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目的 · 第五章 古典在教育中的地位

懷特海 《教育的目的》
(1923年刊載於 Hibbert Jounal ) 古典 在國家的未來,不取決於古典帶給學者的愉悅,也不取決於學術培訓滿足學術嗜好的效用。以古典文學和古典哲學為主要基礎的教育能為我們帶來愉悅和品格的訓導,這已經有幾百年的經驗來證明。當今的古典學者不再像以往的學者那樣熱愛古典。但是古典遇到的危機,不因為這個原因。危機的原因是:在過去的高等教育中,古典在整個領域都占據絕對優勢地位,無與倫比。這使那個時候的學生的整個學校生涯都浸潤於古典之中。如果說古典的統治地位會受到一點點挑戰,那也只是非常少的數學的訓導。這個情形導致了一些後果:需要大量的志願成古典導師的學者;生活中各種領域都是一副古典的腔調;古典方面的成就幾乎成了能力的代名詞;最後,每一個作出華麗許諾的人,都注意培養自己在古典學習方面的天然興趣,或者努力培養自己在古典學習方面的興趣。然而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永遠也不會重來。就像那首童謠唱的:漢普頓·鄧普頓只要站在牆上,他就是一個完好無損的蛋;可是當它從牆上掉下來,你永遠都不能把他重新立在牆上了 [1] 。現在的學校里有各種其他訓導,每種學科里都有人們普遍感興趣的很多主題,而這些主題之間又有複雜的關係。在它們的發展中,展示出天才在其想像力的延伸和哲學直覺方面的最崇高的壯舉。現代生活中幾乎每一種職業都是有學問的專業,都需要一種或多種這樣的學科作為專門技術的基礎。人的一生是短暫的,其中適合學習的那段時期就更短。因此,即便是所有的孩子都適合學習古典文學藝術,也不可以保持這樣一種制度:把古典學者接受的完美訓練當作是掌握其他學科知識的必要條件。作為英國首相工作委員會「古典在教育中的地位」 的一員,我聽到了很多抱怨,他們抱怨現在的家長們那種追名逐利的傾向。但是我不相信今天的父母比他們的前輩更加唯利是圖。過去,古典文學藝術是通向成功的道路,那時候大家普遍地學習它。時過境遷了,古典處於危機之中。「豐厚的收入是有教養的人的生活的附加物。一個受過教養的生命應該獲得更好的收入」 ,這話不就是亞里士多德說的嗎?亞里士多德也是家長,不知道公立學校的校長們對他的這句話作何感想。以我對亞里士多德的膚淺的了解,我猜想曾經有過一場有關的爭論,而亞里士多德在爭論中獲勝了。我得出的結論是:我們國家古典的未來取決於未來幾年的中學教育。而在一代人之後,那些不得了的公學都不得不跟從這種局勢,不管願不願意 。 我的結論基於這樣一個事實:學生18歲離開學校的話,他們中90%不會再去閱讀古典著作;如果學生不到18歲就離開學校的話,這個比例將達到99%。我曾經多次聽到或讀到,對於坐在沙發里閱讀柏拉圖和維吉爾的古典學者而言,古典極其有價值。但是這些人再也不會坐在沙發里讀古典作品了,也不會在其他任何情況下讀古典作品。為了90%的學生,我們必須打一場古典的保衛戰。如果以後古典不出現在學校的課程表里,連剩下的10%都沒了。學校里就會沒有能教古典課程的教師。這是一個緊迫的問題。 然而,如果你認為古典在學術界遭到非議,或者你認為古典被關注教育與效益關係的工業界領導反對,你就錯了!我出席過一個重要的現代化大學的領導委員會會議,參與一次短暫而熱烈的討論。有三位科學系的代表極力強調古典的重要性,他們認為古典對科學工作者而言是重要的預備訓練。我之所以提到科學工作者需要古典的預備訓練,因為我自己的親身經歷也是很好的例證。 我們必須記住,智力教育的全部問題都受制於時間有限。瑪士撒拉 如果沒能成為一個學識淵博的人,不是他自己錯了就是他老師錯了。我們任務是處理好中學生活的五年。古典的保護必須在這期間完成。在這五年時間裡,古典課程跟其他學科共同分配時間。古典課程能更快地讓學生的心智品格得到必要的豐富,別的學科在這一目標的達成上不如古典教育。 在古典方面,我們需要通過語言學習來發展邏輯、哲學、歷史和文學之美的審美賞鑒諸方面的智力。語言學習,學習拉丁語或者希臘語,只是為了達成目標的一個輔助手段。當目標實現,語言學習就可以停下來,除非幸運與機遇讓他們有繼續研究語言的意願。在學生中,有一些最優秀的學生,他們並不把語言分析作為通向文化目標的途徑。對於他們來說,一隻蝴蝶,或是一台蒸汽機,都比一個拉丁語法的句子更意義寬廣。尤其一些學生,他們有點天賦,還能夠從生動的欣賞中激發思維的有機性,從而使天賦得到提升。對於這樣的學生,那些指定的句子幾乎總是言說錯誤的東西,並用無關緊要的枝節問題來干擾思路。 總體說來,正確的途徑還是語言分析。語言分析對學生而言是最普遍的標準,對教師來說也是最易於掌控的做法。 在這點上我要捫心自問,另一個我會問:如果你想讓孩子學邏輯,為什麼不直接教他們邏輯?這樣難道不是更顯而易見嗎?我用一位偉人的話來回答這個問題,他就是前不久去世的桑德森 ,奧多學校 的上一任校長,他的逝去是我們的重大損失。他那句名言是:「他們通過接觸來學習。」 這句話的重要意義涉及真正的教育實踐的核心問題。教育實踐必須從那些特定的事實開始,那些事實對於個體理解來說具體而明確,而且必須逐步滲透,變成學生頭腦中的一般性觀念。我們要竭力地避免填塞跟學生個體經驗完全無關的一般性概念。 現在讓我們來應用這個原理——「他們通過接觸來學習」,確定最佳的方法,來幫助一個孩子能夠像個哲學家那樣進行思想分析。換個通常的說法:什麼是讓兒童思想和表達都清清楚楚的最好方法?邏輯學教科書中的各種一般性表述,孩子連聽都沒聽到過。這種一般性表述應該屬於大學或者接近大學水平的成人教育階段。你的分析要從自己熟悉的英文句子開始。但是如果這個語法學習進程太長,小學階段之後還在學,會極其枯燥。而且,這麼做有個缺點,這個分析僅限於英語語言的分析;而在複雜的英語短語、詞彙和心理認知進程的習慣諸方面,卻什麼都沒做。下一步你該教孩子學習一門外語。這時你有一個極好的有利條件:你擺脫了那種令人厭惡的程式化的為練習而練習。當學生的注意力集中在如何用語言表達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或者是理解別人對他說話的意圖,或是要弄明白作家的作品的含義,他們就會自動地分析起來。每一種語言都體現出某種確定的心智類型,懂得兩門語言對學生來說很必要,因為這樣會向學生顯示出兩種心智類型之間的對照。通常來說,應該在孩子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習法語。如果你富有,你還可以請一個說法語的保姆。沒有這種幸運的孩子,12歲以後,到了中學才能學習法語。直接法是可以使用的,讓學生在課堂上始終處於法語環境中,用法語去思考問題,而不經過法語到英語的翻譯過程。即使是智力平平的孩子,也會學得不錯,很快掌握辨析和理解簡單法語句子的能力。語感會因此增強,而語感是潛意識的,它是一種鑑賞力,它能把語言作為限定性語言結構中的一種工具。 拉丁語的學習,只有到了這個時候開始才是對孩子智力發展的最好促進。語言是一種結構,拉丁語的元素可以為此充當一個特別清晰的例證。如果你的智力已經發展到可以學習拉丁語的這個水平,你就會發現這個事實。當你學習英語法語時,你可能還意識不到。簡單而通暢的英語可以直接翻譯成蹩腳的法語,反過來,通暢的法語可能會被翻譯成蹩腳的英語。翻譯得蹩腳的法語和好的法語之間的差異——應該被寫出來——在智力發展的階段常常是很微妙的,不太容易解釋清楚。這兩種語言在表達上有相同的現代性。但是英語和拉丁語之間可不是這樣,二者相比,雖然差異還沒大到構成不可逾越的障礙,但是結構差異畢竟是非常明顯的。 按照學校老師們的說法,拉丁語課很受歡迎。我知道,我上學的時候也喜歡拉丁語課。我想,拉丁語課之所以這麼受歡迎,是因為伴隨著拉丁語的學習,學生有一種被啟蒙的感覺。你知道你發現了什麼。那些詞語有時會用跟英語、法語完全不同的方式嵌入句子裡,還會有一些奇特的不同的內涵。當然,拉丁語比起英語更加粗糙原始。有些拉丁語的詞彙是不可拆分的單元,一個拉丁語的單詞幾乎接近一個英語句子。 這引出我下一個觀點。在我列出的拉丁語所帶來的饋贈目錄里,哲學在邏輯學和歷史之間。哲學是邏輯學和歷史的聯結者,那就是它最真實的位置。拉丁語喚起的那種哲學本能,穿梭於邏輯和歷史之間,並使兩者變得更加豐富。把英語翻譯成拉丁語,或者把拉丁語替換成英語,翻譯的過程里就要做思想分析,這種類型的體驗是學生做哲學分析所必須的敲門磚。如果你此後人生的工作就是要進行思考,那麼感謝上帝規定:在你青少年時期有五年時間裡,你每周都得寫一篇拉丁語散文,每天要逐字翻譯某位拉丁語作家的一段作品。任何一門學科的學習,都是通過接觸進行學習的過程。對大多數人來說,語言最容易刺激他們的思想活動,他們理解力的啟蒙之路就是:從簡單的英語語法到法語,從法語再到拉丁語,而且廣泛涉及幾何學和代數學的內容。對於我所提到的這個一般性的原則,可以引用柏拉圖的權威來佐證,我想我無需提醒各位讀者 。 讓我們從思維的哲學轉到歷史的哲學。我要重提桑德森的那句名言:他們通過接觸來學習。一個孩子到底怎麼才能通過接觸來學習歷史呢?原始文檔、憲章、法律、外交信函,這些東西對於孩子來說著實費解。一場足球賽也許就是馬拉松戰役 的一種模糊的反映。這只不過因為,人類生活在任何時代和環境裡都有共通的性質。而且,就算給孩子們這些外交和政治的文件資料,它們反映的也只不過是歷史視圖里很狹窄的一點內容。而真正必要的是,我們應該本能地抓住那些觀念的流變,思想、審美和理性的脈動,是這些真正控制了人類多災多難的歷史。現在,羅馬帝國就像一個瓶口,通過這個瓶口過去的歲月變成現代的生活。而提到歐洲文明,歷史的鑰匙就是去領悟羅馬精神和羅馬帝國的著作。 羅馬的語言,通過文學的形式組成了羅馬的觀念。羅馬的拉丁語就是我們擁有的最簡單的材料,接觸這些材料我們可以獲得對人類事物變化潮流的鑑識能力。語言之間明顯的關係:法語和英語,它們與拉丁語的關係,這本身就是歷史的哲學。考慮一下英語與法語的對比:英語完全切斷了與不列顛舊有文明的聯繫,而那些含義典雅的源於地中海的詞彙和短語悄然蔓延;在法語中,我們能看到發展的連續性,其中也保留下一些劇烈文明衝突的明顯痕跡。在這些問題上,我不想做出自命不凡、抽象難懂的演講。事物本身不言自明。法語和拉丁語的初級知識,再加上母語英語,為那些盪氣迴腸的民族故事傳遞出現實的氣氛,我們歐洲就誕生於這種傳說之中。一個民族的語言體現該民族的精神生活,每一個短語和單詞都體現了男人和婦女們在耕犁田地、照料家庭、建造城市時形成的某種習俗觀念。從這個意義上說,在不同的語言的詞彙和短語之間不存在真正的同義語。上述我所說的這一切,只不過是對這個主題的修飾,以及對它的重要性的強調。英語、法語和拉丁語對我們來說猶如一個三角,其中,英語和法語組成的一對頂點表達兩種主要的現代精神的不同方式,它們與第三個頂點即拉丁語的關係,顯示了古代地中海文明衍生的另一種進程。這是文學修養必不可少的三角,它本身包含著對過去和現在的生動鮮明的對比。它綿延於時間和空間。這些是我們證明這一主張的理由:在法語和拉丁語的習得中,通過聯繫邏輯哲學和歷史哲學,可以找到最簡單的學習方式。除了一些如此親密的經歷之外,你對思想和行為史的分析只是吹響著的黃銅 。我並不認為,而且我一刻也不相信,這條教育之路對大多數幼童來說是最簡單、最容易的。我確信,大量未成年人學習的重點應該有所不同。但我相信這是一條能為大多數人帶來最大成功的道路。它還有一個優勢,那就是經受住了實踐的檢驗。我認為,為適應當前的需要,在現有的實踐中應該引入大幅度修正。總體而言,文學教育的這一基礎,包括理解得最好的傳統,和大量的經驗豐富的博學多聞的教師,他們可以在實踐中認識到這一點。 讀者也許注意到,我對燦爛的羅馬文學還未置一詞。當然,教拉丁語必然要跟學生一起閱讀拉丁語文學作品。羅馬文學擁有很多充滿活力的作家,他們把羅馬人精神生活的一系列話題成功地搬上舞台,也包括他們對希臘思想的賞鑒。羅馬文學有一個特點是缺少傑出的天才。羅馬作家很少超拔不群,他們表達他們的民族特徵,但卻不與其他民族一較短長。除去盧克萊修 [2] 以外,你總會感到羅馬作家似乎在寫作時受到了限制。塔西佗 [3] 表達了羅馬元老院頑固派的觀點,但他只看到希臘自由民正在取代羅馬貴族這個事實,無視羅馬行省執政官們取得的成績。羅馬民族的天才,被羅馬帝國以及創造了帝國的羅馬精神同化了。如果這個世界上的種種大事件不再重要,羅馬文學將找不到通向天國之路。天國的語言將是中文、希臘文、法文、德文、義大利文和英文,天國的聖人們會沉浸在這些永生的金燦燦的表達中。天國的聖人們會厭倦希伯來文學,它們與已消失的惡魔鬥爭時表現出道德熱情 ;天國的聖人們會厭倦於羅馬作家們,他們錯把古羅馬廣場當成活著的上帝的腳凳 。 我們並不是指望學生終生伴隨這些羅馬作家,終生閱讀拉丁原著,才去教拉丁文。英國文學更偉大,它更豐富、更深刻、更精妙。如果你具有哲學家的鑑賞力和趣味,你會為西塞羅 [4] 而放棄培根、霍布斯 [5] 、洛克 [6] 、貝克萊 [7] 、休謨 [8] 和穆勒 [9] 嗎?肯定不會的,除非你對近代人的興趣使你轉向馬丁·塔珀 [10] 。也許你渴望反思人類存在的無限多樣性以及性格對環境的反應。你願意拿莎士比亞和英國的小說家們去換泰倫提烏斯 、普勞圖斯 [11] 和特力馬喬 的宴會嗎?還有,我們有幽默大師,謝里丹 [12] 、狄更斯 [13] 和其他作家;閱讀拉丁作家的時候,有誰曾那樣開懷大笑過?西塞羅是一位偉大的演說家,他曾站在帝國的盛大儀式的舞台上;英國也有演說家們,他們充滿想像力地對州政府官員們演講,激發政府官員們闡述政策的靈感。這個名單還可以擴大到詩歌和歷史領域中去,我不再繼續叨擾。我只是希望證實我以下斷言:拉丁文學不能完美表達人類生活的共同要素。拉丁文學不會笑,它也幾乎不會哭泣。 你絕不能將拉丁文學與它所處的背景割裂開來。拉丁文學不是希臘和英國那種意義上的文學,它不表達人類共同的感情。拉丁語學有一個主題,那就是羅馬——羅馬,歐洲的母親,偉大的巴比倫,一個娼妓,「啟示錄」 [14] 作者描述了她的末日: 「她為自己要經受的折磨而恐懼,遠遠地站開,口中念念有詞:唉,唉,偉大的巴比倫城,偉大的城!一個小時之內你就要受到審判。世界上的商人們將為她哭泣和悲哀;因為再不會有人買她的商品。」 「那些金銀製品、寶石和珍珠製品、細麻布、紫色布、絲綢、鮮紅色衣料、香木、各種象牙器皿,和最珍貴的木材以及黃銅、鐵和大理石製品。」 「還有桂皮、香料、油膏、乳香、葡萄酒、油脂、精製麵粉、小麥、各種野獸、綿羊、馬、雙輪戰車、奴隸和人的靈魂。」 羅馬文明呈現在早期的基督教教徒的面前就是這樣一個方式。但基督教本身就是古代文明世界裡的一個部分,這個文明世界從羅馬傳遞到歐洲。我們繼承的是東地中海文明的兩個方面 。 拉丁文學的作用,在於它反映了古羅馬。了解了古羅馬,你的想像力會在你想到英國和法國時以古羅馬的歷史為背景,你就具有了紮實的文化基底;了解古羅馬,會引導你回到地中海的文明,羅馬曾經是那個文明的最後階段;了解古羅馬,你面前會自然地展現出歐洲的地理環境,以及海洋、河流、山脈和平原在歷史進程中的作用。青年人在接受教育的過程中,這種學習的優點是:生動具體、激勵行動,歷史人物在品格和歷史表現上那種始終如一的偉大。那些歷史人物,他們目標偉大,品格偉大,罪行也偉大 ,他們以強大的力量克制原罪以拯救功德 。道德教育離不開對偉大的習慣性的耳濡目染。如果我們不偉大,我們做什麼或結果怎麼樣就無關緊要。對偉大崇高的判斷力是一種即刻的直覺感知,而不是一種爭辯的結論。改變宗教信仰的年輕人,痛苦地感覺到自己是一條蟲而不是人,這對於人的偉大崇高是不礙事的。只要還存在對偉大崇高的堅定信仰,就足以證明所受的心靈懲罰是公平的。對偉大崇高的感知是道德的基礎。我們正處在一個民主時代的開端,人類的平等是建立在高水準還是低水準上,這個問題尚未確認。從未有過一個時代像現在這樣,更需要青年人保持對羅馬的想像。對羅馬的想像本身就是一幕偉大的戲劇,而且對羅馬的想像會產生比這本身更偉大的結果。文學特質的美學鑑賞,我們現在深入的正是這個話題。在這裡,古典文學藝術教學的傳統需要進行最有力的改革,以適應新的形勢。它沉迷於古典學者的形成。舊傳統堅定不移地將最初的階段用於語言學習,然後依靠流行的文學氛圍去獲得文學的愉悅。在19世紀後期,其他學科的課程逐漸侵占了古典教育可以利用的時間。結果常常是把時間浪費在語言學習中,而古典教育毫無成果。我常想,正是源於這種挫敗感,英國那些偉大的學校里出來的許多學生,才會令人遺憾地對智識缺乏熱情。學校中古典文學藝術的課程,必須好好設置,確保可以清晰地達成一個明確的結果。雄心勃勃的學術理想,往往因為太過偉大才走上失敗之路。 在對待每一件與藝術相關的工作時,我們必須恰當地處理好以下兩個因素:尺度和速度。如果你用顯微鏡去檢查古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對建築師來說是不公平的;如果你一天只讀五行《奧德賽》,偉大的歷史故事也會讓你覺得煩躁無味。我們現在面臨的正是這樣一個問題。我們正在教的學生,他們的拉丁語知識從沒好到能夠快速閱讀的程度,而作品裡要說明的景象又包羅萬象,且跨越了歷史的整個時期。因此,仔細研究古典教育的尺度和速度,仔細研究我們的工作在不同部分的相關功能,這都是必要的。我還沒有發現任何文獻資料是從學生心理特點入手論述的,這是共濟會會員的秘密嗎? 我時常注意到,如果在大學者們聚會的時候一旦說起翻譯的話題,他們的情緒和感情會表現得像是體面人撞見了低級下流的性事一樣。但一個數學家沒有必要擔心丟了學者的面子 ,所以讓我來面對這個問題吧。 按照我之前展開的思維路線進一步分析,我認為拉丁語學習的最基本的品質由這些組成:明確拉丁詞彙的意義,知曉語法結構以何種觀念被連接,領會完整的拉丁句子並且能明白那個句子對突出重點所作的貢獻。所以,任何教學上的含混不清,忽略語言中的精妙幽微,都會使我呈現出來的整個目標失敗。通過使用譯文,幫助學生儘快逃離拉丁語,避免分心去抓語法結構,這是錯誤的。整個拉丁語學習的主要價值在於:精確,明確,獨立分析能力。 我們依然面臨無法迴避的速度問題,整個學習課程只有短短的四年或五年。每一首詩註定要在一定的有限時間內閱讀。各種對比、意象,還有情緒的轉變,都必須與思想的節奏變化相一致。這些都有自己的周期,不能超越時限。你們可以看看世界上最崇高的詩歌,如果你以蝸牛的速度慢慢地閱讀它,那麼,美麗的詩歌將不再是藝術作品,而變成了一堆垃圾。假想有一個孩子,他專心閱讀他的功課時大腦的活動:讀到「當……」,他停下來查字典;他再接著繼續讀下去,「一隻鷹」,又停下來查字典;接著,他還會對句子的結構感到好奇,如此這般,這般如此。這會幫助他認識羅馬嗎?當然,常識會讓你去找來最好的文學翻譯,那種最好地保留了原文的魅力和氣勢的譯文。好的譯文,你可以用正常的速度來大聲朗讀,並附帶作一些說明來解釋語句的含義。對拉丁語的攻擊被加強,因此它把活生生的藝術放進了神龕里封存。 但是有的人會反對說,譯文總是比原文拙劣。譯文當然不如原文,這正是孩子們必須學習拉丁語原文的原因。當他們掌握了拉丁語後,就可以按照適當的速度來閱讀。我懇請大家,以正確的速度讀譯文,對詩文整體有一個初步的認識;再以正確的速度讀原文,對詩文整體的全部價值進行最後的賞鑒。華茲華斯 曾說到那些科學家「為了解剖而去謀殺」 。與他們相比,過去的古典學者們才是真正的殺手。美的感覺是渴望,是強烈的,需要待之以應有的敬畏。但我要進一步說明,能夠傳遞羅馬視野的全部的拉丁文學,要比學生們在原文中所學更偉大。他們應該去讀比自己能讀的拉丁原文更多的維吉爾,他們應該去讀比自己能讀的拉丁原文更多的盧克萊修,他們應該去讀比自己能讀的拉丁原文更多的西塞羅,他們應該去讀比自己能讀的拉丁原文更多的歷史作品 。學生在研讀一位作家作品時,所選的拉丁語文本應該能夠充分展示這位作家的整個精神世界。雖然失去了用母語和自己的語言表述時的那種力量,但是,根本不讀作家的原文作品是一個極大的錯誤。 古典歷史的呈現極大地涉及規模的難題。展現在青年學生們面前的每一種事物必定要立足於特定的和個體的情形。然而,我們想闡明的是整個歷史時期的一般特徵。我們必須讓學生們通過接觸來學習:建築圖片、雕像模型、花瓶照片以及說明宗教神話或家庭生活場景的壁畫,通過這些直觀演示來展示過去的生活方式。這樣,我們可以把羅馬跟羅馬時代之前的東地中海文明進行比較,把羅馬跟之後的中世紀時期進行比較,使孩子們了解古人在他們的外貌、他們的住宅、他們的技術、他們的藝術,以及他們的宗教信仰方面如何發生變化,這是十分重要的。我們必須仿效動物學家們的做法,他們手上有整套動物標本,他們通過展示典型實例來進行教學。我們也應該這樣做,展現羅馬在歷史中的位置。 人類的生活建立在技術、科學、藝術和宗教上,而技術、科學、藝術和宗教是互相聯繫的,它們都來自於人類的智慧。但是,在科學和技術之間,在藝術和宗教之間,卻有著特殊的密切關係。如果你不了解這四個基本的要素,就不可能了解任何一種社會結構。現代社會的一台蒸汽機可以完成古代社會一千個奴隸才能完成的工作。大部分古代社會帝國統治和勢力擴張的關鍵因素是掠奪奴隸。現代民主的一個必不可少的條件就是印刷出版。現代社會智力發展的關鍵是科學的不斷進步,思想觀念的轉變和技術的進步也會隨之而來。在古代世界,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王國由於水利灌溉系統發達而繁榮昌盛。而羅馬帝國的存在是由於它出色地利用了各種技術:道路系統、橋樑、溝渠排水系統、涵洞、污水管道系統、宏偉的建築、組織良好的商船隊、軍事科學、冶煉術,以及農業,這些技術至今仍在廣泛使用。這是羅馬文明得以保持完整並擴展的奧秘所在。我常想,為什麼古代羅馬的工程師們沒有發明出蒸汽機。他們本可以隨時發明出來。如果古羅馬工程師真的發明了蒸汽機,世界歷史會是一幅多麼不同的圖景。我把原因歸於羅馬人生活在溫暖的氣候環境裡,他們沒有引進茶葉和咖啡。在18世紀,有成千上萬的人坐在爐火邊,注視著他們的茶壺在爐火上冒汽沸騰。我們當然都知道亞力山大的希耶羅曾做出過某種小玩意兒。羅馬工程師們缺少的只是注視茶壺沸騰這個極其普通的過程,他們沒法對蒸汽的推動力留下深刻的印象。 人類的歷史,必然與技術進步的推動力有一定關聯。在過去的一百年里,先進的科學使自己與發達的技術聯姻,從而開啟了新紀元。 同樣,在公元前約一千年,當寫作的藝術終於推廣開來時,第一個偉大的文學時代隨之開始。在它最初朦朧的起源時期,寫作藝術僅用於傳統僧侶經文、正式的官方記載和編年紀事。當一件新事物開始的時候,如果認為人們一開始就能預見它的影響範圍,那就大錯特錯。即便今天,即便在今天,當我們經過思維訓練,知道要對各種可能的新思想進行認真思考時,我們仍不能預見新事物在未來會有什麼樣的影響範圍。在過去的歲月里,新事物伴隨著的各個不同方向的思想,緩慢地滲入社會體系之中。於是,寫作作為激勵個人保留新思想的一個方式,慢慢地在東地中海沿岸為人們所掌握。當希臘人和希伯來人完全掌握了寫作藝術,人類文明就換了新天。儘管延遲了一千年,一直到基督教時代的到來,希伯來精神 才有了普遍的影響。但是,希伯來的先知們那個時期就在記錄他們內心的思想,也就在那時希臘文明開始形成。 我要說明:要理解羅馬的背景和前景,掌握大量的歷史是必要的。而在這大量的羅馬歷史中,符合我們歷史傳統的對政治事件的連貫記載壓根不存在,甚至一部分口頭解釋都進入背景之中。我們必須利用模型、示意圖和圖表來展示典型的例證,來說明技術的發展及其對現代生活方式的影響。藝術,以同樣的方式,巧妙結合了實用與宗教,既表達了真實的充滿想像力的內在生活,又通過藝術的表達來改變著人們的內在生活。孩子們可以通過模型、圖片,有時還可以通過觀賞博物館中的實物,來了解過往時代的藝術。絕不能從抽象概括的一般敘述來探討過去的歷史,而必須通過具體的實例,展現那緩慢而連續的發展進程,從一個時代到另一個時代,一種生活方式到另一種生活方式,一個種族到另一個種族。 當閱讀東地中海文明的文學時,同樣地我們必須採用這種具體的方法。在你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你要知道,所有對古典重要性的斷言都只基於一點:沒有任何東西能代替第一手知識。希臘和羅馬是歐洲文明的奠基者,歷史知識首先就應該是關於希臘人和羅馬人的思想的第一手知識。因此,要將羅馬置於一個適當的圖景中去理解 。我竭力主張學生們閱讀一些一手的希臘文學範文,當然是翻譯作品。但我寧願選希臘原作的譯文,而不是英國人寫的談論希臘人的文章——無論他寫得多麼好。在掌握了希臘的直接知識之後,可以閱讀一些討論有關希臘的書。 我所說的這種閱讀是指,閱讀用韻文翻譯的《奧德賽》,希羅多德 的部分作品,一些由吉爾伯特·默里 翻譯的古典希臘戲劇中合唱隊解釋劇情的朗誦詞,普魯塔克 寫的傳記作品,特別是關於阿基米德 在馬塞洛斯 執政時的那部分生活;還有歐幾里得《幾何原本》 中的一些定義、公理和一兩個命題,但要讀希斯 翻譯的那種準確的學者式的譯文。所有這些,都必須有足夠的解釋,說明作者的內心境遇。羅馬在歐洲世界中處於絕妙的地位,這來自這樣一個事實,它留給我們一份雙重的遺產。羅馬接受了希伯來文化的宗教思想,又融合了希臘文明,傳給歐洲。羅馬本身就代表著對多元的騷動元素的有機組織和統一。羅馬法體現出羅馬之所以偉大崇高的奧秘,即在帝國鋼鐵一般的結構中,對人性隱私權的那種斯多葛學派 式的敬重。歐洲總是分裂,因為它繼承的傳統中多樣的爆發性的特質;歐洲又總是趨於聯合,它永遠不能擺脫從羅馬繼承來的那統一性的影響。歐洲的歷史是羅馬控制希伯來人和希臘人的歷史,歷史中伴隨著它們不同的宗教、科學、藝術、追求物質享受和支配慾的衝動,這些衝動勢不兩立。羅馬的願景就是把文明大一統的願景 。 * * * [1] 童謠《漢普頓·鄧普頓》( Humpty Dumpty ),漢普頓·鄧普頓是一個矮胖子,是蛋的化身,他從牆上跌下來摔得粉碎。用以形容一經損壞便無法復原的東西。 Humpty Dumpty Humpty Dumpty sat on a wall 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 All the King's horses,And all the Kings men Couldn't put Humpty together again ——譯者注 [2] 盧克萊修(Titus Lucretius Carus,公元前99—前55),古羅馬詩人和哲學家,著有哲理長詩《物性論》( On the Nature of Things )。——譯者注 [3] 塔西佗(Publius Cornelius Tacitus,公元55—120),古羅馬歷史學家,曾擔任古羅馬長老院議員,主要著作有《歷史》( Histories )和《編年史》( Annals ),今僅存殘簡。——譯者注 [4] 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公元前106—公元前43),古羅馬哲學家、政治家、演說家。代表作有《論國家》( On the Commonwealth )、《論法律》( On the Laws )、《論神性》( On the Nature of the Gods )、《論演說家》( On the Orato )等。——譯者注 [5] 霍布斯(Thomas Hobbes,1588—1679),英國哲學家和政治家,歐洲啟蒙運動時期的傑出人物。代表作有《利維坦》( Leviathan )、《論人性》( Human Mare )、《對笛卡爾形上學的沉思的第三組詰難》( Third series of Objections )等,晚年翻譯《奧德賽》( Odyssey )和《伊利亞特》( liad )。——譯者注 [6] 洛克(John Locke,1632—1704),英國哲學家,代表作有《論寬容》( A Letter Concerning Toleration )、《政府論》( 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 )、《人類理解論》( 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教育漫話》( Some Thoughts Concerning Education )等。洛克就教育問題提出了著名的「白板說」。——譯者注 [7] 貝克萊(George Berkeley,1685—1753),愛爾蘭哲學家、科學家和主教,代表作有《哲學紀事》( Philosophical Commentaries )、《視覺新論》( An Essay Towards a New Theory of Vision )、《人類知識原理》( Of the Principles of Human Knowledge )等。——譯者注 [8] 休謨(David Hume,1711—1776),英國哲學家,著有《人性論》( A Treatise o Human Nature )、《人類理解研究》( An Enquiry Conceming Human Understanding )、《道德原則研究》( An Enquiry Conceming Human Understanding )、《隨筆與論文》( Essays,Moral,Politica,and Literary )等。——譯者注 [9] 穆勒(John Stuart Mill,1806—1873),英國哲學家、邏輯學家、心理學家和經濟學家,代表作有《論自由》( On Liberty )、《功用主義》( Utilitarianism )、《邏輯體系》( A System of Logic )等。——譯者注 [10] 馬丁塔珀(Martin Farquhar Tupper,1810—1889),英國作家、詩人,代表作有《眾所周知的哲學》( Proverbial Philosophy )等。——譯者注 [11] 普勞圖斯(Plautus,公元前254?—前184),古羅馬喜劇作家,代表作有《俘虜》( Caprivi )等一百多部喜劇,但流傳下來的只有二十多部。——譯者注 [12] 謝里丹(Richard Brinsley Sheridan,1751—1816),英國劇作家和政治家,著有《造謠學校》( The School for Scandal )、《批評家》( The Criric )等。——譯者注 [13] 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英國作家,代表作品有《匹克威克外傳》( The Posthumous Papers of the Pickvick Club )、《霧都孤兒》( The Advenures of Oliver Twist )、《雙城記》( A Tale of T'wo Cities )、《遠大前程》( Great Expectations )、《老古玩店》( The Old Curiosity Shop )、《我們共同的朋友》( Our Mutual Friend )、《大衛·科波菲爾》( David Copperfield )等。——譯者注 [14] 啟示錄( Apocalypse ),指《聖經·新約》中的「啟示錄」。在啟示錄中巴比倫被描繪成一個女人,人們通常認為它是指古羅馬的首都。——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