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傳燈錄選譯 · 六祖惠能及其法嗣

曹溪惠能 原典 第三十三祖惠能大師者,俗姓盧氏。其先范陽人,父行瑫,武德中,左宦於南海之新州,遂占籍焉。三歲喪父,其母守志鞠養。及長,家尤貧窶,師樵採以給。一日負薪至市中,聞客讀《金剛經》,悚然問其客曰:「此何法也?得於何人?」客曰:「此名《金剛經》,得於黃梅忍大師。」師遽告其母以為法尋師之意。 直抵韶州,遇高行士劉志略,結為交友。尼無盡藏者,即志略之姑也。常讀《涅槃經》,師暫聽之,即為解說其義。尼遂執卷問字,師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尼曰:「字尚不識,曷能會義?」師曰:「諸佛妙理,非關文字。」尼驚異之,告鄉里耆艾云:「能是有道之人,宜請供養。」於是居人競來瞻禮。近有寶林古寺舊地,眾議營緝,俾師居之。四眾霧集,俄成寶坊。師一日忽自念曰:「我求大法,豈可中道而止?」明日遂行,至昌樂縣西山石室間,遇智遠禪師。師遂請益,遠曰:「觀子神姿爽拔,殆非常人。吾聞西域菩提達磨傳心印於黃梅,汝當往彼參決。」師辭去,直造黃梅之東禪①,即唐咸亨二年也。忍大師一見,默而識之。後傳衣法,令隱於懷集、四會之間。 至儀鳳元年丙子正月八日,屆南海,遇印宗法師於法性寺講《涅槃經》。師寓止廊廡間,暮夜,風揚剎幡。聞二僧對論,一雲幡動,一雲風動,往復酬答,未曾契理。師曰:「可容俗流輒預高論否?直以風幡非動,動自心耳。」印宗竊聆此語,竦然異之。 翌日,邀師入室,征風幡之義。師具以理告。印宗不覺起立,云:「行者定非常人,師為是誰?」師更無所隱,直敘得法因由。於是,印宗執弟子之禮,請受禪要。乃告四眾曰:「印宗具足凡夫,今遇肉身菩薩②。」即指坐下盧居士云:「即此是也。」因請出所傳信衣,悉令瞻禮。 至正月十五日,會諸名德③,為之剃髮。二月八日,就法性寺智光律師受滿分戒④。其戒壇,即宋朝求那跋陀三藏之所置也。三藏記云:「後當有肉身菩薩在此壇受戒。」又梁末真諦三藏,於壇之側手植二菩提樹,謂眾曰:「卻後一百二十年,有大開士,於此樹下演無上乘,度無量眾。」師具戒已,於此樹下開東山法門,宛如宿契。明年二月八日,忽謂眾曰:「吾不願此居,要歸舊隱。」時印宗與緇白千餘人,送師歸寶林寺。韶州刺史韋據,請於大梵寺轉妙法輪,並受無相心地戒。門人紀錄,目為《壇經》,盛行於世。 然返曹溪,雨大法雨⑤,學者不下千數。中宗神龍元年降詔云:「朕請安、秀二師宮中供養,萬機之暇每究一乘。二師並推讓云:『南方有能禪師,密受忍大師衣法,可就彼問。』今遣內侍薛簡馳詔迎請,願師慈念,速赴上京。」師上表辭疾,願終林麓。薛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必須坐禪習定。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未之有也。』未審師所說法如何?」師曰:「道由心悟,豈在坐也?經云:『若見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若無生滅,是如來清淨禪。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究竟無證,豈況坐耶?」簡曰:「弟子之回,主上必問,願和尚慈悲,指示心要。」師曰:「道無明暗,明暗是代謝之義。明明無盡,亦是有盡。」簡曰:「明喻智慧,暗況煩惱。修道之人儻不以智慧照破煩惱,無始生死憑何出離?」師曰:「若以智慧照煩惱者,此是二乘小兒、羊鹿等機⑥,上智大根⑦悉不如是。」簡曰:「如何是大乘見解?」師曰:「明與無明,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實性。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賢聖而不增,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曰道。」簡曰:「師說不生不滅,何異外道?」師曰:「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將滅止生,以生顯滅,滅猶不滅,生說無生。我說不生不滅者,本自無生,今亦無滅,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恆沙。」簡蒙指教,豁然大悟。禮辭歸闕,表奏師語。 有詔謝師,並賜摩衲袈裟、絹五百匹、寶缽一口。十二月十九日,敕改古寶林為中興寺。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又敕韶州刺史,重加崇飾,賜額為法泉寺,師新州舊居為國恩寺。 一日,師謂眾曰:「諸善知識⑧,汝等各各淨心,聽吾說法。汝等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⑨,皆是本心生萬種法。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若欲成就種智⑩,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等事,安閒恬靜,虛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真成淨土,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能含藏長養,成就其實,一相一行亦復如是。我今說法,猶如時雨溥潤大地。汝等佛性,譬諸種子,遇茲沾洽,悉得發生。承吾旨者,決獲菩提。依吾行者,定證妙果。」 先天元年,告諸徒眾曰:「吾忝受忍大師衣法,今為汝等說法,不付其衣。蓋汝等信根淳熟,決定不疑,堪任大事。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生;頓悟華情已,菩提果自成。』」 師說偈已,復曰:「其法無二,其心亦然,其道清淨,亦無諸相。汝等慎勿觀淨及空其心,此心本淨,無可取捨,各自努力,隨緣好去。」師說法利生經四十載。其年七月六日,命弟子往新州國恩寺,建報恩塔,仍令倍工。又有蜀僧名方辯,來謁師云:「善捏塑。」師正色曰:「試塑看。」方辯不領旨,乃塑師真,可高七寸,曲盡其妙。師觀之曰:「汝善塑性,不善佛性。」酬以衣物,僧禮謝而去。 先天二年七月一日,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速理舟楫。」時大眾哀慕,乞師且住。師曰:「諸佛出現,猶示涅槃。有來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歸必有所。」眾曰:「師從此去,早晚⑪卻回?」師曰:「葉落歸根,來時無日。」又問:「師之法眼,何人傳受?」師曰:「有道者得,無心者通。」又問:「後莫有難否?」曰:「吾滅後五六年,當有一人來取吾首。聽吾記曰:『頭上養親,口裡須餐。遇滿之難,楊柳為官。』」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薩從東方來,一在家一出家,同時興化,建立吾宗,締緝伽藍⑫,昌隆法嗣。」言訖,往新州國恩寺。沐浴訖,跏趺而化⑬。異香襲人,白虹屬地。即其年八月三日也。 時韶新兩郡各修靈塔,道俗莫決所之。兩郡刺史共焚香,祝云:「香菸引處,即師之欲歸焉。」時爐香騰湧,直貫曹溪。以十一月十三日入塔,壽七十六。時韶州刺史韋據撰碑。門人憶念「取首」之記,遂先以鐵葉漆布固護師頸。塔中有達磨所傳信衣,中宗賜摩衲、寶缽,方辯塑真道具等。主塔侍者屍之。 開元十年壬戌八月三日,夜半,忽聞塔中如拽鐵索聲,僧眾驚起。見一孝子從塔中走出,尋見師頸有傷,具以賊事聞於州縣。縣令楊侃、刺史柳無忝得牒,切加擒捉。五日,於石角村捕得賊人,送韶州鞫問。云:「姓張名淨滿,汝州梁縣人,於洪州開元寺,受新羅僧金大悲錢二十千,令取六祖大師首,歸海東供養。」柳守聞狀,未即加刑。乃躬至曹溪,問師上足令韜曰:「如何處斷?」韜曰:「若以國法論,理須誅夷。但以佛教慈悲,冤親平等。況彼求欲供養,罪可恕矣。」柳守嘉嘆曰:「始知佛門廣大。」遂赦之。 上元元年,肅宗遣使,就請師衣缽歸內供養。至永泰元年五月五日,代宗夢六祖大師請衣缽。七日,敕刺史楊瑊云:「朕夢感能禪師請傳法袈裟卻歸曹溪,今遣鎮國大將軍劉崇景頂戴而送。朕謂之國寶,卿可於本寺如法安置,專令僧眾親承宗旨者,嚴加守護勿令遺墜。」後或為人偷竊,皆不遠而獲,如是者數四。憲宗諡大鑒禪師,塔曰元和靈照。 皇宋開寶初,王師平南海,劉氏殘兵作梗,師之塔廟鞠為煨燼,而真身為守塔僧保護,一無所損。尋有制興修,功未竟,會太宗即位,留心禪門,頗增壯麗焉。大師自唐先天二年癸丑入滅,至今景德元年甲辰歲,凡二百九十二年矣。得法者除印宗等三十三人各化一方,標為正嗣,其外藏名匿跡者,不可勝紀。今於諸家傳記中略錄十人,謂之旁出。 注釋 ①黃梅之東禪:即蘄州黃梅東山禪寺,五祖弘忍在此弘化。 ②肉身菩薩:即生身菩薩,由父母所生之身而至菩薩深位。譬喻凡胎俗骨修煉成的具有菩薩那樣的道行和果報的人。 ③名德:尊稱,指有名譽、有德行之人。 ④滿分戒:具足戒的異名。 ⑤雨大法雨:佛教大法能滋潤芸芸眾生的枯竭的心田,所以譬作大法雨。雨大法雨,指惠能返曹溪後大弘佛法,普度眾生。 ⑥二乘小兒、羊鹿等機:《五燈會元·惠能章》作二乘「小見」。二乘指聲聞、緣覺(佛教中通過聽聞佛的言教或者觀悟十二因緣等佛理而覺悟的二眾弟子)。《法華經·譬喻品》以羊、鹿、牛三車譬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 ⑦上智大根:上乘的智慧、大乘的根機。 ⑧善知識:善即對人有益,能引導人進入善道;知識就是知其心、識其形的意思。能化導眾生頓悟自心佛性者,就稱為善知識。這裡用於句首,是對聽法者的尊稱。 ⑨建立:指不必要的、人為的設造。 ⑩種智:即佛的一切種智,佛的大智慧。 ⑪早晚:指不定的時候。宋時的白話。 ⑫伽藍:僧伽藍摩之略。寺院的通稱。 ⑬跏趺而化:亦稱坐化。多用於僧人的死亡。跏趺是「結跏趺坐」的略稱,佛教中坐禪的姿勢,把兩腿交疊,用足背壓在另一條腿上或足上,足心朝上,分全跏和半跏兩種。趺是足背的意思。 譯文 第三十三祖惠能大師(世稱六祖),俗姓盧。祖先是范陽(今河北)人,父名行瑫,武德年間(公元六一八—六二六年)謫官至南海(今廣州),入了新州籍。惠能三歲喪父,是靠母親含辛茹苦把他撫養大的。長大後,家境貧困不堪,靠賣柴維持生計。有一天,惠能到集市去賣柴,忽聽得一位顧客誦念《金剛經》,他心有靈犀,問那顧客:「這是什麼經?從何處得來?」那顧客說:「是《金剛經》,從黃梅弘忍大師處得來。」惠能聽說後便趕緊回家,告訴母親自己將去為法尋師。安頓好母親後,惠能滿懷希望地踏上了尋師求法之路程。 先是抵達韶州,結識了一位高尚慷慨之義士。義士名叫劉志略,待之甚善,兩人結為至交。劉志略有姑,出家為尼,名無盡藏,經常誦念《涅槃經》。惠能初次聽了此經,即為其解說經義。比丘尼手持經捲來問生字,惠能說:「我不識字,你請問義理。」比丘尼說:「你字尚且不識,如何能明白其中之義理呢?」惠能說:「佛法妙理,與文字無關。」比丘尼聽了,非常驚奇,告訴鄉里長輩們:「惠能是得道之高人,不妨把他請來供養。」於是鄉親們都紛紛前來瞻禮惠能。附近原有一座寶林古寺,大家商議是否把惠能請來此古寺居住。在僧俗二界共同努力下,寶林古寺不久就煥然一新。惠能在此居住了一段時間,有一天忽然自言自語:「我離開母親,目的是為了求大法,訪名師,豈可在此貪圖安逸,半途而廢呢?」第二天惠能便出發,行至昌樂縣西山石窟,遇見智遠禪師。惠能向智遠禪師參問,智遠說:「我觀你神色清爽,英姿挺拔,恐非等閒之輩。我這裡不是你棲息之處,我聽說西天(印度)來的菩提達磨把心印次第傳於黃梅五祖,你可往那裡參五祖求得大法。」惠能辭別了智遠禪師,徑直造訪黃梅東山禪寺。那是唐咸亨二年(公元六七一年)。五祖弘忍大師與惠能相見後,見其對答契機,便暗暗賞識他。後來果然傳衣付法給惠能。惠能得衣法後,遵師之命隱居在懷集、四會(今廣東)等地。 儀鳳元年(公元六七六年),惠能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便決定出來弘法。起初,來到南海,正遇上印宗法師在法性寺講《涅槃經》。惠能寄宿在廊廡間,習習晚風吹動剎幡,旁邊有兩位僧人為此爭論,一僧說這是幡動,另僧說這是風動。兩位僧人爭論不休,卻不曾契理,未得究竟。惠能上前說:「可容我無知俗流參預二位高論否?二位剛才爭論是幡動還是風動,依我之見,既非風動,亦非幡動,不過是你們自心在動。」印宗和尚恰好聽到惠能此語,見一在家俗士居然有如此高見,非常驚異。 翌日,便邀請惠能入其室,再問那風幡之真義,惠能運用佛理來解釋。印宗不覺肅然起敬,恭身施禮,說:「行者(帶髮修行者)定非尋常人物,請問誰是授業恩師?」惠能毫不隱瞞,向印宗等披露了他得法的緣由和經過。當印宗得知惠能得了五祖弘忍的真傳後,便執弟子之禮,恭請惠能開示禪法大要。印宗指著惠能對大眾說:「印宗雖出家受戒,實際仍是凡夫一個,而今站在你們面前的這位盧居士,卻是肉身菩薩。」印宗等於是請惠能出示五祖所傳的表信的袈裟,讓大眾瞻仰和禮拜。 正月十五日那天,印宗法師會同當時幾位名德,為惠能剃髮。二月八日,惠能在法性寺智光律師那裡受滿分戒。其受戒的戒壇,即南朝宋求那跋陀三藏所設置。三藏懸記說:「以後當有肉身菩薩在此壇受戒。」又,梁末真諦三藏在戒壇旁側親手種植兩棵菩提樹,對僧眾說:「此後一百二十年,當有通達智慧之士,在此菩提樹下,演最上乘法,度無量眾生。」惠能受戒後,果然在此樹下,大開東山法門,應驗了求那跋陀和真諦的預言。第二年二月八日,惠能忽然對大家說:「我不願在此居住,我要歸曹溪寶林寺。」當時印宗率領僧俗共一千多人,前來為師送行。韶州刺史韋據又請惠能在城中大梵寺演說佛法,並授無相心地戒。門人記錄惠能所說法要,編為《壇經》,廣泛流行於世。 惠能返歸曹溪後,開大禪門,雨大法雨,前來參學的人數不下千計。神龍元年(公元七〇五年),唐中宗降詔說:「朕請慧安、神秀二位禪師來宮中供養,日理萬機之餘問及禪門真要。二位禪師都竭力推薦說:『南方有惠能禪師,得到五祖弘忍大師的衣法,不妨去問他。』今特遣內侍薛簡馳詔迎請,望師念朕一片誠心,見詔後速速趕赴京城。」惠能上表,以病為辭,婉言謝絕,但願隱遁山林,不願高居廟堂。薛簡說:「京城一些禪師都說:『若想通達佛道,必須坐禪習定;若不通過禪定而能得解脫,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不知惠能禪師所說禪法如何?」惠能說:「道由心悟,與坐無關。經中說:『若見如來或坐或臥,這是行邪道而非正法。』為何?如來如來,既無所來,亦無所去。如此無生無滅,即是如來清淨禪;諸法空寂,即是如來清淨坐。可見,人生究竟、佛法真諦根本不是僅由坐禪所能證悟的。」薛簡說:「弟子既不能請師同赴京城,皇上如果問起,如何回復使命?願和尚慈悲,指示我禪法心要。」惠能說:「道無明暗之分,明暗相互依存;明相對暗說,有明而無暗,明也不存。」薛簡說:「明喻智慧,暗猶煩惱。修道的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煩惱,那麼如何解脫生死輪迴,出離無邊苦海?」惠能說:「以智慧照破煩惱,這是二乘小兒之見,上乘大根卻不如此。」薛簡問:「什麼是大乘見解?」惠能說:「從性上說,明與無明(暗),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實性。所謂實性,處在凡愚而不減少,處在賢聖也不增加,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亦不執著於斷常、來去以及中間、內外任何一邊。既不生,亦不滅,即是性相如如。亘古而常新,歷久而不衰,才稱為永恆大道。」薛簡問:「師說不生不滅,與外道有何差別?」惠能說:「外道所說不生不滅,是將滅止生,以生顯滅,生滅對立,水火不容,是滅等於不滅,此生又似無生。我所說不生不滅,本自無生,今亦無滅,本來無生無滅,生滅無二,這就是與外道不同的地方。至於你想了解我禪門心要,只要不思善不思惡,悟解了善惡虛寂無二之性,自然就證入了清淨的心體,發揮出無窮無盡的妙用。」薛簡蒙受惠能這番指教,豁然大悟。恭敬辭別了惠能,回歸朝廷,表奏惠能禪師心要。 皇上閱奏後,良有所得,龍顏大悅,有詔謝惠能禪師,並賜摩衲袈裟、五百匹絹和一口寶缽等。十二月十九日,敕詔改寶林古剎為中興寺。咸亨三年(公元六七二年)十一月十八日,又下令韶州刺史,重新崇飾寶林寺,並賜匾額與法泉寺,又賜惠能新州故居為國恩寺。 有一天,惠能對大眾說:「各位善知識,你們都淨心聽我說法。你們每個人的自心就是佛,你們不要再懷疑,我告訴你們除此心外,其他任何事物都不能成立,都是本心生萬種法。所以經說:『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各位若想獲得佛的大智慧,首先必須通達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什麼是一相三昧?對一切事物能夠不執著其表象,不為其表象所迷惑,而產生愛憎分別之妄情;亦不考慮其利益如何、成敗如何等等,能夠始終保持自心的明淨和恬適,使此心恆常處在虛融淡泊的狀態,這就是所謂『一相三昧』。什麼是一行三昧呢?在任何地方,無論行住坐臥,都能保持心的自然質樸(直心),不失其純潔無邪,成為囂囂塵世的一塊淨土,這就是『一行三昧』。人們若具備了這種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就好比大地孕育種子,能發芽生根,開花結果,則也能獲得佛的一切種智(大智慧),得到解脫。我今天的說法,猶如時雨滋潤大地,各位的自心佛性譬諸種子,但願萌芽破土,開菩提之覺花,成佛、菩薩之妙果。」 唐先天元年(公元七一二年),惠能對徒眾說:「我愧受五祖弘忍大師衣法,而今我只為你們說法,就不傳其衣了。因為衣只是表信,而各位對我禪教信心顯然已經淳熟。各位既堅定不疑,足以承當我弘法利生的事業,傳衣與否就不是重要的了。現聽我傳法偈:『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生;頓悟華情已,菩提果自成。』」 惠能說法偈之後,又說:「其法無二,其心亦然。心法清淨,亦不可執著。如果執著於觀心清淨或者使心頑空,仍不得其法。因為此心本來就清淨,本無可取捨,大家各自努力,隨緣去吧!」惠能說法利生達四十年。這年七月六日,惠能命弟子往新州國恩寺,催促正在建造的報恩塔加緊施工。這時有一位蜀地來的僧人,名叫方辯,來向惠能參禮,自稱擅長塑像。惠能嚴肅地說:「試為我塑塑看。」方辯不解其意,不一會兒就塑出惠能真像,僅七寸高,曲盡其妙,巧奪天工。惠能觀像後卻對方辯說:「你雖通塑像,但不悟佛性。佛性本自有之,非捏塑而成。」惠能命人酬謝方辯衣物,方辯禮謝而去。 先天二年(公元七一三年)七月一日,惠能對門人說:「我要回新州故居,你們快去為我準備船隻。」門人聽說師父要離去,都戀戀不捨,設法挽留。惠能說:「諸佛來到世間都免不了要涅槃,有來必去乃理所當然。父母賦予我軀體形骸,我最終必還之以父母之所。」門人說:「師父這一去,不知何時能重回到我們中間?」惠能說:「葉落歸根,來時無日。」又問:「師父法眼為何人所得?」惠能說:「有道者得,無心者通。」又問:「以後不知還有什麼劫難?」惠能說:「我滅世後五六年,會有一人來偷取我的首級。各位請聽我懸記:『頭上養親,口裡須餐。遇滿之難,楊柳為官。』」又說:「我去後七十年,當有兩位菩薩從東方來,一在家一出家,同時盛弘我禪法,宣揚我宗旨,昌隆我法嗣。」惠能說完,即往新州國恩寺。沐浴薰香,跏趺而化。當時異香襲人,白虹貫地。那是本年八月三日。 惠能入滅後,韶州、新州兩地均修靈塔,紀念大師,僧俗二界竟不能決定其遺體歸放哪處為好。於是兩州刺史共同焚香,以裊裊香菸飄向何方為大師靈體之歸所。結果香菸騰湧而上,直貫曹溪。這樣,十一月十三日,大師遺體入了韶州所修靈塔,世壽七十六。韶州刺史韋據撰寫了碑文。其門人考慮到師父的取首懸記,便用鐵皮包裹師頸,使其堅固不易割取。塔中同葬的物品有達磨所傳的表信的袈裟、中宗所賜的摩衲和寶缽,以及蜀僧方辯的惠能塑真等等。主塔有侍者專門看守。 開元十年(公元七二二年)壬戌八月三日,夜半時,忽聽得靈塔中傳出拉鐵索的聲音,眾僧從睡夢中驚起。待趕來時,發現賊人已逃去,師頸有傷痕。眾僧把這事通報州縣,縣令楊侃、刺史柳無忝都派人緝拿盜賊。本月五日在石角村把賊人捕獲,帶到韶州有司衙門審問,方知賊人姓張名淨滿,是汝州梁縣人,在洪州開元寺受新羅(今朝鮮)僧人金大悲二十千錢,來竊取六祖大師的首級回海東供養。柳刺史聽到供狀,沒有急於加刑,親身來至曹溪,詢問惠能高足令韜禪師的意見,該當如何處置那賊以了斷此案。令韜說:「若以國法論,理當誅滅此賊;但佛教以慈悲為本,佛面前冤親平等。況且,他求大師首級也只是為了回鄉供養,這實際上也是弘揚佛法,因而其罪可恕矣。」柳刺史聞聽,感嘆道:「今天才知佛門廣大無邊,果不其然。」於是赦免了賊人。 上元元年(公元七六〇年),唐肅宗派遣使臣來到曹溪,請大師衣缽至宮廷供養。永泰元年(公元七六五年)五月五日,唐代宗夢見六祖大師來請衣缽回曹溪。七日,代宗下詔楊瑊刺史說:「朕夢感惠能禪師請回衣缽,今派鎮國大將軍劉崇景完璧歸趙。朕視之為國寶,卿等亦當以國寶嚴加守護之,勿令遺墜。」以後這衣缽又三番兩次被人偷去,但都不遠而獲,這樣的情況大致有四次。唐憲宗諡之為大鑒禪師,為其塔取名曰元和靈照。 大宋開寶初(公元九六八年),王師平定南海,劉氏殘兵負隅頑抗,師之塔廟化為灰燼,然其真身為守塔僧保護,而絲毫不損。後來宋太宗即位,留心禪門,又重修曹溪廟宇,壯麗大師金身。大師自唐先天二年(公元七一三年)癸丑歲入滅,至今景德元年甲辰歲,計有二百九十二年了。得法者除印宗等三十三人各化一方,標為正統法嗣外,其餘藏名匿跡者,不可勝記。今從諸家傳記中略錄十人,稱為旁出。 青原行思 原典 吉州青原山行思禪師,本州安城人也,姓劉氏。幼歲出家,每群居論道,師唯默然。後聞曹溪法席,乃往參禮。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祖曰:「汝曾作什麼?」師曰:「聖諦亦不為。」祖曰:「落何階級?」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祖深器之。會下學徒雖眾,師居首焉。亦猶二祖不言,少林謂之得髓矣。 一日,祖謂師曰:「從上衣法雙行,師資遞授。衣以表信,法乃印心。吾今得人,何患不信?吾受衣以來,遭此多難。況乎後代,爭競必多。衣即留鎮山門①,汝當分化一方,無令斷絕。」師既得法,住吉州青原山靜居寺。 六祖將示滅,有沙彌希遷問曰:「和尚百年②後,希遷未審當依附何人?」祖曰:「尋思去。」及祖順世,遷每於靜處端坐,寂若忘生。第一坐問曰:「汝師已逝,空坐奚為?」遷曰:「我稟遺誡,故尋思爾。」第一坐③曰:「汝有師兄行思和尚,今住吉州,汝因緣在彼。師言甚直,汝自迷耳。」遷聞語,便禮辭祖龕,直詣靜居。師問曰:「子何方而來?」遷曰:「曹溪。」師曰:「將得什麼來?」曰:「未到曹溪亦不失。」師曰:「恁麼用去曹溪作什麼?」 曰:「若不到曹溪,爭知不失?」遷又問曰:「曹溪大師還識和尚否?」師曰:「汝今識吾否?」曰:「識又爭能識得?」師曰:「眾角雖多,一麟④足矣。」遷又問:「和尚出嶺多少時?」師曰:「我卻不知汝早晚離曹溪?」曰:「希遷不從曹溪來。」師曰:「我亦知汝去處也。」曰:「和尚幸是大人,莫造次。」 他日,師復問遷:「汝什麼處來?」曰:「曹溪。」師乃舉拂子曰:「曹溪還有這個嗎?」曰:「非但曹溪,西天亦無。」師曰:「子莫曾到西天否?」曰:「若到即有也。」師曰:「未在,更道。」曰:「和尚也須道取一半,莫全靠學人。」師曰:「不辭向汝道,恐已後無人承當。」 師令希遷持書與南嶽讓和尚曰:「汝達書了速回,吾有個鈯斧子,與汝住山。」遷至彼,未呈書,便問:「不慕諸聖,不重己靈時如何?」讓曰:「子問太高生,何不向下問?」遷曰:「寧可永劫沉淪,不慕諸聖解脫。」讓便休。遷回至靜居,師問曰:「子去未久,送書達否?」遷曰:「信亦不通,書亦不達。」師曰:「作麼生?」遷舉前話了,卻云:「發時蒙和尚許鈯斧子,便請取。」師垂一足,遷禮拜。尋辭往南嶽。 荷澤神會來參,師問曰:「什麼處來?」會曰:「曹溪。」師曰:「曹溪意旨如何?」會振身而已。師曰:「猶滯瓦礫在。」曰:「和尚此間莫有真金與人否?」師曰:「設有與汝向什麼處著?」 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廬陵米作麼價?」 師既付法石頭,唐開元二十八年庚辰十二月十三日,升堂告眾,跏趺而逝⑤。僖宗諡弘濟禪師,歸真之塔。 注釋 ①山門:即寺院的外門。凡寺院必在山林,故稱寺院之門為山門。又,寺院全體亦稱山門。這裡說「衣法留鎮山門」,指後者。 ②百年:俗稱人的死亡為「打百年」。 ③第一坐:即一堂僧眾的首座、上座。 ④麟:古代指麟、鳳、龜、龍為「四靈」,都是稀有罕見而充滿靈性的動物。 ⑤跏趺而逝:參見《惠能章》注⑬。僧人中有許多這樣坐著涅槃,亦有站著逝世的,或者談笑而亡的。白居易曾有在家出家詩,「中宵入定跏趺坐,女喚妻呼多不應」,反映了這種修禪者的坐法在中唐之普及。 譯文 行思禪師居吉州青原山,本州安城(今江西吉安)人,俗姓劉。幼年出家,每當大家聚在一起談論佛道,他常默然無聲而心領神會。後來聽說曹溪惠能禪門大開,法席頗盛,就前往參禮。行思問六祖惠能:「怎樣修行才能不落階次呢?」六祖反問他:「你曾做何修行呢?」行思答:「既不為俗諦,亦不求聖諦。」六祖說:「那你落何階次呢?」行思說:「聖諦尚且不求,何階次之有呢?」由此,六祖對行思深為器重。六祖會下學徒濟濟,而行思居其上首,這就像二祖慧可雖默然無言而少林達磨說他得其心髓。 有一天,六祖對行思說:「從少林達磨以來,衣法雙行,代代相傳。衣以表信,法為心印。我今傳法得人,所擔心的倒不是不信,想我受五祖傳衣以來,遭受了如此多劫難,再不希望後代為此衣爭相競奪、鉤心鬥角了。此衣今就留鎮山門,你只須稟我宗旨,去分化一方,不使我慧命斷絕,為師就放心了。」行思既得六祖傳法,便往吉州青原山居靜居寺。 六祖將要入滅的時候,有位叫希遷的沙彌來問說:「和尚打百年後,不知希遷當依附何人?」六祖告訴他:「尋思去。」及至六祖謝世後,希遷便經常在僻靜之處端坐沉思,寂若忘生。首座問他:「六祖已入滅,空坐做什麼?」希遷說:「我稟師遺命,正在尋思呢!」首座說:「你有師兄行思和尚,今住吉州青原山行化,你因緣契會當在那裡,六祖大師講得非常明白,你卻還執迷不悟。」希遷一下子被首座言語點醒,便禮拜六祖靈塔,直往靜居寺參見行思師兄。會面後,行思問他:「從何方而來?」希遷說:「從曹溪來。」行思說:「從曹溪得到什麼東西來呢?」希遷說:「我從曹溪得到的東西,在未到曹溪時亦不曾失去。」行思說:「既不曾失去,那你何必去曹溪呢?」希遷說:「若不到曹溪,怎知道不曾失去呢?」希遷又問:「曹溪六祖大師還認識和尚嗎?」行思說:「你今還認識我嗎?」希遷說:「認識又如何能認識呢?」通過與希遷的對答,行思不由得讚嘆其機鋒敏捷:「眾角雖多,一麟足矣。」希遷又問:「和尚離開曹溪有多久了?」行思說:「我卻不知你什麼時候離開曹溪的?」希遷說:「希遷不從曹溪來。」行思說:「我不僅知你來處,而且知你去處呢。」至此,希遷趕忙攔住話頭,說:「和尚不愧為我師兄,且莫造次。」不讓行思說破。 另有一天,行思重拾話頭,問道:「你從什麼地方來?」希遷說:「曹溪。」行思便舉起手中拂子說:「曹溪還有這個嗎?」希遷說:「不但曹溪沒有,連西天亦沒有。」行思說:「你莫非到過西天?」希遷說:「若到西天,那就有了。」行思批道:「不通,請重新說。」希遷說:「和尚亦須稍微開示一些,不能全依賴學人(自悟)。」行思說:「我不敢這樣做,我恐怕以後無人直下承當。」 行思於是派希遷送一封書信給南嶽懷讓和尚,說:「你把書信送達後,速回我處,我有把鈯斧子,要送給你開山。」希遷至南嶽後,先未呈書信,便問懷讓:「不慕諸聖,不重己靈,這時如何?」懷讓說:「呀,你問得太高深了,為什麼不問得淺顯明白些呢?」希遷說:「寧可永劫在生死海中輪迴,不慕諸聖先賢獲得虛幻的解脫。」懷讓罷休,希遷便回至靜居寺。行思問他:「你去了沒有多久,書信送到了嗎?」希遷說:「信亦不通,書亦不達。」行思問:「怎麼回事?」希遷就把與懷讓的對話轉述了一遍,說完,卻問行思:「記得我出發時,蒙和尚厚愛,答應給我鈯斧子鎮山,現在請給我吧。」行思垂下一足,希遷便上前禮拜。不久,希遷辭別行思,往南嶽另闢道場。 荷澤神會亦曾來行思處參禪,行思仍問:「從什麼地方來?」神會說:「從曹溪來。」行思說:「曹溪意旨如何呢?」神會僅僅抖擻了一下身子,作為回答。行思說:「你身上好像帶了許多瓦礫一樣。」神會說:「和尚這裡莫非有真金給我嗎?」行思說:「如果有,你往哪裡放呢?」 此外,還有僧人來問:「什麼是佛法大意?」行思說:「廬陵米作什麼價?」 行思付法石頭希遷後,在唐開元二十八年(公元七四〇年)庚辰歲十二月十三日,跏趺而逝。唐僖宗諡之為弘濟禪師,塔名曰歸真。 南嶽懷讓 原典 南嶽懷讓禪師者,姓杜氏,金州人也。年十五往荊州玉泉寺,依弘景律師①出家。受具之後,習毗尼藏②。一日,自嘆曰:「夫出家者,為無為法。」時同學坦然知師志高邁,勸師謁嵩山安和尚。安啟發之,乃直詣曹溪參六祖。祖問:「什麼處來?」曰:「嵩山來。」祖曰:「什麼物恁麼來?」曰:「說似一物即不中。」祖曰:「還可修證否?」曰:「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祖曰:「只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蹋殺天下人。』並在汝心,不須速說。」師豁然契會,執侍左右,一十五載。唐先天二年,始往衡岳,居般若寺。 開元中,有沙門道一住傳法院,常日坐禪。師知是法器,往問曰:「大德③坐禪圖什麼?」一曰:「圖作佛。」師乃取一磚,於彼庵前石上磨。一曰:「師作什麼?」師曰:「磨作鏡。」一曰:「磨磚豈得成鏡耶?」「坐禪豈得成佛耶?」一曰:「如何即是?」師曰:「如人駕車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一無對。師又曰:「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汝若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一聞示誨,如飲醍醐④。禮拜問曰:「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師曰:「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又問曰:「道非色相,云何能見?」師曰:「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復然矣。」一曰:「有成壞否?」師曰:「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非見道也。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 一蒙開悟,心意超然。侍奉十秋,日益玄奧。師入室弟子總有六人,師各印可云:「汝等六人同證吾身,各契一路。一人得吾眉善威儀(常浩),一人得吾眼善顧盼(智達),一人得吾耳善聽理(坦然),一人得吾鼻善知氣(神照),一人得吾舌善譚說(嚴峻),一人得吾心善古今(道一)。」又曰:「一切法皆從心生,心無所生,法無能住。若達心地,所作無礙。非遇上根,宜慎辭哉。」 後馬大師闡化於江西,師問眾曰:「道一為眾說法否?」眾曰:「已為眾說法。」師曰:「總未見人持個消息來。」眾無對。因遣一僧去,云:「待伊上堂時,但問作麼生?伊道底言語記將來。」僧去一如師旨,回謂師曰:「馬師云:『自從胡亂⑤後,三十年不曾闕鹽醬吃⑥。』」師然之。天寶三年八月十一日,圓寂于衡岳。敕諡大慧禪師、最勝輪之塔。 注釋 ①律師:佛教把研究律藏的稱為律師,把講習經論的稱為法師,把專習禪法的稱為禪師。 ②毗尼藏:即律藏,指如來所說的戒律經典。毗尼是舊譯。 ③大德:原來是稱佛的名號,現用於僧人間客氣的稱呼;一般指僧中賢彥、行滿位高者。 ④醍醐:古時指從牛奶中提煉出來的精華,五味之中算第一。佛教用來比喻使人徹底醒悟的最高佛法。 ⑤胡亂:胡言亂語。 ⑥三十年不曾闕鹽醬吃:馬祖以此告訴來人,自從開法後不曾門庭冷落。 譯文 南嶽懷讓禪師,俗姓杜,金州(今陝西安康)人。十五歲往荊州玉泉寺,依弘景律師出家。受具足戒之後,研習律藏經典。有一天,自思自嘆,說:「出家人當學天上人間最上乘法。」當時有一位名叫坦然的同學,素知懷讓志氣高邁,便勸他去拜謁嵩山老安和尚。老安和尚給他啟發,指點他直往曹溪六祖那裡參禪。六祖問:「從什麼地方來?」懷讓說:「從嵩山來。」六祖說:「什麼東西從那裡來?」懷讓說:「你說它似某個東西,你就偏離了它。」六祖說:「這個東西還可修行證悟嗎?」懷讓說:「修行證悟未嘗不可,污染就不行了。」六祖說:「正是這不污染,才是諸佛之本懷。關於這一點,你我所見略同。西天(印度)般若多羅尊者曾預言:『你足下將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你心明白就是,不可過早說出,泄露天機。」懷讓受六祖教示,心領神會,豁然開朗。於是追隨六祖,執弟子禮,勤謹服侍,達十五年。在唐先天二年(公元七一三年),始往衡岳,居般若寺。 唐開元年間(公元七一三—七四一年),有一位沙門,名叫道一,住在衡岳傳法院,常整天坐禪。懷讓見他氣宇不凡,心知是個人才,就設法開導他。懷讓問道一:「你整天坐禪,是為了什麼?」道一說:「為成佛。」懷讓於是找來一塊磚頭,在他面前的石上磨。道一大惑不解地問:「你磨磚幹什麼?」懷讓說:「我想把磚磨成鏡。」道一說:「這樣的磚頭豈能磨成鏡?」懷讓接口說:「那麼你坐禪又豈能成佛?」道一心動,於是請教懷讓:「如何才能成佛?」懷讓說:「譬如牛拉車,車不行,是打車,還是打牛?」道一一時無語。懷讓又說:「你是學坐禪,還是學坐佛?若說是學坐禪,而禪並不在坐臥;若說是學坐佛,而佛又無定相。你若是執著於坐相,便永遠見不著大道。禪本來就是不落有無、不取不舍的,因此你若欲從坐禪成佛,即是扼殺佛,與佛更遠。求道當不拘於形式,心悟即可成佛。」道一聆聽懷讓禪師諄諄教誨,如醍醐灌頂,欣喜不已,上前禮拜,並問:「如何用心才契合無相三昧?」懷讓說:「你學心地法門,好比下種大地,我說禪門法要,譬如天降甘霖。你因緣契合,自然見道開悟。」道一又問:「道非色相(有形物),如何能見呢?」懷讓說:「心地法眼能見,無相三昧亦然。」道一再問:「道有成有壞嗎?」懷讓說:「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那並不是真正的見道。你聽我法偈:『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 道一聞聽此偈,茅塞頓開,心意超然。之後,在懷讓身邊侍奉十年,日臻玄奧之境。懷讓禪師入室弟子共有六人,禪師分別以眉、眼、耳、鼻、舌、心加以印可,各有所長。得其眉者善威儀(常浩),得其眼者善顧盼(智達),得其耳者善聽理(坦然),得其鼻者善知氣(神照),得其舌者善談說(嚴峻),得其心印者,即是馬祖道一。懷讓說:「得我心善古今。」又說:「一切法都從心起,心既無所生,法亦就不復存在。若悟此心地法門,所作所為即通達無礙。如果不是上乘根器者,切記謹慎言辭,不必多言。」 後來馬大師闡法弘化於江西,懷讓問眾僧:「道一已開門說法了嗎?」有僧說:「已經為眾說法了。」懷讓禪師說:「可總是不見人傳個什麼消息來。」眾僧無語。懷讓於是派一僧去江西,說:「你等他上堂說法時,但問他幹什麼事,你把他說的話記下來告訴我。」那僧至江西後一如懷讓吩咐的行事。回來後對懷讓禪師說:「馬祖禪師說:『自從胡亂(胡言亂語)後,這三十年來不曾闕鹽醬吃。』」懷讓禪師心以為然。天寶三年(公元七四四年)八月十一日,懷讓禪師在衡岳圓寂,諡為大慧禪師,塔名曰最勝輪。 永嘉玄覺 原典 溫州永嘉玄覺禪師者,永嘉人也,姓戴氏。丱歲①出家,遍探三藏,精天台止觀圓妙法門,於四威儀②中常冥禪觀③。後因左溪朗禪師激勵,與東陽策禪師同詣曹溪。 初到,振錫④攜瓶,繞祖三匝。祖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而來,生大我慢⑤?」師曰:「生死事大⑥,無常迅速。」祖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祖曰:「如是,如是。」於時大眾無不愕然。師方具威儀參禮,須臾告辭。祖曰:「返太速乎?」師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祖曰:「誰知非動?」曰:「仁者⑦自生分別。」祖曰:「汝甚得無生之意。」曰:「無生豈有意耶?」祖曰:「無意誰當分別?」曰:「分別亦非意。」祖嘆曰:「善哉,善哉!」少留一宿,時謂「一宿覺」矣。策公乃留,師翌日下山回溫江,學者輻湊⑧。 號真覺大師,著《證道歌》一首,及禪宗悟修圓旨,自淺之深。慶州刺史魏靖緝而序之,成十篇,目為《永嘉集》,並盛行於世。 注釋 ①丱歲:童年。丱,形容兒童束髮成兩角的樣子。 ②四威儀:指行、住、坐、臥。 ③禪觀:禪智(慧)。觀,達觀真理,智的別名。 ④振錫:錫即錫杖。佛家行必持錫杖,一般杖頭安環鈴,振動發出錫的聲音;可作驅蟲用,亦可到人家化緣作聲警覺,以免敲打門扇,彰顯僧人之德。 ⑤我慢:梵文Asmimāna的意譯,即自高自大。 ⑥生死事大:佛教把生死之事看得很重,意思是說要從生死苦海解脫出來,其他都屬次要而不容顧及。 ⑦仁者:呼人時的敬稱,多稱在家居士。 ⑧輻湊: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車輻集中於車轂一樣。輻,指車輪中連接車轂和輪圈的一條條直棍或鋼條。轂,車輪的中心部分。 譯文 玄覺禪師是溫州永嘉(今浙江溫州市)人,俗姓戴。童年出家。曾博覽佛典三藏,精研天台止觀圓妙法門,常在行、住、坐、臥中冥心禪觀。後來在左溪玄朗禪師激勵下,與東陽玄策禪師結伴,兩人同去參見六祖惠能。 初到曹溪,玄覺並不行僧家禮數,而是先拄著錫杖,提著淨瓶,圍繞六祖轉了三圈,爾後卓然而立。六祖說:「出家人應該具備三千威儀、八萬細行,你大德從何方來,為何如此傲慢無禮,妄自尊大?」玄覺說:「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六祖說:「為何不體取無生,了達無速呢?」玄覺說:「體取即無生,了達本無速。」六祖說:「確實如此,確實如此。」當時,在場僧眾見六祖對一初出道的人加以印可,都驚愕不已。至此,玄覺才向六祖恭敬施禮。然而過不多久,就要告辭。六祖說:「怎麼這麼快就走呢?」玄覺說:「我根本就沒有行動,談何快慢呢?」六祖說:「誰知你本就沒有行動呢?」玄覺說:「你自己頭腦里對行動與沒有行動做出了分別。」六祖說:「你很精通無生之意。」玄覺寸步不讓說:「無生豈有意嗎?」六祖說:「無意誰來分別?」玄覺說:「分別亦非意。」六祖讚嘆說:「善哉,善哉!」於是玄覺留下住了一宿,時人由此稱之為「一宿覺」。第二天,玄覺下山,回至溫江,參禪者集聚很多。 玄覺禪師,又號真覺大師,著有《證道歌》一首。還有自淺至深闡述禪宗悟修圓旨的心要諸篇,慶州刺史魏靖輯而序之,成十篇,目為《永嘉集》,一併盛行於世。 荷澤神會 原典 西京①荷澤神會禪師者,襄陽人也,姓高氏。年十四為沙彌,謁六祖。祖曰:「知識②遠來大艱辛,將本來否?若有本,則合識主。試說看。」師曰:「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祖曰:「遮沙彌爭合取次語?」便以杖打。師於杖下思維曰:「大善知識歷劫難逢,今既得遇,豈惜身命?」自此給侍。 他日,祖告眾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師乃出曰:「是諸佛之本原,神會之佛性。」祖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本原』『佛性』。」師禮拜而退。師尋往西京受戒,唐景龍中卻歸曹溪。祖滅後二十年間,曹溪頓旨沉廢於荊吳③,嵩岳漸門盛行於秦洛④。乃入京,天寶四年,方定兩宗。乃著《顯宗記》盛行於世。 一日,鄉信至,報二親亡。師入堂,白槌⑤曰:「父母俱喪,請大眾來念摩訶般若。」眾才集,師便打槌曰:「勞煩大眾。」 師於上元元年五月十三日中夜,奄然而化。俗壽七十五。二年,建塔於洛京⑥龍門。敕於塔所置寶應寺。大歷⑦五年,賜號真宗般若傳法之堂。七年,又賜般若大師之塔。 注釋 ①西京:古代從後漢以洛陽為都起,即稱古都長安為西京,洛陽則是東京。唐代亦以長安為西京。五代晉、漢、周卻以洛陽為西京,北宋沿襲此稱。此處當指洛陽。 ②知識:朋友的異名,稱呼人的敬辭。從為人方面來說的,並非多智博識的意思。又稱善知識,引人入於善處。參見《惠能章》注⑧。 ③荊吳:地名,指長江流域中下游一帶。 ④秦洛:指關中、洛陽一帶。 ⑤白槌:禪林中開堂而稟告大眾事情稱為白槌。說事之前先打槌一下以使安靜,結束時又打一下稱為結槌。槌是一種木器。 ⑥洛京:洛陽。 ⑦大歷:唐代宗年號「大曆」,此年號訛誤,應為「大曆」。 譯文 西京荷澤神會禪師,襄陽(今湖北)人,俗姓高。十四歲為沙彌,去曹溪參謁六祖惠能。六祖問他:「你遠道而來,千辛萬苦,將你本體亦帶來了嗎?你若有本體,就該識其主,你試著說說看。」神會說:「我以無住為本體,見性即識主。」六祖說:「這沙彌胡言亂語,說大話。」便以禪杖打神會。神會在禪杖下思索道:「像六祖這樣的大善知識,歷劫難逢。今幸相遇,豈能憐惜區區性命?」自此,神會留下充當侍者。 另一天,六祖告訴僧眾:「我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位有誰識得嗎?」神會出來回答說:「那是諸佛之本原,神會之佛性。」六祖說:「我跟你們說無名無字,你怎麼還說『本原』『佛性』呢?」神會慚愧,行禮退下。不久往西京(洛陽)受戒。唐景龍年間(公元七〇七—七一〇年),又返還曹溪。六祖入滅後二十年間,曹溪頓旨在荊、吳一帶逐漸湮沒,而神秀在秦、洛等地盛極一時。神會於是北上洛陽,爭正統,定宗旨。天寶四年(公元七四五年),神會平定二宗,禪宗始有南、北宗之分(南方惠能頓宗、北地神秀漸教)。神會著有《顯宗記》盛行於世。 一天,家鄉信使報告說,雙親亡故。神會禪師進入禪堂,打槌鼓,召集僧眾說:「父母俱喪,今請大家來念『摩訶般若』。」大眾才集齊,神會又打槌說:「勞煩大眾。」 上元元年(公元七六〇年)五月十三日深夜,神會禪師安然而逝,俗壽七十五。第二年,在洛京(洛陽)龍門建塔,又在塔所敕造寶應寺。大曆五年(公元七七〇年),賜號為真宗般若傳法堂。七年,又賜名般若大師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