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目的 · 第三章 自由與訓導的節奏性主張
(1927年刊載於 Hibbert Jounal )
理想的式微是人類的努力遭遇挫折的可悲證明。在古代學校里,哲學家們渴望傳遞智慧。在現代大學裡,我們的卑微的目標卻是教一些科目。從古人以神聖的智慧為目標,跌落到現代人要獲得各個科目的文本知識,這標誌著教育的失敗。我不是要說古人的教育實踐比我們成功。只要你讀盧奇安 ,你就會注意他對筆下各派哲學家們那自命不凡的主張做出的戲劇性的嘲諷,在教育實踐這個方面古人並不比我們更高明。我的觀點在於,歐洲文明破曉時,人們最初滿懷理想,那些理想是能激勵教育的;漸漸地,我們的理想淪落到要去符合實踐 。
但是,當理想降低到了實踐的水平時,其結果就是停滯。尤其是,一旦我們把智力教育僅僅當作是機械化獲得知識的能力,當作在對有用的原理作程式化的陳述,那麼就不可能有任何進步;儘管還會做許多活動,對課程大綱做無目標的重排,在試圖避免時間不足的問題上所做的無果的努力 。我們必須接受一個無可迴避的事實——上帝創造一個有很多話題的世界,絕對無法以一個凡人的能力來獲得這世界的全部知識。羅列出每個人都應該掌握的各種學科,這個解決問題的路徑是毫無希望的。知識的科目太多了,各自都充分具備存在的理由。這種知識材料的過剩對我們而言或許是一種幸運。對重要原理處於一種愉快的無知狀態,這使世界變得更有趣了。我非常希望向你們表達的是:雖然傳授知識是智力教育的一個主要目標,但智力教育還有另一個要素,模糊卻更偉大,因而在重要性上更占統治地位——它被古人稱之為「智慧」。不掌握某些基本知識你就不能聰明,但你在輕易獲得知識後可能仍然沒有智慧。
智慧是掌握知識的方式。它關乎知識的處理,它為相關問題的確立作出選擇,它為我們的直接經驗追加價值。這種知識的掌握,即智慧,是可以獲得的最親密的自由 ,古人清楚地認識到——比我們更清楚地認識到——知識由智慧統領的必要性。但是他們追求智慧卻在教育實踐領域中犯了錯,他們錯得可悲。簡而言之,他們通行的教育實踐假定:智慧是可以通過哲學家滔滔不絕的講演傳遞給年輕人。所以,那一時期的學校出現了一大批不靠譜的哲學家。通往智慧的唯一的途徑是在知識面前的自由,但通往知識的唯一途徑是對有次序的事實進行獲取時的訓導。自由和訓導是教育的兩個精髓,所以我今天講演的題目便是「自由與訓導的節奏性主張」。
自由與訓導在教育中的對立,並不像我們對這兩個詞的意思進行邏輯分析時所想像的那麼尖銳。學生的大腦是一個不斷發育的有機體。一方面,它不是一個箱子,要被人無情地塞進異己的觀念;另一方面,對正在發育的大腦來說,有序地獲取的知識是天然的食品。因此,一種結構完美的教育的目標應該是——訓導是自由選擇的自髮結果,而自由因為訓導而獲得豐富的可能性。這兩個原則,自由和訓導,它們並不對立,它們應該在兒童的生命中被調和達到相輔相成,自然地擺動,來回地擺動 ,個體化地發展。這種發展中協調自由與訓導形成自然地擺動,就是我在別處提到的「教育的節奏」。我確信,過去許多令人失望的失敗都是由於對這種節奏的重要性缺失關注。我的主要立場是,在教育的開頭和結尾,占據統治地位的是自由。但是有一個中間階段由訓導來占據統治地位,這時自由從屬於訓導。我還認為,自由—訓導—自由三重循環不是單個兒的,而是所有精神發展是由多個這樣的三重循環階段以及這種循環的循環而組成的。每個這樣的循環可看作是一個單獨的細胞,或者可看作是一塊磚;成長的完整階段是這種細胞的機體結構。在分析任意一個這樣的細胞時,我把第一個自由階段叫「浪漫階段」,中間的訓導階段叫「精審階段」,而最後的自由階段叫「貫通階段」。
現在,讓我在更多細節之處解釋我自己。心智成長離不開興趣。興趣是專注和欣賞的必要條件 。你可以用教鞭來引起興趣 ,或者通過愉快的活動激發興趣。無論如何,沒有興趣就不會進步。享受是激發生命有機體進行合適的自我發展的自然方式 。嬰兒能適應周圍的環境,因為母親和保姆的愛;我們吃飯,因為我們喜愛美味的菜餚;我們征服自然的強力,因為我們受一種永不滿足的好奇心的驅使;我們喜歡運動鍛煉;我們能快意於非基督徒式的激情,仇恨危險的敵人。毋庸置疑,痛苦也是促使有機體行動的一種的方式,但這只是次要的,是在缺乏歡樂之後才發生;快樂才是激勵生命的自然、健康的方式。我並不是說我們可以安然無事地沉溺於膚淺的快樂中,我的意思是,我們應該尋找一種自然地活動的模式,而它本身又是令人愉快的。居於次要地位的嚴格訓導必須保證有長遠的益處。儘管合適的目標不能定得太遠,但還是要有一個長遠的目標,來保持必要的興趣 。
我想說的第二點 是:空泛的知識是不重要的,甚至是邪惡的。知識的重要性在於它的應用,在於人們對它的積極的掌握,也就是說,(知識的重要性 )在於智慧。人們習慣上認為,知識本身——與智慧割裂開來——會使知識的擁有者享有一種特殊的尊貴。我不贊成對知識如此尊重。知識的價值完全取決於誰掌握知識,以及他用知識來做什麼。增益品格偉大之處的知識是這樣一種知識,它改善每一方面的直接經驗。正是因為知識活動性方面的原因,在教育中過分地強調訓導是很有害的。只有在恰當的自由氛圍中,才能形成生動活躍的思維習慣。一味不加區分地訓導使大腦變得麻木,因而擊潰自己的目標。如果你經常接觸學校和大學出來的年輕人,你很快就會注意到一些人頭腦的遲鈍,而他們頭腦遲鈍是因為他們上學時獲取的就是惰性的知識。我們教育失敗的回饋之一就是英國社會在學習方面可悲的論調。這種急於傳授知識(僅是知識,不關乎智慧) 的做法只會適得其反。人的大腦拒絕接受以這種方式傳授的知識。青年人天生渴望擴展和活動,如果用一種枯燥的方式將受訓導束縛的知識強加給他們,會使他們感到厭惡。當實行訓導時,應該滿足人對智慧的一種自然渴望,因為智慧可以使原初的經驗具有價值。
現在讓我們更仔細地考察人類智力的這種自然地渴望的節奏。大腦在一個新環境里程序運行的第一步,是在眾多雜亂的概念和經驗中進行某種推論活動。這是一個發現的過程,一個逐漸習慣於奇特想法的過程,想出問題,尋找答案,設計新體驗,關注新的探險活動會引起什麼結果。這個普遍性的過程既自然又十分有趣。我們會常常注意到:8歲到13歲的孩子處在這個過程的騷動中。在這裡,奇妙支配一切,破壞奇妙的蠢人應該受到詛咒 。毫無疑問,這個階段的發展需要幫助,甚至需要訓導,大腦活動的環境必須經過精心的挑選。當然,選擇的環境必須適合孩子的成長階段,必須適應個人的需要。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無中生有的過分要求;但從更深一層意義上說,這是對兒童發出的生命呼喚的回應。在教師的觀念里,兒童是被送到望遠鏡前去看星星;但是,在那個兒童看來,他被給予了那一片燦爛的星空的自由通道。我們要改變這種強制性的常規做法,無論在哪兒,也不管這種改變多麼隱微,否則即便是最愚笨的孩子,他的天性也會拒絕吸收外界陌生的知識材料 。永遠不要忘了,教育絕不是往行李箱裡裝物品的過程。這個比喻就像個笑話,完全不適合。教育當然是一種具有自身特點的過程。與這種過程最相似的是生物有機體吸收食物的過程;我們都知道,可口的食物,在適當的條件下對於健康是多麼必要。當你把靴子放入行李箱後,它們會一直留在那裡,直到你把它們取出來;但是你若給一個孩子餵了不合適的食物,情況就不是這樣了。
這個最初的浪漫階段需要另一種方式的引導。畢竟,兒童是這漫長歲月的文明的繼承者,讓他在冰河時代的智力迷宮裡漫遊是荒誕的。因此,適當地指出重要的事實,指出簡化的概念,指出常用的名稱,確實會加強學生的自然動力。教育中沒有任何階段可以沒有訓導,或沒有自由;但是在浪漫階段,必須永遠側重於自由,讓兒童自己去領會,自己去行動。我的觀點是:對一個正在成長的頭腦而言,當浪漫階段按照常規進程發展尚未結束時,若被強加以精審的訓導,不可避免地一定會出現觀念吸收上的障礙。沒有浪漫,就沒有領悟。我強烈地相信——以往的教育之所以如此的失敗,就是因為沒有認真研究浪漫應有的地位。沒有浪漫的冒險,最好的情況是你得到了缺乏創新的惰性知識,而最壞的情況是你沒能得到知識而受到了觀念的輕蔑 。
當浪漫階段被適當的引導後,新的渴望生長出來。體驗的新鮮感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以客觀事實和理論為基礎的一般知識。首先,兒童有大量的一手的經驗可供獨立瀏覽,包括思想探險和行動探險。此時,他們對精確知識所給予的啟發也能理解。這一時期的兒童能符合常識中顯而易見的要求,能處理熟悉的材料。可以向前推進的時刻到了,他們能更精確地明白所學的主題,把顯著的特徵留存在記憶之中。這就是精審階段。在傳統的教育計劃中,無論是中學還是大學,精審階段都是唯一的學習階段。在這個階段,你必須學習你的課程,並且對教育話題無話可說。精審階段十分必要,但如此不適當地延長這個十分必要的發展階段,其結果是培養了大量的書呆子。只有少數學生,他們天生的興趣在毗濕奴的車輪下倖存下來 。確實,人們總是想教給學生多一點事實和精準的理論,多到超出他們在那個成長階段所能吸收的程度。人們總是想著:如果他們真的能夠吸收(那些事實和理論),那會很有用。我們——我說的是中小學校長和大學教師們——往往容易忘記,在成年人的教育中,我們只起次要的作用;忘記了我們的學生將要獨立學習,在他們自己的好時光里,在他們以後的生活中。成長不能超越特有的非常狹小的限定。但是,一個缺乏技能的實習者會很輕易地損害一個敏感的機體 。儘管如此,把一切通過告誡的方式說明給教師後,教師該做的還要做:去了解基本細節和主要的準確推論。你必須對如何獲取最好的實踐有一大堆明確的了解。寫詩你必須學習詩歌的格律;建造橋樑你必須掌握材料強度。即使是希伯來人的先知,他們也得學習寫作,或許在他們那個時代需要不遺餘力才能做到。天才具有的那種天生的藝術,用祈禱書 上的話來說:是虛幻之物,天真的發明 。
在精審階段,浪漫是這個階段的背景。精審階段受這樣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支配:有正確的方式和錯誤的方式,還有知道的確切的真理。但浪漫不死。在明確的應用中完成被指定的任務,其間培養浪漫,這才是教育的藝術。浪漫必須加以培養,一個原因是:浪漫畢竟是我們要得到的那種均衡智慧中的一個必要的組成部分,而獲得智慧是我們的目標。但是還有另一個原因:如果不能通過浪漫而使生命機體的領悟力保持新鮮的活力,機體就不能吸收這個任務的果實。重要的是,要在實踐中找到自由和訓導之間那種恰切的平衡,它能最大效率地獲得求知的進步。除了我堅持的那種具有節奏性的擺動的規律,我不相信有任何抽象的規則可以為所有科目、為各種類型的學生或為每一個學生提供合適的信息。教育的節奏性規律,即在發展的早期應注重自由,中期偏後則應強調確實掌握指定學習的知識。我坦率地承認,如果浪漫階段安排得較好,那麼第二個階段的訓導就不那麼明顯,因為那時兒童們就知道如何去做,他們想要做好,對他們所做的細節也盡可以放心。此外,我堅持認為,唯一的訓導是自我訓導,自我尋求的訓導很重要。而這種自我訓導唯有通過享有廣泛的自由才能得到。但是——教育中有這麼多微妙之處須要考慮——在生活中學生必須養成這種習慣:愉快地去完成被強加的任務 。如果這些任務符合學生所處發展階段的自然渴望,如果它們能使學生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力,如果它們能取得明顯的結果,如果在做的過程中允許學生有適當的自由,那麼情況還是能夠讓學生滿意的。
討論一個技藝出色的教師如何使他的學生保持充滿活力的浪漫,其困難在於,描述起來需要很長時間,做起來只用很短的時間。維吉爾的詩文之美,可以通過強調文字清晰的發音所產生的悅耳效果來傳達,千萬別再用那種沒有想像力的冗長話語去解釋了。強調一個數學論證之美,可以通過列舉一般原理來闡明複雜的事實,這是速度最快的進程。在這個階段,教師的責任是十分重大的。我來說一個真相:除了極少數有天分的教師外,我認為不可能使全班學生在精確方面充分發展而毫不削弱他們的興趣。很遺憾,我們面臨這種兩難的選擇:主動性和訓練都很必要,但訓練往往會扼殺主動性 。
我們承認這是一個兩難問題;但並不是說我們可以對此抱著一種無知的態度,不去想辦法緩解。這不是一種理論上的需要,是因為在處理每個個別的情況時沒有完美的策略。以往的教育模式扼殺了興趣,我們是在討論如何將這種罪惡減少到最低程度。我不過是提出這樣一個忠告:教育是一個難題,不能用一種簡單的規則來解決。
然而,有一個實際的問題被人們嚴重忽略了。浪漫的興趣,領域廣泛,不好定義,無法用任何清晰的界限來確定,它取決於洞察力的閃現機緣;而精確知識的領域,可以而且也應該做出明確的界定,正如在任何普通的教育體系中所要求的那樣。如果將精確知識的範圍定得太寬,就會扼殺學生的興趣,使你的目標失敗;若將範圍定得過窄,學生在有效掌握的知識上就會欠缺。的確,在每一種類型的課程中,每門科目要求掌握的精確知識,都應該先經過最審慎的調研後再確定。然而,目前任何有效的方法似乎並非如此。例如,那些註定要從事科學工作的孩子們——我對這類學生極感興趣——他們在學習古典文化課程時應該掌握多少拉丁語詞彙?他們應該學習哪些語法規則和文法結構?為什麼不徹底地一次將這些確定下來,然後使每一次練習都有助於學生記憶這些詞彙和語法,並理解由它們派生出來的拉丁語、法語和英語詞彙和語法。這樣的話,那些在閱讀課文時遇到的其他的結構和詞語,教師就可以用最容易的方式提供充分的知識。某種徹底的確定性在教育中非常重要。我確信,成功的教師有一個秘訣:在他頭腦里有清晰的規則,他知道學生必須以精確的方式掌握什麼。因此,他不用勉強讓學生為熟記許多無關緊要的知識而煩惱。成功的秘訣是速度,速度的秘訣是專注。但是,在精審知識的學習上,口號是速度,速度,速度 。迅速地獲取你的知識,然後就去應用它。如果你能應用它,你就掌握了它。
我們現在來討論這種有節奏性循環中的第三個階段,即貫通階段。在這個階段會有一種浪漫的反應。這時,學生已了解了一些確切的知識,獲得了一些才能,已清楚地理解了一般規則和原理的系統公式和詳細例證。學生現在想用他的新武器了。他是一個有影響的個體,他想要的也是產生影響。他重新回到浪漫階段那種散漫的探險中,不同的是,此時他的大腦已經由訓練有素的軍團替代了混亂的人群。從這個意義上說,教育應該以研究開始,並以研究告終。畢竟,教育從總體上來說,就是要為了跟生活中的直接經驗戰鬥而做準備,為了運用相關觀念和合適行動使每一個瞬間都合格而做準備。如果一種教育,不能以激發主動性開始,不能以促進主動性結束,那麼必然是錯誤的。因為教育的全部目的就是讓人產生活躍的智慧。
我自己在大學任教,對學生們思維的麻木深感痛心。導致他們如此的原因是:他們缺乏目標地積累了一些精確知識,思想怠惰,沒法融會貫通。大學教師的主要目的應該是展示自己真實的特質,即像一個無知的人那樣思考 ,那樣積極地利用他那點兒有限的知識。從某種意義上說,隨著智慧增長,知識將減少:因為知識的細節被原理吞沒。在生活的每一種業餘愛好中,你隨處可以學到那些重要的知識細節;但是透徹理解原理並養成積極地利用原理的習慣,才算最終擁有了智慧。精審階段是進一步領悟原理的階段,通過掌握精確的知識細節來實現;貫通階段是因為積極運用原理而使細節被遮蔽的階段,這時細節隱退於潛意識的習慣之中。我們不再需要腦子裡清晰地記住二加二等於四,儘管我們曾經不得不去記它。對於初等算術,我們依賴於以往的習慣就行了。但是,這個階段的本質是,脫離被動訓練的狀態,進入主動運用知識的自由狀態。當然,在這個階段,精確知識將會增長,而且是更活躍地增長,因為大腦經驗過確定的力量,並對獲得一般原理和豐富例證做出反應。但是,知識的增長成為一種越來越無意識的過程,就好像是來自於多個活躍的思想探險事件中的一個。
關於智力發展節奏的三個階段就討論到這裡。一般來說,教育的全過程受這三重節奏的支配。浪漫階段一直延續到13歲或14歲,從14歲到18歲是精審階段,18歲到22歲是貫通階段。但這只是平均的特徵,是一個描述心智發展模式的大致輪廓。我認為,沒有一個學生在學習各個科目時能同時完成這三個階段的發展。舉個例子,我可以說,當語言學習進入精審階段,即開始掌握詞彙和語法時,科學學習應該完全處於浪漫階段。語言學習的浪漫階段開始於嬰兒時期的學話階段,因此較早進入精審階段;相比而言,科學學習會來得晚一些。因此,如果在比較小的年紀被灌輸精確的科學知識,就會抹殺學生的主動性和興趣,毀壞在學生的領悟力中所有可能使這些概念得到豐富的機會。在語言學習的精審階段開始之後,科學學習的浪漫階段因此還要持續幾年。
在各個階段的發展中,每天、每星期、每個學期都有若干微小的旋渦,它們本身又包含著三重循環。學生大體上理解某些模稜兩可的議題,掌握相關的細節,最後按照相關的知識將整個科目整合在一起。除非學生不斷地為興趣所激發,不斷地獲得技能,不斷地為成功而興奮,否則他們永遠不能進步,而且註定會失去信心。總的來說,在過去30年,英國的中學一直在向大學輸送心灰意懶的年輕人。這些年輕人對所有智慧的火花都免疫 。而大學教育再現了中學的效果,加劇了教育的失敗。結果,年輕人活躍歡樂的情緒轉向其他話題,英國受教育者不再樂於接受觀念。當我們能夠指出我們民族的偉大成就——我希望不是戰爭方面的成就——這種成就又是在學校的教室里而不是在運動場上贏得的,那時,我們就可以對我們的教育方式感到愉快。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在討論智力發展的教育,我的討論局限在一個很小的範圍里。畢竟,我們的學生是活生生的,你不能把他們拆散成分離的小塊,就像拆拼圖遊戲的七巧板那樣。人們在生產一種機械時,結構的能量來自外部,可以一塊、一塊地往上裝。但是,生命機體的情況卻完全不同,它自身有自我發展的衝動。這種衝動可以受外界激勵和引導,也可能被外界的力量扼殺。儘管這種衝動可以從機體外部激勵和引導,但智力發展的創造性衝動來自於內部,而且完全是個體特有的。教育就是引導,引導個體去領悟生活的藝術。我所說的生活的藝術,是指人的各種活動的最完整的實現,它表現了充滿生命力的個體在面對環境時所具有的潛力。這種整全的實現涉及一種藝術感。在一個不可分割的人格體系中,它讓低水平的可能性從屬於高水平的可能性 。得益於這種價值感,科學、藝術、宗教、道德在生命建構的過程中都提升了。每一個個體都體現一種生存的探險,生活的藝術是對這種探險的引導。大的宗教文明,包括其有機組成部分,從一開始就反對將道德視為一套獨立的禁律。「道德」一詞,按照否定意義來看,它是宗教的死敵。保羅 指責律法書 ,而福音書 猛烈反對法利賽人 。每一次宗教的大爆發都同樣表現出激烈的對抗——而這種宗教衰微之時對抗也隨之消失。道德教育和宗教教育是最必須從教育節奏原理中獲得啟示的教育,比任何其他教育都更必須 。無論什麼是規定宗教真理的正途,堅持要提前進入精審階段對宗教來說意味著死亡。宗教的生命力由這種方式得到證明:在經歷了宗教教育的折磨之後,宗教精神仍然倖存。
教育中的宗教問題無法在我現階段的講演中討論,這是一個過於複雜的問題。我提到它是為了避免這種懷疑:即這裡所倡導的原則只能用在狹義的方面。我們分析的處於生命較高級階段的節奏性發展的一般規律,它表現在初始的覺醒、其後的訓導,以及在較高級階段的成果。我堅持認為,發展的本能來自內在:發現是由我們自己做出的,訓導是自我約束,成果是來自於我們自己的主動。教師具有一種雙重的作用:他以自己的人格引發學生的共鳴從而激起學生的熱情,同時創造具有更廣泛的知識和更堅定的目標的環境。他的作用是避免浪費,而在生存的較低級階段,浪費是自然的進化方式。根本的動力是對價值的鑑賞,是對重要性的認識,這在科學、道德和宗教中都是如此。把個性融入超越自身的事物之中,需要各種形式的疑惑、好奇、尊敬或崇拜,以及各種形式的強烈欲望。這種對價值的鑑賞為生活增加了不可思議的力量;若沒有這種鑑賞,生活將回復到比較低級的消極狀態中。這種力量 的最深刻的表現是對美的鑑賞,審美意識令人想要實現完美。這使我不禁要問:在現代教育中,我們是否充分重視了藝術的功能?
我國公學典型的教育是為富裕而有教養的家庭的男孩子們設計的。他們到義大利、希臘和法國旅行,而且他們的家往往處於美的環境中。然而,這種情況對在如今小學或中學進行的公立教育中,甚至是我們擴大了的公學體制中那種有男孩、也有女孩的公共學校來說,不復存在了。藝術是人的精神中多麼偉大的因素,你不能沒有或忽略。我們的審美情感使我們對價值有生動的欣賞。如果你傷害了這種欣賞,你就削弱了精神欣賞整個系統的力量。在教育中要求自由,這就必然導致我們得注重個體的整全的發展。你絕不能武斷地拒絕這種緊迫的要求。在經濟時代,我們常能聽到「教育無用」和「要縮減無用教育部分的可能性」的論調 。去盡力發展不含智性的教育,這個做法必然會導致一大串失敗,而這正是在我們國家的學校中所做的事情 。我們做到足夠興奮,卻不足夠滿足。歷史向我們說明:民族通向文明之路的首要活動就是藝術的繁榮。然而,面對如此顯而易見的事實,我們在實踐中卻使大眾與我們的藝術隔絕。喚起渴望,再打倒這個渴望——這種教育導致失敗和不滿,我們會對此感覺奇怪嗎?整個過程的愚蠢之處在於,各種簡單而受歡迎的藝術常常是惠而不費的,是可以提供給國民的。通過一種重大的改革,你可以做到消除惡劣的血汗勞動、保障就業,但是你永遠做不到大幅度提升國民平均收入。在這方面,烏托邦的希望對你關閉。然而,我們不需要付出很多就能利用我們的學校培養出這樣的國民:熱愛音樂,欣賞喜劇,享受形式的美與色彩的美。我們也可以採取一些措施,在人們的普通生活之中滿足這些情感。如果你能考慮到這條最簡單的路,你就會看到,物質資料的緊張是無足輕重的。而當你這樣做時,你的人民會普遍地領會藝術所能給予的一切——歡樂與恐懼。難道你不認為:你的預言家們、牧師們以及政治家們,當他們對民眾宣傳愛上帝、責任不可撼動、愛國熱情的召喚,你的國民會變得更強大?
莎士比亞為在鄉土之美中成長起來的英國人民寫下了他的劇作,那時正從中世紀轉入文藝復興時代 ,一個嶄新的世界穿越海洋發出了浪漫的生動召喚。今天,我們面對的是在一個科學時代里成長起來的聚居在都市裡的人們。我毫不懷疑,假如我們不能用新的方法去迎接新的時代,為我們的人民保持精神生活,那麼,沒能實現的渴望遲早會野蠻地爆發,俄羅斯的命運就是英格蘭的命運 。歷史學家們將為英國寫下這樣的墓志銘:英帝國的衰亡是由於她的統治階級精神失明,由於他們那種愚鈍的物質主義,以及他們對治國教條那種法利賽人式的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