因為禪眾所傳的法理趣奧妙,非言語所能傳達。
③精舍:寺院的異名。是精行佛道的人所居住,因此稱為精舍。這裡「精」沒有精妙的意思。亦稱靜舍。
④菩提道果:由菩提之道而證得的佛果。菩提是覺悟的意思,佛果指涅槃。
⑤著衣吃飯:後期禪宗認為「平常心是道」,禪就在我們平常生活中。因此,像著衣吃飯、屙屎送尿、搬柴運水等日用行事屢被禪家用來指示禪的無所不在。
⑥小兒:譬喻小根之人、小乘見解。
⑦上堂:禪師上法堂說法稱為上堂。
⑧拂子:禪林中的一種道具。本是僧人拂蟲的用具,一般用麻線、羊毛或樹皮做成,禁止用牛尾、馬尾等。後來禪師每每用它的豎起和放下來開示學人。
⑨小師:受具足戒而不滿十年的僧人稱為小師,弟子的別稱。
⑩行腳:從雲遊四方、旅行各地中尋師訪道,增長見識。這是禪僧有別於坐禪的一種修行方法。《祖庭事苑》卷八說:「行腳者,謂遠離鄉曲,腳行天下,脫情捐累,尋師訪友,求法證悟也。所以學無常師,遍歷為尚。」
⑪石頭:即石頭希遷,因結庵石頭上面而有此稱。
⑫講僧:講解經論的師僧。
⑬坐主:禪僧對講僧的稱呼。
⑭鈍根阿師:指愚鈍的根機,不堪成就佛道的人。「阿」字無義。
⑮經行:佛家修禪的姿勢有坐、立、行、臥及隨意五種,而以坐式為主,所以稱為坐禪。修禪的行走式即稱為經行。原為古印度人的散步健身法,禪家多用來解除坐禪時的疲乏、瞌睡和散亂等。
⑯入滅:指僧人之死。
譯文
江西道一禪師,是漢州什邡(今四川)人,俗姓馬。天生奇異的容貌,行走似牛,視人如虎,引舌過鼻,足下有紋路像兩隻車輪。幼年時依資州(今資中縣)唐和尚落髮出家,又在渝州(今重慶市)圓律師處受具足戒。唐開元年間(公元七一三—七四一年),他在衡岳傳法院修習禪定,幸遇懷讓和尚啟發,得其心印,在同學九人中最為傑出。道一得法後,始住建陽佛跡嶺(今福建境內),不久遷往臨川(今江西),然後又移住南康龔公山。大曆年間(公元七六六—七七九年),隸名在洪州(今江西南昌)開元精舍傳禪。其時,連帥路嗣恭聆其禪風,十分景仰和嘆慕,就親往洪州承受宗旨。由此,引動四方學者前來參禪,絡繹不絕。
有一天,道一對大眾說:「你們諸位,應該相信自心就是佛,此心就是佛心。達磨大師從南天竺國親自來我中華,傳這上乘一心之法,目的就是為了使你們自心開悟。達磨大師又引用《楞伽經》文來印可眾生心地,所怕的就是你們顛倒思維,向外追求,不信自心,不信此心之法我們每個人都有。所以,《楞伽經》說:『佛語以心為宗,以無門為法門。』」接著,馬祖又說:「求法的人應無所求。心之外無其他佛,佛之外亦無其他心。既不取善亦不舍惡,淨穢兩邊亦都不依傍。當你了達罪性本空,人的一絲一念都不可得,你會發現這是因為它們沒有自性的緣故。所以說,三界唯心,大千世界林林總總,都是一(心)法之所(印)攝。亦即,一方面,凡見色即是見心(心是色的絕對本體);另一方面,心不自心,因色故有(心的絕對性必須通過色來體現)。因此,只要隨時悟見自性,即事亦好即理亦好,都無所妨礙獲得菩提道果。從心所生的一切即稱為色,若了知色這種東西空而無自性,則生就是不生。若通達心地法門,則隨時著衣吃飯,平常生活中就可孕育智慧,長養聖胎;任運隨緣則是佛事,此外還能有什麼事呢?現聽我法偈:『心地隨時說,菩提亦只寧。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
有僧問馬祖道一:「為什麼說即心即佛?」馬祖說:「那是為止小兒啼哭。」(以肯定形式指示初學禪人勿向心外追求)僧再問:「啼止之後又怎麼樣呢?」馬祖說:「非心非佛。」(以否定形式說明更深層次的學人連心佛亦不執著)僧又問:「除開以上兩種類型,若再有人來問道,該如何指示呢?」馬祖說:「就向他說,道不是任何東西。」(更進一步否定,掃除一切迷執)僧再問:「此外,若遇其中人來問,又該怎麼辦呢?」馬祖說:「就教他慢慢體會大道。」(最後回到大肯定)
僧問:「什麼是西來意?」馬祖說:「現今是什麼意?」龐居士問:「像水雖然沒筋骨,卻能浮起萬斛大船,禪師對此理有何高見?」馬祖說:「我這裡既沒有水,亦沒有船,你說什麼『筋骨』呢?」
一天,馬祖上堂說法,不多一會兒,弟子百丈就收起坐具走開了,馬祖便跟著下了堂。百丈問馬祖:「如何才能體會佛法旨趣?」馬祖說:「你認真體驗自己的身心性命,自然就了解佛法旨趣。」馬祖又問百丈:「你以什麼法門開示人?」百丈豎起手中拂子。馬祖說:「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嗎?」百丈又拋下拂子。
有僧來問:「如何修行才能契合佛道?」馬祖說:「我早不想契合你所謂的佛道了。」又問:「什麼是西來意(達磨從西天來中土所傳揚的意旨)?」馬祖便打他說:「我若不打你,將為諸方大德所取笑。」
有一位小和尚行腳回來,在馬祖面前畫了一個圓相,便上前禮拜,卓然而立。馬祖問:「你莫非想做佛嗎?」那小和尚說:「我不懂什麼叫作佛。」馬祖讚許說:「我不如你。」那小和尚沒有再說別的。
鄧隱峰向馬祖辭行,馬祖問:「什麼地方去?」鄧答:「去石頭(希遷)那裡。」馬祖說:「當心石頭路滑。」鄧說:「竿木隨身,逢場作戲。」便離開馬祖。才到石頭那裡,便繞其禪床一周,振禪杖一聲,問石頭:「這裡是什麼禪旨?」石頭說:「蒼天!蒼天!」隱峰無語。回來把情況描述給馬祖聽,馬祖說:「你再去,見他嘆蒼天,你便發噓噓聲。」隱峰又去石頭那裡,一如前次,仍問:「是什麼宗旨?」這回石頭沒嘆蒼天,卻發出噓噓聲,隱峰又無語。歸來,馬祖說:「我早向你說『石頭路滑』,你卻不信。」
有位僧人在馬祖面前畫四畫,上面一畫長,下面三畫短,卻對馬祖說:「不能說『一長三短』,除了這四字,請回答。」馬祖於是在地上畫一畫,說:「這一畫,既不能說長,亦不能說短,答你了嗎?」
有一位善講經論的僧人來問:「不知禪師傳習的是什麼法?」馬祖卻問:「不知坐主傳習什麼法?」那講僧說:「不才講得二十多本經論。」馬祖說:「那是講師出身嘍?」那僧謙虛答:「不敢。」馬祖發出噓噓聲。講僧說:「這就是法。」馬祖問:「是什麼法?」那僧說:「師子出窟法。」馬祖又默然無聲,那僧說:「這也是法。」馬祖問:「是什麼法?」那僧說:「師子在窟法。」馬祖問:「不出不入,是什麼法?」那僧無言對答,便告辭出門,馬祖喊道:「坐主。」那僧回頭。馬祖問:「是什麼法?」那僧亦對答不上來。馬祖呵道:「這鈍根阿師!」
洪州廉使問馬祖:「弟子是吃酒肉好呢,還是不吃為好?」馬祖說:「若吃了,是你的祿分;若不吃,則是你的福分。」
馬祖入室弟子共有一百三十九人,大多為一方宗師,弘法紹化,綿延不絕。貞元四年(公元七八八年)正月,馬祖率弟子登建昌石門山(今江西永修),在林中經行,忽見林深處,有天然洞壑,平坦處風景如畫。馬祖於是對弟子說:「我的朽質殘軀,下個月要歸葬此地。」說罷,回寺。至二月四日,果然一病不起。沐浴更衣,跏趺而逝。元和年間(公元八〇六年),唐憲宗追諡為大寂禪師,塔名叫大莊嚴。其塔坐落在今海昏縣境內。
第二世大珠慧海
原典
越州大珠慧海禪師者,建州人也,姓朱氏。依越州大雲寺道智和尚受業①。初至江西參馬祖,祖問曰:「從何處來?」曰:「越州大雲寺來。」祖曰:「來此擬須何事?」曰:「來求佛法。」祖曰:「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什麼?我這裡一物也無,求什麼佛法?」師遂禮拜,問曰:「阿那個是慧海自家寶藏?」祖曰:「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一切具足,更無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向外求覓?」師於言下自識本心,不由知覺,踴躍禮謝。
師事六載,後以受業師年老,遽歸奉養。乃晦跡藏用,外示痴訥。自撰《頓悟入道要門論》一卷,被法門師侄玄晏竊出江外,呈馬祖。祖覽訖,告眾云:「越州有大珠,圓明光透,自在無遮障處也。」眾中有知師姓朱者,迭相推識,結契來越上尋訪依附。師謂曰:「禪客②,我不會禪,並無一法可示於人,故不勞汝久立,且自歇去。」時學侶漸多,日夜叩激,事不得已,隨問隨答,其辯無礙。
時有法師數人來謁,曰:「擬伸一問,師還對否?」師曰:「深潭月影,任意撮摩。」問:「如何是佛?」師曰:「清潭對面,非佛而誰?」眾皆茫然。良久,其僧又問:「師說何法度人?」師曰:「貧道未曾有一法度人。」曰:「禪師家渾如此?」師卻問曰:「大德說何法度人?」曰:「講《金剛般若經》。」師曰:「講幾坐來?」曰:「二十餘坐。」師曰:「此經是阿誰說?」僧抗聲曰:「禪師相弄,豈不知是佛說耶?」師曰:「若言如來有所說法,則為謗佛,是人不解我所說義。若言此經不是佛說,則是謗經。請大德說看。」無對。師少頃又問:「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大德且道,阿那個是如來?」曰:「某甲到此卻迷去。」師曰:「從來未悟,說什麼卻迷。」僧曰:「請禪師為說。」師曰:「大德講經二十餘坐,卻未識如來。」其僧再禮拜:「願垂開示。」師曰:「如來者,是諸法如義,何得忘卻?」曰:「是,是諸法如義。」師曰:「大德是亦未是。」曰:「經文分明,那得未是?」師曰:「大德如否?」曰:「如。」師曰:「木石如否?」曰:「如。」師曰:「大德如同木石如否?」曰:「無二。」師曰:「大德與木石何別?」僧無對。良久卻問:「如何得大涅槃。」師曰:「不造生死業。」對曰:「如何是生死業?」師曰:「求大涅槃是生死業,舍垢取淨是生死業,有得有證是生死業,不脫對治門是生死業。」曰:「云何即得解脫?」師曰:「本自無縛,不用求解,直用直行,是無等等。」僧曰:「如禪師和尚者,實謂希有。」禮謝而去。
有行者問:「即心即佛,那個是佛?」師云:「汝疑那個不是佛,指出看。」無對。師云:「達即遍境是,不悟永乖疏。」
有律師法明謂師曰:「禪師家多落空。」師曰:「卻是坐主家多落空。」法明大驚曰:「何得落空?」師曰:「經論是紙墨文字,紙墨文字者俱空。設於聲上建立名句等法,無非是空。坐主執滯教體,豈不落空?」法明曰:「禪師落空否?」師曰:「不落空。」曰:「何卻不落空?」師曰:「文字等皆從智慧而生,大用現前,那得落空?」法明曰:「故知一法不達,不名悉達。」師曰:「律師不唯落空,兼乃錯用名言。」法明作色問曰:「何處是錯?」師曰:「律師未辨華竺之音,如何講說?」曰:「請禪師指出法明錯處。」師曰:「豈不知悉達是梵語邪?」律師雖省過,而心猶憤然。又問曰:「夫經、律、論是佛語,讀誦依教奉行,何故不見性?」師曰:「如狂狗趁塊,師子咬人。經、律、論是自性用,讀誦者是性法。」法明禮謝,讚嘆而退。
有三藏法師問:「真如有變易否?」師曰:「有變易。」三藏曰:「禪師錯也。」師卻問三藏:「有真如否?」曰:「有。」師曰:「若無變易,決定是凡僧也。豈不聞善知識者,能回三毒③為三聚淨戒④,回六識為六神通,回煩惱作菩提,回無明為大智真如?若無變易,三藏真是自然外道也。」三藏曰:「若爾者,真如即有變易。」師曰:「若執真如有變易,亦是外道。」曰:「禪師適來說真如有變易,如今又道不變易,如何即是的當?」師曰:「若了了見性者,如摩尼珠現色,說變亦得,說不變亦得。若不見性人,聞說真如變便作變解,聞說不變便作不變解。」三藏曰:「故知南宗實不可測。」
有道流問:「世間有法過自然否?」師曰:「有。」曰:「何法過得?」師曰:「能知自然者。」曰:「元氣是道否?」師曰:「元氣自元氣,道自道。」曰:「若如是者,則應有二。」師曰:「知無兩人。」又問:「云何為邪?云何為正?」師曰:「心逐物為邪,物從心為正。」
有源律師來問:「和尚修道還用功否?」師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師曰:「飢來吃飯,困來即眠。」曰:「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師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師曰:「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校,所以不同也。」律師杜口。
有韞光大德問:「禪師自知生處否?」師曰:「未曾死,何用論生?知生即是無生,法無離生法說有無生。祖師云:『當生即不生。』」曰:「不見性人,亦得如此否?」師曰:「自不見性,不是無性。何以故?見即是性,無性不能見,識即是性,故名識性。了即是性,喚作了性。能生萬法,喚作法性,亦名法身。馬鳴祖師云:『所言法者,謂眾生心。若心生,故一切法生;若心無生,法無從生,亦無名字。』迷人不知法身無象,應物現形,遂喚青青翠竹總是法身⑤,鬱郁黃華無非般若。黃華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是以解道者,行住坐臥無非是道;悟法者,縱橫自在無非是法。」
注釋
①受業:受出家人所修的佛業。受業師即度其出家的師父。
②禪客:禪師升座說法時,從參禪的人當中挑選一人出來問答,此人便稱為禪客。
③三毒:即佛家所謂的貪、嗔、痴三種。
④三聚淨戒:亦有三種,其一,攝律儀戒,指受持五戒、八戒、十戒、具足戒等一切戒律;其二,攝善法戒,以修一切善法為戒;其三,攝眾生戒,只要能給一切眾生帶來益處的戒條。三聚戒能使人無垢清淨,故稱為淨戒。
⑤法身:即佛的真身,指所證的真如與能照的真覺。真如是佛教的一種真實而常住的性體,或稱實相。
譯文
越州大珠慧海禪師,是建州(今福建建甌)人,俗姓朱。早年依從越州(今浙江紹興)大雲寺道智和尚修學佛業,後來至江西參見馬祖。馬祖問:「從什麼地方來?」慧海說:「從越州大雲寺來。」馬祖說:「來此打算做什麼事呢?」慧海說:「來求佛法。」馬祖說:「自己家裡的寶藏不珍惜,拋開家當,到外面四處遊蕩,這是為什麼呢?我這裡什麼東西亦沒有,你來求什麼佛法呢?」慧海於是向馬祖行禮,請問:「師父,哪個是我自家的寶藏?」馬祖說:「目前問我的那個,就是你自家寶藏。它本自具足,應有盡有,又自在無礙,你何必苦苦向外求覓呢?」慧海聽了馬祖開示,頓悟自心原本具有無窮的寶藏,歡喜雀躍,禮謝了馬祖。
慧海在江西師事馬祖六年,後來因為授業恩師年老,需回去奉養,不得不辭別馬祖。回越州後,慧海韜光隱晦,內磨性靈,外示痴訥。自撰《頓悟入道要門論》一卷,被法門師侄玄晏竊出江外,呈與馬祖。馬祖讀後,告訴大家說:「越州有大珠,圓明光透,法眼自在,無遮無礙。」正好聽眾中有人知道慧海俗姓朱,於是迭相推識,結伴來越州,尋訪慧海,跟他參禪。慧海對前來參禪者說:「各位禪客,我不會禪,亦無一法可教給你們,所以你們沒必要久立此處,勞心費神,你們且自歇息去吧。」慧海話雖這樣說,但見此時學侶漸多,他便事不得已,大開禪門。學人日夜叩激,他則隨問隨答,辯才無礙。
這時,有幾位法師來參謁慧海禪師,說:「我們想提一個問題,禪師能不吝指教嗎?」慧海說:「深潭裡的月影,可以任人撮摩。」法師問:「什麼是佛?」慧海說:「清潭對面,非佛而誰?」禪眾聽了,都茫然不知所指。過了一陣,其僧又問:「禪師用什麼法門度人啊?」慧海說:「貧僧未曾有一法可以度人。」那僧說:「禪師怎麼如此家貧呢?」慧海卻問那僧:「大德說什麼法門度人呢?」那僧說:「講《金剛般若經》。」慧海說:「能講幾座呢?」那僧說:「能講二十幾座。」慧海問說:「此經原是誰說呢?」那僧有些不滿,厲聲說:「禪師別開玩笑。你豈不知此經本是如來所說嗎?」慧海說:「若講如來說了什麼法,則是謗佛,並沒有理解佛說法的真諦;若講此經不是如來所說,則又是謗經。謗佛不對,謗經亦不行,請你大德為我解釋解釋。」那僧不能解釋。不多一會兒,慧海又問:「經中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你且說說,到底哪個是如來?」那僧說:「到此時我卻迷惑了。」慧海說:「從來就沒有覺悟,說什麼卻迷惑了。」那僧說:「請禪師指點迷津。」慧海說:「你能講二十多遍經,卻不能識如來真面目。」那僧再禮拜慧海,說:「懇求禪師開示。」慧海說:「所謂如來,即是諸法如如之意,怎麼忘記了?」那僧說:「不錯,是諸法如如之意。」慧海說:「你所說是亦是不是。」那僧說:「經文分明是如此,又哪來不是呢?」慧海說:「你如如嗎?」那僧說:「如如。」慧海又問:「木石如如嗎?」那僧說:「亦如如。」慧海說:「你之如如同木石之如如嗎?」那僧說:「沒有兩樣。」慧海說:「你大德與木頭、石頭有何差別?」那僧啞口無言。過不多久,那僧又問:「如何修行才得大涅槃?」慧海說:「不造生死業。」那僧問:「什麼是生死業呢?」慧海說:「刻意追求大涅槃即是生死業,舍垢取淨即是生死業,有得有證亦是生死業,不超脫二元對立的法門就是生死業。」僧又問:「如何修行才得大解脫?」慧海說:「本自無縛,用不著求解脫;在平常生活中保持本色,直用直行,是無等等。」至此,那僧才口服心服,讚嘆說:「像禪師這樣的辯才和道行,實在少見。」向慧海禮謝之後,徑自去了。
有行者(有發的修行者)來問:「即心即佛,哪個是佛?」慧海說:「你懷疑哪個不是佛,請指出來看看。」行者無言以對。慧海說:「若通達自心,則天下萬物都是佛;若執迷不悟,則永遠背離佛法。」
有位叫法明的律師來對慧海說:「禪師一般多落空。」慧海說:「卻是那些只會講經的坐主多落空。」法明驚問:「坐主怎麼會落空?」慧海說:「經論是紙墨文字,而紙墨文字都是空相;假設在聲上來建立名句等法,亦無非是空。坐主多執滯於紙墨文字和聲音名句,而不悟自性,豈有不落空之理呢?」法明說:「禪師不落空嗎?」慧海說:「不會落空。」法明問:「為什麼呢?」慧海說:「因為紙墨文字都從自性智慧而生,禪師得機顯用,這樣哪能落空呢?」法明說:「這麼說來,只要有一法不通達,就不能稱作悉達。」慧海說:「律師不只是落空,而且還望文生義,錯會名詞。」法明面呈不快之色,問:「錯在何處呢?」慧海說:「律師未辨華竺之音,難道不知『悉達』是梵語?」律師雖然明白了自己錯處,但心中還是憤憤然,不願就此甘拜下風,又說:「經、律、論是佛所說,讀誦依教奉行,為什麼不能見到佛性呢?」慧海說:「經、律、論不過是自性的顯用,讀誦依教奉行恰如狂狗追逐肉塊,獅子噬咬凡人,是捨本逐末。」至此,法明才禮謝慧海,讚嘆而退。
有三藏法師來問:「真如佛性有變易嗎?」慧海說:「有變易的。」三藏說:「禪師錯了吧。」慧海卻問三藏:「有真如嗎?」答:「有。」慧海說:「如果沒有變易,執滯佛法,那必定是凡僧庸流無疑。三藏豈不聞善知識能使三毒變作三聚淨戒,能使凡人的六識變作六神通,能使煩惱變作菩提,能使無明變作大智真如?如果沒有變易,那三藏真是自然外道。」三藏說:「如果這麼說的話,那真如是有變易的。」慧海說:「你如果執著真如有變易這點,那亦是外道。」三藏說:「禪師剛才說真如有變易,現在又說不變易,這有什麼是非標準呢?教人如何適從呢?」慧海說:「如果了了見性的話,就像摩尼寶珠透現的光彩,說變易亦可以,說不變易亦可以。如果你是沒有見性的人,那自然會聽說真如有變易便作變易來理解,聽說不變易就又作不變易理解。」三藏讚嘆說:「南宗宗旨,真是變幻莫測,不可思議呀!」
有道家者流來問:「世間還有什麼法超過自然的嗎?」慧海說:「有的。」那人問:「是什麼法呢?」慧海說:「那能知自然的人。」那人又問:「元氣就是道嗎?」慧海說:「元氣是元氣,道是道,不可混為一談。」那人說:「如果這樣的話,那它們就一分為二了。」慧海說:「知卻無兩人。」又問:「什麼是邪?什麼是正?」慧海說:「心隨物逐則為邪,物從心轉則是正。」
有源律師亦來參見慧海,問:「和尚修道,要不要用功呀?」慧海說:「自然要用功。」問:「怎麼用功呢?」答:「餓了就吃飯,困了就睡覺。」源律師不解,問:「誰都是餓了就吃飯,困了就睡覺的呀,這亦同和尚一樣,是在用功修行嗎?」慧海說:「不同。平常人實際情況是,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思索;睡覺時不專心睡覺,千般計較。」律師閉口,沒有再問。
有一位大德叫韞光,問慧海:「禪師曉得自己的生處嗎?」慧海說:「未曾死,何用論生?生死相對而言,懂得生就是懂得無生,沒有離開生法來說有無生的。祖師說:『當生即不生。』」大德問:「沒有見性的人,亦能如此嗎?」慧海說:「自己不能見性,並不等於說就沒有自性。為什麼呢?見本身就是一種性(的作用),無性是不能見的。識亦如此,故名識性;了悟自性,喚作了性;能生萬法,喚作法性,亦叫法身。馬鳴祖師說:『所謂法,就是指眾生的心。若心生,則一切法生;若心無生,則法亦無從生,亦無名字可稱呼。』有一些執迷不悟的人,不知法身沒有一定形象卻體現在任何事物中,就說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鬱郁黃花無非般若。其實,黃花若真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翠竹若真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這亦就是說,自心若不能覺悟自性,那麼黃花翠竹即是無情草木;正是因了自己的靈覺性,無情草木才變成般若、法身。因此說,解道的人,行住坐臥,無非是道;悟法的人,縱橫自在,無非是法。」
第二世百丈懷海
原典
洪州百丈山懷海禪師者,福州長樂人也。丱歲離塵,三學①該練。屬大寂闡化南康,乃傾心依附。與西堂智藏禪師同號入室,時二大士為角立②焉。一夕,二士隨侍馬祖玩月次,祖曰:「正恁麼時如何?」西堂云:「正好供養。」師云:「正好修行。」祖云:「經入藏,禪歸海。」
馬祖上堂,大眾雲集。方升坐,良久,師乃卷卻面前禮拜席,祖便下堂。
師一日詣馬祖法塔③,祖於禪床角取拂子示之。師云:「只這個更別有?」祖乃放舊處云:「爾已後將什麼何為人?」師卻取拂子示之。祖云:「只這個更別有?」師以拂子掛安舊處,方侍立,祖叱之,自此雷音將震。果④檀信⑤請於洪州新吳界,住大雄山。以居處岩巒峻極故,號之百丈。既處之未期月,玄參之賓⑥四方麏⑦至,即有溈山、黃檗當其首。
一日,師謂眾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再蒙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眼黑。」黃檗聞舉,不覺吐舌,曰:「某甲不識馬祖,要且不見馬祖。」師云:「汝已後當嗣馬祖。」黃檗云:「某甲不嗣馬祖。」曰:「作麼生?」曰:「已後喪我兒孫。」師曰:「如是,如是。」
一日,有僧哭入法堂來。師曰:「作麼?」曰:「父母俱喪,請師選日。」師云:「明日來,一時埋卻。」
師上堂云:「並卻咽喉唇吻,速道將來。」溈山云:「某甲⑧不道,請和尚道。」師云:「不辭與汝道,久後喪我兒孫。」五峰云:「和尚亦須並卻。」師云:「無人處斫額望汝。」雲岩云:「某甲有道處,請和尚舉。」師云:「並卻咽喉唇吻,速道將來。」雲岩曰:「師今有也。」師曰:「喪我兒孫。」
師謂眾曰:「我要一人傳語西堂,阿誰去得?」五峰云:「某甲去。」師云:「汝作麼生傳語?」五峰云:「待見西堂即道。」師云:「道什麼?」五峰云:「卻來說似和尚。」
師與溈山作務次,師問:「有火也無?」溈山云:「有。」師云:「在什麼處?」溈山把一枝木吹三兩氣過與師,師云:「如蟲蝕木⑨。」
問:「如何是佛?」師云:「汝是阿誰?」僧云:「某甲。」師云:「汝識某甲否?」僧云:「分明個。」師乃舉起拂子云:「汝還見嗎?」僧云:「見。」師乃不語。
因普請⑩䦆地次,忽有一僧聞飯鼓鳴,舉起䦆頭,大笑便歸。師云:「俊哉!此是觀音入理之門。」師歸院,乃喚其僧問:「適來見什麼道理,便恁麼?」對云:「適來只聞鼓聲動,歸吃飯去來。」師乃笑。
問:「依經解義,三世⑪佛怨;離經一字,如同魔說如何?」師云:「固守動用⑫,三世佛怨;此外別求,即同魔說。」
因僧問西堂云:「有問有答,不問不答時如何?」西堂云:「怕爛卻作麼?」師聞舉,乃云:「從來疑這個老兄。」僧云:「請和尚道。」師云:「一合相⑬不可得。」
師謂眾云:「有一人長不吃飯不道飢,有一人終日吃飯不道飽。」眾皆無對。雲岩問:「和尚每日區區為阿誰?」師云:「有一人要。」岩云:「因什麼不教伊自作?」師云:「他無家活。」
僧問:「如何是大乘頓悟法門?」
師曰:「汝等先歇諸緣,休息萬事。善與不善,世出世間,一切諸法,莫記憶,莫緣念。放捨身心,令其自在。心如木石,無所辯別。心無所行,心地若空,慧日自現,如雲開日出相似。俱歇一切攀緣、貪嗔愛取,垢淨情盡。對五欲八風⑭,不被見聞覺知所縛,不被諸境所惑,自然具足神通妙用,是解脫人。對一切境,心無靜亂,不攝不散,透一切聲色無有滯礙,名為道人。但不被一切善惡垢淨,有為世間福智拘系,即名為佛慧。是非好醜,是理非理,諸知見總盡,不被系縛,處心自在,名初發心菩薩,便登佛地。」
「一切諸法,本不自空,不自言色,亦不言是非垢淨,亦無心系縛人。但人自虛妄計著,作若干種解,起若干種知見。若垢淨心盡,不住系縛,不住解脫,無一切有為無為,解平等心量,處於生死其心自在,畢竟不與虛幻、塵勞、蘊界、生死諸入和合。佛是無求人,求之即乖理。是無求理,求之即失。若取於無求,復同於有求。此法無實無虛,若能一生心如木石相似,不為陰界五欲八風之所漂溺,即生死因斷,去住自由。」
僧問:「如今受戒,身口清淨,已具諸善,得解脫否?」答:「少分解脫,未得心解脫,未得一切解脫。」問云:「何是心解脫?」答:「不求佛,不求知解,垢淨情盡,亦不守此無求為是,亦不住盡處,亦不畏地獄縛,不愛天堂樂,一切法不拘,始名為解脫無礙,即身心及一切皆名解脫。汝莫言有少分戒善將為便了,有河沙無漏戒定慧門,都未涉一毫在。努力猛作早與,莫待耳聾眼暗,頭白面皺,老苦及身,眼中流淚,心中慞惶,未有去處。到恁麼時,整理腳手不得也。縱有福智多聞,都不相救。為心眼未開,唯緣念諸境,不知返照,復不見佛道。」
問:「如何得自由?」答:「如今對五欲八風,情無取捨,垢淨俱亡,如日月在空,不緣而照,心如木石⑮。亦如香象截流而過,更無疑滯。此人天堂地獄所不能攝也。又不讀經看教,語言皆須宛轉,歸就自己。但是一切言教,只明如今覺性自己。俱不被一切有無諸法境轉,是導師;能照破一切有無境法,是金剛,即有自由獨立分。若不能恁麼得,縱令誦得十二韋陀經⑯,只成增上慢⑰,卻是謗佛,不是修行。讀經看教,若准世間,是好善事,若向明理人邊數,此是壅塞人。但不用求覓知解語義句,知解屬貪,貪變成病。只如今但離一切有無諸法,透過三句外⑱,自然與佛無差。既自是佛,何慮佛不解語?只恐不是佛,被有無諸法轉,不得自由。」
師有時說法竟,大眾下堂,乃召之。大眾回首,師云:「是什麼?」
唐元和九年正月十七日歸寂,壽九十五。長慶元年,敕諡大智禪師,塔曰大寶勝輪。
禪門規式
百丈大智禪師,以禪宗肇自少室,至曹溪以來,多居律寺,雖別院,然於說法、住持未合規度,故常爾介懷,乃曰:「祖之道欲誕布化元,冀來際不泯者,豈當與諸部阿笈摩教為隨行耶?」或曰:「《瑜伽論》《瓔珞經》是大乘戒律,胡不依隨哉?」師曰:「吾所宗非局大小乘,非異大小乘,當博約折中,設於制范,務其宜也。」於是創意別立禪居。
禪門獨行,由百丈之始。今略敘大要遍示後代學者,令不忘本也。其諸軌度,山門備焉。
注釋
①三學:佛教把戒學(戒律)、定學(禪定)、慧學(智慧)統稱為三學。這是凡學佛的人都可以通學的。晉道安說這三者是「至道之由戶,泥洹(涅槃)的關要。戒乃斷三惡之干將,禪乃絕分散的利器,慧乃濟藥病的妙醫」。
②角立:兩角並立,不相上下。
③法塔:猶言法身,形容其說法如塔般矗立。另有一說,指馬祖的住處、修禪的地方。
④果:因果之果,前事之因得後來之果。
⑤檀信:檀即檀越,譯稱施主。指施主的信仰或信眾的布施。
⑥玄參之賓:參悟禪的玄妙的人。
⑦麏:通群,蜂擁而至。
⑧某甲:禪林中多用來代指本人。
⑨如蟲蝕木:語出《涅槃經》,其中說:「如蟲食木有成字者,此蟲不知是字非字,智人見之終不唱言是蟲解字,亦不驚怪。」意思是說,蟲子啃木頭偶爾形成字,此蟲並不知道它是不是字,智者見了並不認為此蟲了解字。此處百丈禪師用來說明他對溈山解禪的看法。
⑩普請:禪林中集眾作務(勞動)稱為普請,亦稱出坡。本章《禪門規式》說「行普請之法,上下均力也」。禪門實行普請制自百丈始,百丈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名言。普請制對禪宗維持自身的生存提供物質的保障,對禪僧的修行亦具有很大的意義。
⑪三世:指過去、未來、現在三世。
⑫動用:即動法之顯用。欲界之法,無常而迅速,稱為動法。
⑬一合相:世界為微塵之集合,故稱世界為一合相。
⑭五欲八風:五欲,色、聲、香、味、觸這五境能引起人的欲心,所以稱為五欲。八風:指利、衰、毀、譽、稱、譏、苦、樂,這些都是人世間的愛憎,能煽動人心。五欲八風,在佛教看來,妨礙真理的獲得。
⑮心如木石:與前面說的「兀兀如愚如聾相似」意同,並非指向枯坐用功,而是強調一種在泯除了所有貪執、有無之後的境界。
⑯十二韋陀經:即十二佛陀經,佛經分為十二種類,用以指佛教的一切經。
⑰增上慢:意思是說以慢心得增上之法,不能有助於佛道的增長和精進。如沒有得聖道卻以為已得,這就是一種增上慢。
⑱透過三句外:這是百丈懷海在否認知解的基礎上建立的一種獨特的禪法,主要目的是為了消除學人的執著經教言句以及一切執著。「三句」語出自馬祖道一,即所謂的「即心即佛」「非心非佛」「不是物」,百丈禪師用來作為他的三句教語。透過三句外,就是要教禪僧直接體會大道,離開那些肯定、否定的語句,擺脫了義、不了義的教學。
譯文
洪州百丈山懷海禪師,是福州長樂(今福建)人。童年即離棄塵俗,出家為僧,修習戒、定、慧三學。馬祖道一在南康(今江西贛縣)開法傳禪時,懷海即前往參學,傾心相隨。其時,懷海與西堂智藏同為馬祖入室弟子,在馬祖門下如兩角爭鋒,號稱「二大士」。一天晚上,二大士陪伴馬祖賞月,馬祖問:「如此美景良宵,學道人該當如何?」西堂說:「正好供養佛祖。」百丈說:「正好坐禪修行。」馬祖說:「經入藏(智藏),禪歸海(懷海)。」
有一次,馬祖要上禪堂說法,禪眾都雲集座下。可等馬祖剛一升座,懷海卻捲起面前的蒲團就走,馬祖於是亦就隨著下禪堂去了。
懷海有一天去馬祖那裡參禪,馬祖就在禪床角處拿起拂子開示他。懷海說:「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嗎?」馬祖就把拂子放回原處,卻問:「你以後將用什麼法門開示人?」懷海並不答話,卻去取馬祖的拂子。馬祖說:「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嗎?」懷海便把拂子掛回原處,並不走開。馬祖見他仍侍立一旁,便對他大聲叱喝。這一聲叱喝猶如滾滾的雷音,深深震撼了懷海的心靈。懷海由此得了馬祖的大機大用。懷海後來受信眾的邀請,住在洪州新吳(今江西奉新縣)境內的大雄山。因此山岩巒峻極,所以又稱百丈山。懷海住百丈山不到一個月,四方參禪學人就奔涌而來。其中有溈山靈祐、黃檗希運當居其上首。
有一天,百丈懷海禪師對徒眾說:「不要以為學佛參禪是很容易的一樁小事。老僧昔日在馬(祖)大師處參禪,被他一聲大喝,直弄得我整整三天耳聾眼黑。」黃檗聽了百丈之言,不覺吐了吐舌頭,說:「我不認識什麼馬祖,而且亦不需要見識什麼馬祖。」百丈說:「你以後當嗣法馬祖。」黃檗說:「我不願嗣法馬祖。」(不炒馬祖的冷飯)百丈問:「為什麼呢?」黃檗說:「如果這樣(毫無創見),以後會斷送我法子法孫的。」百丈很快點頭認可:「是這樣,是這樣。」(百丈的意思是,弟子的見解如果跟老師差不多,那就等於把老師的功德減去了一半;只有見地獨到,超過老師的人,才足以擔當傳授佛法的大任。百丈以為黃檗就具備勝師之才、超師之見)
一天,有位僧人哭著進入法堂,百丈問:「有什麼事嗎?」那僧人說:「父母雙亡,來請師父為我挑選一個黃道吉日,超度亡靈。」百丈說:「明天你某個時候來,把他們一起埋掉算了。」
百丈禪師有一天上堂,出了一道難題,考驗徒弟們參禪的情況如何。百丈說:「不由咽喉,閉起嘴巴,快快說來。」溈山說:「這樣我不會說,不妨請和尚先說說看。」百丈見他從容沉穩,鋒芒不露,便說:「不是我不肯給你說,我只是怕說白了,以後喪我法子法孫。」這時五峰說:「和尚亦必須抿住咽喉,閉住嘴巴,說說看。」百丈則對他說:「你的機鋒讓人不敢近前,只好在遠無人處,以手遮額觀望你。」最後,雲岩說:「我是有一些說法,請和尚不妨問問看。」百丈說:「閉起你的嘴巴不說話,喉嚨里不發出聲音,你快說說看。」雲岩說:「師父你不已經像這樣說了嗎?」百丈開示:「你喪了我的法子法孫。」
百丈對禪眾說:「我想要一個人傳話給西堂,誰能去得呢?」五峰說:「我可以去。」百丈說:「你怎麼傳話給西堂呢?」五峰說:「待見到了西堂再說。」百丈說:「說什麼呢?」五峰說:「等來了之後再說給和尚聽。」
百丈禪師與弟子溈山在一起勞動,百丈問溈山:「有火沒有呀?」溈山說:「有的。」百丈問:「在哪裡呢?」溈山把一根木柴吹了兩三口氣,就遞給百丈。百丈說:「像蟲子啃木頭呢。」
有僧來問:「什麼是佛?」百丈反問:「你是誰呢?」那僧回答說:「我就是我。」百丈說:「你認識你這個『我』嗎?」那僧感到奇怪,說:「這還用問,不是很分明嗎?」百丈就舉起拂子問他:「你還見這個嗎?」那僧說:「見。」百丈便不再理他。
有一次普請鋤地,忽有一僧聽見飯鼓聲響,便扛起鋤頭,大笑而歸。百丈說:「妙啊!這是觀音入理之門。」百丈回去後,把那僧人喚來問:「剛才你悟見什麼道理了?」那僧人說:「剛才只是聽了飯鼓聲響,便回來吃飯了。」百丈呵呵大笑。
有僧問:「依著經教,拘守義理,三世諸佛會埋怨和責難,可離開經教一字,又會有墮入魔道之危險,該怎麼辦呢?」百丈答:「固守欲界之法,或者攝心看淨,會招來諸佛的埋怨和呵責;不悟自心,此外別求,那才是真正的魔說。」
有僧問西堂說:「有問有答,不問不答,禪師對此有什麼看法?」西堂對這個問題,說了這麼一句:「是不是怕爛掉呢?」百丈禪師聽說這事後,說:「從來就懷疑這個老兄。」僧說:「請和尚說。」百丈說:「由微塵聚合的這個世界,沒有一法可得。」
百丈對禪眾說:「有一人長久不吃飯而不知飢,有一人整天吃飯則不道飽。」禪眾都不知所對。雲岩問:「和尚每天這樣忙忙碌碌,為誰呀?」百丈說:「為了那一個人。」雲岩說:「為什麼不叫他自己去做呢?」百丈說:「他現在還沒有自家的活計。」
有僧問:「什麼是大乘頓悟法門?」
百丈說:「你們先要斷絕各種塵緣,把世上萬事拋開。對善與不善、世出世間,一切諸法,都不攀緣不妄想。如此放棄了身心的一切貪求和執著,使其處在一种放松而自在的狀態,以至心如木石,對一切都無所辨別。心既無所牽掛,心地便空淨明朗,但見佛光普照,慧日自現,猶如烏雲散去,陽光照耀天下萬物。一切顛倒妄想、貪嗔愛取、淨與不淨,在這種佛慧透視下,都灰飛煙滅,蕩滌無餘。這樣,面對塵世的虛名浮利、是非得失,以及種種煩惱之物,既能透過見聞覺知而與大道相接,又不被其境相所迷惑,便自然具足神通妙用,這就是所謂解脫的人。對心上生起的種種境相,心能平靜如常,不被其所擾亂,既不收攝,亦不放縱,能穿透一切聲色而沒有任何滯礙,超然物外,這就是所謂得道的人。不拘限於垢淨、善惡等兩邊,不繫著於有為世間的福和智,這就稱為佛慧。不被塵世的是非好醜所系縛,超脫種種是理非理的知見,處心於自在之境,這就是所謂可登佛地的初發心菩薩。」
「一切諸法,本無色空之分別,亦無是非垢淨之差異,亦無心系縛人,只是人自己起虛妄心、計著心,作分別知解、分別知見。假若能拋開這種相互對立的垢淨心理,既不煩什麼系縛,亦不求什麼解脫,亦不談有為和無為,一切都平等無二,這樣,人雖處生死苦海,而其心自在無礙,終不會受那虛妄知解和生死煩惱所累。所以說,佛是無求的人,一有所求就與佛理相悖。這種無求之理,若有所求,亦即失去。若執著於無求,無求即轉成一種變相的有求。此法無實無虛,只要能一生心如木石,不被塵俗的虛名浮利和榮辱成敗所漂溺,那麼就解脫生死之鎖鏈,獲得自由自在的境界。」
僧問:「受具戒後,身口清淨,諸惡不作,眾善奉行,如此能得解脫嗎?」百丈說:「只能得部分解脫,不能徹底解脫,因為其心未解脫。」問:「如何才能得心解脫?」答:「不刻意求佛,不妄求知解,超越垢淨等的二元對立,乃至不守此無求,連無求的念頭亦消除,才可得心解脫。既不畏懼地獄之苦,亦不愛悅天堂之樂,不拘於一切法,才可稱作解脫無礙。那是人的身心及一切的完完全全的大解脫、大自由。你不要以為少分戒善就能得解脫,有人具備了恆河沙數般的無漏戒定慧門,都不曾自恃得了解脫的一絲一毫。要趁年輕及早努力!不要待耳朵聾了,眼睛花了,頭上有了斑斑白髮,面孔刻上累累皺紋,那時再來修煉自己的身心,就為時已晚了。當老苦及身,眼中流淚,心中慞惶,沒有去處的時候再來努力,即使有福智多聞,亦救不了你。只因為你的心眼未開,只因為你緣念諸境而不知返照自心,因此不能見諸佛道。」
問:「如何修行才能實現禪師所說的這種自由?」百丈答:「就目今而言,大致有兩點:其一,對世俗的功名利祿、是非成敗等五欲八風,能具有一種超然和淡泊的心情。所謂情無取捨,垢淨俱亡,打個比方,就如日月在空,並不因為物的好壞、人的美醜而有所偏向,它們無心地把光輝灑向人間,普照萬物。這亦就是說,在名利面前,人要做到心如木石,心如死灰。這亦如香象渡河,截流而過,不容有絲毫疑惑和停滯。能夠這樣的人,天堂地獄都容納不了他。他超越了一切。其二,不讀經看教而悟自心。語言要從自心的活泉中汩汩流出,一切言教都是為了明了當下的靈覺性。能不被一切對立的有無諸法的境相所迷惑(轉),就稱得上導師;能用智慧照破一切有無境法,就是無堅不摧的金剛。如此就能獲得自由和獨立。如果不能那樣,那麼即使誦得佛教的一切經典,亦無助於佛道的精進,反而是謗佛,不是真正的修行。讀經看教,如果不脫離世間,那是好善之事;如果空洞地執著教理,則違背了佛的真義。實際上,禪的奧秘不在言語,用不著去求覓知解語義。知解屬貪,學人一旦落入貪執的迷宮,就找不著諸佛解脫的大道。如今只要超越一切有無諸法及一切貪求和執著,透過『三句』外,直接體會大道,就自然與佛沒有差異。既然自(心)是佛,還怕佛不解語?只恐不是佛,被有無諸法轉而不得自由。」
百丈禪師有時說法完畢,大眾紛紛下堂去,他卻又召喚大眾。大眾回首時,他問:「是什麼?」
唐元和九年(公元八一四年)正月十七日,百丈懷海禪師圓寂,世壽九十五。長慶元年(公元八二一年),諡為大智禪師,塔名叫大寶勝輪。
禪門規式
百丈大智禪師以為禪眾自少林達磨至曹溪惠能以來,多寄居律寺,雖別院分住,然而在說法、住持等方面多有不便,因而常常耿耿於懷,嘆說:「祖師禪道,若欲廣為流布,繼化未來,豈能沒有自己的規章,與小乘之教同行不分呢?」有人問:「《瑜伽論》《瓔珞經》是大乘戒律,為何亦不依隨呢?」百丈說:「我所宗奉的,當不能局限於大小乘,可又不超出大小乘,我按照博中求約、但取中道的原則來設定規範,適合時宜。」百丈於是獨創叢林,別立禪居。
禪門獨行,由百丈肇始。今略敘大要遍示後代學禪者,令其不忘本。禪門從此有了清規。
第二世南泉普願
原典
池州南泉普願禪師者,鄭州新鄭人也,姓王氏。唐至德二年,依大隗山大慧禪師受業。三十詣嵩岳受戒。初習相部舊章①,究毗尼篇聚②。次游諸講肆,歷聽《楞伽》《華嚴》,入中、百、門觀,精練玄義。後扣大寂之室,頓然忘筌③,得遊戲三昧④。
一日,為僧行粥次,馬大師問:「桶里是什麼?」師云:「這老漢合取口,作恁麼語話!」自余同參之流,無敢征詰。
貞元十一年,憩錫⑤於池陽,自構禪齋⑥。不下南泉,三十餘載。大和初,宣城廉使陸公亘向師道風,遂與監軍同請下山,伸弟子之禮,大振玄綱。自此學徒不下數百,言滿諸方,目為「郢匠」⑦。
一日,師示眾云:「道個如如,早是變也。今時師僧須向異類中行⑧。」歸宗云:「雖行畜生行,不得畜生報。」
師有時云:「文殊、普賢昨夜三更,每人與二十棒趁出院也。」趙州云:「和尚棒教誰吃?」師云:「且道王老師⑨過在什麼處?」趙州禮拜而出。
師擬取明日游莊舍,其夜土地神先報莊主,莊主乃預為備。師到問莊主:「爭知老僧來,排辦如此?」莊主云:「昨夜土地報道和尚今日來。」師云:「王老師修行無力,被鬼神覷見。」有僧便問:「和尚既是善知識,為什麼被鬼神覷見?」師云:「土地前更下一分飯。」
師有時云:「江西馬祖說『即心即佛』,王老師不恁麼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恁麼道還有過嗎?」趙州禮拜而出。時有一僧隨問趙州云:「上座禮拜了便出,意作麼生?」趙州云:「汝卻問取和尚。」僧上問曰:「適來諗上座⑩意作麼生?」師云:「他卻領得老僧意旨。」
師一日捧缽上堂,黃檗和尚居第一座,見師不起。師問云:「長老⑪什麼年中行道?」黃檗云:「空王佛⑫時。」師云:「猶是王老師孫在。下去!」
師一日問黃檗:「黃金為世界,白銀為壁落,此是什麼人居處?」黃檗云:「是聖人居處。」師云:「更有一人居何國土?」黃檗乃叉手立。師云:「道不得,何不問王老師?」黃檗卻問:「更有一人居何國土?」師云:「可惜許。」
師又別時問黃檗:「定慧等學,此理如何?」黃檗云:「十二時中不依倚一物。」師云:「莫是長老見處麼?」黃檗云:「不敢。」師云:「漿水價且置,草鞋錢教阿誰還?」
師見僧斫木,師乃擊木三下。僧放下斧子歸僧堂,師歸法堂⑬。良久,卻入僧堂⑭,見前僧在衣缽下坐。師云:「賺殺人⑮。」僧問:「師歸丈室,將何指南?」師云:「昨夜三更失卻牛,天明失卻火。」
師因東西兩堂各爭貓兒,師遇之白眾曰:「道得即救取貓兒,道不得即斬卻也。」眾無對,師便斬之。趙州自外歸,師舉前語示之。趙州乃脫履,安頭上而出。師曰:「汝適來若在,即救得貓兒也。」
有僧問訊,叉手而立。師云:「太俗生。」其僧便合掌。師云:「太僧生。」僧無對。
一僧洗缽次,師乃奪卻缽,其僧即空手而立。師云:「缽在我手裡,汝口喃喃作麼?」僧無對。
師因入菜園見一僧,師乃將瓦子打之。其僧回顧,師乃翹足。僧無語,師便歸方丈。僧隨後入,問訊云:「和尚適來擲瓦子打某甲,豈不是警覺某甲?」師云:「翹足又作麼生?」僧無對。
師示眾云:「王老師要賣身,阿誰要買?」一僧出云:「某甲買。」師云:「他不作貴价,不作賤價,汝作麼生買?」僧無對。
師與歸宗、麻谷同去參禮南陽國師。師先於路上畫一圓相云:「道得即去。」歸宗便於圓相中坐,麻谷作女人拜。師云:「恁麼即不去也。」歸宗云:「是什麼心行?」師乃相喚回,不去禮國師。
一日,有大德問師曰:「即心是佛又不得,非心非佛又不得,師意如何?」師云:「大德,且信即心是佛便了,更說什麼得與不得?只如大德吃飯了,從東廊上西廊下,不可總問人得與不得也。」
師住庵時,有一僧到庵,師向其僧道:「某甲上山,待到齋時⑯,做飯自吃了,送一分來山上。」少時,其僧自吃了,卻一時打破家事就床臥。師待不見來,便歸庵。見僧臥,師亦去一邊而臥,僧便起去。師住後云:「我往前住庵時,有個靈利道者,直至如今不見。」師拈起球子問僧云:「那個何似這個?」對云:「不似。」師云:「什麼處見那個,便道不似?」僧云:「若問某甲見處,和尚放下手中物。」師云:「許爾具一隻眼。」
陸亘大夫向師道:「肇法師甚奇怪,道:『萬物同根,是非一體。』」師指庭前牡丹華云:「大夫,時人見此一株華,如夢相似。」陸罔測。
陸又問:「天王居何地位?」師云:「若是天王,即非地位。」陸云:「弟子聞說天王是居初地。」師云:「應以天王身得度者,即現天王身而為說法。」陸辭歸宣城治所。師問:「大夫去彼,將何治民?」陸云:「以智慧治民。」師云:「恁麼即彼處生靈盡遭塗炭去也。」
師入宣州,陸大夫出迎接,指城門云:「人人盡喚作瓮門,未審和尚喚作什麼門?」師云:「老僧若道,恐辱大夫風化。」陸云:「忽然賊來時作麼生?」師云:「王老師罪過。」陸又問:「大悲菩薩用如許多手眼作什麼?」師云:「只如國家又用大夫作什麼?」
師為馬大師設齋,問眾云:「馬大師來否?」眾無對。洞山云:「待有伴即來。」師云:「子雖後生,甚堪雕琢。」洞山云:「和尚莫壓良為賤。」
師問僧良欽:「空劫中還有佛否?」對云:「有。」師云:「是阿誰?」對云:「良欽。」師云:「居何國土?」無語。
僧問:「祖祖相傳,合傳何事?」師云:「一二三四五。」問:「如何是古人底?」師云:「待有即道。」僧云:「和尚為什麼妄語?」師云:「我不妄語,盧行者卻妄語。」問:「十二時中以何為境?」師云:「何不問王老師?」僧云:「問了也。」師云:「還曾與汝為境麼?」僧問:「青蓮不隨風火散時是什麼?」師云:「無風火不隨是什麼?」僧無對。師卻問:「不思善,不思惡,思總不生時,還我本來面目來。」僧云:「無容止可露。」
師問座主云:「爾與我講經得麼?」對云:「某甲與和尚講經,和尚須與某甲說禪始得。」師云:「不可將金彈子博銀彈子去。」座主云:「某甲不會。」師云:「汝道空中一片雲,為復釘釘住,為復藤纜著?」
問:「空中有一珠,如何取得?」師云:「斫竹布梯空中取。」僧云:「空中如何布梯?」師云:「汝擬作麼生取?」僧辭問云:「學人到諸方,有人問和尚近日作麼生,未審如何祇對?」師云:「但向道,近日解相撲。」僧云:「作麼生?」師云:「一拍雙泯。」
問:「父母未生時,鼻孔在什麼處?」師云:「父母已生了,鼻孔在什麼處?」
師將順世,第一座問:「和尚百年後向什麼處去?」師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去。」僧云:「某甲隨和尚去,還得也無?」師云:「汝若隨我,即須銜取一莖草來。」師乃示疾。
大和八年甲寅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告門人曰:「星翳燈幻亦久矣,勿謂吾有去來也。」言訖而謝。壽八十七,臘五十八。明年春入塔。
注釋
①相部舊章:指相部律,佛教四分律三派之一。相部是法礪的號,相部法礪相對南山道宣、東塔懷素而立一派,稱為相部律。
②毗尼篇聚:毗尼指律藏經典。篇聚,類似比丘、比丘尼所受的具足戒的名稱,是根據破戒的程度和性質而定的罪名的分類和區別的總匯,分篇門和聚門,有五篇、六聚、七聚、八聚、九聚。
③忘筌:語出《莊子》「得魚忘筌」,這裡形容開悟。
④遊戲三昧:諸佛、菩薩游於神通,化人以娛樂,故稱遊戲;三昧是梵語,指一種定境,意譯專心。諸佛、菩薩以專心救度眾生為遊戲。這裡又有自在無礙的意思。
⑤憩錫:錫即錫杖,是僧人行走時必持的用具。這裡用來指稱棲息在某處教化。
⑥禪齋:禪室。齋是肅靜的意思,好比儒家把靜室作為書齋,禪僧把修行的靜室稱為禪齋。
⑦郢匠:典源出自《莊子·徐無鬼》,其中說郢地人抹灰泥在鼻尖上,如蠅翅那樣薄,石匠運斤(斧)生風,應手削去而不傷鼻,郢人站著面不改色。後來形容技藝、才能卓越,得心應手。這裡說明南泉禪師是傳禪的能匠。
⑧向異類中行:指菩薩為了普度眾生,自己入畜生道,應現成畜生來說法,這是菩薩的一種「下座」精神。後文趙州秉承乃師的宗旨,把踩在腳下、沾滿灰泥的草鞋頂在頭上,「度驢度馬」的石橋等都質樸地再現了這種佛家的情懷,默默顯示著禪僧的大悲之心。
⑨王老師:是南泉的自稱。
⑩上座:《僧史略》說:「首座之名,即上座也。居席之端,處僧之上,故名。」
⑪長老:佛教通稱道高臘長的比丘為長老。禪家又稱住持之僧為長老。
⑫空王佛:即空劫時期出現的佛,古佛名。空劫指此時的世界已經壞滅。
⑬法堂:寺院中演說佛法的地方,他宗叫講堂,禪家稱法堂。
⑭僧堂:禪寺里禪僧坐禪的處所稱為僧堂,亦稱禪堂、雲堂(眾集如雲)等。又稱齋堂,在僧堂之外另設齋堂是後世的事,古來僧堂兼禪與齋。
⑮賺殺人:賺,欺騙。這裡指自作聰明、騙人的鬼把戲。
⑯齋時:僧家之食稱為齋,一般過中不食,是正午以前所作的食時。學佛的人以素食為主。
譯文
池州南泉普願禪師,是鄭州新鄭(今河南)人,俗姓王。唐至德二年(公元七五七年),依從大隗山大慧禪師受業,修學佛道。三十歲去嵩山受戒。初先研習相部律(四分律三流派之一),探究律藏蘊奧。然後遍游各處講經場所,歷聽《楞伽》《華嚴》等經論,精煉玄義,進入大乘境界。後來參禪於大寂禪師(馬祖道一)之室,得魚忘筌,頓然開悟,通達了自在無礙的禪理(得遊戲三昧)。
有一天,普願拎著飯桶分粥給僧眾,馬祖問了一聲:「這桶里是什麼?」普願就說:「這老漢生了一張口,難道就只說得這種話語嗎?」其他同參之流,都不敢再詢問。
唐貞元十一年(公元七九五年),普願憩錫於池陽(今安徽貴池),在南泉山自構禪房,靜心修禪。從此三十多年,足跡沒有下過南泉山。至大和初(公元八二七年),宣城廉使陸亘仰慕南泉禪師道風,便與監軍一同力請禪師下山。陸亘等伸弟子之禮,南泉禪師因此而大振玄綱。自此前來參禪的學徒,有數百人之多。南泉禪師的言論傳遍四方,四方學徒把他視為一代傳禪的能匠。
有一天,南泉禪師開示禪眾說:「禪道如如,因時而變化,現今禪門師生須向異類中行,一片禪心悲眾生。」歸宗禪師說:「雖然入了畜生道行事,卻沒有畜生的果報。」
南泉有時說:「昨夜三更天,我打文殊、普賢二位菩薩每人二十棒,並把他們趕出了禪院。」趙州說:「和尚給誰吃棒了?」南泉說:「你且說說王老師(南泉自稱)有什麼地方不對?」趙州向南泉施禮之後便出去了。
南泉打算明天去游某莊舍,當天夜裡土地神把這消息先報告了莊主,莊主就做好預備。第二天,南泉到莊後,感到奇怪,問莊主:「怎知老僧來此,事前排辦如此?」莊主說:「昨夜土地神預先報告說今天禪師要來敝莊。」南泉說:「王老師修行無力,被鬼神覷見,慚愧。」當時有僧問道:「和尚既是積德行善給人教化的善知識,怎麼還能被鬼神覷見呢?」南泉對莊主說:「替我在土地神面前再添一份飯。」
南泉有時說:「江西馬祖教人即心即佛,王老師卻不這樣。不是心,不是佛,不是其他任何東西,這樣說有什麼不妥之處呢?」趙州聽了,並不答話,還是向南泉行個禮便出去了。當時有一位僧人問趙州說:「上座向南泉和尚行了禮便出來,是什麼意思呢?」趙州說:「你問和尚去。」那僧便上來問南泉說:「剛才諗上座(趙州從諗)行禮便出是什麼意思?」南泉說:「他已經領悟了老僧的禪旨。」
南泉有一天捧著缽盂來到法堂,黃檗和尚居第一座,看到南泉進來並不起身行禮。南泉問道:「長老什麼年月中開始行道的?」黃檗答:「空王佛時代就開始了。」南泉說:「那還是王老師的孫輩呢!」
南泉有一天又問黃檗:「黃金為世界,白銀為壁落,這是什麼人居住的地方呢?」黃檗說:「這是聖人居住的地方。」南泉問:「還有一人居住在什麼地方呢?」黃檗乃叉手而立。南泉說:「既然說不出來,為什麼不問王老師呢?」黃檗就問:「還有一人居住什麼地方?」南泉說:「真可惜啊。」
另外某時,南泉又問黃檗:「定慧等學,此理如何?」黃檗說:「十二時辰中,心中超然獨立,不依倚一物。」南泉說:「莫非這就是長老的高見嗎?」黃檗說:「不敢。」南泉說:「漿水錢就不用提了,草鞋錢該教誰還呢?」
南泉見一僧劈木柴,便上前擊木三下,反手而去。那僧立即放下斧子,回歸僧堂。南泉回法堂後,良久,卻入僧堂來,只見那僧正在衣缽下坐著呢。南泉說:「自己騙自己啊。」(賺殺人)那僧問:「師父歸丈室,用什麼來指教弟子?」南泉說:「昨夜三更失去牛,天亮之後又失火。」
南泉禪院東西兩堂的僧人為一隻貓發生了爭執,南泉禪師見到後,當即把那隻貓抓在手中,對僧眾說:「你們誰若能說出一句悟道的話,我就不殺它;若說不出得體的話,就不要怪我手下無情把它斬了。」然而,僧眾中誰亦沒有應聲,於是南泉把貓斬了。這時高徒趙州從外面歸來,南泉向他講述了剛才發生的事,並拿前面問僧眾的話來問他。趙州便脫下草鞋,頂在頭上出去了。南泉說:「要是趙州當時在場的話,那隻貓就有救了。」
有僧來參南泉,先是雙手叉腰立在南泉面前,南泉說了聲:「太俗氣了。」那僧趕緊雙掌合十,南泉又說:「太僧氣了。」那僧此時卻不知所措。
一僧在洗缽,南泉走過去奪下他的缽,那僧即空手而立。南泉說:「缽在我手裡,你口中喃喃作語,說什麼呢?」那僧不知所對。
南泉進入菜園看見一僧,便用瓦塊打他。那僧回過頭來,南泉便翹起一足。那僧沒有言語,南泉便回歸方丈。那僧隨後亦進丈室,問:「和尚剛才擲瓦塊打我,是不是警覺我(執迷不悟)呀?」南泉說:「翹足又意謂著什麼呢?」那僧對答不出。
南泉開示僧眾:「王老師要賣身,誰要買呢?」有一僧出來說:「我買。」南泉說:「他既不作貴价,亦不作賤價,你怎麼買呢?」那僧不知所對。
南泉與歸宗、麻谷二位禪師一同去拜訪南陽慧忠國師。途中,南泉和尚用禪杖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圓相,對兩位同伴說:「你們若說得出什麼,就讓你們過去。」(南泉這是預先考驗歸宗和麻谷,因為慧忠國師最善用圓相示禪)歸宗二話不說,跨入圓相正中,端坐不動;麻谷則對圓相做了一個女人式的禮拜。南泉說:「看樣子,我們沒有必要去參慧忠國師了。」歸宗說:「這是什麼心行?」於是相喚回,不再去禮國師。
一天,有位大德來問南泉禪師:「說『即心是佛』吧,不行;說『非心非佛』吧,亦不行。禪師意下如何呢?」南泉說:「大德啊,你就相信『即心是佛』不就行了嗎?說什麼行與不行呢?這就像你去齋堂吃飯,從東廊上去,西廊下來,不可老問人家行與不行吧。」
南泉住庵堂的時候,有一僧人來到此庵,南泉就向那僧說:「老僧上山去,待到齋時,你做飯自己吃過之後,再送一份飯到山上給我。」不久,那僧自己吃了飯,卻一時忘了南泉的囑託,解開衣服就床上臥。南泉等了很久,老不見那僧上山送飯來,就去庵堂看看到底怎麼回事。結果發現那僧在床上睡得正香著呢,南泉見此情景不由得亦到床的另一邊睡起來,那僧於是起來。南泉後來說:「我從前住庵時,有一個伶俐道人,如今卻再亦見不到了。」南泉拈起球子問僧:「那個是不是像這個呀?」僧說:「不像。」南泉說:「你什麼地方見過那個,便說不像呢?」僧說:「若要問我什麼地方見過,和尚你就放下手中物。」南泉說:「看來你還長了一隻眼。」
陸亘大夫對南泉說:「僧肇法師持論甚是奇特,他說『萬物同根,是非一體』,和尚對此有什麼看法呢?」南泉手指庭院中的一株牡丹花,說:「大夫,如今世上的人,就是看到了這株花,亦只像是做夢一樣。」陸亘惘然莫測南泉的玄旨。
又問:「天王居何地位?」南泉說:「如果是天王,就根本不論什麼地位。」陸亘說:「弟子聽說天王居的是初地。」南泉說:「那是以天王身得道成佛後,又現了天王身在初地說法。」陸亘於是回歸宣城治所。南泉問:「大夫回去後將用什麼治理民眾?」陸亘說:「以智慧治民。」南泉說:「那樣的話,彼處生靈就要遭塗炭了。」
有一次南泉入宣州城,陸亘大夫出城迎接,指著城門說:「人人都稱這個為瓮門,不知和尚叫它什麼門?」南泉說:「老僧若說出來,恐怕辱沒大夫的風化。」陸又問:「突然賊來偷襲時怎麼辦?」南泉說:「王老師罪過。」陸又問:「大悲菩薩用這麼多手眼乾什麼?」南泉說:「這就好比國家用大夫做什麼?」
南泉設齋祭奠馬大師的亡靈,問僧眾道:「不知馬大師來不來?」僧眾不知所對。洞山說:「如果有人做伴就會來的。」南泉說:「你雖是後生,可是如良玉,很可以雕琢一番的。」洞山說:「和尚請不要壓良為賤。」
南泉問良欽:「世界壞滅的時候還有佛嗎?」良欽說:「有。」南泉問:「是誰呢?」答說:「是良欽。」南泉說:「那時,整個世界都空了破滅了,你居何國土呢?」良欽沒有再說。
僧問:「祖祖相傳,到底傳的什麼?」南泉說:「一二三四五。」問:「古人所傳的是什麼事?」南泉說:「等你成為古人,你就知道了。」那僧氣憤地說:「和尚為什麼妄語?」南泉說:「我沒有妄語,卻是盧行者(惠能)妄語。」問:「十二時中以何為境?」南泉說:「為何不問王老師?」僧說:「問了呀。」南泉說:「還曾示你什麼境呢?」僧問:「青蓮不隨風火散,此時如何?」南泉說:「無風火不隨時又怎麼樣?」僧不知對答。南泉卻問:「不思善,不思惡,甚至連思的念頭亦不生時,還我本來面目來。」僧說:「無容止可露。」
南泉問講經的座主:「你為我講幾遍經,可以嗎?」座主說:「我給和尚講經,和尚必須為我說禪才行。」南泉說:「不可以拿金彈子換銀彈子。」座主說:「我不明白和尚的意思。」南泉說:「你看空中一片雲,是被釘子釘住了呢,還是被藤纜纏住了?」
僧問:「空中有一顆明珠,怎樣才能取得呢?」南泉說:「斫竹編成梯子從空中取。」問:「空中如何布梯呢?」南泉說:「那麼,你打算怎麼取?」僧辭行時問說:「學人到諸方禪林,若有人問和尚近來做什麼了,我該如何對答呢?」南泉說:「你就告訴他們,我近來了解了兩人如何相撲。」僧問:「什麼意思呢?」南泉說:「一拍雙泯。」
又有僧問:「父母未生時,鼻孔在什麼地方?」南泉說:「父母生你之後,鼻孔在哪裡呢?」
南泉將要謝世的時候,第一座問:「和尚打百年後,向什麼地方去呢?」南泉說:「山下做一頭水牯牛去。」第一座說:「我隨和尚去,可以嗎?」南泉說:「你若要隨我去,須銜一莖草來。」南泉禪師此後即患病。
大和八年(公元八三四年)甲寅歲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告訴門人說:「星為雲翳,燈火幻滅,已經很久了,這不是對我說有來有去嗎?」說完就謝世了。世壽八十七,僧臘五十八。南泉禪師的遺體在第二年春天入塔。
第二世龐蘊居士
原典
襄州居士龐蘊者,衡州衡陽縣人也,字道玄。世以儒為業,而居士少悟塵勞①,志求真諦。唐貞元初,謁石頭和尚,忘言會旨。復與丹霞禪師為友。
一日,石頭問曰:「子自見老僧已來,日用事作麼生?」對曰:「若問日用事,即無開口處。」復呈一偈云:
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
頭頭非取捨,處處勿張乖。
朱紫誰為號,丘山絕點埃。
神通並妙用,運水及搬柴。
石頭然之曰:「子以緇耶,素耶②?」居士曰:「願從所慕。」遂不剃染。
後之江西參問馬祖云:「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居士言下頓領玄要。乃留駐參承,經涉二載。有偈曰:
有男不婚,有女不嫁;
大家團欒頭,共說無生話。
自爾機辯迅捷,諸方向之。嘗游講肆,隨喜③《金剛經》,至「無我無人」處,致問曰:「座主,既無我無人,是誰講誰聽?」座主無對。居士曰:「某甲雖是俗人,粗④知信向。」座主曰:「只如居士意作麼生?」居士乃示一偈云:
無我復無人,作麼有疏親?
勸君休歷坐,不似直求真。
金剛般若性,外絕一纖塵。
我聞並信受,總是假名陳。
座主聞偈,欣然仰嘆。
居士所至之處,老宿多往復,問酬皆隨機應響,非格量軌轍之可拘也。
元和中,北游襄漢,隨處而居,或鳳嶺鹿門,或鄽肆閭巷。初住東岩,後居郭西小舍。一女名靈照,常隨制竹漉籬,令鬻之以供朝夕。有偈曰:
心如境亦如,無實亦無虛。
有亦不管,無亦不居。
不是賢聖,了事凡夫。
易復易,即此五蘊有真智。
十方世界一乘同,無相法身豈有二?
若舍煩惱入菩提,不知何方有佛地?
居士將入滅,令女靈照出視日早晚,及午以報。女遽報曰:「日已中矣,而有蝕也。」居士出戶觀次,靈照即登父座,合掌⑤坐亡。居士笑曰:「我女鋒捷矣。」於是更延七日。
州牧於公問疾次,居士謂曰:「但願空諸所有,慎勿實諸所無。好住世間,皆如影響。」言訖,枕公膝而化。遺命焚棄江湖,緇白傷悼。謂禪門龐居士,即毗耶淨名⑥矣。有詩偈三百餘篇傳於世。
注釋
①塵勞:佛家所謂煩惱的異名。如貪、嗔、痴等諸煩惱染污真性,勞亂身心,故稱塵勞。
②緇耶,素耶:緇素,僧俗的別稱。同「緇白」。
③隨喜:佛教術語。指見人做功德而樂意參加;亦指隨著眾人做某種表示。
④粗:略微。
⑤合掌:又作合十,即合兩掌於胸前,集中心思而恭敬禮拜之意。本為印度自古所行的禮法,印度人認為右手為神聖之手,左手為不淨之手,故有分別使用兩手的習慣,然若兩手合而為一,則為人類不淨面與神聖面的合一。佛教沿用以示人類最真實的面目。
⑥毗耶淨名:毗耶離城的維摩詰居士。
譯文
襄州居士龐蘊,是衡州衡陽縣(今湖南)人,字道玄。家世本以儒為業,少年龐蘊卻悟破塵俗之煩惱,立志追求佛法真諦。唐貞元初(公元七八五年),在石頭和尚處參禪,得意忘言,頓悟玄旨。此時正好丹霞亦在石頭門下參禪,故又與丹霞禪師為道友。
有一天,石頭和尚問居士:「你自從見了老僧以來,日常生活是怎麼度過的?」居士說:「若問日常生活如何,無從開口回答。」但有一偈可呈和尚。偈說:
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
頭頭非取捨,處處勿張乖。
朱紫誰為號,丘山絕點埃。
神通並妙用,運水及搬柴。
石頭看偈之後,心下深以為然。但問龐蘊:「你這樣度過日常生活,是出家和尚呢,還是世間俗士?」龐蘊說:「我過的是在家居士的生活。」石頭和尚於是不再為其剃染。
龐蘊後來往江西參問馬祖,說:「不與萬法為侶者,那是什麼人?」馬祖說:「待你一口吸盡了西江水,我就告訴你。」居士於此言下即悟玄妙之旨。於是留駐江西,參承馬祖,歷經二年。這時有偈說:
有男不婚,有女不嫁;
大家團欒頭,共說無生話。
從此,居士機鋒敏捷,辯才無礙,四方禪者都很嚮往他的道風,爭相與他砥礪禪機。居士曾至講經場所隨喜《金剛經》,當座主講到「無我無人」處時,向座主提問:「座主既說無我無人,那麼是誰在講,又是誰在聽?」那座主被問得啞口無言。居士說:「我雖是俗人,但略知一二。」座主說:「那麼依居士看來怎麼樣呢?」居士於是出示一偈,說:
無我復無人,作麼有疏親?
勸君休歷坐,不似直求真。
金剛般若性,外絕一纖塵。
我聞並信受,總是假名陳。
座主聽說此偈,又是欣喜,又是仰嘆。
居士所到之處,資深飽學之士多反覆問難,居士從容自如,隨機應答,絕不死守經義,為條條框框所拘限。
元和年間(公元八〇六—八二〇年),居士北游襄漢之地,隨處而居,或鳳嶺鹿門,或小城裡巷。起初住東岩之堂,後又居郭西小舍。有一愛女,名靈照,常隨父編制一些竹漉籬,拿到集市去賣,用以供給日常生活。居士這時有偈說:
心如境亦如,無實亦無虛。
有亦不管,無亦不居。
不是賢聖,了事凡夫。
易復易,即此五蘊有真智。
十方世界一乘同,無相法身豈有二?
若舍煩惱入菩提,不知何方有佛地?
居士快要入滅的時候,吩咐愛女靈照去戶外觀看日頭的早晚,到中午時報告他。靈照出去不久即來報告說:「日頭已入中天,可好像被什麼蝕了一塊。」待居士出戶觀看,靈照立即登上父座,雙手合掌,坐化了。居士回來見此情景,笑道:「我女機鋒敏捷不亞於我。」居士於是把死期推延七日。
州官於公前來問疾,居士對他說:「但願空諸所有,慎勿實諸所無。貪戀塵世間,就好比追逐人之影、聲之響。」說完,居士頭枕於公之膝而化。留下遺囑,火化之後,把骨灰撒於江河湖泊。僧俗二界得到居士入滅的消息後,都深感悲痛,十分悼念。世稱禪門龐居士就是當年毗耶離城的維摩詰啊。居士有詩偈三百多篇,流傳世間。
第三世溈山靈祐
原典
潭州溈山靈祐禪師者,福州長溪人也。姓趙氏。年十五辭親出家,依本郡建善寺法常律師剃髮,於杭州龍興寺受戒,究大小乘經律。二十三游江西,參百丈大智禪師。百丈一見,許之入室,遂居參學之首。
一日侍立,百丈問:「誰?」師曰:「靈祐。」百丈云:「汝撥爐中有火否?」師撥云:「無火。」百丈躬起,深撥得少火,舉以示之云:「此不是火?」師發悟禮謝,陳其所解。百丈曰:「此乃暫時岐路耳。經云:『欲見佛性,當觀時節因緣。』時節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憶,方省己物,不從他得。故祖師云:『悟了同未悟,無心得無法。』只是無虛妄凡聖等心,本來心法元自備足。汝今既爾,善自護持。」
時司馬頭陀自湖南來,百丈謂之曰:「老僧欲往溈山,可乎?」對云:「溈山奇絕,可聚千五百眾,然非和尚所住。」百丈云:「何也?」對云:「和尚是骨人,彼是肉山①,設居之徒不盈千。」百丈云:「吾眾中莫有人住得否?」對云:「待歷觀之。」百丈乃令侍者喚第一座來,問云:「此人如何?」頭陀令謦欬一聲,行數步,對云:「此人不可。」又令喚典座②來,頭陀云:「此正是溈山主也。」
百丈是夜召師入室,囑云:「吾化緣在此,溈山勝境,汝當居之,嗣續吾宗,廣度後學。」時華林聞之曰:「某甲忝居上首,祐公何得住持③?」百丈云:「若能對眾下得一語出格,當與住持。」即指淨瓶問云:「不得喚作淨瓶,汝喚作什麼?」華林云:「不可喚作木也。」百丈不肯。乃問師,師蹋倒淨瓶。百丈笑云:「第一坐輸卻山子也。」遂遣師往溈山。
是山峭絕,敻無人煙。師猿猱為伍,橡栗充食,山下居民稍稍知之,帥眾共營梵宇。連帥李景讓奏號「同慶寺」,相國裴公休嘗咨玄奧,繇是天下禪學若輻湊焉。
師上堂示眾云:「夫道人之心,質直無偽,無背無面,無詐妄心行。一切時中,視聽尋常,更無委曲,亦不閉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從上諸聖,只是說濁邊過患,若無如許多惡覺情是想習之事,譬如秋水澄渟,清淨無為,澹濘無礙。喚他作道人,亦名無事之人。」
時有僧問:「頓悟之人更有修否?」師云:「若真悟得本,他自知時,修與不修,是兩頭語。如今初心雖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曠劫習氣未能頓淨,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不道別有法,教渠修行趣向。從聞入理,聞理深妙。心自圓明,不居惑地。縱有百千妙義抑揚當時,此乃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計。以要言之,則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舍一法。若也單刀趣入,則凡聖情盡,體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仰山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云:「大好燈籠。」仰山云:「莫只這個便是麼?」師云:「這個是什麼?」仰山云:「大好燈籠。」師云:「果然不識。」
一日,師謂眾云:「如許多人只得大機,不得大用。」仰山舉此語,問山下庵主云:「和尚恁麼道意旨何如?」庵主云:「更舉看。」仰山擬再舉,被庵主蹋倒。歸舉似師,師大笑。
師在法堂坐,庫頭④擊木魚,火頭⑤擲卻火抄,拊掌大笑。師云:「眾中也有恁麼人?」喚來問:「作麼生?」火頭云:「某甲不吃粥,肚飢,所以喜歡。」師乃點頭。
普請摘茶,師謂仰山曰:「終日摘茶,只聞子聲,不見子形。請現本形相見。」仰山撼茶樹。師云:「子只得其用,不得其體。」仰山云:「未審和尚如何?」師良久,仰山云:「和尚只得其體,不得其用。」師云:「放子二十棒。」
師謂仰山曰:「寂子速道,莫入陰界。」仰山云:「慧寂信亦不立。」師云:「子信了不立,不信不立?」仰山云:「只是慧寂更信阿誰?」師云:「若恁麼即是定性聲聞。」仰山云:「慧寂佛亦不見。」師問仰山:「《涅槃經》四十卷,多少佛說?多少魔說?」仰山云:「總是魔說。」師云:「已後無人奈子何。」仰山云:「慧寂即一期⑥之事,行履在什麼處?」師云:「只貴子眼正,不說子行履。」
仰山蹋衣次,提起問師云:「正恁麼時,和尚作麼生?」師云:「正恁麼時,我這裡無作麼生。」仰山云:「和尚有身而無用。」師良久,卻拈起問:「汝正恁麼時,作麼生?」仰山云:「正恁麼時,和尚還見伊否?」師云:「汝有用而無身。」
師一日喚院主⑦,院主來。師云:「我喚院主,汝來作什麼?」院主無對。又令侍者喚第一座,第一座來,師云:「我喚第一座,汝來作什麼?」亦無對。
師問新到僧:「名什麼?」僧云:「名月輪。」師作一圓相問:「何似這個?」僧云:「和尚恁麼語話,諸方大有人不肯在。」師云:「貧道即恁麼,闍梨作麼生?」僧云:「還見月輪麼?」師云:「闍梨恁麼道,此間大有人不肯諸方。」
師問雲岩云:「聞汝久在藥山,是否?」岩云:「是。」師云:「藥山大人相如何?」雲岩云:「涅槃後有。」師云:「涅槃後有如何?」雲岩云:「水灑不著。」雲岩卻問師:「百丈大人相如何?」師云:「巍巍堂堂,煒煒煌煌。聲前非聲,色後非色。蚊子上鐵牛,無汝下嘴處。」
師過淨瓶與仰山,仰山擬接,師卻縮手云:「是什麼?」仰山云:「和尚還見個什麼?」師云:「若恁麼,何用更就吾覓?」仰山云:「雖然如此,仁義道中,與和尚提瓶挈水亦是本分事。」師乃過淨瓶與仰山。
師與仰山行次,指柏樹子問云:「前面是什麼?」仰山云:「只這個柏樹子。」師卻指背後田翁云:「這阿翁向後亦有五百眾。」師問仰山:「從何處歸?」仰山云:「田中歸。」師云:「禾好刈也未?」仰山云:「好刈也。」師云:「作青見,作黃見,作不青不黃見?」仰山云:「和尚背後是什麼?」師云:「子還見麼?」仰山拈起禾穗云:「和尚何曾問這個?」師云:「此是鵝王擇乳。」
冬月,師問仰山:「天寒,人寒?」仰山云:「大家在這裡。」師云:「何不直說?」仰山云:「適來也不曲,和尚如何?」師云:「直須隨流。」
有僧來禮拜,師作起勢。僧云:「誰和尚不起?」師云:「老僧未曾坐。」僧云:「某甲亦未曾禮。」師云:「何故無禮?」僧無對。
石霜會下有二禪客到,云:「此間無一人會禪。」後普請般柴,仰山見二禪客歇,將一橛柴問云:「還道得麼?」俱無語。仰山云:「莫道無人會禪好。」歸舉似溈山云:「今日二禪客被慧寂勘破⑧。」師云:「什麼處被子勘破?」仰山便舉前話,師云:「寂子又被吾勘破。」
師睡次,仰山問訊,師便回而向壁。仰山云:「和尚何得如此?」師起云:「我適來得一夢,汝試為我原看。」仰山取一盆水與師洗面。少頃,香嚴亦來問訊,師云:「我適來得一夢,寂子原了。汝更與我原看。」香嚴乃點一碗茶來。師云:「二子見解過於鶖子。」
師上堂示眾云:「老僧百年後,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左脅書五字雲『溈山僧某甲』。此時喚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喚作水牯牛,又雲溈山僧,喚作什麼即得?」
師敷揚宗教,凡四十餘年,達者不可勝數,入室弟子四十一人。唐大中七年正月九日,盥漱敷坐,怡然而寂。壽八十三,臘六十四。塔於本山,敕諡大圓禪師,塔曰清淨。
注釋
①肉山:佛教說比丘虛受信施,則死後為大肉山,以償其債。這裡指稱可以容納廣大僧眾的山林。
②典座:是禪林僧職,主辦大眾床座及齋粥等供養僧眾的事務。
③住持:禪寺的主僧,一寺之主,一山之主。
④庫頭:僧職,司寺內庫房的出納。
⑤火頭:禪院燒飯的僧人。
⑥一期:人之一生。
⑦院主:是監寺的舊譯,一種僧職。禪林有四主事,即監寺、維那、典座、直歲。監寺是主事四員之一,又名監院,俗稱當家。
⑧勘破:禪林師家判別修行者的功力深淺,看破其機鋒的用意和疏漏,就稱為勘破。
譯文
潭州(今湖南長沙)溈山靈祐禪師,是福州長溪(今福建)人。俗姓趙。十五歲那年辭別雙親,出家做了和尚,依本郡建善寺法常律師剃髮,在杭州龍興寺受戒,究習大小乘經律。二十三歲遊學江西,參問百丈山大智禪師(懷海),百丈一見即許他為入室弟子。在百丈門下諸多參禪學人中,溈山靈祐占居首席。
有一天,靈祐侍立在百丈禪師的身旁,百丈問:「是誰呀?」答說:「是靈祐。」百丈對靈祐說:「你去撥一下爐子,看看爐中還有沒有火。」靈祐去撥了一下,說:「已經沒有火了。」百丈於是坐起,親自去撥一下,從深處撥得一些火星,指給溈山看:「這不是火嗎?」靈祐由此若有所悟。禮謝百丈之後,陳述其所悟解。百丈則對他說:「你剛才處在暫時的迷途歧路中,經人稍一點撥便豁然醒悟。經說:『欲見佛性,當觀時節因緣。』既然時節來了,就會迷途知返,廓然開悟。就如同忽然想起久已忘卻的往事,所謂直見佛性其實就是對沉睡的自身的醒悟,並不是從他而得的。所以祖師又說:『悟了同未悟,無心得無法。』這『無心』,自然是無虛妄心、無凡聖等二元對立的心。如此一顆心,就是人的本來心,它本自具足,圓融無礙。靈祐你今天已悟得本心佛性,望善自護持。」
其時,司馬頭陀(此人除參禪外,善看風水、鑒人物)從湖南來參百丈,百丈對他說:「老僧想去溈山定居,你以為如何?」司馬說:「溈山奇絕,可聚一千五百僧眾,然而並非和尚的道場。」百丈問:「為什麼呢?」司馬說:「和尚是骨人,會下之徒不超過一千,而彼是肉山,須有肉相者才能承當得起。」百丈問:「我門下有人住得此山嗎?」司馬說:「待我一一看來。」百丈於是吩咐侍者叫第一座(即華林和尚)來,問司馬說:「此人如何?」司馬讓第一座咳嗽一聲,走幾步路,然後,司馬說:「此人不適合居溈山。」百丈又叫侍者喚典座(即靈祐)來,司馬頭陀一見便說:「此人正是溈山之主。」
百丈於是當夜召喚靈祐進入方丈室,囑告說:「我弘化禪法,緣只在此。溈山勝境,當你所居。望你嗣續我宗,廣度後學。」當時第一座華林聽說百丈禪師傳心印給了靈祐,內心就有些不平,便去問師父:「某雖不才,畢竟忝居上首,祐公他如何就能得了溈山住持?」百丈說:「誰若能當著大家的面下得一語,不同凡響,我就把溈山住持之職交付給誰。」百丈隨手指一淨瓶,問說:「不能叫它淨瓶,你叫它什麼?」華林說:「亦不可叫作木◆。」對華林的回答,百丈沒有滿意。於是問靈祐,但見靈祐並不答話,飛起一腳,踢倒淨瓶。百丈朗聲大笑:「第一座(華林)輸給山子(靈祐)了。」靈祐於是受師之遣,去溈山(今湖南境內)另建叢林。
溈山山勢險峻,峭壁林立,渺無人煙。靈祐禪師來此山時,與猿猱為伍,以橡栗充食,以後才漸漸地被山下居民所知曉。這裡的山民民風淳樸,一起上山與靈祐禪師共建禪寺。連帥李景讓奏聞天子,賜號同慶寺。相國公裴休亦曾前來,諮詢禪理之玄奧。由此,溈山靈祐名聞天下,四方禪人云集座下。
溈山上堂開示禪眾:「道人之心,質樸無華,純直無偽,既無背面之分,更無詐妄心行。我們參禪學人的修行,在任何時候,只要像平常一樣視聽,而心不加以歪曲,亦即不須閉眼塞耳,但是情不附物,心中超然就可以了。自古聖賢都只說污濁的害處,志在消滅那些層出不窮的惡知惡覺和迷情妄念。我今說清淨無為,平常無事,恰似那秋水澄澈,澹濘無礙,我把這稱作得道的人,亦稱作無事的人。」
這時,有僧問:「頓悟的人,還要不要修道呢?」溈山說:「若真悟得本心,他自知道,修與不修,這是兩碼事。對初心頓悟者而言,他的初心因某種因緣而一念頓悟,但無始以來曠劫之中積聚的一些習氣卻未能頓淨,須教他在現世的行業和流動的思想意識中逐漸淨除。從這一點看,初心頓悟後,仍不能放棄修行。這倒不是說別有法門教他去修行、去趣向和證悟。只是說,從聞入理,聞理深妙,不能淺嘗輒止;由心悟道,心自圓明,當不居惑地。縱然有百千妙義,抑揚於一時,亦都是為了讓學人自心悟解,自己坐起披衣做活計。簡要地說,要悟入真如實相,則容不得一絲纖塵,而在具體的修行中,又須不舍一法。亦就是說,若單刀趣入自心,則雖超凡越聖,真性流露,而日常行事仍須理事不二,這樣才可稱作如如佛。」
仰山慧寂問溈山禪師:「達磨祖師從西天來東土,傳揚了什麼意旨?」溈山說:「大好的燈籠。」仰山說:「莫非這個便是嗎?」溈山說:「『這個』是指什麼?」仰山說:「大好的燈籠。」溈山說:「果然不識。」
有一天,溈山對禪眾說:「如今有很多人只得大機,卻未得大用。」仰山不明白溈山的意旨,拿這話去問山下庵主,說:「和尚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呢?」庵主說:「你再說說看。」仰山想再說時,被庵主一腳踏倒。仰山回山後,又把這事告訴了溈山,溈山聽了,呵呵大笑。
溈山在法堂端坐,耳邊傳來庫頭敲擊木魚的聲音,忽又見火頭擲掉火叉,然後拊掌大笑。溈山詫異:「僧眾中居然有這等人物?」便把火頭叫過來,問:「剛才怎麼回事?」火頭說:「我沒有吃粥,肚中飢餓難忍,因此發笑。」溈山聽後點頭無語。
有一次,普請採茶,溈山對仰山說:「整天採茶,只聞你聲,不見你形,請現出本形,讓我見見。」仰山於是搖撼茶樹。溈山說:「你只得其用,不得其體。」仰山說:「不知和尚怎麼樣?」溈山默默片刻,仰山說:「和尚只得其體,未得其用。」溈山喝道:「我打你二十棒。」
又有一次,溈山對仰山說:「寂子(慧寂)快說,莫入陰界。」仰山說:「慧寂信根未立。」溈山說:「你是信了未立,還是不信未立?」仰山說:「我除了慧寂,還需要信誰?」溈山說:「如果這樣,你至多只是定性聲聞。」仰山說:「慧寂根本不見什麼佛。」溈山又問仰山:「《涅槃經》四十卷,其中有多少佛說,有多少魔說?」仰山說:「都是魔說。」溈山印可說:「以後恐怕無人能奈何你。」仰山說:「慧寂乃一時之過客,且問我當在什麼處行化?」溈山說:「我只關心你法眼正與否,不管你行化在何處。」
仰山洗衣服的時候,提起正洗的衣服問溈山:「正在這個時候,和尚做什麼?」溈山說:「正在這個時候,我不做什麼。」仰山說:「和尚有身而無用。」過了一會兒,溈山問仰山:「正在這個時候,你做什麼呢?」仰山說:「正在這個時候,和尚有沒有見到那個呢?」溈山說:「你有用而無身。」
溈山有一天喚院主,院主來之後,溈山卻說:「我喚院主,你來幹什麼?」院主感到莫明其妙。溈山又派侍者去喚第一座,第一座來之後,溈山亦同樣說:「我喚的是第一座,你來幹什麼?」第一座亦不知所對。
溈山問新來的僧人:「什麼名號?」那僧答說:「名月輪。」溈山畫一圓相,問他:「是不是像這個?」那僧說:「和尚這樣說法,諸方禪人大多不會稱許。」溈山說:「貧道就那樣說,不知闍梨怎麼說?」那僧說:「見到月輪沒有呢?」溈山說:「闍梨那樣說,此間人亦大多不會稱許諸方。」
溈山問雲岩說:「聽說你久住在藥山,是不是?」雲岩說:「是的。」溈山說:「藥山大人相如何?」雲岩說:「涅槃後有。」溈山問:「什麼是涅槃後有?」雲岩說:「水灑不著。」雲岩又問溈山:「百丈大人相如何?」溈山說:「巍巍堂堂(高大方正),煒煒煌煌(光輝明亮)。聲前非聲,色後非色。蚊子上鐵牛,無你下嘴之處。」(雲岩得法於藥山禪師,溈山得法於百丈禪師。這裡雲岩、溈山都分別評議其師)
有一次,溈山把淨瓶遞給仰山,仰山準備伸手接時,溈山卻縮回手。溈山問:「你見到什麼了?」仰山說:「和尚見到什麼了?」溈山說:「如果我告訴你,我又何必問你?」仰山說:「雖然如此,在仁義道中,弟子為師父提瓶攜水,這是本分內事。」溈山於是把淨瓶遞給了仰山。
溈山與仰山去野外散步,溈山指著前面的柏樹子問:「前面是什麼?」仰山說:「是柏樹子。」溈山卻指背後的田翁說:「這田翁日後亦會有五百徒眾。」溈山問仰山:「從什麼地方回去呀?」仰山說:「就從田中回去。」溈山問:「田中禾好刈了嗎?」仰山說:「好刈了。」溈山問:「你剛才見田中禾是青是黃,還是不青不黃?」仰山說:「和尚背後是什麼?」溈山說:「你看見什麼了?」仰山拾起一根禾穗,說:「和尚是不是問的這個?」溈山說:「這是鵝王擇乳。」
寒冬臘月的一天,溈山問仰山:「是天寒,還是人寒?」仰山說:「大家都在這裡。」溈山說:「為什麼不直說?」仰山說:「剛才亦沒有繞彎子。」溈山說:「直須隨流。」
有僧來禮拜溈山,溈山想起身還禮。僧說:「什麼和尚不需起來?」溈山說:「老僧不曾坐。」僧說:「我亦不曾施禮。」溈山說:「你為什麼無禮?」那僧張口無言。
石霜禪師會下有二位禪客,來到溈山,目中無人地說:「此間沒有一人會禪的。」後來普請搬柴,仰山見二禪客在一旁歇息,便指著一捆柴說:「二位禪客對此能發表什麼高見呢?」二位禪客面紅耳赤,啞口無言。仰山說:「從此不要再說這裡無人會禪了。」仰山回去後,把這事說給溈山聽,有得意之色:「今日二禪客,被慧寂難倒了。」溈山問他:「他們什麼地方被你難倒了呢?」仰山便重複前面說過的話,溈山大笑:「寂子又被我難倒了。」
溈山在床上睡臥,仰山進來問安,溈山便掉過臉去,面向牆壁而睡。仰山說:「和尚怎麼如此對待我?」溈山起身說:「我剛才做一夢,你且為我圓夢。」仰山去端來一盆水,請和尚洗臉。不多久,香嚴亦前來問候,溈山說:「我剛才做一夢,寂子為我圓了,你亦再為我圓圓看。」香嚴就去捧一杯茶來,請和尚吃茶。溈山說:「你們二位,神通勝過鶖子(指舍利弗,佛陀弟子,智慧第一)。」
溈山上堂開示禪眾:「老僧打百年後,便向山下做一頭水牯牛,在牛的左脅書寫五字『溈山僧某某』。此時若稱作水牯牛,卻是溈山僧,若稱作溈山僧,卻又是水牯牛。到底該稱作什麼好呢?」
溈山禪師滅世時,留下此「溈山水牯牛」的公案。
溈山禪師弘揚禪宗四十幾年,會下通達禪理的人不可勝數,入室弟子共有四十一人。唐大中七年(公元八五三年)正月九日沐浴敷坐,怡然圓寂。世壽八十三,僧臘六十四。諡為大圓禪師,塔名曰清淨。
第三世黃檗希運
原典
洪州黃檗希運禪師,閩人也。幼於本州黃檗山出家。額間隆起如肉珠,音辭朗潤,志意沖澹。後游天台逢一僧,與之言笑如舊相識。熟視之,目光射人。乃偕行。屬澗水暴漲,乃捐笠植杖而止。其僧率師同渡,師曰:「兄要渡自渡。」彼即褰衣躡波,若履平地。回顧云:「渡來,渡來。」師曰:「咄!這自了漢①。吾早知,當斫汝脛。」其僧嘆曰:「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言訖不見。
師後游京師,因人啟發,乃往參百丈。問曰:「從上宗承,如何指示?」百丈良久,師云:「不可教後人斷絕去也。」百丈云:「將謂汝是個人。」乃起,入方丈②。師隨後入云:「某甲特來。」百丈云:「若爾,則他後不得孤負吾。」
百丈一日問師:「什麼處去來?」曰:「大雄山下采菌子來。」百丈曰:「還見大蟲麼?」師便作虎聲,百丈拈斧作斫勢;師即打百丈一摑,百丈吟吟大笑,便歸。上堂謂眾曰:「大雄山下,有一大蟲,汝等諸人也須好看,百丈老漢今日親遭一口。」
師在南泉時,普請擇菜,南泉問:「什麼處去?」曰:「擇菜去。」南泉曰:「將什麼擇?」師舉起刀子。南泉曰:「大家擇菜去。」
一日,南泉謂師曰:「老僧偶述牧牛歌,請長老和。」師云:「某甲自有師在。」師辭南泉,門送,提起師笠子云:「長老身材勿量大,笠子太小生。」師云:「雖然如此,大千世界總在里許。」南泉曰:「王老師聻③?」師便戴笠子而去。
後居洪州大安寺,海眾奔湊。裴相國休鎮宛陵,建大禪苑,請師說法。以師酷愛舊山,還以「黃檗」名之。又請師至郡,以所解一編示師。師接置於坐,略不披閱,良久,云:「會麼?」公云:「未測。」師云:「若便恁麼會得,猶較些子④。若也形於紙墨,何有吾宗?」裴乃贈詩一章曰:
自從大士傳心印,額有圓珠七尺身;
掛錫十年棲蜀水,浮杯今日渡章濱。
一千龍象隨高步,萬里香華結勝因;
擬欲事師為弟子,不知將法付何人?
師亦無喜色,自爾黃檗門風盛於江表⑤矣。
一日上堂,大眾雲集,乃曰:「汝等諸人,欲何所求?」因以棒趁散云:「儘是吃酒糟漢,恁麼行腳,取笑於人。但見八百一千人處便去,不可只圖熱鬧也。老漢行腳時,或遇草根下有一個漢,便從頂上一錐,看他若知痛癢,可以布袋盛米供養。可中總似汝如此容易,何處更有今日事也?汝等既稱行腳,亦須著些精神好。還知道大唐國內無禪師麼?」
時有一僧出,問云:「諸方尊宿盡聚眾開化,為什麼道無禪師?」
師云:「不道無禪,只道無師。闍梨不見,馬大師下有八十八人坐道場⑥,得馬師正眼者,止三兩人,廬山和尚是其一人。夫出家人,須知有從上來事分。且如四祖下牛頭融大師橫說豎說,猶未知向上關棙子⑦。有此眼腦,方辨得邪正宗黨。且當人事宜,不能體會得。但知學言語,念向皮袋裡安著,到處稱我會禪。還替得汝生死麼?輕忽老宿,入地獄如箭。我才見入門來,便識得汝了也。還知麼?急須努力,莫容易事,持片衣口食,容過一生。明眼人笑汝,久後總被俗漢算將去在。宜自看遠近,是阿誰面上事,若會即便會,若不會即散去。」
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便打。
自余施設,皆被上機。中下之流,莫窺涯涘。唐大中年,終於本山。敕諡斷際禪師,塔曰廣業。
注釋
①自了漢:是信奉大乘教的人斥罵信奉只顧自救的小乘信徒的一種叫法。小乘教只講究自身解脫生死煩惱,大乘教卻要自度度人,普度眾生出離生死苦海。
②方丈:指禪林的正寢所在,住持的臥室。因此又稱寺主為方丈。古來說維摩詰居士的石室,一丈見方,丈室的名稱,始基於此。
③聻:俗稱鬼死為聻,或書此字貼在門上,以避邪祟,稱為避邪符。亦可讀作「呢」,疑問詞。此處指後者。
④猶較些子:方言,相當於「還差不多」。
⑤江表:古地區名,指長江以南之地。在中原人看來,此地在長江以外,故稱江表。南北朝庾信《哀江南賦》:「五十年中,江表無事。」
⑥坐道場:指分頭去主持一方的傳禪和教化工作。
⑦向上關棙子:向上的關鍵。自末位進入本位,稱之為向上。指開悟至極處。
譯文
洪州黃檗希運禪師,是閩(今福建)人。幼年在本州黃檗山出家。額頭上隆起高高的一塊,像掛著的一顆肉珠。講話音聲爽朗,吐辭圓潤。志向沖遠,心意淡泊。後來雲遊天台山,逢一奇僧,黃檗與之談笑,如舊相識。仔細端詳,此僧目有精光,奪人心魄。黃檗遂與他結伴同行。行至一巨澗前,但見洪水暴漲,不能涉渡。黃檗摘笠拄杖,立在岸邊,望水興嘆。這時,那僧卻要牽著黃檗的手過澗去,黃檗說:「道兄要渡自渡。」只見那僧手提衣履,腳踩清波,如履平地。又回過頭來喊:「渡來,渡來。」黃檗罵道:「咄!你這自了漢,我若早知你只顧自救,定然砍斷你的小腿。」奇僧讚嘆道:「真乃大乘法器!我所不能及(自愧弗如)。」說完,便銷聲匿跡。
黃檗後來又遠遊京師,因人啟發,而往洪州參百丈禪師。才一見面,他就請求百丈開示:「自古以來佛佛相傳、燈燈相續的禪法如何?」百丈過了許久都沒回答他的話,黃檗有些急不過,便說:「慧命延續乃是大事,不可教後人斷絕吧。」百丈這時才說:「就看你是不是那個(足以承當大事的)人。」百丈說完,起身進了方丈,黃檗隨後跟來,說:「我特來承受宗旨。」百丈說:「既如此,以後千萬不能辜負了我。」
百丈有一天問黃檗:「從什麼地方來?」黃檗說:「從大雄山下采菌子來。」百丈說:「有沒有見到大老虎?」黃檗便做虎聲嘯吼,百丈則隨手操起一把斧頭做砍虎的樣子。黃檗上前打百丈一巴掌,百丈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滿意地回去了。百丈來到禪堂對僧眾說:「大雄山下有一大虎,正在伺機噬人,在座諸位可要好生提防啊。百丈老漢今日就親遭它咬了一口。」
黃檗在南泉山時,普請擇菜,南泉問:「什麼地方去?」黃檗說:「去擇菜。」南泉問:「用什麼擇呢?」黃檗便舉起刀子晃晃。南泉說:「大家都擇菜去。」
另一天,南泉對黃檗說:「老僧閒時隨興作了一首牧牛歌,請長老幫我和一下。」黃檗說:「我自有我師。」黃檗於是向南泉辭行,南泉禪師出門相送。走至門邊,提起黃檗所戴頂笠,說:「長老身材如此之大,笠子恐怕太小了吧。」黃檗說:「我頂笠雖小,但能囊括大千世界。」南泉說:「王老師呢?」黃檗便戴上笠子,飄然離去。
黃檗後來居住在洪州大安寺,四海禪眾奔湊而來。相國裴休當時鎮守宛陵,興建了大禪苑,延請黃檗禪師去說法。因為禪師酷愛原來住的黃檗山,裴休把新修禪苑亦稱作黃檗禪苑。裴休又請禪師至其郡府,把自己所作的一篇體會禪道的文章拿出來請教禪師。黃檗接過文章之後置於一旁,更不翻閱。過了一會兒,問裴休:「你會嗎?」裴休說:「深不可測。」黃檗說:「如果這樣輕易就會,那禪道豈不太膚淺了?如果禪道能形於紙墨,又哪裡會有我今天的禪宗?」裴休於是贈詩一首,以資紀念。詩曰:
自從大士傳心印,額有圓珠七尺身;
掛錫十年棲蜀水,浮杯今日渡章濱。
一千龍象隨高步,萬里香華結勝因;
擬欲事師為弟子,不知將法付何人?
從此,黃檗禪風,盛行於江表一帶。
一天,黃檗上堂說法,大眾雲集座下。黃檗問:「你們諸位到這裡來尋求什麼呢?」黃檗說著,就用棒子把他們趕散,罵道:「儘是一些吃酒的糟漢,似你們這樣行腳求道,那是要被人取笑的。只要看到哪裡有千兒八百人便去湊熱鬧,這樣子參禪問道是不行的,不能只貪圖熱鬧。老漢行腳時,有時遇到草根下躺著一個漢子,便從頭頂上給他來一錐子,看他知不知道痛癢。若知痛癢者,老僧便把袋裡盛的米供養他。如果行腳都像各位想像的那樣容易,怎麼會有我老漢今天這種事情呢?你們既然都稱行腳,亦須打起精神才好。你們還知道我大唐國內無禪師嗎?」
這時,有位僧人出來問道:「諸方禪宗尊宿都聚眾山林,弘法紹化,為什麼說無禪師呢?」
黃檗說:「我不是說無禪,只是說無師。你難道不見馬大師會下有八十八人坐道場,開禪一方,而得馬大師正法眼藏的,卻只有兩三個人?廬山和尚是其中一人。作為出家人,須知往賢聖哲之用心,須知我禪門向來都是心心相傳,心外無佛,除此心外更無他事。就拿四祖(道信)下牛頭法融禪師來說,他雖橫說豎說一大堆,卻亦未能知曉這向上關鍵。只有明了正法眼藏,才能辨得法之邪正和禪之宗派。不要光顧了學別人的言語,而不體會自身心性,就到處稱我會禪了,這樣能解脫了你們的生死煩惱嗎?不要輕忽我老漢的話,不然入地獄如射箭那般快。但亦不要持了別人的片言隻語而空過一生,那樣明眼人會取笑的,你亦終逃脫不了俗漢的命運。諸位不妨遠近看看,這到底是誰面上的事情?你們若會即便會,若不會便散去吧。」
這時還有僧上來詢問:「什麼是西來意?」黃檗舉手便打。
黃檗禪師示禪接引學人大致如此,其餘門庭施設亦都是針對具有上等根機之人,中下之流不能窺其底蘊。唐大中年間(約公元八五九年),黃檗禪師圓寂於黃檗山。敕諡斷際禪師,塔名曰廣業。有裴休集《黃檗希運禪師傳心法要》流傳於世。
第三世趙州從諗
原典
趙州觀音院從諗禪師,曹州郝鄉人也。姓郝氏。童稚於本州扈通院,從師披剃①,未納戒。便抵池陽,參南泉。值南泉偃息,而問曰:「近離什麼處?」師曰:「近離瑞像院。」曰:「還見瑞像嗎?」師曰:「不見瑞像,只見臥如來。」曰:「汝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師曰:「有主沙彌。」曰:「主在什麼處?」師曰:「仲冬嚴寒,伏惟和尚尊體萬福。」南泉器之,而許入室。
異日,問南泉:「如何是道?」南泉曰:「平常心是道。」師曰:「還可趣向否?」南泉曰:「擬向即乖。」師曰:「不擬時,如何知是道?」南泉曰:「道不屬知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②。若是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虛豁,豈可強是非邪?」師言下悟理。乃往嵩岳琉璃壇納戒,卻返南泉。
異日,問南泉:「知有底人向什麼處休歇?」南泉云:「山下作牛去。」師云:「謝指示。」南泉云:「昨夜三更月到窗。」
師作火頭,一日閉卻門,燒滿屋煙,叫云:「救火!救火!」時大眾俱到,師云:「道得即開門。」眾皆無對。南泉將鎖匙於窗間過與師,師便開門。
又到黃檗,黃檗見來,便閉方丈門。師乃把火於法堂內,叫云:「救火!救火!」黃檗開門,捉住云:「道,道。」師云:「賊過後張弓。」
又到寶壽,寶壽見來,即於禪床上背面坐。師展坐具禮拜,寶壽下禪床,師便出。
又到鹽官,云:「看箭。」鹽官云:「過也。」師云:「中也。」
又到夾山,將拄杖入法堂,夾山曰:「作什麼?」曰:「探水。」夾山曰:「一滴也無,探什麼?」師倚杖而出。
師將游五台山次,有大德作偈留云:
何處青山不道場?何須策杖禮清涼?
雲中縱有金毛現,正眼觀時非吉祥。
師云:「作麼生是正眼?」大德無對。
師自此,道化被於北地,眾請住趙州觀音。上堂示眾云:「如明珠在掌,胡來胡現,漢來漢現。老僧把一枝草為丈六金身③用,把丈六金身為一枝草用。佛是煩惱,煩惱是佛。」時有僧問:「未審佛是誰家煩惱?」師云:「與一切人煩惱。」僧云:「如何免得?」師云:「用免作麼?」
師掃地,有人問云:「和尚是善知識,為什麼有塵?」師云:「外來。」又僧問:「清淨伽藍為什麼有塵?」師曰:「又一點也。」又有人與師遊園,見兔子驚走,問云:「和尚是大善知識,為什麼兔子見驚?」師云:「為老僧好殺。」
師院有石幢子被風吹折。僧問:「陀羅尼幢子作凡去,作聖去?」師云:「也不作凡,亦不作聖。」僧云:「畢竟作什麼?」師云:「落地去也。」
師問一坐主:「講什麼經?」對云:「講《涅槃經》。」師云:「問一段義,得否?」云:「得。」師以腳踢空,吹一吹,云:「是什麼義?」坐主云:「經中無此義。」師云:「五百力士揭石義,便道無。」
大眾晚參,師云:「今夜答話去也,有解問者出來。」時有一僧便出禮拜,師云:「比來拋磚引玉,卻引得個墼子。」
有僧游五台,問一婆子云:「台山路向什麼處去?」婆子云:「驀直恁麼去。」僧便去。婆子云:「又恁麼去也。」其僧舉似師,師云:「待我去勘破這婆子。」師至明日,便去問:「台山路向什麼處去?」婆子云:「驀直恁麼去也。」師便去。婆子云:「又恁麼去也。」師歸院,謂僧云:「我為汝勘破這婆子了也。」
僧問:「恁麼來底人師還接否?」師云:「接。」僧云:「不恁麼來底師還接否?」師云:「接。」僧云:「恁麼來者從師接,不恁麼來者如何接?」師云:「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
師出院,路逢一婆子,問:「和尚住什麼處?」師云:「趙州東院西。」婆子無語。師歸院問眾僧:「合使那個『西』字,或言『東西』字,或言『棲泊』字?」師曰:「汝等總作得鹽鐵判官。」僧曰:「和尚為什麼恁麼道?」師曰:「為汝總識字。」
有新到僧,謂師曰:「某甲從長安來,橫擔一條拄杖,不曾撥著一人。」師曰:「自是大德拄杖短。」僧無對。
有僧寫得師真呈師,師曰:「且道似我不似我,若似我即打殺老僧,不似我即燒卻真。」僧無對。
師敲火問僧云:「老僧喚作火,汝喚作什麼?」僧無語。師云:「不識玄旨,徒勞念靜。」
新到僧參,師問:「什麼處來?」僧云:「南方來。」師云:「佛法盡在南方,汝來這裡作什麼?」僧云:「佛法豈有南北邪?」師云:「饒汝從雪峰、雲居來,只是個擔板漢④。」
僧問:「如何是佛?」師云:「殿里底。」僧云:「殿里者豈不是泥龕塑像?」師云:「是。」僧云:「如何是佛?」師云:「殿里底。」僧問:「學人迷昧,乞師指示。」師云:「吃粥也未?」僧云:「吃粥也。」師云:「洗缽去。」其僧忽然省悟。
師上堂,云:「才有是非,紛然失心。還有答話分也無?」後有僧舉示洛浦,洛浦扣齒。又舉示雲居,雲居云:「何必?」僧回舉示師,師云:「南方大有人喪身失命。」
僧問:「久向趙州石橋,到來只見掠彴⑤。」師云:「汝只見掠彴,不見趙州橋。」僧云:「如何是趙州橋?」師云:「過來。」
又有僧同前問,師亦如前答。僧云:「如何是趙州橋?」師云:「度驢度馬。」僧云:「如何是掠彴?」師云:「個個度人。」
師聞沙彌喝參,向侍者雲「教伊去」。侍者乃教去,沙彌便珍重去。師云:「沙彌得入門,侍者在門外。」
師問新到僧:「什麼處來?」僧云:「從南來。」師云:「還知有趙州關否?」僧云:「須知有不涉關者。」師云:「這販私鹽漢。」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下禪床立。僧云:「莫即這個便是否?」師云:「老僧未有語在。」
師問菜頭⑥:「今日吃生菜熟菜?」菜頭拈起菜呈之。師云:「知恩者少,負恩者多。」
僧問:「空劫中還有人修行也無?」師云:「汝喚什麼作空劫?」僧云:「無一物是。」師云:「這個始稱得修行,喚什麼作空劫?」僧無語。
僧問:「如何是玄中玄?」師云:「汝玄來多少時邪?」僧云:「玄之久矣。」師云:「闍梨⑦若不遇老僧,幾被玄殺。」僧問:「萬法歸一,一歸何所?」師云:「老僧在青州作得一領布衫重七斤。」
僧問:「夜離兜率,晝降閻浮,於其中間摩尼為什麼不現?」師云:「道什麼?」其僧再問,師云:「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如今不得妙。」
師問院主:「什麼處來?」對云:「送生來。」師云:「鴉為什麼飛去?」院主云:「怕某甲。」師云:「汝十年知事,作恁麼語話?」院主卻問:「鴉為什麼飛去?」師云:「院主無殺心在。」
師托起缽云:「三十年後若見老僧,留取供養,若不見即撲破。」一僧出云:「三十年後敢道見和尚。」師乃撲破。
有僧辭,師問:「什麼處去?」僧云:「雪峰去。」師云:「雪峰忽若問汝,雲和尚有何言句,汝作麼生祇對?」僧云:「某甲道不得,請和尚道。」師云:「冬即言寒,夏即道熱。」又云:「雪峰更問,汝畢竟事作麼生?」其僧又云:「道不得。」師云:「但道親從趙州來,不是傳語人。」
其僧到雪峰,一依前語舉似雪峰。雪峰云:「也須是趙州始得。」玄沙聞云:「大小趙州敗闕也不知。」
僧問:「如何是趙州一句?」師云:「老僧半句也無。」僧云:「豈無和尚在?」師云:「老僧不是一句。」
僧問:「如何是出家?」師云:「不履高名,不求苟得。」
僧問:「如何是祖師意?」師乃敲床腳。僧云:「只這莫便是否?」師云:「雲即脫取去。」
人問:「和尚還入地獄否?」師云:「老僧末上入。」曰:「大善知識為什麼入地獄?」師云:「若不入,阿誰教化汝?」
一日,真定帥王公攜諸子入院。師坐而問曰:「大王會麼?」王云:「不會。」師云:「自小持齋身已老,見人無力下禪床。」王公尤加禮重。
翌日,令客將傳語,師下禪床受之。少間侍者問:「和尚見大王來,不下禪床。今日軍將來,為什麼卻下禪床?」師云:「非汝所知。第一等人來,禪床上接。中等人來,下禪床接。末等人來,三門外接。」師寄拂子與王公曰:「若問何處得來,但道老僧平生用不盡者。」
師之玄言布於天下,時謂「趙州門風」,皆悚然信伏矣。唐乾寧四年十一月二日,右脅而寂,壽一百二十。後諡真際大師。
注釋
①披剃:指剃髮出家。
②無記:指事物的性體和實相不能以是非善惡來記別。禪家認為道不屬於知解的範圍,知解則是妄覺,不知分別知解才是無記,可至極之道根本就超越了知解與不知解。
③丈六金身:據載,西方有佛,其形一丈六尺而黃金色。《北史》說:「時蜀沙門法成,率僧數千人,鑄丈六金身。」
④擔板漢:古時人夫負板,只見前方,不能見左右。這裡用來譬喻修禪的一些人偏於一方之見,狹而不廣,局而不通。
⑤掠彴:搖搖晃晃的獨木橋。
⑥菜頭:禪林中管理菜園耕作以供給僧眾菜吃的僧人。
⑦闍梨:阿闍梨之略稱,教給僧徒行為規範方面的師僧。意譯正行,即糾正僧徒的品行。
譯文
趙州觀音院(亦叫東院)從諗禪師,是曹州郝鄉(今山東曹縣西北,臨界河北省)人。俗姓郝。童稚之時,在本州扈通院削髮出家,但沒有受戒。之後,往池陽參南泉禪師,正遇上南泉臥床休息,南泉問:「才從什麼地方來呀?」趙州說:「剛離開瑞像院。」南泉說:「有沒有見到瑞像呢?」趙州說:「沒有見到瑞像,但是見到一具臥如來。」南泉又問:「你是有主的沙彌,還是無主的沙彌?」趙州說:「是有主的沙彌。」南泉問:「你主在什麼地方呢?」趙州說:「值此仲冬嚴寒,我願和尚尊體安康。」由此,南泉十分器重趙州,而許其為入室弟子。
另一天,趙州問南泉:「什麼是道?」南泉說:「平常心是道。」趙州說:「學人還可把此道作為目標來趣向和修證嗎?」南泉說:「一旦思量趣向,起心修心,就背離此道了。」趙州說:「既不可擬向,又怎知此道是道?」南泉說:「道不屬於知解或不知解的範疇。知解是妄覺,不知解則是虛無。若是真正通達了平常心的道,你就會感到心像太空一樣,洞徹明朗,無遮無礙,哪裡還用得著去強分是非呢?」趙州於言下頓悟玄理。於是往嵩岳琉璃壇受戒,之後又返回南泉山。
另一天,趙州又問南泉:「悟了的人,該怎麼去修行呢?」南泉說:「到山下面做牛去。」趙州說:「多謝師父指教。」南泉說:「昨夜三更天,月光灑落到我的窗子上。」
趙州在南泉充作火頭。有一天,把門關閉,燒了滿屋子的煙,叫喊道:「救火呀!救火呀!」當時僧眾聽到了呼救,都急忙趕來,趙州卻在門裡說:「道得即開門。」僧眾都不知所對,只見南泉把門上鑰匙從窗戶里遞給趙州,趙州便開了門。
趙州然後到四方去參禪。首先來到黃檗山,黃檗禪師見趙州來,便關閉方丈門。趙州就轉身到法堂內放一把火,呼叫:「救火了!救火了!」黃檗開門捉住趙州說:「說呀!再說呀!」趙州說:「賊人過後才張弓。」
趙州又來到寶壽處,寶壽見他來,即上禪床面向里坐,用背對著他。趙州展鋪坐具,向寶壽禮拜。當寶壽下禪床時,趙州又向外走去了。
又來到鹽官處,說:「看箭。」鹽官說:「穿過去了。」趙州說:「射中了。」
又到夾山那裡,拄著禪杖直入法堂,夾山說:「你來做什麼?」趙州說:「探水之深淺。」夾山說:「我這裡一滴水亦沒有,你探什麼呢?」趙州便倚著禪杖出去了。
趙州還要去雲遊五台山,有禪門大德作偈留他,偈說:
何處青山不道場?何須策杖禮清涼?
雲中縱有金毛現,正眼觀時非吉祥。
趙州問他:「什麼是正眼?」那位大德沒有作答。
從此,趙州禪風流行於北地。受信眾的邀請,他住進趙州觀音院(今河北趙縣柏林禪寺)。有一天,上堂開示禪眾:「如掌上明珠,胡人來映照胡人,漢人來映現漢人。老僧把一枝草作為丈六金身,把丈六金身又看作一枝草。佛是煩惱,煩惱是佛。」這時有僧出來問:「不知佛為誰煩惱?」趙州說:「為芸芸眾生煩惱。」那僧問:「怎樣消除這種煩惱?」趙州說:「用得著消除嗎?」
趙州掃地的時候,有人問道:「和尚既是善知識,為什麼還有塵呢?」趙州說:「塵是外來的。」又問:「清淨伽藍為什麼還有塵呢?」趙州說:「噢,是有一點。」又有人與趙州遊園,見兔子驚走,問說:「和尚是菩薩心腸的大善知識,為什麼兔子見了會被驚走呢?」趙州說:「只因為老僧好殺。」
趙州觀音院有陀羅尼石幢子,被大風吹折。僧問:「陀羅尼幢子是做凡去了,還是做聖去了?」趙州說:「既不做凡,亦不做聖。」僧問:「究竟做什麼去了?」趙州說:「落地去了。」
趙州問一座主:「講什麼經?」那座主說:「講《涅槃經》。」趙州說:「問一段經義,可以嗎?」座主說:「可以。」趙州用腳向空踢一踢,又用嘴吹一吹氣,說:「這是什麼義?」座主說:「經中無此義。」趙州說:「此乃五百力士揭石義,怎麼便說是無?」
大眾晚間參禪的時候,趙州說:「今夜我回答你們的話,有要提問的人就站出來。」這時有一位僧人便出來禮拜,趙州說:「剛才本想拋磚引玉,卻引出一個墼子來。」
有僧去雲遊五台,路上問一位老婆婆:「去五台山的路該怎麼走?」老婆婆說:「就那麼一直往前走。」那僧這樣去了。老婆婆自言自語:「又那樣去了。」那僧見趙州禪師後,把這事講給趙州聽,趙州說:「待我去看看這老婆婆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第二天,趙州去問那老婆婆:「去五台山的路向什麼方向走?」老婆婆仍說:「就那麼一直往前去。」趙州去後,老婆婆又自說:「又那樣去了。」趙州回觀音院後對那僧說:「我為你識破這老婆婆究竟怎麼回事了。」
僧問:「那樣來的人,師父接引他嗎?」趙州說:「接。」又問:「不那樣來的人,師父還接引嗎?」趙州說:「亦接。」那僧疑惑不解:「那樣來的人,師父要接引,不那樣來的人又如何接引呢?」趙州說:「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
趙州出院,路逢一婆子,婆子問:「和尚住什麼地方?」趙州說:「趙州東院西。」婆子無語。趙州回院後問眾僧:「我對婆子說的那個『西』字,該理解成『東西』呢,還是『棲泊』呢?」趙州說:「你們現在來做一回鹽鐵判官。」僧說:「和尚為什麼那樣說?」趙州說:「只因為你們識字。」
有新來的僧人說:「我從長安來,橫擔一條拄杖,不曾碰倒一個人。」趙州說:「那是因為你大德拄杖短。」僧人無語對答。
有位僧人給趙州禪師畫了一幅像,呈給趙州看,趙州說:「且說說像不像我?像我的話就打殺老僧,不像我的話就把這幅真像燒掉。」那僧面對禪師的這道二難題目,說不出是像還是不像。
趙州有一次指著熊熊燃燒的火苗,問僧說:「老僧把這個叫作火,你叫它什麼?」那僧無語。趙州說:「不識禪的玄旨,念靜坐禪是徒勞的。」
有新到僧來參,趙州問:「什麼地方來的呀?」那僧說:「從南方來的。」趙州說:「佛法盡在南方,你來這裡(北方)幹什麼?」那僧說:「佛法豈有南北地域之分呢?」趙州說:「不管你是從雪峰那裡,還是從雲居那裡來,你都只是一個擔板漢。」
僧問:「什麼是佛?」趙州說:「那殿里的就是。」僧說:「那殿里的不是泥龕塑像嗎?」趙州說:「是的。」那僧再說:「我問的什麼是佛?」趙州說:「那殿里的就是。」那僧說:「學人迷昧不悟,懇請禪師指點迷津。」趙州說:「你吃粥了嗎?」僧說:「吃過了。」趙州說:「那麼你就洗缽去吧。」那僧忽然醒悟。
趙州上堂開示:「一落入是非之境,就紛然失去自心,這個時候還容得你來答話嗎?」後來有僧把從趙州這裡聽到的說給南方的洛浦禪師,洛浦聽後,扣打他的牙齒。那僧又說給雲居禪師,雲居說:「何必多此一舉呢?」那僧仍回趙州處,又把他在南方的所遇說給趙州禪師,趙州說:「南方大有人會喪身失命。」
有僧來到趙州處,說:「久聞趙州石橋的大名,可到此一看,卻只是一座獨木橋。」趙州說:「是啊,你見到的只是獨木橋,卻沒見到真正的趙州橋。」那僧問:「什麼是真正的趙州橋呢?」趙州說:「過來,過來。」
後來又有僧同前僧一樣問這個問題,趙州亦如前面一樣回答了他。僧問:「什麼是趙州橋?」趙州說:「這座橋既過驢亦過馬,默默承受著驢馬的踐踏。」又問:「什麼是獨木橋呢?」趙州說:「只能一個個地過人。」
趙州聽到有一沙彌參禪用的是「喝」,趙州於是對侍者說:「教他去吧。」侍者便教那沙彌離開此地,沙彌亦就珍重地離開了。趙州說:「沙彌已經進了門,侍者還在門外面。」
趙州問新來的僧人:「從什麼地方來?」僧說:「從南方來。」趙州說:「你知不知道有趙州關?」那僧說:「禪師須知有不涉關的人。」趙州罵說:「你這個偷販私鹽的漢子!」僧問:「什麼是西來意?」趙州下禪床站立。僧說:「莫非這個便是西來意?」趙州說:「老僧並未說這樣的話。」
趙州問僧人:「今天吃生菜,還是吃熟菜?」僧人拈起菜來對趙州說:「如今知恩報恩的人少,忘恩負義的人多。」
有僧問:「空劫之中還有沒有人修行呢?」趙州說:「你稱什麼是空劫?」僧說:「空無一物時即是空劫。」趙州說:「這個『空無一物』,始稱得上是修行,你所謂的『空劫』是什麼意思呢?」那僧無語對答。
僧問:「什麼是玄中玄?」趙州說:「你這樣參玄有多少時間了?」僧說:「我參玄已很久了。」趙州說:「你如果不遇老僧的話,差不多要被玄殺了。」僧問:「萬法歸於一,一歸於何所呢?」趙州說:「老僧在青州時,做了一領布衫,有七斤重。」
僧問:「夜間離開兜率天宮,白晝降至閻浮大地,於其中間,摩尼寶珠為什麼不閃現出光彩呢?」趙州說:「你剛才說什麼?」那僧再說了一遍,趙州說:「毗婆尸佛(過去七佛之一。指釋迦牟尼成佛前所出現的佛)早就留心這點了,可直至如今還不得其妙。」
趙州問院主:「什麼地方來的呢?」院主說:「放生去了。」趙州說:「鳥兒為什麼會飛去?」院主說:「怕我吧。」趙州說:「你在這裡管事已有十年,怎麼還說那樣的話?」院主卻問:「鳥兒為什麼能飛走呢?」趙州說:「院主無殺生之心。」
趙州托起缽盂說:「三十年後若能見老僧,老僧就把此缽給他留取供養;若不能見老僧,就把它打破。」這時一僧出來說:「那要三十年之後才敢說能不能見到和尚。」趙州於是打破了此缽。
有僧來辭行,趙州問:「往什麼地方去?」僧說:「參雪峰去。」趙州說:「雪峰如果問起你,說和尚有何言句,你拿什麼來回答他?」僧說:「我不會說,請和尚賜教。」趙州說:「冬天就說寒冷,夏天就說炎熱。」又說:「雪峰若問你,究竟做什麼事,你如何對答?」那僧仍說不會,趙州說:「你只要說,我雖親從趙州來,但不是傳話人。」
那僧到了雪峰處,一依趙州之叮囑跟雪峰說了。雪峰卻說:「亦只有趙州才能說出這樣的話。」玄沙聽到此事後說:「大小趙州都敗北,卻還不知。」
僧問:「什麼是趙州一句?」趙州說:「老僧半句亦沒有,何來一句?」僧說:「和尚哪裡能沒有呢?」趙州說:「老僧不是一句。」
僧問:「什麼是真正的出家?」趙州說:「不為高名,不求苟得。」
僧問:「什麼是祖師意?」趙州敲打床腳。僧說:「莫非這個便是嗎?」趙州說:「說出來就不是了。」
有人問:「和尚還入地獄嗎?」趙州說:「老僧最後入。」那人說:「和尚是大善知識,為什麼還要入地獄?」趙州說:「老僧若不入地獄,誰來教化你們呢?」
一天,真定帥王公率領諸子入觀音院,趙州禪師端坐不動,問道:「大王會嗎?」王公說:「不會。」趙州說:「自小持齋身已老,見人無力下禪床。」王公聽了,對趙州尤加禮重。
第二天,派一將軍來傳話,趙州卻下禪床來迎接。過了一會兒,侍者問:「和尚見大王來不下禪床迎接,今天見其將軍來卻下禪床,是什麼道理呢?」趙州說:「你有所不知,第一等人來自然是禪床上迎接,中等人來下禪床迎接,末等人來要到三門外迎接了。」趙州又托將軍轉呈拂子給王公,說:「若要問從哪裡得來,就說是老僧平生用不盡的。」
趙州禪師的玄言流布天下,時人皆稱之為「趙州門風」,都無不由衷信服。唐乾寧四年(公元八九七年)十一月二日圓寂,世壽一百二十。後諡真際大師。
第四世仰山慧寂
原典
袁州仰山慧寂禪師,韶州懷化人也。姓葉氏。年十五欲出家,父母不許。後二載,師斷手二指,跪致父母前,誓求正法,以答劬勞。遂依南華寺通禪師落髮,未登具①即遊方②。初謁耽源,已悟玄旨。後參溈山,遂升堂奧③。
祐問曰:「汝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師曰:「有主。」曰:「在什麼處?」師從西過東立。祐知是異人,便垂開示。師問:「如何是真佛住處?」祐曰:「以思無思之妙,返思靈焰之無窮。思盡還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師於言下頓悟。自此執侍。尋往江陵受戒,住夏,探律藏。
後參岩頭,岩頭舉起拂子,師展坐具④。岩拈拂子置背後,師將坐具搭肩上而出。岩云:「我不肯汝放,只肯汝收。」
又問石室:「佛之與道,相去幾何?」石室云:「道如展手,佛似握拳。」乃辭石室,石室門送,召云:「子莫一向去,已後卻來我邊。」
韋宙就溈山請一伽陀⑤,溈山曰:「覿面相呈猶是鈍漢,豈況形於紙筆?」乃就師請,師於紙上畫一圓相,注云:「思而知之落第二頭,不思而知落第三首。」
一日,隨溈山開田,師問曰:「這頭得恁麼低,那頭得恁麼高。」祐曰:「水能平物,但以水平。」師曰:「水也無憑,和尚但高處高平,低處低平。」祐然之。
有施主送絹,師問:「和尚受施主如是供養,將何報答?」祐敲禪床示之。師曰:「和尚何得將眾人物作自己用?」祐忽問師:「什麼處去來?」師曰:「田中來。」祐曰:「田中多少人?」師插鍬而立。祐曰:「今日南山大有人刈茅在。」師舉鍬而去。
師在溈山牧牛時,第一座曰:「百億毛頭,百億師子現。」師不答,歸侍立。第一座上問訊,師舉前語問云:「適來道:『百億毛頭⑥,百億師子現。』豈不是?」上座曰:「是。」師曰:「正當現時,毛前現,毛後現?」上座曰:「現時不說前後。」師乃出。祐曰:「師子⑦腰折也。」
溈山上座舉起拂子曰:「若人作得道理即與之。」師曰:「某甲作得道理,還得否?」上座曰:「但作得道理便得。」師乃掣拂子將去。
一日雨下,上座曰:「好雨,寂闍梨。」師曰:「好在什麼處?」上座無語。師曰:「某甲卻道得。」上座曰:「好在什麼處?」師指雨。
溈山與師遊行次,烏銜一紅柿落前。祐將與師,師接得,以水洗了卻與祐。祐曰:「子什麼處得來?」師曰:「此是和尚道德所感。」祐曰:「汝也不得空。」然即分半與師。
師盤桓溈山,前後十五載。凡有語句學眾,無不弭伏。暨受溈山密印,領眾住王莽山。化緣未契,遷止仰山,學徒臻萃。
師上堂,示眾云:「汝等諸人各自回光返顧,莫記吾言。汝無始劫來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難頓拔。所以假設方便奪汝粗識,亦如人將百種貨物與金寶作一鋪,貨賣只擬輕重來機。所以道:石頭是真金鋪,我這裡是雜貨鋪。有人來覓鼠糞我亦拈與,他來覓真金我亦拈與他。」時,有僧問:「鼠糞即不要,請和尚真金。」師云:「齧鏃擬開口,驢年⑧亦不會。」僧無對。
師云:「如今且要識心達本,但得其本,不愁其末,他時後日自具去在。若未得本,縱饒將情學他亦不得。汝豈不見溈山和尚雲『凡聖情盡,體露真常,事理不二,即如如佛』?」
問:「如何是祖師意?」師以手於空作圓相,相中書「佛」字,僧無語。師謂第一座曰:「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作麼生?」對曰:「正恁麼時,是某甲放身命處。」師曰:「何不問老僧?」對曰:「正恁麼時,不見有和尚。」師曰:「扶吾教不起。」
師因歸溈山省覲,祐問:「子既稱善知識,爭辨得諸方來者,知有不知有?有師承無師承?是義學是玄學?子試說看。」師曰:「慧寂有驗處。但見諸方僧來,便豎起拂子,問伊諸方還說這個不說?又云:這個且置,諸方老宿意作麼生?」祐嘆曰:「此是從上宗門中牙爪。」
祐問:「大地眾生,業識⑨茫茫,無本可據,子作麼生知他有之與無?」師曰:「慧寂有驗處。」時有一僧從面前過,師召云:「闍梨。」其僧回頭。師曰:「和尚,這個便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祐曰:「此是師子一滴乳,迸散六斛驢乳。」
鄭愚相公問:「不斷煩惱而入涅槃時如何?」師豎起拂子。公曰:「入之一字不要亦得。」師曰:「入之一字不為相公。」
師問僧:「什麼處來?」曰:「幽州。」師曰:「我恰要個幽州信米作麼價?」曰:「某甲來時無端從市中過,蹋折他橋樑。」師便休。
師見僧來,豎起拂子,其僧便喝。師曰:「喝即不無,且道老僧過在什麼處?」僧曰:「和尚不合將境示人。」師乃打之。
師問香嚴:「師弟近日見處如何?」嚴曰:「某甲卒說不得。乃有偈曰:『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無卓錐之地,今年錐也無。』」師曰:「汝只得如來禪,未得祖師禪。」
溈山封一面鏡寄師,師上堂提起云:「且道是溈山鏡,仰山鏡?有人道得,即不撲破。」眾無對,師乃撲破。
師問雙峰:「師弟近日見處如何?」對曰:「據某甲見處,實無一法可當情。」師曰:「汝解猶在境。」雙峰曰:「某甲只如此,師兄如何?」師曰:「汝豈無能知無一法可當情者?」溈山聞云:「寂子一句,疑殺天下人。」
僧問:「法身還解說法也無?」師曰:「我說不得,別有一人說得。」曰:「說得底人在什麼處?」師推出枕子。溈山聞云:「寂子用劍刃上事。」
師閉目坐次,有僧潛來身邊立,師開目,於地上作一圓相,相中書「水」字,顧視其僧,僧無語。師攜一杖子,僧問:「什麼處得?」師便拈向背後,僧無語。
師問一僧:「汝會什麼?」僧曰:「會卜。」師提起拂子曰:「這個六十四卦中阿那卦收?」無對。師自代云:「適來是雷天大壯,如今變為地火明夷。」
僧問:「古人道:見色便見心,禪床是色。請和尚離色指學人心。」師云:「那個是禪床?指出來。」僧無語。
師共一僧語,傍有僧曰:「語底是文殊,默底是維摩。」師曰:「不語不默底,莫是汝否?」僧默之。師曰:「何不現神通?」僧曰:「不辭現神通,只恐和尚收入教。」師曰:「鑒汝來處,未有教外底眼。」問:「天堂地獄相去幾何?」師將拄杖畫地一畫。
師住觀音時,出榜云:「看經次,不得問事。」後有僧來問訊,見師看經,傍立而待。師卷卻經問:「會麼?」僧曰:「某甲不看經爭得會?」師曰:「汝已後會去在。」
僧問:「禪宗頓悟,畢竟入門的意如何?」師曰:「此意極難。若是祖宗門下上根上智,一聞千悟,得大總持,此根人難得。其有根微智劣,所以古德道,若不安禪靜慮,到這裡總須茫然。」僧曰:「除此格外,還別有方便,令學人得入也無?」師曰:「別有別無,令汝心不安。汝是什麼處人?」曰:「幽州人。」師曰:「汝還思彼處否?」曰:「常思。」師曰:「彼處樓台林苑、人馬駢闐,汝返思底還有許多般也無?」僧曰:「某甲到這裡,一切不見有。」師曰:「汝解猶在境。信位即是,人位即不是。據汝所解,只得一玄。得坐披衣,向後自看。」其僧禮謝而去。
師始自仰山,後遷觀音。接機利物,為禪宗標準。遷化前數年有偈曰:
年滿七十七,老去是今日。
任性自浮沉,兩手攀屈膝。
於韶州東平山示滅,年七十七,抱膝而逝。敕諡智通大師,妙光之塔。後遷塔於仰山。
注釋
①登具:即受具足戒。
②遊方:雲遊四方,參禪問道。
③堂奧:比喻深奧的道理或境界。
④坐具:是禪僧用來禮拜的蓆子或坐墊。行禮時可展鋪膝下,之後可捲起搭於肩上。
⑤伽陀:梵文Gatha,舊曰偈,是偈陀之略。唐時譯為頌,故禪文獻中經常偈、頌連用。
⑥毛頭:又稱毛道,凡夫的異名。凡夫心行不定猶如輕毛之隨風飄蕩,或東或西。
⑦師子:又作獅子,獸中之王。經中用來譬喻佛之勇猛。
⑧驢年:十二生肖紀年中無驢名之年,故用來譬喻遙遙無會期。
⑨業識:佛教認為人生的煩惱就是由於根本的無明,業識就是指這無明所引起的思想意識。
譯文
袁州(今江西宜春)仰山慧寂禪師,是韶州懷化(今廣東韶關)人。俗姓葉。十五歲那年,他想出家而父母不允許。過了兩年,慧寂切斷手上二指,跪在父母面前立誓,要求得佛法真諦,以報答養育之恩,終於得到了父母的同意。慧寂於是在南華寺依通禪師落髮,沒有受戒即外出遊方。初先拜謁耽源禪師,悟得玄旨,後來參問溈山靈祐禪師,登堂入室。
靈祐禪師問慧寂:「你是有主的沙彌,還是無主的沙彌?」慧寂說:「是有主的沙彌。」靈祐說:「你主在什麼地方?」慧寂從西面走到東面,卓然而立。靈祐禪師由此知道慧寂不是等閒之輩,便決定給他教示。慧寂問:「如何才能獲得真正的禪悟?」靈祐說:「真正的禪悟並非建立在思量或無思量的基礎上,它根本就超越了思量或無思量,而以思量或無思量的妙義,任運自在地表現自心佛性的無窮生機。真正的禪者杜絕思量或不思量,而把握生命中的活潑的實在,一方面在現實生活中廣濟眾生而不失已開悟的慧境,另一方面又不執著這種開悟的境界而過一種平常心的生活。只有這樣,才能獲得真佛如如的境界。」慧寂於言下頓悟。自此,執弟子之禮,侍奉靈祐禪師。不久,往江陵(今湖北)受戒,在那裡度過夏安居,並研習律藏。
慧寂後來去參見岩頭禪師,岩頭舉起拂子,慧寂則放下坐具展鋪地上。岩頭把拂子放置背後,慧寂則收起坐具,搭在肩上,出去了。岩頭說:「我不印可你放下,只印可你收起。」
慧寂又去參問石室禪師:「佛之與道,相去幾何?」石室說:「道如展開手掌,佛似握緊拳頭。」慧寂於是向石室辭行,石室到門口相送。石室說:「你莫要一去不復返,以後還請來我這邊。」
韋宙參見溈山,想請他作一法偈,溈山說:「佛在你面前,你尚且是鈍根阿漢,更何況形於紙筆?那就離佛更遠了。」韋宙轉而請教仰山慧寂,慧寂在紙上給他畫了一個圓相,並在其下作注說:「思量而知之落第二頭,不思量而知之落第三頭。」
一天,仰山隨溈山去開田,仰山問:「為什麼田這頭這麼高,田那頭又那麼低?」溈山說:「水能平物,只是因為水性是平的。」仰山說:「水若無依憑就談不上平。應該說水在高處高平,水在低處低平。」
有施主送絹來給溈山,仰山問:「和尚受施主這種供養,將用什麼作為回報?」溈山敲著禪床暗示他。仰山說:「和尚怎麼能將眾人之物變作個人獨享?」溈山忽然問仰山:「從什麼地方來?」仰山說:「從田中來。」溈山問:「田中有多少人?」仰山並不答話,只是插鍬而立。溈山說:「今天看來有不少人在南山刈茅草。」仰山舉鍬而去。
仰山在溈山牧牛的時候,第一座來對他說:「百億毛頭(凡夫)可變現為百億師子。」仰山並未答話,卻回禪堂侍立。這時第一座來參問溈山,仰山問他:「剛才你跟我說『百億毛頭可變現為百億師子』,是不是?」第一座說:「是的。」仰山說:「正當變現的時候,是在毛頭之前,還是毛頭之後?」第一座說:「變現的時候沒有前後。」仰山於是出來。溈山說:「師子(指仰山)腰折了。」
另一次,第一座舉起拂子說:「如果有誰說出一些道理來,我就把這個給他。」仰山說:「我如果能說出道理來,你能把它給我嗎?」第一座說:「只要能說出道理來,便可以得。」仰山於是一把將拂子掣了過來。
還有一天,天正下雨,第一座說:「好雨啊,寂闍梨。」仰山說:「好在什麼地方呢?」第一座說不出好在什麼地方,仰山卻說:「我可以說出雨好在什麼地方。」第一座說:「好在什麼地方呢?」仰山只是用手指指雨。
有一次,溈山與仰山去游山,忽然有鳥銜一紅柿落在他們面前,溈山拾起紅柿給了仰山。仰山接過來又用水洗乾淨了,仍然交給溈山。溈山問:「你從什麼地方得此紅柿來?」仰山說:「這是和尚道德感化的結果。」溈山說:「你不枉我教育一場。」然後把紅柿分為兩半,一半給仰山。
慧寂盤桓溈山,前前後後達十五年。凡有執著語句言教的禪人,無不被其所折服。及至溈山密傳心印,便往王莽山另闢道場,因教化機緣未契,故又遷往仰山。自此,學徒漸多,禪會漸盛。
仰山上堂開示禪眾說:「諸位都要向內反省而醒悟自心,莫要執著我語句言教。你們無始以來,執迷不悟,妄想根深,難以頓除。所以開設方便法門,那是為了奪你粗識,掃除積垢。這如有人將真金與百貨混在一起合成雜貨鋪,賣貨的時候只是根據輕重根機,而不管你要的是鼠糞還是真金。石頭大師那邊是真金鋪,我這裡卻是雜貨鋪。有人來要鼠糞我拈給他,他來要真金我亦找給他。」這時有僧出來說:「鼠糞我不要,只請和尚賜真金。」仰山說:「齧著箭鋒擬開口,永遠不會見真佛。」僧無言以對。
仰山接著又說:「如今你們要識見自心,通達本體。若未悟自心本體,不管如何參學都無濟於事。你們難道沒見溈山和尚說過『超越凡聖,真性流露;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有人問:「什麼是祖師意旨?」仰山用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圓相,圓相中寫「佛」字,僧無語。仰山對第一座說:「不思善不思惡,正在這個時候做什麼?」第一座說:「這個時候正是我安放身心性命之處。」仰山說:「為什麼不問老僧呢?」第一座說:「那個時候不見有和尚。」仰山說:「你不能使我禪教發揚光大。」
仰山有一次回溈山看望師父靈祐,靈祐問他:「你現在亦稱得上是善知識了,可是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樣辨別諸方參禪學人的道行?他們是真悟是假悟?有師承無師承?以及是義學是玄學?」仰山說:「慧寂有辦法驗證,比如見諸方僧來參禪,我便豎起拂子,問他們:諸方大德說不說這個呀?或者不這樣,我問:諸方老宿宣揚什麼意旨呀?」靈祐嘆道:「這些都是過去宗門中的牙爪。」
靈祐又問:「芸芸眾生,業識茫茫,無本可據,你怎知他有本無本?」仰山說:「慧寂自有辦法。」這時有一僧從仰山面前經過,仰山便喊一聲:「闍梨。」那僧回頭。仰山即對靈祐說:「這便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靈祐說:「你這是以師子(獅子)一滴乳,迸散六斛驢子乳。」
鄭愚相公問仰山:「不斷煩惱而入涅槃時如何?」仰山豎起拂子。相公說:「這個『入』字不要亦可以。」仰山說:「這個『入』字,不是對相公說的。」
仰山問僧:「什麼地方來?」那僧說:「從幽州來。」仰山說:「我正好要問你,幽州的大米是什麼價?」那僧說:「我來的時候,無端從市中經過,不小心踏斷了橋樑。」仰山沒有再說什麼。
仰山見僧來,豎起手中的拂子,那僧便喝一聲。仰山說:「喝並不是不可以,且說老僧什麼地方不妥?」那僧說:「和尚不該將境相示人。」仰山便打。
仰山問香嚴:「師弟近日有什麼高見?」香嚴說:「我沒什麼高見,卻有一法偈: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無卓錐之地,今年錐亦無。」仰山說:「你只得如來禪(落階次),未得祖師禪(不落階次)。」
溈山把一面鏡子封好寄給仰山,仰山上堂提起鏡子,說:「且說說這是溈山鏡,還是仰山鏡?若有人說得出,我就不摔破。」僧眾都說不出,仰山便摔破此鏡。
仰山問雙峰:「師弟近日有何高見?」雙峰說:「依我之見,大千世界沒有一法存在的。」仰山說:「你的見解還執著在境相上。」(境與心相對)雙峰說:「我只能如此,不知師兄如何?」仰山說:「你豈不知道那個知道大千世界沒有一法存在的人?」溈山聽到後說:「寂子(仰山)一句話,疑殺天下人。」
有僧問:「法身懂不懂說法呀?」仰山說:「我不能說法身懂不懂,卻有一人能說。」僧問:「那個能說的人在什麼地方呢?」仰山推出一個枕頭。溈山聽到後說:「寂子的禪機像劍刃那麼鋒利。」
仰山閉目而坐,有僧悄悄來至他的身邊侍立,仰山又忽然睜開眼睛,然後在地上畫一圓相,在圓相中寫一個「水」字,回頭看那僧,僧無語。仰山攜一根禪杖,僧問:「從哪裡得到的?」仰山便把禪杖藏在後面,僧無語。
仰山問一僧:「你會什麼?」僧說:「會卜卦。」仰山提起拂子說:「這個在六十四卦中哪一卦收?」僧不能回答。仰山就自說:「剛才是雷天大壯,如今又變為地火明夷。」
僧問:「古人說『見色便見心』,禪床是色,請和尚離色指出學人之心。」仰山說:「哪個是禪床?請指出來。」僧無言以對。
仰山與一僧說話,旁邊有僧說:「說話的是文殊,沉默的是維摩。」仰山說:「既不說話亦不沉默的人莫非是你嗎?」那僧默然無語。仰山說:「為什麼不顯出神通?」那僧說:「不是我不肯顯出神通,只恐怕被和尚收入教。」仰山說:「鑒於你來處,許你沒有教外的眼。」問:「天堂與地獄相去幾何?」仰山則用拄杖在地上畫了一畫(一步之遙)。
仰山住觀音(山)的時候,出了一個通告:「看經的時候,不得問事。」後有僧來參問,見仰山正在看經,便在一旁侍立,等他看完。仰山捲起經本問那僧:「會嗎?」那僧說:「我不看經怎麼能會?」仰山說:「那你以後去會吧。」
有僧問:「禪宗標榜頓悟,究竟如何入門?」仰山說:「這一點我要跟你講清極難。對具有上等根性、上等智慧的人而言,一語便徹悟,得大解脫。至於那根性暗鈍、智慧低劣的人,過去的禪宗大德說,若不安心坐禪,清靜思慮,到這裡總是一片茫然。」那僧說:「除此外,還有別的方便法門教學人悟入禪理嗎?」仰山說:「另外有還是沒有,只會使你心更加不安。你是什麼地方人呀?」那僧說:「是幽州人。」仰山問:「你還思念幽州嗎?」那僧說:「經常思念。」仰山再問:「那裡的亭台樓閣、林苑畫廊,以及人歡馬嘶、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你如今還想得見嗎?」那僧說:「我到這裡之後,那裡的一切不復存在了。」仰山說:「你的悟解還滯留在境上,你沒有醒悟人的自心佛性。」那僧禮謝而去。
慧寂禪師始住仰山,後遷觀音山(今廣東省城的粵秀山)。他接引學人,利濟眾生,後世禪宗視為標準。他遷化前幾年就作偈說:
年滿七十七,老去是今日;
任性自浮沉,兩手攀屈膝。
後在韶州東平入滅,俗壽七十七,抱膝而逝。敕諡為智通大師,塔名叫妙光。後來有人把塔遷至仰山。
第四世臨濟義玄
原典
鎮州臨濟義玄禪師,曹州南華人也。姓邢氏。幼負出塵之志,及落髮進具,便慕禪宗。初在黃檗,隨眾參侍,時堂中第一座勉令問話。師乃問:「如何是祖師西來的的意?」黃檗便打。如是三問三遭打,遂告辭第一座云:「早承激勸問話,唯蒙和尚賜棒。所恨愚魯,且往諸方行腳去。」上座遂告黃檗云:「義玄雖是後生,卻甚奇特,來辭時,願和尚更垂提誘。」
來日,師辭黃檗,黃檗指往大愚。師遂參大愚,愚問曰:「什麼處來?」曰:「黃檗來。」愚曰:「黃檗有何言教?」曰:「義玄親問西來的的意,蒙和尚便打。如是三問三轉被打,不知過在什麼處?」愚曰:「黃檗恁麼老婆,為汝得徹困,猶覓過在。」師於是大悟,云:「佛法也無多子。」愚乃師衣領云:「適來道我不會,而今又道無多子。是多少來?是多少來?」師向愚肋下打一拳,愚托開云:「汝師黃檗,非干我事。」
師卻返黃檗。黃檗問云:「汝回太速生。」師云:「只為老婆心切①。」黃檗云:「這大愚,老漢待見與打一頓。」師云:「說什麼待見,即今便打。」遂鼓黃檗一掌,黃檗哈哈大笑。
黃檗一日普請鋤薏谷次,師在後行,黃檗回頭見師空手,乃問:「頭在什麼處?」師云:「有人將去了也。」黃檗云:「近前來共汝商量。」師近前叉手。黃檗豎起頭云:「只這個天下人拈掇不起,還有人拈掇得起麼?」師就手掣得,豎起云:「為什麼卻在義玄手裡?」黃檗云:「今日自有人。」普請便歸院。
黃檗一日普請鋤茶園,黃檗後至。師問訊,按而立。黃檗曰:「莫是困邪?」曰:「才地,何言困?」黃檗舉拄杖便打,師接杖推倒和尚。黃檗呼:「維那②,維那,拽起我來。」維那拽起曰:「和尚爭容得這風漢?」黃檗卻打維那。師自地云:「諸方即火葬,我這裡活埋。」
師一日在黃檗僧堂里睡,黃檗入來,以拄杖於床邊敲三下,師舉首見是和尚卻睡,黃檗打席三下去上間,見第一座,黃檗曰:「這醉漢豈不如下間禪客坐禪?汝只管睡。」上座曰:「這老和尚患風邪?」黃檗打之。
師與黃檗栽衫,黃檗曰:「深山裡栽許多樹作麼?」師曰:「與後人作古記。」乃將鍬拍地兩下。黃檗拈起拄杖曰:「汝吃我棒了也。」師作噓噓聲。黃檗曰:「吾宗到汝此記方出。」
師因半夏③上黃檗山,見和尚看經,師曰:「我將謂是個人,元來是唵黑豆老和尚。」住數日,乃辭去。黃檗曰:「汝破夏來,不終夏去。」曰:「某甲暫來,禮拜和尚。」黃檗遂打趁令去。師行數里,疑此事,卻回終夏。
師一日辭黃檗,黃檗曰:「什麼處去?」曰:「不是河南,即河北去。」黃檗拈起拄杖便打。師捉住拄杖曰:「這老漢莫盲枷瞎棒,已後錯打人。」黃檗喚侍者:「把將几案禪板來。」師曰:「侍者把將火來。」黃檗曰:「不然,子但將去,已後坐斷天下人舌頭在。」師即便發去。
師到熊耳塔頭,塔主問:「先禮佛?先禮祖?」師曰:「祖佛俱不禮。」塔主曰:「祖佛與長老有什麼冤家,俱不禮?」師無對。
師後還鄉黨,俯徇趙人之請,住子城南臨濟禪苑,學侶奔湊。一日,上堂曰:「汝等諸人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向諸人面門出入,汝若不識,但問老僧。」時有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師便打云:「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
師問樂普云:「從上來一人行棒一人行喝,阿那個親?」對曰:「總不親。」師曰:「親處作麼生?」普便喝,師乃打。
師問木口和尚:「如何是露地白牛?」木口曰:「吽。」師曰:「啞。」木口曰:「老兄作麼生?」師曰:「這畜生。」
大覺到參,師舉拂子,大覺敷坐具。師擲下拂子,大覺收坐具入僧堂。眾僧曰:「這僧莫是和尚親故,不禮拜又不吃棒。」師聞令喚新到僧,大覺遂出,師曰:「大眾道汝未參長老。」大覺云:「不審。」便自歸眾。
麻谷到參,敷坐具問:「十二面觀音阿那面正?」師下繩床,一手收坐具,一手麻谷云:「十二面觀音向什麼處去也?」麻谷轉身,擬坐繩床,師拈拄杖打,麻谷接卻,相捉入方丈。
師上堂云:「大眾夫為法者,不避喪身失命。我於黃檗和尚處,三度吃棒,如蒿枝拂相似。如今更思一頓吃,誰為我下得手?」時有僧曰:「某甲下得手,和尚合吃多少?」師與拄杖,其僧擬接,師便打。
僧問:「如何是第一句?」師曰:「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曰:「如何是第二句?」師曰:「妙解豈容無著問,漚和爭負截流機。」曰:「如何是第三句?」師曰:「看取棚頭弄傀儡,抽牽全借裡頭人。」師又曰:「夫一句語須具三玄④門,一玄門須具三要,有權有用。汝等諸人作麼生會?」
師唐咸通七年丙戌四月十日,將示滅,乃說傳法偈曰: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如不稟,吹毛⑤用了急須磨。
偈畢,坐逝。敕諡慧照大師,塔曰澄靈。
注釋
①老婆心切:指禪林中老師教弟子的那種親切叮嚀的作風、諄諄誘導的情態。
②維那:梵語譯作羯摩陀那,寺中統理僧眾雜事之僧職。於禪宗,維那為六知事之一,為掌理眾僧進退威儀之重要職稱。為寺中「三綱」之一。三綱即上座、維那、典座。「維」取漢語綱維之義,「那」是羯摩陀那之略。故又稱「綱維」「知事」等。
③半夏:指夏安居的一半。禪宗叢林制度實施後,每年都遵照印度風俗夏安居,安居期間禁止外出,致力於坐禪修學。安居一般有兩期,從四月十五日開始至七月十五日結束,稱前安居;或者從五月十五日開始至八月十五日結束,稱後安居。安居開始稱為結夏,安居結束稱為解夏。破夏即是不守安居禁足之制,出法界而外游。
④三玄:這是臨濟義玄接引學人的門庭施設。三玄指體中玄、句中玄、玄中玄。主意圖是破除禪僧對法、我的迷執。截斷其正常的邏輯思維活動,頓悟自己的本來面目,達到一種絕對自由的境界。
⑤吹毛:利劍名。《碧岩錄》評唱說:「劍刃上吹毛試之,其毛自斷乃利劍,稱為吹毛。」
譯文
鎮州(今河北正定)臨濟義玄禪師,是曹州南華(今山東、河北交界處)人。俗姓邢。自幼超塵脫俗,志向高邁。及至落髮受戒後,便心慕禪宗。起初來到黃檗會下,隨眾參禪。當時禪堂中第一座見他氣宇不凡,就勉勵他去參問黃檗和尚。臨濟去問說:「達磨祖師從西天來中土傳揚了什麼宗旨?」黃檗便打他。如此,三次問話,三次遭打。臨濟有些氣餒,遂來向第一座告辭,說:「早先承蒙厚愛,激勵我去問話,不曾想我三次問話,都遭到和尚的賜棒。只恨我資性愚魯,我現在行腳四方去了。」第一座遂來對黃檗說:「義玄雖是後生,卻很奇特,他來辭行時,望和尚方便給他提攜。」
第二天,義玄來向黃檗辭行,黃檗指點他去參大愚禪師。義玄不久來到大愚處,大愚問:「從什麼地方來?」義玄說:「從黃檗那裡來。」大愚說:「黃檗禪師怎樣教你?」義玄說:「我曾問達磨祖師從西天來的意旨,黃檗和尚便打我,像這樣問了三次被打了三次,不知我錯在什麼地方?」大愚說:「黃檗真是老婆婆的心腸。他如此為你徹除困頓,你居然還在覓找過錯,而不知謝恩。」義玄至此,恍然大悟,說:「佛法原來亦不過如此。」大愚聞聽此話,抓住義玄的衣領說:「剛才還說我不會佛法,而今又說不過如此,你懂得了多少呢?你悟解了多少呢?」義玄毫不示弱,揮拳向大愚肋下打一拳頭。大愚托開來拳,說:「你師是黃檗,與我不相干。」
臨濟義玄又返回黃檗山。黃檗問:「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臨濟說:「只為了黃檗老婆婆的心腸。」黃檗說:「這個死大愚,待老漢見了,非打他一頓不可。」臨濟說:「說什麼待見了再打,我現在便打你。」臨濟猛地上去給黃檗一掌,黃檗卻哈哈大笑。
黃檗和尚有一天普請鋤薏穀草,臨濟跟在黃檗身後。黃檗回頭看見臨濟雙手空空,便問:「你的䦆頭呢?」臨濟說:「有人拿去了。」黃檗說:「你近前來,我跟你商量個事情。」臨濟上前,叉腰而立。黃檗把䦆頭豎在地上,說:「就只這個,天下無人扛得起。」臨濟順手一把將䦆頭搶過來,豎立在自己面前,說:「你說無人扛得起,怎麼現在到了義玄手裡?」黃檗點頭說:「今日自有人了。」於是普請回寺院。
黃檗還有一天普請鋤茶園。黃檗自己來晚了些,臨濟跟他問訊過後,便按䦆而立。黃檗問:「是不是累了?」臨濟說:「才開始鋤地怎麼就說累?」黃檗舉起手中禪杖便打,臨濟接住禪杖一使勁,推倒了黃檗。黃檗呼喊維那:「拉我起來。」維那過來,扶起黃檗說:「和尚怎容得這瘋癲狂漢在此撒野?」黃檗沒有責罵臨濟,卻打了維那一頓。臨濟自顧自地鋤地,說:「諸方和尚焚火燒身,我這裡卻是活埋。」
臨濟有一天在僧堂里呼呼大睡,黃檗悄悄進來用拄杖在床邊敲了三下。臨濟睜開眼,抬頭見是黃檗和尚,便又呼呼大睡。黃檗用拄杖在蓆子上打了三下,便去了。黃檗來至上間房,見首座正在坐禪。黃檗說:「你這醉漢還不如下間房裡的禪客,他是真坐禪,你卻在昏昏欲睡。」首座說:「這和尚今天中了瘋邪啦?」黃檗便打他。
臨濟與黃檗一道栽杉樹。黃檗說:「深山裡栽這麼多樹幹嗎?」臨濟說:「給後人留作預記。」於是用鍬在地上拍了兩下。黃檗拈起拄杖說:「你吃了我棒了吧。」臨濟發出噓噓聲。黃檗說:「我禪宗到你,這預記才應驗。」
有一年夏安居(雨季時和尚有三個月左右的時間禁止雲遊而在寺內修行),臨濟修到一半,就打破禁例,上黃檗看望師父。當他見到黃檗和尚正在看經,便說:「我原以為師父在叢林中算得上是個人物,卻原來亦是一個只曉得看經念佛的唵黑豆老和尚。」因此,臨濟住了幾天,便要下山。黃檗說:「你違反夏安居禁例半途上山,如今又要半途下山嗎?」臨濟說:「我這次來只是向師父問好,沒打算久留的。」黃檗即用杖趕他下山。臨濟走出幾里路,心中忐忑不安,疑惑此事有些不妥,便又轉回去過完了夏安居。
某天又向黃檗辭行,黃檗問:「你打算往什麼地方去?」臨濟說:「不去河南,就往河北。」黃檗又用拄杖打他,這一次臨濟用手捉住拄杖,說:「你這老漢,不要亂施枷棒,錯打了人。」黃檗呼喚侍者:「拿幾塊禪板來。」臨濟亦跟著喊道:「侍者舉幾把火來。」黃檗說:「不要這樣,你只管去吧,以後你會坐斷天下人的舌頭的。」臨濟於是離去。
臨濟來到熊耳塔頭,塔主問:「你是先禮拜佛,還是先禮拜祖?」臨濟說:「我祖佛都不禮拜。」塔主問:「祖佛與你是什麼冤家,你都不禮拜?」臨濟拂袖而去。
臨濟後來回到故鄉,應趙人之請,住城南臨濟禪苑,參禪學侶奔湊而來。一天,臨濟上堂說:「各位,在人的肉體中有一無位真人,常通過諸人的面門(眼、耳、鼻、舌等)進進出出,你們有誰還不知曉,就來問我老僧。」這時有僧出來問:「什麼是無位真人?」臨濟便向這僧打去,說:「你這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
臨濟問樂普說:「長期以來,我禪門有人行棒,有人呼喝,你覺得哪個更親切?」樂普說:「都不太親切。」臨濟問:「什麼才算親切?」樂普便喝,臨濟就打。
臨濟問木口和尚:「什麼是露地白牛?」木口發出「吽吽」聲,臨濟跟著發出「啞啞」聲。木口問:「老兄你在做什麼?」臨濟說:「這畜生。」
大覺來參臨濟,臨濟舉起拂子,大覺鋪開坐具。臨濟擲下拂子,大覺收起坐具,進入僧堂。眾僧問:「這僧莫非是和尚親友,既不禮拜和尚,又不遭和尚棒打。」臨濟聽說後,派人去喊大覺出來,問:「大家說你沒有參見長老。」大覺說:「不知道。」便自回到僧眾中。
麻谷來參見臨濟,鋪開坐具後,問道:「十二面觀音,哪面是正面?」臨濟跳下繩床,一手收起麻谷的坐具,一手抓住麻谷說:「十二面觀音向什麼地方去了?」麻谷轉身想坐到禪床上去,臨濟就用拄杖打他,麻谷接住拄杖,兩人扭打著進了方丈。
臨濟上堂說:「各位,求法的人,當置生死於度外,不避喪身失命。我在黃檗和尚處,曾三次遭棒打,如蒿枝拂那樣。想當初黃檗和尚棒打的親切,如今還想吃他一頓棒打,誰人能下手能給我吃一棒呢?」這時有僧說:「我來下手,和尚要吃多少棒打呢?」臨濟給他拄杖,那僧伸手來接,臨濟順手打他一杖。
臨濟接引人有三句,僧問:「什麼是第一句?」臨濟說:「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分清主、客)僧問:「什麼是第二句?」臨濟說:「妙解豈容無著問,漚和爭負截流機。」(排除無謂之問,截住外覓之機)僧問:「什麼是第三句?」臨濟說:「看取棚頭弄傀儡,抽牽全借裡頭人。」(看取其純心)臨濟又說:「一句話須具三玄門,三玄門須具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你們各位要怎麼理會?」
臨濟義玄禪師在唐咸通七年(公元八六六年)丙戌四月十日將滅世時傳法偈說: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如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偈畢,坐逝。諡為慧照禪師,塔曰澄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