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29章 鬼新郎 ——一個旅行家的故事(2)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我很抱歉, 」陌生人說,「這樣不合時宜地冒昧登門……」剛說到這裡,男爵就用一大堆恭維和問候打斷了他。因為,說句實話,男爵對於自己的禮貌和談吐很是自負。陌生人又有一兩次試圖打斷他那滔滔如江河的話語,但都是徒勞,於是他鞠了一個躬,只好 隨它奔流不息。等到男爵講到告一段落的時候,他們已經走進了城堡的內院。陌生人正預備講話,卻又因為女眷們領著腳步畏縮、滿面羞紅的新娘出現而被再次打斷。有一會兒,他就像一個神志恍惚的人那樣盯著她看,仿佛在這一眼凝視中,他的整個靈魂都放射出光彩,都停駐在那可愛的姑娘身上。一位老處女姑媽靠在她耳邊悄悄說了點什麼,她努力要開口說話。她那濕潤的藍眼睛畏怯地往上揚起,給陌生人送去一個害羞的詢問的目光,接著又低下來望著地面。她要說的話在嘴邊消失了,不過有一絲甜蜜的微笑在她的嘴唇上閃現,臉頰上也出現了一個淺淺的笑靨,這證明了她在匆匆一瞥之間並沒有感到不滿意。一個正值18歲多情花季的姑娘,早已渴望著愛情和婚姻,對一位如此英武的騎士是不會不喜歡的。 客人這麼晚才到來,沒有時間談論正事了。男爵素來獨斷專行,把所有特別要商談的事都推遲到次日早晨,領著客人前往尚未品嘗的酒宴。 酒宴安排在城堡的大廳里。四周的牆上懸掛著卡錚訥棱包根家族英雄們的面容嚴峻的肖像,還有他們從戰場和獵場上斬獲的戰利品。被砍破的胸甲,斷裂了的比武用的長矛,破碎的旗幟和森林裡狩獵得到的獵獲物混在一起,野狼的頜骨和野豬的獠牙在弩弓和戰斧當中可怕地獰笑著,一對巨大的鹿角在年輕「新郎」的頭頂上叉開它的枝丫。 這位騎士很少留意同桌的人或者主人的款待,他幾乎嘗也沒嘗那些酒菜,好像只是全神貫注地愛慕著他的新娘。他談話的聲音低得旁邊的人完全不能偷聽到——因為情話絕不會高聲說出來的,可是,有哪個女人的耳朵會遲鈍得連情人的呢喃細語都聽不到呢?他的態度既溫柔又嚴肅,似乎已經對年輕小姐產生了強有力的影響。當她十分留神地傾聽時,紅暈一時浮上臉龐一時又消失了。她也會時不時地羞澀地答上幾句,當他的眼光轉向別處時,她還會偷偷地斜瞟一眼他那英俊多情的面孔,滿含幸福柔情地輕輕舒一口氣。顯然,這一對年輕情侶是完全地相互傾心了。兩位深諳心靈秘密的姑媽斷言他們彼此是一見鍾情。 宴會歡快地進行著,或者至少可以說很熱鬧,因為上天給賓客們賜予了隨乾癟的錢包和清新的山風而來的強烈食慾。男爵講述了他最好和最長的故事,他從來沒給大家講得這麼精彩,或者說產生過這麼巨大的效果。只要他講到任何奇事異物,他的聽眾就會驚奇得目瞪口呆;而當他講到了什麼滑稽的事情,他們一定會選擇準確的時刻哈哈大笑。說實話,男爵就像大多數大人物那樣,既然身份如此高貴,是輕易不講笑話的,要講也很乏味。不過,男爵的笑話總是有滿杯的上等霍克海默酒相伴,即使是乏味的笑話,只要是在主人的餐桌上,再斟上令人快活的陳酒,肯定會讓人止不住笑的。一些比較貧窮而又比較有才智的人,也講了許多精彩的故事,不過除非在相同的場合,是不宜重複的。還有人在夫人小姐耳邊悄悄講了許多俏皮話,讓她們因為要忍住笑而被憋得幾乎緩不過氣來;還有男爵的一位雖然貧窮但生性快活、肥頭胖腦的堂兄弟,像吼叫似的唱了一兩首歌,直弄得兩位老處女姑媽不得不舉起扇子來抵擋。 在這一片狂歡的氣氛中,那位陌生客人卻始終保持著一種極其古怪和不合時宜的嚴肅神情。隨著夜色漸濃,他的臉上顯出愈加深沉的沮喪之色。說來也奇怪,甚至男爵的笑話似乎也只能使他變得更憂鬱。有時候,他會陷入沉思之中,有時候,又會露出焦躁不安的眼神,說明他心裡很不平靜。他和新娘之間的交談顯得愈來愈熱切,也愈來愈神秘。低垂的愁雲開始偷偷掩上他那漂亮明淨的額頭,陣陣顫抖傳遍了他那柔韌靈活的身軀。 這一切都不可能逃過在座人的眼光。他們歡樂的心情被新郎這種莫名其妙的陰鬱給澆冷了,他們的心緒也受到了影響。大家相互竊竊私語,互使眼色,同時聳聳肩膀,困惑地搖搖頭。歌聲和笑聲變得越來越稀少,談話也沉悶得隨時停頓下來,最後終於講起荒誕故事和超自然傳說來。一個氣氛陰鬱的故事講完,接著又是一個氣氛更加陰鬱的故事,男爵講起鬼騎士怎麼把漂亮的里昂娜拉拐走,把幾位太太小姐嚇得幾乎歇斯底里大發作。這是一個很可怕的故事,後來改寫成了絕妙的詩篇,全世界的人都讀過,也都相信。 新郎十分注意地聽著這個故事,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緊盯著男爵。當故事接近尾聲的時候,他慢慢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變得越來越高,直到在男爵恍惚的眼中顯得幾乎像一個高聳的巨人。故事一講完,他就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嚴肅地向在場的人告別。他們都感到很驚異,男爵簡直就像被雷劈了一樣。 「什麼?半夜時分你要離開城堡?哎,為了迎接你什麼都準備好了。如果你想休息,房間已經收拾停當了。 」 陌生人哀傷而神秘地搖搖頭:「今夜我必須睡在一個不一樣的房間裡! 」他的回答和說話的口氣里含有某種意味,使得男爵心裡很是憂慮不安。不過男爵還是鼓起勇氣,重複了他殷勤好客的懇求。 對一切好意挽留,陌生人都沉默卻又堅決地搖了搖頭,然後他向在座的人揮手告別,邁開大步慢慢走出了大廳。老處女姑媽簡直氣得發獃——新娘低垂著頭,眼中偷偷地湧出了一滴淚珠。 男爵跟隨著陌生人走到城堡的大院裡,那匹黑馬正站在那兒用蹄子刨地,一面不耐煩地噴著鼻息。他們走到門口,門廊深邃的拱頂過道被一盞號燈昏暗地照耀著。這時陌生人停下來,用一種空洞沉重的聲音對男爵說話,在拱頂下聽起來更像是來自墳墓的聲音。 「既然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說,「我願意把我要走的原因告訴你。我有一個莊嚴的、不能不履行的約會……」「為什麼? 」男爵說,「你不能派個人代替你去嗎? 」「誰也代替不了——我必須親自去赴約會——我必須趕到沃爾茲堡的大教堂去……」「好吧,」男爵打起精神說,「等到明天再去吧,明天你要到那兒去娶你的新娘。 」「不!不! 」陌生人回答道,神色比先前更嚴肅了十倍,「我根本不是和新娘約會——是和蛆約會!那些蛆在等著我!我是一個死人——我已經被強盜殺了——我的屍體正躺在沃爾茲堡——半夜裡我就要入葬——墳墓正在等著我——我必須守約! 」 他跳上黑馬,衝過吊橋,鏗鏘的馬蹄聲在深夜狂風的呼嘯中消失了。 男爵在極度驚愕中返回大廳,給大家講了剛才發生的事。有兩位太太當場暈了過去,其他的人一想到竟然跟鬼怪一起吃過酒宴,都覺得噁心。有的人認為這很可能是德國傳說中那位有名的鬼獵手,另一些人又談起了山妖、樹妖和其他一些超自然的神靈。不知道從什麼時間開始,善良的德國人就一直被它們攪擾得不得安寧。有個窮親戚斗膽提出了一種猜測,說這也許是年輕騎士搞的遁身之術,他那變幻莫測的陰沉性格同他憂鬱的神氣看起來也正好相配。不過,他的看法激起了所有人的憤慨,尤其是男爵,簡直覺得他跟異教徒差不多。於是,他不得不趕快放棄自己的異端邪說,回歸到真誠信徒的信仰上來。 但是,無論他們心中懷有多少種疑問,到第二天正式信件送來時就徹底清楚了,信中證實了年輕的伯爵被人殺害,在沃爾茲堡大教堂舉行葬禮的消息。 城堡里眾人的沮喪與驚愕是不難想像的,男爵在自己的房間裡閉門不出。客人們來這裡是和他共享慶典的,覺得在他痛苦的時候不能撇下他不管。他們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或者一群群聚集在大廳里,為這麼個好人遭遇到如此的麻煩難過得搖頭聳肩。他們在餐桌旁坐的時間比先前更長,吃喝起來也比先前更厲害,為的是保持精力不致衰退。不過,成了寡婦的新娘的處境才最可憐,她甚至還沒來得及跟丈夫擁抱就失去了他——而且是這樣一位丈夫!如果他的鬼魂都能如此文雅高貴,那他活著的時候該怎樣呢!她的哀哭聲簡直充滿了整個府邸。 守寡的第二天晚上,她回臥房去休息,一位姑媽陪著她,堅持要陪她睡。這位姑媽是全德國最會講鬼故事的人,她剛剛講起自己的一個最長的鬼故事,卻在中途睡著了。這間臥室位置很偏僻,俯瞰著一個小花園。這位侄女心事重重地躺在床上,凝視著上升的月亮投在窗前一株白楊樹葉上的顫抖的月光。城堡里剛剛響起了午夜的鐘聲,從下面的花園裡突然飄來一陣柔和的音樂聲。她急忙從床上爬起來,輕輕走到窗前。樹蔭里竟然站著一個身材很高的人,當他仰起頭的時候,一道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老天爺!她看見的正是鬼新郎!她的耳邊猛然爆發出一聲高高的尖叫,原來她的姑媽也被音樂聲驚醒了,悄悄跟在她後面走到了窗口,然後昏倒在侄女的懷裡。等到侄女再朝外看的時候,那個鬼魂已經消失了。 在這兩個女人當中,現在最需要安慰的反而是那位姑媽,因為她簡直被嚇得魂不附體。至於對那位年輕小姐,即使是她心愛的人的鬼魂,似乎也有某種令她喜愛的地方。他好像仍然保持著那種男子漢的英俊相貌,況且儘管一個男人的鬼魂很難滿足一個害相思病的姑娘的感情,但在無法得到實實在在的本人的情況下,那也是一種安慰。姑媽公開聲明她絕不再睡在這個房間裡,可是侄女這一次卻倔犟起來,她也同樣強有力地聲明,她絕不睡在城堡里的其他房間裡。其結果就是她以後只好獨自睡覺了。不過她讓姑媽保證一定不把這個鬼故事講給別人聽,免得她連世上留給自己的這唯一的悲慘 樂趣也得不到——竟然不能住在她情人的鬼魂給她值夜守衛的臥室里。 這位好心的老小姐的諾言會維持多久,那可說不準,因為她太喜歡講那些奇談怪事了,而且能做第一個講出一個可怕故事的人,實在是很得意的事情。不過,她倒是把秘密在肚子裡埋藏了整整一個禮拜,至今這一帶的人還把這事當做女人守秘密的值得紀念的佐證。那是一個禮拜後的一天早晨,突然間就解除了她以後所受的一切約束,吃早飯的時候傳來了一個消息:那位年輕小姐失蹤了。她的房間裡沒人——她的床也沒人睡過——窗戶是打開的,小鳥飛走了! 只有親眼見過一個大人物的災難在他的朋友當中所引起的騷動的人,才能想像人們得知這個消息時所感到的驚異和憂慮,甚至那些窮親戚也暫時中止了不知疲倦的饕餮之累。那位姑媽一開始被嚇得說不出話來,這時候擰著雙手,尖叫起來:「是那個鬼!是那個鬼! 她被那個鬼拐走啦。 」她三言兩語就講完了花園裡那個可怕的情景,並且得出結論說那個鬼一定拐走了她的新娘。有兩個僕人證實了這個說法,因為半夜裡他們曾經聽到馬蹄聲一路傳到山腳下去。毫無疑問,一定是那個鬼騎著他的黑馬把她帶到墳墓里去了。在場的人都被這很可能發生的不祥之事驚呆了,因為這類事情在德國極為尋常,許多確鑿可信的史書都可以證明。 這位可憐的男爵的處境是多麼悲慘啊!對於一個鍾愛女兒的父親,偉大的卡錚訥棱包根家族的一員,這是多麼讓人傷心的窘困境地啊!要麼是他的獨生女兒被劫到墳墓里去了,要麼是他招了一個樹妖來做自己的女婿,弄不好還會養上一大群鬼怪外孫。和往常一樣,他完全茫然無措了,整個城堡里也一片騷動。他吩咐手下備馬,前去搜查奧登瓦爾德的每一條大道小徑和每一處峽谷。男爵本人剛穿好馬靴,掛上寶劍,正準備跨上駿馬出發去進行未必有結果的搜索,卻突然因為一個新鬼的出現而停了下來。他看見有一個女人騎著一匹小馬正朝城堡馳來,旁邊陪伴著一個跨在馬上的騎士。她飛馳到城堡門前,從馬上跳下來,跪在男爵的腳下,抱著他的雙膝。這正是他那失蹤的女兒和她的伴侶——那個鬼新郎!男爵嚇得目瞪口呆。他看看他的女兒,又看看那個鬼魂,幾乎懷疑自己的感覺是否可靠。確實,新郎的相貌自從去過幽靈世界之後也大大地改變了。他的衣著富麗堂皇,襯托出一副富於男子氣概的高貴儀表。他不再是那樣蒼白和憂鬱了,他英俊的面孔洋溢著青春的光彩,大大的黑眼睛裡閃耀著歡樂的神氣。 這件事的神秘之處很快就搞清楚了。這位騎士(因為,說實話,你一直就知道他絕不是什麼鬼怪)通報自己是赫爾曼·封·斯塔肯浮士德爵士。他講述了自己和年輕伯爵的險遇。他說當初他怎麼急匆匆趕到城堡,來傳達這個不受歡迎的消息,但男爵滔滔不絕的話語卻阻止了他,每一次試圖講那件事都被打斷。他講了一見新娘自己的心就被俘虜了,怎樣為了在她身邊度過幾個鐘頭,就默然地讓這個誤會繼續下去。他是怎樣一直心煩意亂,不知道用什麼方式才能合乎禮儀地抽身退出,直到男爵的那些鬼故事啟發他用這麼怪異的辦法 下場。因為擔心這個家族的封建仇恨,他只好一再偷偷造訪——在年輕小姐窗戶下面的花園裡頻頻出沒——他向她求婚——贏得了她的心——成功地把她帶走——以及,總而言之,娶了這位美人。 如果處在別的任何情境下,男爵是絕不會讓步的,因為他一向頑固堅持父親的權威,並且虔誠地銘記著一切家族仇恨。不過他愛自己的女兒;他對喪失女兒深感哀痛,現在欣喜地發現她仍然活著;況且,儘管她的丈夫屬於有世仇的家族,但謝天謝地,他畢竟不是個鬼怪。當然也必須承認,這件事中有些地方並不完全符合他那嚴格認真的觀念,比如那個騎士跟他開玩笑,竟說自己是個死人;不過,當時在場的幾位打過仗的老朋友都向他保證,愛情里的任何計謀都是可以原諒的,而那位騎士既然不久前還在騎兵隊里服役,當然享有這種特權。 因此,所有的事情都圓滿解決了。男爵當場就寬恕了這一對年輕夫婦。城堡里恢復了歡慶的場面。窮親戚們對家族的這位新成員說了無數友善親切的話:他是如此英俊風流,如此慷慨大度——而且如此富有。至於兩位姑媽,說實話,她們多少有點憤慨,因為她們把姑娘嚴加隔離、教她一味順從的那套辦法,竟然出了這麼一個壞榜樣,不過她們把這全都歸罪於自己的疏忽,沒有把所有的窗戶都裝上鐵柵欄。姑媽中的一位看到她的神怪故事給弄砸了,她所見過的唯一的鬼魂居然是個假貨,尤其深受傷害。可是她們的侄女發現鬼魂是個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卻顯得高興之極——這個故事到此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