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32章 瑞普·凡·溫克爾(3)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瑞普的出現,還有他那長長的花白鬍子、生鏽的鳥槍、古怪的衣著,後面還跟著一大群女人和孩子,立刻引起了那些旅店政客的注意。他們圍在他身邊,非常好奇地從頭到腳打量著他。那位演說家急忙走到他跟前,把他拉到旁邊,問他「投哪一方的票」。瑞普茫然不解地呆呆望著他。另一個矮小的、愛管閒事的人拉著他的胳膊,踮起腳尖在他耳邊問道:「你是聯邦黨還是民主黨? 」瑞普對這個問題同樣是完全無法理解。這時候有一個戴著尖尖的三角帽、自作聰明和自命不凡的老紳士,用手肘把大家向左右推開,從人群中擠了過來,在凡·溫克爾面前站定,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拄著手杖,他那銳利的眼光和尖尖的帽子好像刺進了瑞普的靈魂,並用嚴厲的語氣質問道:是誰在選舉的時候派他來,肩上還扛著槍,身後還帶著一群人,是不是打算在村子裡製造騷亂?「天哪!先生們,」瑞普叫起來,心裡有幾分沮喪,「我是個可憐的從不惹是生非的人,是本地土生土長的人,是國王的忠實臣民,願上帝保佑他! 」這時候,旁邊看熱鬧的人突然齊聲叫起來:「親英分子!親英分子!奸細!逃亡者!把他轟出去!叫他滾蛋!」那個戴著三角帽、自命不凡的人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恢復了秩序,然後皺著眉頭做出比原來嚴肅十倍的樣子,再次盤問這個來路不明的犯罪嫌疑人,質問他到這裡來是何目的,想要找誰?可憐的瑞普低聲下氣地保證自己沒有惡意,只不過是到這兒來找那幾個常來旅店聊天的鄰居。 「呃——他們是誰?把他們的名字說出來。 」瑞普稍微想了想,然後問道:「尼古拉斯 ·維德爾到哪兒去啦? 」 大家沉默了一陣子,隨後一個老頭用尖細的聲音回答道:「尼古拉斯 ·維德爾!嗨,他死了18年了!在教堂的墓地里原來還有塊木頭墓碑,上面刻著他一生的事跡,不過那塊木碑爛掉了,也找不到啦。 」「布魯姆 ·達契爾在哪兒呢? 」「哦,他在戰爭開始時就到軍隊里去了。有人說他在斯東尼角的激戰中陣亡了——還有人說他在安東尼岩角的腳下遇到風暴淹死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怎樣,——反正他一直沒有回來。 」「教師凡 ·本麥爾在哪兒呢? 」「他也打仗去了,成了民軍的大將軍,眼下在國會裡當議員哩。 」瑞普聽到他的老家和朋友們的這些悲慘的變化,發覺自己就這麼被孤零零地留在世上,心都碎了。他們回答他的每一句話都讓他莫名其妙,簡直沒法理解已經過去了那麼長久的時間,也沒法理解他們說的那些事情:戰爭——國會——斯東尼角;他完全沒有勇氣再打聽其他任何朋友了,只是絕望地喊道:「難道這兒就沒有誰認識瑞普·凡·溫克爾嗎? 」「啊!瑞普 ·凡·溫克爾!」有兩三個人叫起來,「啊,肯定認識啦!那邊就是瑞普 ·凡·溫克爾,靠著那棵樹的人。」瑞普朝那邊看過去,看見一個和自己上山那時候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神氣同樣是那麼懶散,當然也穿得同樣破爛。可憐的瑞普現在完全被弄糊塗了。他甚至懷疑起自己是誰了:到底他是瑞普本人呢,還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就在他陷入一片混沌的時候,那個戴三角帽的人又來質問他是誰,叫什麼名字。 「上帝知道,」他不知所措地叫道,「我不是我自己啦——我成了另外一個人啦——那邊那個人才是我——不——那是代替我的另一個人——昨天晚上我還是我自己,可是我在山上睡著了,他們把我的槍換了,所有一切都變了,連我自己也變了,我說不出自己叫什麼名字,或者我到底是誰! 」看熱鬧的人這時候相互看了看,點著頭,意味深長地眨著眼睛,用指頭輕輕敲著自己的額頭。同時,大家悄悄地議論著,打算把他的槍奪下,免得這個老傢伙鬧出亂子來。那個戴三角帽的、自命不凡的人聽到大家有這個意思,急忙拔腿開溜。就在這緊要關頭,一個年輕標緻的女人從人群中擠進來,也想瞧瞧這個灰白鬍子老頭。她手裡抱著一個臉蛋胖乎乎的孩子,那孩子一看見瑞普的模樣就嚇著了,張口哭起來。「別哭,瑞普, 」她叫道,「別哭,你這小傻瓜;這個老頭不會傷害你的。 」孩子的名字,母親的神態,她說話的腔調,這一切在他腦子裡喚醒了一連串的回憶。「你叫什麼名字,我的好太太? 」他問道。 「朱迪斯 ·加得尼爾。 」「你父親的名字呢? 」「唉,可憐的人,他叫瑞普 ·凡·溫克爾,可是自從他帶著他的獵槍出門,已經20年了,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只有他的狗回家來了;不過他到底是開槍自殺的,還是被印第安人抓走了,誰也不知 道。我那時候還只是個小姑娘呢。 」瑞普只剩下一個問題要問了,不過他問的時候聲音在顫抖:「你母親在哪兒呢? 」「哦,她也死了,不過還是不久前才死的;她跟一個新英格蘭小販發脾氣,血管破裂死的。 」這個消息里至少含有一點兒安慰。這個老實人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了。他伸出雙臂抱住女兒和她懷裡的外孫。「我是你爸爸!」他叫道,「曾經是年輕的瑞普 ·凡·溫克爾——現在是老瑞普 ·凡·溫克爾了!——難道就沒有人認識可憐的瑞普 ·凡·溫克爾了嗎? 」大家站在那裡驚呆了,後來有一個老太婆從人群中顫顫巍巍地走出來,用手遮在額頭上,凝神打量一陣他的臉,叫喊起來:「沒錯!真是瑞普 ·凡·溫克爾——真是他!歡迎你回家了,老鄰居——哎,這長長的20年你跑到哪兒去了啊? 」瑞普的故事很快就講完了,因為這整整20年對他來說只是一晚上。鄰人們聽這個故事的時候都瞪大了眼睛;有幾個人相互眨眼睛,扮鬼臉;當這場虛驚結束的時候,那個戴三角帽的自命不凡的人又回到現場,緊扭著嘴角,搖著頭——於是所有的人都跟著搖起頭來。 這時候,大家看見老彼得 ·范德爾敦克正沿著大路慢慢走過來,就決定聽聽他的見解。他是一位跟他同姓的歷史學家的後裔,那位歷史學家編寫過本州最早的歷史。彼得是本村最老的居民,通曉附近一帶所有的奇異事件和傳說。他立刻回想起了瑞普,以最令人滿意的態度確證他的故事完全可靠。他向大家保證說確有其事,從他那位先輩歷史學家起就傳下來這一段記載,說卡茲基爾山一向有奇怪的人出沒。他還說可以肯定,這條河流和這個地帶最早的發現者、偉大的亨德利克 ·哈得孫,每隔20年總要率領他那條「半月號」大船上的水手到這裡來進行一次巡視;通過這樣的方式來重訪他建立功業的地方,監察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河流和偉大城市。他還說他父親曾經看見他們穿著古代的荷蘭服裝在一個山坳里玩九柱戲;他本人也在一個夏日的下午聽到他們打球的聲音,就像遠處的隆隆雷聲。 長話短說,人群最後分頭散去,重新去搞他們更重要的選舉事務了。瑞普的女兒帶他回家去一起生活。她有一所舒適的、陳設齊全的房子,還有一個身軀魁梧、性情快活的農民丈夫,瑞普還記得他就是當初經常爬到他背上的頑皮孩子當中的一個。至於瑞普的兒子和後嗣,也就是剛才見到的那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靠著大樹站著的人,他受僱在田裡幫人幹活兒;不過他顯然具有遺傳的脾性,什麼事都肯干,只有自己的事情除外。 現在瑞普恢復了他過去的行為和習慣;他很快就找到了許多原先的老夥伴,不過他們都因為歲月的磨蝕,身體遠不如他;他寧願同新成長起來的一代人交朋友,不久他就博得了他們的喜愛。 他在家無事可做,而且已經到了可以悠遊閒散而不受責備的幸福年齡,於是他又重新坐在旅店門口的長凳子的老位置上,被大家尊崇為村子的老前輩、「戰前」舊時代的一部活歷史。他過了好久才跟得上大家閒談的正規路徑,才能弄明白在他睡過去的時候所發生的奇怪的事情:怎樣發生了一場革命戰爭——這個國家已經擺脫了英 國的奴役——他已經不是喬治三世陛下的臣民,而是合眾國的一個自由公民。事實上,瑞普不是什麼政客,帝國變成共和國對他來說沒有多大的影響;只有一種專制讓他吃了多年的苦頭,那就是——女人掌權的專制。幸好這種專制也結束了,他已經擺脫了婚姻的枷鎖,任何時候自己高興出門就出門,願意回家就回家,不再害怕凡 ·溫克爾太太的暴政了。不過每逢提起她的名字,他還是會搖搖頭,聳聳肩,兩眼看天,這種神態可以看做是對於命運的屈從,也可以看做是要表達獲得解放的喜悅。 他常常把自己的故事講給每一個到杜立特爾先生旅店來的外鄉人聽。起初,大家都注意到他每次講到有些地方都有些不同,這肯定是因為他最近才醒來的緣故。到最後,這段故事才終於定型,跟我所講的完全一樣了,附近一帶不論男人、女人和小孩,都能倒背如流。 某些人卻總是假裝懷疑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堅持認為瑞普的腦子出了問題,只要說到這件事他就始終會墮入奇思狂想。不過,年老的荷蘭裔居民幾乎全都絕對相信這件事。甚至到了今天,每當夏日午後,他們聽見從卡茲基爾叢山傳來的雷聲時,總會說那是亨德利克 ·哈得孫和他的水手們在玩九柱戲;附近所有怕老婆的丈夫,在日子過得實在艱難的時候,都希望可以從瑞普 ·凡·溫克爾的酒壺裡喝一口靜心安神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