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目的 · 第四章 技術教育及其與科學和文學的關係
(1917年擔任英國數學家協會會長的在職演講)
本次演講的主題是技術教育。我想要考察技術教育的本質和它與人文教育 的關係。這種探索可以幫我們認識到國家技術培訓系統成功運轉所需要的條件。這也是數學老師們熱議的問題,因為大多數技術課程都包括數學。
如果在我們的頭腦中尚且沒有設計出一個完美的理想,我們就開始討論,那是不切實際的,無論我們制定的近期目標多麼謙虛。
人們羞於談論理想。因此,一位現代劇作家 [1] 通過一個瘋子神父之口描繪了一種人類的理想狀態:「在我的夢中,有這樣一個國家:國家就是教會,教會就是人民,三位一體,一體三位;有這樣一個國家:工作就是玩樂,玩樂就是生活,三位一體,一體三位;有這樣一座教堂,神父就是拜神者,拜神者就是受拜者,三位一體,一體三位;有這樣一個神性,眾生都是人,眾人都是神,三位一體,一體三位。簡言之,那是一個瘋子的夢。」
在這段話中,我所看重的那句話是「有這樣一個國家:工作就是玩樂,玩樂就是生活」,這是技術教育的理想。這句話聽起來不可思議,當我們用以此來觀照生活現實的時候,看到的是長時間辛苦勞作的數百萬勞工,他們疲倦、不滿,心理上漠不關心;還有那些僱主——我並不是在做社會分析,但我想要使你們認同我的看法,社會現實與理想相去甚遠。而且我們知道,如果一個僱主按「工作應該是玩樂」的原則來經營管理他的車間,不出一個星期他就會破產。
人類身上有這樣一種苦難,無論是在神話故事裡還是在現實里,那就是:想要生存就要流汗。但是理性和道德的直覺在這種苦難中看到了人類前進的基礎。本篤會的僧侶們在勞動中是愉悅的,因為他們相信這樣做可以讓自己與上帝同在。
去掉神學的衣飾,其本質的思想是:工作應該伴隨理智和道德的想像,這樣工作就會轉換成為一種樂趣,克服工作本身的疲憊和痛苦。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把這個抽象的觀念,按照個體的世界觀,用更具體的形式來重述。按照你喜歡的方式,在細節上不要遺漏主要觀點。不管你怎麼表達,它始終是艱辛人間的唯一的真實的希望。這個希望,在技術教師的手中,在控制勞動階層的活動的那些人手中。所以要重塑我們的民族,要每天都能夠傳遞給勞動者那種精神,讓他們像本篤會的僧侶們那樣愉悅地勞動。
我們的國家目前迫切需要:大量有技能的工人、有發明天賦的人才和對新觀念有敏銳感覺的僱主。
要達成這個結果有且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培養喜愛自己工作的工人、科研人員和僱主。按照我們對人性的認識,我們來想想這件事兒。一個疲倦而厭煩的工人,無論他的技能多嫻熟,他會生產出大量一流的產品嗎?他會限定自己的生產,糊弄自己的工作,逃避檢查。在適應新方法時,他會適應得很慢。他會成為不滿的焦點,滿腦子不可實踐的所謂革新想法,對真實的工作條件的沒有共情的理解。麻煩的時代可能就會來到我們面前,如果你希望增加這種野蠻暴亂的機會,那就別去考慮什麼本篤會的理想,就去推廣技術教育就夠了,到時社會就會得到其應有的懲罰。
其次,有發明天賦的人才在進行充滿活力的工作時,需要愉快的精神活動作為條件。「需要是發明之母」是一句愚蠢的諺語;「需要是徒勞的伎倆之母」才更接近真理。現代發明的發展基礎是科學,而科學幾乎完全來自於使人愉悅的求知活動。
第三個階層是僱主,他們應該銳意進取的。應該看到,成功的僱主才是人們要關注的重要人物,他們擁有世界各地的商業關係,並且已經是富裕的人。毫無疑問,商業永遠處於一種持續不斷的此消彼長之中。但是,如果全體的成功商業機構都在蒙受衰退的苦難,指望貿易繁榮就只是一場空。如果這些僱主認為,他們的生意不過是以一種不同的方式,來獲取其他的不相干的機會,那麼他們就缺乏讓自己變得更機敏的刺激。他們已經做得很好,他們目前的經營的動力足以使他們繼續下去,他們絕不會為不確定結果的新方法而煩惱。他們的心思在於生活的另一方面。對金錢的欲望產生的是吝嗇而不是進取心。人類的希望,與其說在於那些以建醫院為目標但是從事著令人厭煩的工作的人,還不如說在於那些熱愛自己工作的製造商。
最後,只要僱主和工人在整體上認為他們是在從事著無情榨取公眾錢財的活動,那麼就不可能有工業和平的前景。從廣闊的視野來認識自己的工作,從廣闊的視野來認識提供的公共服務,這樣才能建立起共情合作的唯一基礎。
從這些討論中可以得出結論,對於僱主和工人來說,有機會滿足國家實踐需要的技術教育或科技教育,必須孕育在自由精神之中。這種自由精神,在原理運用和提供服務方面應該被看作是技術教育真正的智力啟蒙。因此,在技術教育中,幾何與詩歌的作用並不亞於那旋轉的車床。
我們用柏拉圖 那神話般的形象來代表現代的人文教育,用聖本篤 的形象代表技術教育。我們不必煩惱,是否有資格不偏不倚地表述兩位聖者的真實思想。在這裡他們只不過是作為代表的象徵性的人物來對照觀念。我們根據柏拉圖如今所喚起的那種文化類型來考察柏拉圖。
從本質上說,柏拉圖式的人文教育培養的是思想和審美欣賞。它傳授的是思想的傑作,以及充滿想像力的文學與藝術的傑作。它所關注的行動是指揮別人。它是一種需要閒暇的貴族教育。這種柏拉圖式的理想對歐洲文明作出了不朽的貢獻。它促進了藝術;它培養了無私 的求知精神,這種求知精神可以代表科學之源;它在物質力量面前維持了精神的尊嚴,那是一種要求思想自由的尊嚴。柏拉圖並不像聖本篤那樣難為自己,跟自己奴隸一起幹活。但他仍是人類的解放者。他的文化類型對自由貴族有著特殊的鼓舞,歐洲就是從這個自由規則階級那裡得到了現在這種有序的自由。幾百年來,從教皇尼古拉五世 到耶穌會 會士的書院、從耶穌會會士到近代英國公學的校長們,都全力支持了柏拉圖的教育理想。
對有些人來說,這是一種非常好的教育。這種教育適合他們的智力發展類型,也適合他們生活的境況。但對這種教育的要求遠不止於此。人們按照與這唯一的一種教育的相近程度來判斷所有教育是否合適或有缺陷。
這種教育的實質是向受教育者傳授關於最優秀的文學作品的廣博知識。這種教育培養的理想人才,他應熟悉人類寫下的所有最優秀的作品,他將掌握世界上人們使用的主要語言,他該考察各個民族的興衰成敗,他得思考那些表達人類情感的詩章,他要閱讀過優秀的戲劇和小說。他還得能把自己的思想基於一些主要的哲學,認真閱讀過那些以風格明晰而著稱的哲學家的作品。
很顯然,如果要大致完成這個計劃,他便不可能有時間去做任何其他事情,除非在他漫長的生命快要結束時。人們會想起盧奇安對話體作品裡的一個人,因為他的計算:在一個人能合理地實踐任何一種流行的道德倫理體系之前,他得花150年的時間去審查它們的憑證 。
這種理想的目標不是為人類提出的。人文教化絕不是指這樣一種雄心勃勃的計劃:完全掌握從亞洲到歐洲、從歐洲到美洲以至於全人類文明創造的各種文學作品。我們只需要選一小部分,但是要選最好的。如果一個人文教育中,包含色諾芬 ,遺漏孔夫子 ,我會對此表示懷疑。但是,我自己並沒有從頭到尾通讀過它們。人文教育的宏大計劃其實可以縮小,小到只學習幾種重要語言的個別文學片段即可。
但是,對於人類精神的表述並不僅限於文學,還有各種其他的藝術形式,還有各種科學。教育必須以超越被動的方式接受他者觀念的以往,主動創新的力量必須得加強。不幸的是,主動創新不是獲得一點兒加強就夠了:思想上的主動創新,行動中的主動創新,藝術中充滿想像的主動創新 。而這三個方面,還各有許多分支。
學習的領域如此廣大,而個人的生命卻是如此短暫和瑣碎。不論你是古典文化學者、科學家,還是校長,你都是一個無知的人。
有一種奇怪的錯覺:一個人知道得越少,他的文化可能越完整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唯一的收穫是更有可能是保持無意識的無知。就算是柏拉圖,不讀莎士比亞、不讀牛頓,也不讀達爾文,對於他來說也不可能是一種收穫。近年來,人文教育的成就沒有變得更糟糕。變化在於,人們已經發現了它的自以為是。
在我看來,沒有一種學習可以說達到了理想的完美境地。即便排除掉會對此有影響的次要因素,也同樣如此。柏拉圖式的文化中,強調那種認知應是無私的智力鑑賞,這是一種心理錯誤。因果關係不可避免,我們在事件轉變中的行動和意義都是根本的。當教育試圖讓智力或審美脫離基本事實,那麼文明一定在衰落。從本質上說,文化應該是為了行動,其作用在於把勞動從盲目的辛勞中解脫出來。藝術的存在能使我們有愉悅的感覺。藝術可以豐富人的感官世界。
無私的科學求知慾是一種激情,它有序而理智地看待各種事件的關聯。但這種求知的目標是使行動與思想緊密結合。這種重要的行動介入,在理論科學之中往往更容易被忽略。沒有一個科學家僅僅是只想知道。科學工作者學習知識是為了滿足他發現新事物的願望。他不是為了解而去發現,他是為發現而了解。藝術和科學給艱苦的勞作帶來勞動的享樂,這種樂趣因為指導意向的成功達成而產生。科學家和藝術家享受的也是這種樂趣。
把技術教育和人文教育對立起來是錯誤的。技術教育,如果缺失了人文教育就不可能完美。人文教育,如果不涉及技術教育,也不可能達成。也就是說,教育必傳授技術和智力視野。用更簡單的語言來概括:教育應該培養出這樣的學生,他既會知識,又會做事。實踐和理論的緊密結合對二者都有幫助。智力在真空中不能發揮最好的作用。創造性衝動的激勵需要轉化為實踐,尤其對兒童更是如此。幾何學與力學知識,輔以車間工場的實踐,便可以實現這樣的目標 。否則,數學就是一句廢話。
在一個國家的教育系統中須有三種主要的方式,即文科課程、科學課程和技術課程。但其中的每一門課程都應該包括其他兩門課程的內容。我的意思是,每種形式的教育都應該向學生傳授技術、科學、對一般觀念的分類以及審美鑑賞能力。學生在每一方面所受的訓練,都應該由其他兩方面的訓練進行綜合運用。即使是最有天賦的學生,由於時間的缺乏,也不可能在每一方面都得到充分發展。因此必須有所側重。在某種藝術或者藝術性行業,審美訓練是必須的要求,這種情況下技術課程中就會出現最直接的審美訓練。這樣的訓練,對人文教育和科學教育也非常重要。
文科課程的教育方式是學習語言,即學習我們向別人表達想法時最常用的方法。需要掌握的技能,是言語表達的技能。需要掌握的科學,是研究語言的結構,以及分析語言與語言所表達的思想之間的關係。此外,語言和感情的微妙關係,書面語和口語所要求的感覺器官的高度發展,都會通過成功駕馭語言而喚起強烈的審美感。最後,世界的智慧在用語言創作的傑作中保留下來。
這樣的課程具有同質的優點,它包含的所有各不相同的部分,彼此協調,互為補充。這種課程,一旦大體上建立起來,就會成為一種唯一完美的教育,對此我們幾乎不覺得驚訝。它的失敗在於過分強調語言的重要性。言語表達的種種重要性是如此突出,以致難於作出冷靜的估量。最近幾代人親眼目睹了文學以及文學形式的表達的隱退,它們在知識生活中不再占有獨特的重要地位。為了真正成為大自然的僕人和臣子 ,僅僅有文學才能是不夠的。
科學教育主要是一種訓練觀察自然現象的藝術,是關於一系列自然現象的知識和演繹法則。然而,正如在人文教育中一樣,在科學教育中也受時間短缺的限制。有許多類型的自然現象,每類自然現象都有一門科學與之相應。這種科學有其獨特的觀察方式,也有其演繹種種法則的獨特的思維方式。在教育中,廣泛地學習科學是不可能的,所能夠做的是學習兩三門密切相關的科學。因此,對那些狹隘的專業主義的控訴,強烈反對一切以科學為主的教育。顯然,這種指責有充分的事實根據。這值得我們思考:在科學教育的限定以內,發揚這種教育的長處,避免這種危險。
這種討論必須考慮到技術教育。技術教育大體上是訓練這樣一種藝術:運用知識生產物質產品,這種訓練注重於手工技能,眼和手的協調動作,以及在控制構造過程中作出的判斷。但判斷力需要具備自然變化過程方面的知識,因為製造過程要用到這些知識。因此,在技術訓練的某個階段,需要學習科學知識。如果你把科學方面最小化,你將使它定義為科學專家專用的;假如你把科學方面最大化,你將把科學知識以某種程度傳授給工人們。更重要的是什麼呢?是把科學知識教給企業的主管們和經理們。
技術教育,在它的心智方面,並不僅僅與科學有關。它也可能是為了藝術家或藝術性工匠們的教育。這種情況下,就需要培養與這種教育有關的審美鑑賞力。
柏拉圖式的文化罪惡的一面是對技術教育的完全忽略。技術教育是理想人生的完美發展的一個組成部分。這種忽略來自於兩種極糟糕的對立,即精神與軀體的對立,以及思想與行動的對立。為了避免批評,我在這裡要插一句,我完全知道:希臘人極為看重人的形體美和身體的運動,但是,他們價值觀扭曲,這是奴隸制的報應。
在教學時,你一旦忘記你的學生是血肉之軀,那你就會遭遇失敗——我把它當作一條教育公理。這正是文藝復興時期柏拉圖式課程所犯的錯誤。但是,就算在沒有乾草叉的困境裡,人的天性仍然可以保持。在英國的教育中,天性被逐出教室後,她戴著一頂帽子和鈴鐺回到教室,表現出征服一切的運動精神 。
智力活動與人體之間有種種聯繫,分布在人體的各種感覺中。但這種聯繫主要集中於眼、耳、聲音和手。感官和思想之間有一種協調,大腦活動與身體的創造性活動之間也有一種交互的作用。在這種交互作用中,手的作用特別重要。究竟是手創造了大腦,還是大腦創造了手?這是一個爭論未決的問題。手和大腦之間的聯繫肯定是密切的、互惠的。幾百年里,一些特殊家庭中的人們不事手工,可手腦之間這種根深蒂固的關係,並沒有因此衰退。
不運用手工技藝,導致貴族階級的大腦昏昏欲睡。大腦的這種懶散只有通過運動才能減輕。因為運動時腦力活動會下降到最低程度,這時手工技藝也缺乏精細微妙 。必要的持續的寫作與言說,對專業課的思想力量有著輕微的刺激作用。偉大的讀者們,排斥其他活動,沒有因為大腦的精妙而出類拔萃。他們往往都是膽怯而因循守舊的思想者。無疑,他們過多的知識超越了他們的思想能力,這是部分原因。還有部分原因是,他們缺乏來自手或聲音的生產線活動對大腦的刺激。
在評價技術教育的重要性時,我們必須超越學習與書本學習之間那種排他性的關係。第一手知識是智慧生活的首要基礎。在很大程度上,通過書本學習所得到的是第二手的信息,因此永遠不具有那種即刻實踐的重要意義。我們的目標是,把生活中的即刻事件看作我們一般思想的實例。博學的世界所提供的往往是少量二手的知識,用以說明從其他二手知識得來的思想。博學世界的這種二手貨品性正是它的平庸的秘密所在。它是平庸的,因為它從未受到事實的檢驗 。弗朗西斯·培根 最重要的影響並不在於他表達了任何獨特的歸納推理理論,而在於他領導了對二手信息的反叛。
科學教育的一個獨特的優點是,它把思想建立在第一手知識的觀察上;與此相應,技術教育的優點在於,它遵循我們內心深處的自然本能:將思想轉化為手工技藝,將手工活動轉化為思想。
科學所喚起的思維是邏輯思維。邏輯有兩種:發現的邏輯和被發現物的邏輯。
發現的邏輯在於權衡機率。拋棄我們認為無關的細節,根據發生的事件來把一般原理進行分類,通過設計合適的實驗來檢測假設是否成立。這就是歸納的邏輯。
被發現的邏輯是對特殊事件的演繹。在一定條件下,特殊事件會發生,遵循我們假定的自然規律。因此在假定的自然規律被發現或被假定時,對它們的應用完全依靠演繹的邏輯。加入沒有演繹的邏輯,科學就完全沒用了,科學就成了一個從特殊上升到一般的枯燥遊戲。除非我們能夠把這個過程顛倒過來,從一般再下降到特殊。上升和下降,就像雅各天梯 上的天使一樣。牛頓證明了萬有引力定律,立刻開始計算對地球對地球表面上一個蘋果的引力,以及地球對月球的引力。我們要注意,如果沒有演繹邏輯,就沒有歸納邏輯。在牛頓歸納證實他的偉大定律時,他所做的大量的計算工作是必要的一步。
數學不過是演繹推理的藝術中比較複雜的部分,尤其是當它涉及到數字、量和空間。
在傳授科學時,應該傳授思維的藝術;即:形成清晰的概念以應用於第一手經驗的藝術,憑藉直覺來領悟一般性的真理的藝術,驗證假設的藝術,以及將一般性的真理運用在特殊的、具有某種獨特重要性的特定情況下的藝術。此外,還須要有科學闡述的能力,這樣才能夠突出重點,從一團紛亂的思想中清晰地梳理出有關的問題。
當一門科學或一小類科學做到如此教學,對思想的一般藝術給予了應有的關注,這時,我們在糾正科學的專門化方面就走了很長一段路了。最糟糕的那種科學教育,以一種或兩種特定科學為基礎的,就好像那樣做非常必要似的。而且,教師在考試制度的影響下,往往只向學生灌輸這些特定學科的狹隘的成果。重要的是,必須不斷地發現方法的普適性,並將這種普適性與某一特定應用的特殊性進行對照。一個人如果只了解自己的學科,並以此作為這種學科特有的一套固定程序,那麼,他實際上連那門科學都不懂。他缺乏思想的豐富性,不能很快領悟外來觀念的關聯。他將什麼都不能發現,在實踐應用中也會很愚蠢。
在特殊中顯現一般性實現起來還是有難度的,尤其是對於那些年齡較小的學生來說。教育的藝術從來不容易。克服種種困難,特別是初等教育中的困難,是值得最傑出的天才去為之努力的任務。這是培養人的靈魂的工作。
數學,如果教授得法,會成為循序漸進地滲透這種思想的一般性的最有力的工具。數學的精髓永遠是偏愛更一般的思想概念而拋棄更特殊的思想概念,偏愛一般的方法而拋棄特殊的方法。表達某一特殊問題的條件,我們可以用一個方程,但這個方程適用於不同學科中大量的其他問題。一般推理永遠是最有力的推理,因為演繹推理的說服力就是抽象形式的特性。
我們仍需注意。如果數學只是讓學生記住一般原理,我們將損害數學教育。學習一般原理也是用來解決特殊問題的,從根本上說我們面對的問題就是具體而特殊的,這才是重要的。因此,在處理數學問題時,你的結果再怎麼具體都不過分;而你使用的方法,越一般越好。推理的本質過程是從特殊到一般,再從一般到特殊。如果沒有一般性的概括歸納,就不存在推理;如果沒有具體性,推理就不再重要了。
具體性是技術教育的力量所在。提醒大家注意,那些一般性之中非最高級別的,未必是具體事實。例如,2+2=4。比起 x + y = y + x ,2+2=4不夠一般性。但「2+2=4」本身還是一般性的命題,仍是缺乏具體性的命題 [2] 。要獲得具體的命題,就必須對涉及特殊事物的原理有直覺的知識。例如,你若對蘋果有直接的感知或直覺的印象,那麼「這兩個蘋果和那兩個蘋果加在一起是四個蘋果」就是一個具體的命題。
技術教育是無可替代的,如果我們充分認識原理的目的在於運用它們,而不是將其作為空泛無意義的公式。僅僅做消極的觀察是不夠的。只有在創造中,你才會對生產出來的物體特性具有生動而深刻的理解。如果你想了解一種東西,就親自去做,這是一條可靠的法則。這時,你的各種智力功能將處於活躍的狀態,你的思維活動在轉變為行動的過程中充滿生動性。你的概念會變得有真情實感,這是因為你看見了這些概念和原理適用的範圍。
在初等教育中,人們很久以來就在實施這條原則。教師通過教孩子們剪裁和分揀這樣一些簡單的手工操作,來使他們熟悉形狀和顏色。儘管這樣也很好,但這並不是我的意思。那是你思考之前的實際經驗,是為了創造思想觀念的先行經驗,是一種非常好的訓導。但技術教育還應該比這更豐富:這是你在思考時的創造性的經驗,這種經驗可以實現你的思想,這種經驗教你學會協調行為和思想,這種經驗使你聯結思想與展望、展望與成就。技術教育提供理論,在理論失去效用之處還提供敏銳的洞察力。
我們不應把技術教育看作是完美的柏拉圖文化的一種殘缺的替代物,即看作一種不幸的、由於生活條件限制而必須進行的、有缺陷的訓練。任何人能得到的,也不過就是不完全的知識和不完整的能力訓練。然而,我們有三種主要的途徑,去努力追求智力與性格的最佳平衡,這就是:文學文化之路,科學文化之路,技術文化之路。其中任何之一都不能孤立進行,否則會招致智力活動和性格方面的巨大損失。但把這三種途經機械混合,也會產生糟糕的結果,支離破碎的知識永遠互不關聯,或是得不到運用。我們已經注意到傳統的人文教育中的這樣一個優點:即它的各個部分之間相互協調。教育要關注的問題是保持主要的側重點,無論是側重文學、科學還是技術。同時,在不損失協調的情況下,在每一種教育內容中融入其他兩種。
明確技術教育的問題,我們須要注意兩個年齡:一個年齡是13歲,也就是小學畢業;另一個是17歲,如果初中學校課程中包括技術教育,這時,技術教育將結束。我知道,對於初等技術學校培養的技師來說,三年的課程是很常見的。另一方面,對於培養海軍軍官和一些管理層人才,需要花費的時間可能更長一點。我們需要考察這樣一種掌控課程的原則——讓17歲的年輕人能夠掌握對社會和公眾有用的專門技術。
孩子們應該從13歲開始接受手工技能訓練,訓練所占比例與其他課業活動相比要少一點兒。隨後逐年增加,最終要占到較大比例。最重要的是,這種訓練不應該過於專業化。那些精加工工序和車間操作技巧,它們適合某些特定工作的車間,應該到工廠車間去教授,而不應該成為學校課程的組成部分。那些知識,一個受過良好訓練的工人一學就會。僵化是所有失敗教育的主要原因。如果我們把技術教育看成是向孩子們傳授高度專業化的手工技能,那麼技術教育註定要失敗。國家需要一種勞動力的流動,不僅僅是從一個地方流動到另一個地方,還有從一種專業化類型的工作轉換到另一種相關範疇的部門做專業化的工作。我這麼說可能容易引起誤解,我並不是主張讓人們不時地更換專業去做另一種工作。具體怎麼樣進行勞動力流動,這不是教育者要管的事兒,而是由行業組織機構負責。我只是要堅持這樣的原則:受教育者接受訓練的範圍應該比他最後掌握的專業更廣泛,他會因此而適應各種不同需要,這將對工人有利,對僱主有利,而且對國家有利。
在考察課程的智力方面時,我們必須以協調學習為原則。一般來說,與手工訓練最直接相關的智力學習是科學的一些分支。實際上,會涉及不止一門學科。即使不是這樣,也不可能窄化科學的學習變成單一而狹細的思想線。只要我們不把分類分得太細,就有可能根據所涉及的主導科學粗略地對技術追求進行分類。這樣我們發現六個門類,即(1)幾何技術,(2)機械技術,(3)物理技術,(4)化學技術,(5)生物技術,(6)商業和社會服務技術。
關於分類,除了各種從屬的學科外,在大多數職業的培訓中還須要強調專業化的學科。例如,我們可以把木工手藝、五金手藝以及其他許多藝術性的工藝算在幾何技術中。同樣,農業屬於一種生物技術。烹飪行業如果包括提供飲食服務,或許可介於生物、物理和化學諸學科之間,儘管我不太確定。
商業和社會服務類學科的相關科學,有一些是代數學,包括算術和統計學,還有一些是地理學和歷史學。但這部分學科在它們的學科相關程度上是不同的。無論如何,將技術學習按其與學科的關係進行準確分類,這是一個涉及細節的問題。基本要點在於,經過一定思考,有可能找到可以說明大部分職業的科學課程。而且,這個問題得到了很好的理解,許多技術學校和初級工藝學校中已經很好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當我們從科學轉入文學時,考察技術教育的智力要素,我們注意到,許多情況下學習是介於兩種學科之間的,例如,歷史和地理。如果學習的是正確的歷史和正確的地理,那麼這兩個學科在教育中是十分重要的。同樣,對一般結果進行描述性解釋的書籍,以及呈現各學科中一系列思想的書籍,也屬於這一範疇。這類書應該部分是基於史實的,部分是對最終產生的主要思想的闡釋。它們在教育中的價值取決於它們對心智的激勵作用。絕不能因為科學的驚異來誇大它們,它們必須有一種廣闊的視野。
不巧的是,在教育中,除語法學習外,人們很少考慮到文學內容。這裡有一個歷史原因:現代柏拉圖式課程形成時,開啟偉大的文學之門的鑰匙是拉丁語和希臘語。但文學和語法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繫。早在亞歷山大 的語法學家們出現之前,希臘文學的偉大時代就已經逝去。當今世界的各種人中,那些研究古典文學藝術的學者離伯利克里 時代的希臘人最為遙遠。
僅就文學知識本身而言,並不特別重要。唯一重要的是這種知識是如何學習的。與文學知識相關的事實,其實也是無所謂的。文學之所以存在,是為了表達和擴展構成我們生活的那個想像的世界,表達和擴展我們內心的王國。因此,技術教育中涉及的文學應該努力使學生從文學欣賞中得到樂趣。學生們知道什麼文學知識,這不重要;學生從文學欣賞中得愉悅,極其重要。在英國某些不得了的大學的直接指導下,學校的學生們讀莎士比亞,然後參加莎士比亞戲劇課的考試——他們文學欣賞的樂趣受到了傷害。應該起訴這些大學犯有扼殺靈魂之罪。
有兩種與精神有關的愉悅:創造的愉悅和放鬆的愉悅。它們並不一定是不相干的。職業的變動可能會帶來極大的幸福感,這種幸福感來自於上述兩種形式的愉悅同時發生。文學鑑賞是一種真正意義的創造。文學作品裡的詞句、它的音樂感、它引起的聯想,都不過是刺激因素,它們所喚起的景象是我們自己造出的。沒有任何人,就連那些天分超過我們的人也不行,能夠使我們的生活充滿活潑的生命,只有我們自己可以。除了那些從事文學工作的人外,文學對於其他人也是一种放松。無論從事任何職業,人們在工作期間都會有壓力,而閱讀文學作品會是生活的另一面。在生活中,藝術也有跟文學同樣的功能。
維持放鬆的快樂不需要外部條件,只要停止工作就行了。某些這樣純粹的放鬆是保持健康的必要條件。它的危險臭名昭著。在人們需要放鬆休息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們淹沒在睡眠狀態,而不是愉悅。創造性的愉悅是成功的努力所帶來的結果,它需要主動的創造力的幫助才能得到。對於快節奏的工作和有獨創性的成就來說,創造性愉悅是必不可少的。
如果總是高速地生產,讓那些工人沒有恢復活力地工作,這是一種有害的經濟政策。國民經濟或許會有暫時的成功,其後就不得不供養那些喪失了勞動力的工人。同樣有害的是,爆發式的高強度勞動與純放鬆的交替。完全的放鬆時期就是惡化的種子期,除非對此加以嚴格的控制。正常的再創造應該就是活動的改變,滿足各種不同的渴望。遊戲是提供了活動,但是它的重點跟放鬆無關,遊戲所做的是讓我們空虛。
正因如此,在一個健康有序的民族裡,文學和藝術在生活中起十分重要的作用。它們給經濟生產付出的服務僅次於睡眠或食物。我並不是在談論藝術家的培養,而是說作為健康生活的一個條件,要運用藝術。在身體的世界裡,藝術就好像陽光一樣。
我們一旦在頭腦中摒棄了這樣的觀念,即知識才是迫切需要的 ,那麼在幫助藝術樂趣的發展上,就不會特別困難或花費高昂 。可以定期讓所有的學生到附近的劇院去,在這些劇院裡,放映適合學生們看的戲劇。音樂會和電影院也是如此。圖畫對學生們的吸引力不太好說,但是如果學生們將讀過的一些情景或觀念有趣地用圖畫再現出來,或許會有吸引力。應該鼓勵學生自己去進行藝術性的探索。首先應該培養學生朗讀的藝術,可以讀讀艾迪生辦的《旁觀者》雜誌上那些關於羅傑·德·柯弗雷的文章,那是可讀性很強的散文典範。
藝術和文學賦予生命的活力並不只是一種間接影響,它們能直接帶給我們想像。世界是寬廣綿延、超越物質意識的傳達,有著微妙的反應和情感的涌動。各民族之間競爭的終極問題,決定於工廠而不是戰場。誰擁有大量訓練有素、精力充沛的工人,誰在有利於成長的條件下工作,競爭的勝利就屬於誰。有利於成長的條件中,必不可少的一個條件是藝術。
如果有時間的話,我還想談談其他的問題。例如,提倡在所有的教育中都要包含一門外國語的學習。根據我的觀察,這對於學習手工技藝的孩子們來說行得通。至於具體的原則,我在前面所講的國民教育應該遵循的原則中已經充分闡述了。
總結一下,我願再回到本篤會的思想,通過聯結知識,勞動和道德力量,為人類挽救了古代世界逐漸消失的文明。我們面對的危險是:我們把日常事務視為邪惡的王國,認為身處其中,只有驅逐出理想才有可能取得成功。這種觀念在我看來是一種謬論,已經被實踐經驗直接否定了。在教育中,這種錯誤的觀念表現為在技術培訓上的平庸。在黑暗時代,我們的祖先在偉大的組織中體現崇高的理想,從而拯救了自己。不做缺乏獨立性的模仿,大膽運用我們的創造能量,這就是我們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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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1856—1950)的劇作《英國佬的另一個島》( John Bull's other Island )。——譯者注
[2] 懷特海在此處提醒大家注意什麼是真正的具體,也就是要能夠有直接的感知或直覺印象。比起 x + y = z 這個最高級的一般命題,2+2=4更特殊。但比起2+2=4,「這兩個蘋果和那兩個蘋果加在一起是四個蘋果」是更特殊的命題,是具體性事實。一般性或特殊性是有級數差別的,2+2=4不是最高級的一般性命題,仍然不是具體命題。——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