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30章 瑞普·凡·溫克爾(1)
渥登,薩克遜之神,因為你才有了星期三,也就是渥登節。
我將永遠堅持真理,直到那一天我爬進我的墳墓————卡特賴特凡是往哈得孫河上游航行過的人,都一定記得卡茲基爾叢山。
那是阿帕拉契亞大山脈的一支斷脈,它向河的西岸延伸,巍然地高聳著,君臨於周圍的鄉村之上。季節的每一次更替,天氣的每一點變化,甚至一天中的每一小時,都會使這些山巒的奇幻色彩與形態發生某種改變,遠近的好主婦們都把這些變化看做絕佳的晴雨表。天氣晴朗穩定的時候,它們會披上藍色和紫色糅雜的衣衫,把它們雄渾的輪廓印在傍晚清澄的天空上;而有時候,其他地方看不到一絲雲,山頂上卻會籠罩上一團灰色的霧氣,在落日的餘暉中,像一頂璀璨的皇
冠閃耀著光彩。
在這美麗的叢山腳下,航行者們有時會看見輕煙從一個村落裊裊升起,村落里農家的木屋頂在樹林中隱約可見,那正是坡地上的青藍色調漸漸融入近處一片新綠的地方。這是一個小村子,卻非常古老,是一些荷蘭殖民者在這個州成立早期建立的,大約正是好心的彼得
·斯泰弗山特(願他的靈魂安息)開始執政之時;幾年前這兒還矗立著幾所最初的定居者的房屋,是用從荷蘭運來的小黃磚建造的,有格子窗和正面的三角形牆,屋頂上裝著風向標。
就在這個村子裡,而且就在這樣一所房子裡(這所房子,說老實話,由於年月久遠和風雨剝蝕,已經破爛不堪),好多年之前,當這裡還是大不列顛帝國的一個省的時候,曾經住著一個生性淳樸、脾氣和善的人,名叫瑞普·凡·溫克爾。他是凡·溫克爾一族的後代,他的祖先在彼得·斯泰弗山特執政的騎士時代以驍勇善戰著稱,曾追隨彼得圍攻過克瑞斯蒂納要塞。不過,他祖先的那種好勇鬥狠的性格卻幾乎沒有遺傳給他。我剛才已經說過,他是個生性淳樸、脾氣和善的人;不僅如此,他還是個和氣的鄰居和一個順服的怕老婆的丈夫。說實話,讓他處處受歡迎的那種溫和性情可以說應該歸因於怕老婆;因為男人在家裡經受了潑婦的管教,到外面就最容易成為好好先生、討人喜歡。這些男人的脾氣,毫無疑問,就是因為在家庭磨難的熊熊爐火里受過鍛煉,才變得柔軟而富於韌性;看起來,要教人養成忍耐和堅忍的美德,帷帳中的一場訓話抵得過全世界的一切說教。因此,從某些方面來說,有一個兇悍的妻子,也可以看做是一份挺不錯的福氣;要真是這個道理,瑞普·凡·溫爾克就有三倍的福氣了。
理所當然,村子裡所有的好主婦們都很喜歡他,她們就像女性通常表現的那樣,在他家裡發生一切爭吵時都會站在他那一邊;她們在傍晚聊天的時候談到這些事情,毫無例外地都會把罪責歸到凡·溫爾克太太身上。村子裡的孩子們在他走近的時候,也總是會發出一片歡呼聲。他會加入他們的遊戲,給他們做玩具,教他們放風箏和彈石子,還給他們講很長的關於鬼怪、巫婆和印第安人的故事。只要他從家裡躲到村子裡遊蕩,就會有一大群孩子圍上來,吊住他衣服的下擺,爬到他背上,放肆地百般捉弄他;在這附近,甚至沒有一隻狗會對著他叫喚。
瑞普性格中最大的毛病,是對一切有益勞動懷有不可克服的厭惡。這不可能是因為他缺乏勤勞刻苦或者堅持不懈的品格;因為他可以坐在一塊濕漉漉的石頭上,拿著一根像韃靼人的長矛似的又長又重的釣竿,釣上一整天魚,哪怕沒有一條魚來咬餌,他也不會喪氣,抱怨一聲。他還會在肩頭扛著一支鳥槍,耗費好幾個鐘頭去穿樹林過沼澤,上山坡下峽谷,只為了打幾隻松鼠或野鴿子。他從來不會拒絕給鄰居們幫忙,哪怕活兒最勞累,只要村子裡舉行剝玉米或者築石牆的聚會,他總是頭一個到場;村裡的女人們也常常雇他為自己辦事,叫他幹些自己不太聽話的丈夫不願意乾的零碎活兒。總之,瑞普除了自己家的事情而外,隨時準備幫別的任何人辦事;可要是讓他干自己的家務活,料理他自己的田地,他就會覺得幹不了。
事實上,他公開宣稱說在自己的田裡幹活是白費勁;他家那塊地是整個村子裡最倒霉的一小塊地;不管他在田裡怎麼幹,件件事情都要出亂子,或者說早晚也會出亂子。他的籬笆接連不斷地倒塌;他的母牛要不就走迷了路,要不就跑到菜地里去吃菜;他田裡的野草肯定會比別的任何地方長得快些;每逢他有些田裡的活兒要乾的時候,老天爺就總是準時下起雨來,因此,儘管祖上的田產在他手裡一英畝一英畝地少下去,直到只剩下一塊玉米和馬鈴薯地,這塊地仍然是附近一帶最糟糕的。
他的幾個孩子也穿得破破爛爛,老在外面野跑,就像沒有父母似的。他的兒子瑞普是個淘氣鬼,長得跟他一模一樣,很可以指望他繼承乃父之風,穿的也是他父親的舊衣服。平日裡總看見他像一匹小馬駒似的跟在他母親身後,穿著他父親丟掉的一條寬大的褲子,用一隻手費勁地往上提著,仿佛一位漂亮太太在壞天氣里提著長長的裙裾。
不過,瑞普·凡·溫克爾卻是那種樂天派,生就糊裡糊塗、無憂無慮的性情;他輕輕鬆鬆地過日子,吃白麵包和黑麵包都無所謂,只要最不用操心和費力弄到手就行;他寧可只有一個便士而挨餓,也不願為一個金鎊去工作。假如生活由他自己去安排,他一定會吹著口哨心滿意足地打發掉一生時光;可是他老婆卻不停地在他耳邊嘮叨,說他遊手好閒啊,說他百事不操心啊,還說他毀掉了一家人。早晨、中午、晚上,她的舌頭一直不停地呱呱響,只要他說了一句話或者幹了一件事,肯定會招來她一番滔滔不絕的訓斥。瑞普只有一個辦法來回應所有這類教訓,因為經常採用也就養成了習慣,他只是聳聳肩,搖搖頭,兩眼看天,一聲也不吭。不過,這又總是激起他老婆新一輪的排槍掃射;於是他不得不撤兵逃遁,跑到大門外邊去——說老實話,這也是怕老婆的丈夫唯一的退路了。
瑞普在家裡的唯一追隨者就是他那條名叫「狼」的狗,「狼」和它主人一樣懼怕女主人;因為凡·溫克爾太太把他倆看成一對遊手好閒的夥伴,甚至看著「狼」的時候還帶著一副惡狠狠的眼光,認為它的主人經常出門不回家就是因為它的緣故。其實,「狼」也具有一條可敬的狗所應有的全部精神,它跟任何穿行於樹林中的動物同樣勇敢——不過,哪一種勇氣能抵禦一個女人那喋喋不休、糾纏不已的可怕的舌頭呢?從走進家裡的那一刻,「狼」立刻就低垂著頭,尾巴不是拖在地上,就是夾在腿間,它帶著要上絞刑架的神情,在屋子裡偷偷摸摸地走來走去,不斷地斜眼瞟著凡
·溫克爾太太,只要掃帚柄或水勺子微微一舉,就狂吠著猛地朝門口飛奔而去。
隨著瑞普·凡
·溫克爾的婚姻生活一年年流逝,他的日子卻越來越難過;刻薄的脾氣絕不會隨年齡的增長而趨於溫和,尖刻的舌頭卻是唯一會因為長久使用而變得越發鋒利的刀子。有很長一段時間,當他被老婆從家裡趕出來的時候,他常常去參加一個由村子裡的智者、哲學家和其他閒散人士組成的永久俱樂部,聊以自慰。俱樂部在一家用喬治三世陛下的紅臉肖像做招牌的小客店門前的長凳上舉行會議。他們常常坐在這兒的樹蔭下面消磨一個漫長的懶洋洋的夏日,沒精打采地談論村子裡的閒言碎語,或者講些沒完沒了的令人昏昏
欲睡的無聊故事。不過,當偶爾有一張過路旅客丟下的舊報紙落到他們手裡的時候,有時也會引發一些深刻的議論,值得任何政治家即使花錢也要聽一聽的。鄉村教師德里克·凡·本麥爾是個很有學問的矮個子男人,字典里最長的字也難不倒他,在他慢騰騰地讀報紙的時候,大家會多麼嚴肅地傾聽那上面的內容啊;對於那些在幾個月之前就已經發生了的公眾事件,他們的議論是多麼英明啊。
這個秘密政治集團的意見,完全由尼古拉斯
·維德爾控制,他既是村子的一位元老,又是客店的老闆。他從早到晚一直坐在客店門口,只在要躲避太陽光的時候才把座位稍微移動一下,讓自己始終躲在那株大樹的陰影下;因此,鄰居們根據他的移動就能像看日晷那樣準確地知道是幾點鐘。事實上很難得聽見他講話,他只是不停地抽著他的菸斗。不過他的信徒們(因為每一個大人物都有信徒)卻完全懂得他,知道怎樣去揣摩他的意見。當所讀的和所說的任何事情惹得他不高興的時候,就會看見他猛烈地抽菸斗,噴出短促的、密集的、憤怒的煙霧;而當他聽得高興的時候,就會緩慢地、平靜地把煙吸進去,再吐出一朵朵淡淡的祥和的煙雲;有時候他會把菸斗從口中拿下,讓香噴噴的煙氣在鼻子邊繚繞,一面莊嚴地點一點頭,表示完全認可。
即使躲在這個堡壘里,倒霉的瑞普最後還是會被他兇悍的老婆趕出來;她會突然闖進來,打破會議的寧靜氣氛,把與會人士罵得無法招架;甚至連尼古拉斯·維德爾那樣威嚴的人物也逃不脫這個可怕的潑婦,她直截了當地指控他助長她丈夫遊手好閒的惡習。
可憐的瑞普終於被逼到了幾乎絕望的地步;要逃避田裡的勞作和老婆的吵鬧,也就只剩下拿起獵槍溜到樹林裡去這唯一的辦法了。
進了樹林,他有時會在一棵樹下坐下來,和「狼」一道分享袋子裡的東西;他把「狼」當做受迫害的難友而同病相憐。「可憐的『狼』啊,」他會說,「你的女主人讓你過這受折磨的日子;不過別擔心,我的孩子,只要我活著你就絕不會缺少支持你的朋友!」於是「狼」就會搖搖尾巴,憂愁地望著它主人的臉;假使狗也能感到憐憫的話,那麼我絕對相信它也會衷心地回報他主人的感情。
在一個晴朗的秋日,瑞普在做這種漫遊的時候,不知不覺地爬上了卡茲基爾叢山中一處最高的峰頂。他去射獵松鼠,這是他最喜歡的活動;僻靜的山間反覆震響起他的射擊的回音。將近黃昏時分,他氣喘吁吁,精疲力竭,便在一處懸崖頂上長滿野草的綠色山包上躺了下來。從樹叢的空隙處,他可以俯瞰連綿幾英里的覆蓋著茂密森林的低矮原野。極目遠眺,他可以看見下面遠遠地躺著那條雄偉的哈得孫河,正默然無聲而又莊嚴雄偉地流淌著,明鏡似的河面上有的地方倒映著一片紫色的雲彩,有的地方又點綴著一葉緩緩移動的孤帆,最後,河流隱沒在了青藍色的山地之間。
他朝另一側望去,下面是一條很深的峽谷,荒涼、寂靜、雜草叢生,谷底堆滿了從懸崖絕壁上墜落下來的亂石,落日反射出的餘暉幾乎照不進峽谷中來。面對這番景象,瑞普躺在那兒深思了好一陣;暮色漸漸深濃了;群山開始把它們長長的青藍色的影子投射到峽谷里。
瑞普明白,不等他回到村子裡,天早就黑透了,一想到要遭到凡 ·溫 克爾太太的恐怖咒罵,他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正要下山,突然聽見遠處有個聲音在招呼他:「瑞普
·凡·溫克爾!瑞普·凡·溫克爾!」他環顧四周,什麼人也沒有,只看見一隻烏鴉孤零零地飛過山峰。他猜想這一定是自己的幻覺在欺騙自己,便又轉身邁步下山,卻又聽見那同一個聲音在寧靜的黃昏中響起:「瑞普·凡
·溫克爾!瑞普 ·凡·溫克爾!
」——與此同時,「狼」豎起了背上的毛,發出一聲低沉的嗥叫,躲閃到主人身邊,驚恐地朝下面的山谷里張望。這時候瑞普覺得有一陣恐懼襲遍全身;他焦慮地朝那個方向望去,只見一個身形奇怪的人正費力地往岩石上慢慢攀爬,背上扛著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彎了他的腰。看見在這麼荒涼冷清、罕有人跡的地方居然還有人,瑞普十分驚訝,不過他猜測這可能是某個鄉鄰正需要他的幫助,就趕緊走下去幫他一把。
他走得越近,對那個陌生人的古怪外貌就越是感到驚異。那是一個身材又矮小又寬胖的老頭子,長著濃密蓬鬆的頭髮和花白的鬍鬚。他那身衣服屬於古代荷蘭的式樣——一件棉布緊身馬甲,腰間扎著一條皮帶;穿著好幾條馬褲,最外面的一條很是寬鬆,兩側從上到下裝飾著兩排紐扣,膝頭上打著褶。他肩頭上扛著一隻大木桶,裡面好像裝滿了酒。他示意瑞普過來幫他扛木桶。儘管瑞普對這位新相識感到有些畏怯和疑慮,他還是遵照他素來的老習慣欣然從命。
他倆相互交替扛著木桶,沿著一條狹長的溝往上攀爬,這條溝顯然是一條山澗的乾涸河床。在他們往上爬的時候,瑞普不時聽到一陣很悠長的隆隆聲,像是遠處響起的雷鳴,似乎來自峭壁之間一道很深的隙口,或者更像是一道裂縫,而他們腳下這條崎嶇的小路正是通向那裡的。他停了片刻,但猜想那不過是高山地區常有的一場短暫的雷雨的聲音,就繼續往前走。他們穿過隙口,來到一塊凹地,它就像一個小小的圓形劇場,周圍是陡峭的絕壁,懸掛在絕壁邊緣上的大樹橫伸出枝丫,所以只能從縫隙中偶爾瞥見蔚藍的天空和黃昏明亮的雲彩。瑞普和他的同伴始終一聲不吭地奮力行走著,儘管瑞普完全搞不懂為什麼要扛一桶酒到這荒無人煙的山上去,但是這個陌生人身上有某種怪異而不可思議的地方,令他望而生畏,不敢攀談。
一走進這個小圓劇場,眼前就出現了更新奇的事情。在中央的一塊平地上,有一群模樣古怪的人正在玩九柱戲。他們的衣著都是古怪的外國式樣,有些人穿著中世紀的緊身短上衣,有些人穿著緊身馬甲,腰帶上掛著長刀,大多數人都穿著和領他進山的老頭一樣的肥大的馬褲。他們的相貌也長得很特別:其中一個人長著大鬍子和寬闊的臉膛,卻有一對狹小的眼睛;另一個人的臉好像被一隻大鼻子占滿了,頭上戴著錐形糖塊似的白帽子,上面插著一根小小的紅公雞的尾毛。他們都蓄著鬍子,但鬍子的形狀和顏色各不相同。有一個人好像是首領。他是個身體壯實的老紳士,有一張飽經滄桑的臉,身穿鑲著花邊的緊身短上衣,腰扎寬皮帶,佩著一柄短劍,高高聳立的帽子上插著羽毛,腳上穿著紅襪子和繫著玫瑰結的高跟鞋。這些人使瑞普拋球擊打九個直立的木柱,以擊倒木柱的數量來定勝負的一種遊戲。
想起了村里牧師多米尼
·凡·沙伊克家客廳里掛的一幅佛蘭德斯特別使瑞普感到奇怪的是,雖然這些人明明是在娛樂,卻始終顯露出最為嚴肅的表情,保持著極其神秘的沉默,這可是他從來沒見過的最陰鬱的聯歡會。除了玩球的聲音外,再沒有任何聲響打破眼前這片寂靜,而每當那些球滾動的時候,山間便會響起雷鳴般的隆隆回聲。
瑞普和同行的老頭走近這些人的時候,他們突然停下球戲,用雕像那樣的凝滯眼神緊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又是那樣古怪、粗魯和晦暗,使瑞普心裡發慌,膝蓋打戰。這時候,同行的老頭把木桶里的酒全都倒進幾隻大酒壺裡,然後示意瑞普給那些人送酒。他心懷恐懼、戰戰兢兢地照辦了;那些人不聲不響地一口氣喝完壺裡的酒,又回頭去玩他們的球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