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31章 瑞普·凡·溫克爾(2)
瑞普的畏懼不安漸漸消退了。沒人盯著他的時候,他居然壯著膽子去嘗了一口酒,發現它很有上等荷蘭杜松子酒的風味。他是個生性嗜酒的人,沒一會兒又忍不住嘗了一口。喝了一口就想再喝一口,於是他一次接一次地往酒壺跟前跑,到最後他的神志模糊起來,只覺得頭昏眼花,腦袋也漸漸垂下,沉沉睡去。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還躺在那個長滿綠草的山包上,也就是他最初看見山谷里那個老頭的地方。他揉了揉眼睛——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許多鳥兒在灌木叢里跳躍鳴叫,一隻老鷹迎著山間清新的微風高高地在空中盤旋。「我敢肯定,」瑞普心想,「我並不是一整夜都睡在這兒的。」他回想睡著之前發生的事情。那個扛著一桶酒的古怪老頭、那個山谷、隱藏在岩石間的那片荒野空地、那群玩九柱的陰鬱的人、那個酒壺——「啊!那個酒壺!那個該死的酒壺!
」瑞普心想——「我該找什麼藉口去向凡·溫克爾太太解釋啊!
」他環顧四周去找他的槍,卻發現原來那杆光滑潔淨的鳥槍不見了,身邊只有一桿破舊的火槍,槍筒上長滿了鐵鏽,槍栓脫落下來,槍托上也滿是蟲蛀的小孔。現在他懷疑是那些山上那些板著臉飲酒玩樂的傢伙對他玩了花招,用酒灌醉了他,然後偷走了他的槍。
「狼」也不見了,也許是因為追趕松鼠或者松雞跑丟了吧。他吹口哨喚它,高聲叫它的名字,卻絲毫沒有反應;他的口哨聲和叫喊聲四處迴蕩,卻根本不見狗的身影。
他決定再到昨天傍晚那些人遊戲的地方去看看,要是能遇見其中的某個人,就要他歸還自己的狗和槍。當他起身邁步的時候,發現自己關節很僵硬,沒有平時那麼靈活了。「山上的地鋪可不適合我睡覺,」瑞普想,「要是這樣胡鬧讓我得了風濕病而起不了床,凡
·溫克爾太太可就有好日子給我過了。」他頗為費力地走下山谷,找到昨天傍晚他和老頭爬上去的那條幹涸的溪溝;可是令他大吃一驚,一股溪流正水沫飛濺地從溝里流下,溪水從一塊岩石跳向另一塊岩石,山谷里響徹了潺潺的水聲。於是他改道從溪谷的側面向上爬,
艱難地穿過長滿樺樹、黃樟和金絲梅的灌木叢,野葡萄的藤蔓在樹間攀緣,在他的路徑上結成了一張網,不時把他絆倒,或者纏住他的腳。
他終於到達了溪溝從懸崖隙口通嚮往小圓形劇場那個地方,但是再也沒有任何隙口的痕跡了。岩石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牆,一股湍流像用輕軟的泡沫做成的水簾從岩牆上倒掛下來,再跌落進一個密林環繞、陰翳深濃的寬闊深潭裡。這時候,可憐的瑞普不得不停住腳步。他再一次用口哨和叫喊來喚他的狗,但回答他的只有一群懶散的烏鴉呱呱的叫聲,它們正圍著陽光照耀著的懸崖上一株枯樹盤旋遊戲。它們安全無慮地在高空飛翔,似乎正俯視著這個可憐人,嘲笑他所處的困境。下一步該怎麼辦呢?上午的時光正在過去,瑞普因為沒吃早飯而餓得要命。他傷心地放棄了找回狗和槍的希望;他害怕見到妻子,但是餓死在山裡總歸不是辦法。他搖搖頭,扛著那杆生鏽的火槍,憂心忡忡地掉頭走上回家的路。
快走到村子的時候,他遇到了許多人,但一個也不認識,這使他有點驚訝,因為他覺得周圍一帶的每一個人自己都是認識的。他們的衣服的式樣也和他慣常所見的不同。他們都帶著同樣驚訝的神情盯著他,而且每次看他的時候總要摸摸自己的下巴。他們反覆做出的這個手勢使得瑞普也不知不覺地做了同樣的動作,這時候他被嚇了一跳,他發現自己的鬍子長得足足有一英尺長了。
這時候他已經走到了村子邊。一群陌生的小孩子跟在他後面奔跑,朝他喊叫,指著他的花白鬍子。村裡的狗也沒有一條是他的舊相識,他路過的時候都對他狂吠。就連村子也變了樣,它比以前更大了,人也更多了。一排排的房屋都是他以前從沒見過的,他過去常去的那些熟門熟路的房屋都沒有了。門上寫的都是陌生的名字——窗口顯露的全是陌生的面孔——一切都是陌生的。這時候他心裡感到很不安,他開始懷疑自己和他周圍這個世界是不是都中了魔法。這明明是他土生土長的村子,他只不過在昨天才離開。卡茲基爾叢山就在那兒聳立著——銀色的哈得孫河就在那遠處流淌著——每一座小山,每一條溪谷,都跟往日完全一樣——瑞普真搞糊塗了——「昨晚那隻酒壺,
」他心想,「把我可憐的腦子弄糊塗啦! 」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去自己家裡的路,他靜悄悄地、滿懷畏懼地走近,每一刻都提防著會聽到凡
·溫克爾太太尖厲的聲音。他發現自己家的房屋已經頹敗不堪了——屋頂已經倒塌,窗戶搖搖欲墜,門都從鉸鏈上脫落下來。一條餓得半死的狗,樣子很像「狼」,正在屋子周圍躲躲閃閃地跑動著。瑞普喚它的名字,但這個畜生竟然嗥叫起來,齜著牙齒,然後跑開了。這樣不理不睬的確太不友善了——「這是我的狗啊,
」可憐的瑞普嘆了口氣,「連它也把我忘了! 」他走進屋子,這屋子,說實話,凡
·溫克爾太太總是收拾得井井有條的。現在它空空蕩蕩,冷冷清清,顯然是沒人居住了。屋裡這一派荒涼壓倒了他對老婆的一切恐懼——他大聲喊他的老婆和孩子——他的聲音在幾個冷清的房間裡迴蕩了片刻,接著又恢復了一片寂靜。
他急忙跑到屋外去,匆匆趕往他常去的那個地方——鄉村旅
店,可是旅店也不見了。在它原來的地方立著一座東倒西歪的大木屋,幾扇大窗戶敞開著,有的已經破了,用舊帽子和舊裙子補著空隙,大門上漆著「江奈生
·杜立特爾聯合旅館」幾個字。那棵原來蔭蔽著安靜的荷蘭小旅店的大樹,已經被一根光禿禿的高柱子取代,柱頂上有個好像是紅色睡帽的東西,那上面掛著一面旗子在飄揚,旗子上有些星星和條紋奇怪地組合在一起——所有這些都是那麼奇怪和難以理解。不過,他從招牌上總算還認出了國王喬治的那張紅臉,他曾經那麼多次在下面安安靜靜地吸菸斗,可是就連這幅畫像也發生了奇異的改變。紅色上衣換成了一件藍色夾黃色的上衣,手裡拿的不是權杖而是一把劍,頭上戴的是一頂三角帽,畫像下面用大號字體漆著:「華盛頓將軍」。
門口跟往常一樣聚集著一群人,不過沒有一個瑞普能想起來那是誰。就連這些人的性情好像也變了。他們都帶著一種忙碌、吵鬧、好爭論的神氣,而不像通常那樣保持著一副遲鈍和懶洋洋的神態。
他想找那位寬面孔、雙下巴、銜著那根漂亮的長菸斗、用噴出團團濃煙來代替無謂閒談的智者尼古拉斯
·維德爾,或者那位慢騰騰地讀舊報紙的鄉村教師凡·本麥爾,可是沒找到。他倒是看到一個瘦瘦的、怒氣沖沖的傢伙,口袋裡塞滿了傳單,正在高談闊論什麼公民權啊,選舉啊,國會議員啊,自由啊,邦克爾山啊,1776年的英雄啊,還有其他一些話,被弄糊塗了的凡
·溫克爾聽來,全都玄奧難懂、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