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28章 鬼新郎 ——一個旅行家的故事(1)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本來為他備上晚宴,今夜他的屍體冰涼! 昨天我領他進臥房,今晚鋼刀給他鋪床。 ——艾格爾爵士、格拉漢爵士、格雷——斯提爾爵士在上德意志省有一片叫做奧登瓦爾德的高地,那是個荒野而富有浪漫氣息的地帶,距梅因河與萊茵河匯合處不遠。在其中的一座高峰頂上,從好多好多年起,就矗立著封·蘭德肖爾特男爵的城堡。 它現在已經頹敗不堪,幾乎完全淹沒在山毛櫸和黑黝黝的樅樹林裡了。不過,現在大概仍然可以看見它那座古老的瞭望塔,就像我剛才提到的城堡的原主人一樣,掙扎著把頭抬得高高的,傲視著這附近一帶。 這位男爵屬於卡錚訥棱包根大家族人丁稀少的一個支系,他繼承了祖上遺留的殘存的古堡,也繼承了祖先的全部驕傲氣質。雖然 先輩好戰的脾性已經大大損耗了家族產業,男爵卻仍然竭力維持著當年的排場。這時候天下太平,德國貴族一般都拋棄了他們像鷹巢一樣高踞於群山中的那些居留不便的古堡,而在山谷里建造起比較方便的住宅。然而這位男爵卻依舊驕傲地固守著他小小的堡壘,以祖上遺傳的頑固天性牢記著一切古老的家族世仇。他和離他最近的幾戶鄰居關係很惡劣,就是緣於他們在高祖父那一輩有過爭端。 男爵只有一個孩子,是一個女兒。但大自然在只賜給人獨生子女的時候,總是會同時給予其奇異稟賦作為補償,男爵的女兒的情況正是如此。所有的保姆、愛說閒話的人、當地的鄉下佬,都向她父親保證,說她的美貌在全德國都沒人能比得上。的確,誰能比他們了解得更清楚呢?再說,她是在兩位沒有出嫁的姑媽的精心監護之下長大的,而這兩位姑媽早年曾在德國一個小宮廷里生活過幾年,精通大家閨秀的教育所必需的各門知識。在她們的教誨下,她簡直成了一朵多才多藝的奇葩。在她18歲的時候,刺繡手藝就令人讚嘆,在簾幕上繡出了全套的聖徒事跡,人物的面部表情是如此有力,看上去就像煉獄裡的許多幽靈一樣。她閱讀起來也沒有多大困難,靠自己拼讀看完了好幾種教會傳說,以及《傳奇英雄傳》里幾乎所有騎士的奇功偉績。她甚至在書寫方面也相當熟練,能夠一個字母也不漏地簽寫自己的名字,而且寫得如此清晰可辨,她的兩位姑媽不戴眼鏡也能認出來。她擅長製作各種各樣沒有實際用途的、符合小姐身份的雅致的小玩意兒,精通當時流行的最奧妙的舞蹈,能用豎琴和吉他彈奏許多曲子,還能背誦游吟詩人的所有柔情歌謠。 而她的兩位姑媽,既然在年輕的時候都是打情賣俏的能手,作為侄女行為的警醒的保護人和嚴格的監督者,當然也是極其稱職的,因為絕沒有一位女先生會像一個年老色衰的賣俏女人那樣一絲不苟和恪守規矩。她很少有脫離她們視線的時候,她從來沒有走出城堡的範圍以外,除非是被照看得很周到,或者說是被監視得很嚴密。她一直就不斷地接受教誨,要嚴守禮節和絕對服從。至於說到男人——呸!姑媽們告訴她,跟他們要保持很遠的距離,對他們要絕不信任,除非獲得正規的許可,即使是世界上最英俊的騎士,她也不能瞟他一眼——不,就算是他正在她腳下死去也不行。 這套制度的良好效果是顯而易見的。這位年輕小姐簡直成了溫順端莊、毫無瑕疵的典範。雖然別的姑娘都在浮華世界中耗費自己的如花年華,輕易就被人採摘下來又隨意扔掉,她卻在那些純潔無瑕的老處女的保護之下,羞答答地長成了一個鮮艷可愛的花季少女,就像一朵玫瑰花蕾在保護它的那些棘刺叢中含苞欲放。她的姑媽們滿懷驕傲、揚揚得意地望著她,誇耀說儘管世界上所有其他姑娘都可能走上邪路,然而謝天謝地,這樣的事絕不可能發生在卡錚訥棱包根家族的這位嗣女身上。 不過,不管封 ·蘭德肖爾特男爵的子息多麼稀少,他的家絕對不是一個小家庭,因為上天給他添了一大堆窮親戚。他們全都有窮親戚們通常具有的那種重感情的脾性,對男爵都是情意綿綿,只要一有機會就會蜂擁而至,給城堡增添生氣。這些好心人每逢家族的節慶日都要前來紀念,讓男爵破費。當他們肚子裡塞滿了美味佳肴的時 候,大家就會宣稱世界上從來沒有什麼事能像這些家族聚會、這些由衷的歡慶這麼快樂的了。 男爵雖然身材矮小,卻有很大的靈魂;一想到自己是周圍這片小天地里最偉大的人物,他的靈魂就會躊躇滿志地膨脹起來。古堡的牆上有些黑黢黢的古代武士畫像猙獰地俯視著周圍,他很喜歡講關於他們的長篇故事,發現沒有別的任何聽眾能趕得上那些靠他供應吃喝的食客。他對奇異故事極為入迷,是所有超自然神奇傳說的一位堅定信徒,而德國的每一處山嶺和峽谷都有這類故事的豐富資源。他的客人們對這些事情甚至比他本人還更相信,他們聽每一個奇異故事的時候總是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即使講上一百次,他們也絕不會聽了不覺得驚訝。封 ·蘭德肖爾特男爵就這樣過日子:他是他自己飯桌上的神諭宣示者,他的小小疆域內的絕對君主,而他最覺得幸福的則是相信自己是當代最有智慧的人。 在我的這個故事開始的時候,城堡里聚集了一大批本家族的人,因為有一件極其重要的大事——要迎接已經和男爵的女兒定了親的那位新郎。做父親的已經同巴伐利亞的一位老貴族訂下了協議,要通過他們子女的婚姻把兩個尊貴家族聯合起來。初步手續已經按照應有的禮節進行過了。兩位年輕人彼此還沒見過面就訂了婚,結婚的日期也已經定下來了。為了婚事,年輕的封 ·阿爾騰白格伯爵已經從軍隊里被叫了回來,這時候正在途中,趕往男爵府上來迎娶他的新娘。這邊已經收到他從沃爾茲堡送來的信,信里說他意外地被耽擱了,並且提到可以預期在哪一天哪個時刻到達。 為了以應有的禮節迎接新郎,城堡里正陷入一片喧譁忙亂的準備之中。漂亮的新娘已經被特別仔細地打扮起來。兩位姑媽監督著她的梳妝事宜,為了她所穿戴的每一件東西爭吵了整整一個早晨。 這位年輕小姐便利用她們相互爭執的機會,按照自己的心意打扮起來,幸運的是居然打扮得很好。她看上去恰好就像一個年輕新郎所能渴望的那麼可愛,期盼的焦急心情更增加了她的嫵媚光彩。 她的臉和脖子罩上了一片紅暈,她的胸膛輕輕地起伏著,她的雙眸時不時地顯露出夢幻般的目光,這一切都泄露了她小小的心中正發生著輕柔的騷動。姑媽們一直圍在她周圍轉,因為沒出嫁的姑媽在這種事情上往往都懷有巨大的興趣。她們給了她一大堆老成持重的教誨,教她應該如何舉止,說什麼話,應該用怎樣的態度接待期盼中的新郎。 男爵也一樣忙碌於做準備。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事情真正要他去做,但他天生就是個脾氣火暴、做事忙亂的矮子,在全部人馬都忙成一團的時候,他可不能袖手旁觀。他帶著一副萬分焦急的神態,把城堡上上下下攪擾了一番。他不停地叫僕人放下手裡的活兒過來,教訓他們手腳要勤快;他在每間大廳和每個房間裡嗡嗡叫,就像暖和的夏日裡一隻綠頭大蒼蠅那樣無所事事地到處騷擾、惹人討厭。 與此同時,養肥了的小牛犢宰好了;森林裡充滿了獵人喧嚷的叫喊聲,廚房裡堆滿了各種美味佳肴;從地窖里源源不斷地搬出如浩瀚海水般的萊茵酒和陳酒,甚至動用了海德爾堡大酒桶。一切准 備都已就緒,只等按照真正的德國人的好客精神,熱熱鬧鬧地迎接尊貴的客人——可是客人卻遲遲沒有現身。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過去了。太陽原來是從頂上直照著茂密的奧登華爾德森林,現在只能貼著峰巔散發出微光了。男爵爬上最高的一座瞭望塔,望眼欲穿地向遠方眺望,希望能看見伯爵和他的隨從的身影。有一次,他覺得已經看到他們了:號角聲從山谷里飄來,山壁的回音悠長不絕。他看到遠遠的山腳下有幾個騎著馬的人,正慢慢地沿著大路走過來;可就在他們快抵達山腳的時候,又突然轉了方向。最後的一線陽光消失了——蝙蝠開始在暮色中飛來飛去——那條大路望上去越來越昏暗了。除了不時有一個幹完了農活疲倦地拖著腳步回家的莊稼人之外,再也看不到一點動靜。 就在蘭德肖爾特古堡里的人們處於茫然無措的狀態時,奧登華爾德的另一處地方卻出現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場景。 年輕的封 ·阿爾騰白格伯爵正在路上神情安詳地騎著馬緩緩前行,一個男子前去結婚就是這個樣子。朋友們把求婚過程中諸種勞神費力、難於確定的事宜都替他打理好了,新娘子正等著他,到了目的地有一餐晚宴,兩件事都同樣的篤定無疑。他在經過沃爾茲堡的時候遇見一個披戴盔甲的少年夥伴,他們曾經一起在邊疆服過役。 他名叫赫爾曼 ·封·斯塔肯浮士德,是德國騎士中武藝最高強、心地最高尚的人之一,這時候正離開軍隊回家去。他父親的城堡距離蘭德肖爾特的古堡並不遠,不過由於家族世仇,兩家人一直相互敵視、形同路人。 兩位青年朋友滿懷熱情地彼此相認,立刻講起了自己經歷過的種種冒險和幸運。伯爵談起他就要同一位小姐舉行婚禮了,而他還從來沒見過她的面,不過人們對於她的嬌媚可愛的描述,倒是令他喜不自持。 因為兩位朋友的路線方向相同,他們一致同意結伴走剩下的那一段路;他們決定一早就從烏爾茲堡動身,這樣可以走得從容一些,伯爵還吩咐他的隨從稍後跟上來趕上他。 他們一路回憶著軍隊里的種種情景和冒險經歷,以此來消除旅途的煩悶。不過伯爵有點兒叫人厭煩,總是時不時地說起他的新娘的嬌美遐邇聞名,幸福在等著他。 就這樣,他們進入了奧登華爾德的群山,走上山里一條最荒僻、樹蔭最濃密的小路。眾所周知,德國的森林素來以強盜出沒和城堡鬧鬼而出名;而在這個時候,盜匪尤其多如牛毛,因為成群結隊的散兵游勇就在這個地區遊蕩。所以說來也不奇怪,這兩位騎士就在密林中受到這樣的一夥掉隊散兵的攻擊。他們進行了英勇的抵抗,眼看就要給打敗了,這時候伯爵的隨從正好趕上來援助他們。強盜一看見他們就四散奔逃,不過伯爵先已受了致命傷。大家慢慢地、小心地把他送回沃爾茲堡城裡,並從附近的修道院裡叫來了一位修士,他因為既有本領拯救靈魂,又有本領醫治肉體而著稱於世。不過,他這兩件本領中有一半已屬多餘,不幸的伯爵所剩的時日已經屈指可數了。 伯爵在臨終時懇求他的朋友馬上趕往蘭德肖爾特堡,解釋他未能對新娘守約是因為受到了致命傷。儘管他算不上是最熱情的情郎, 卻是一個最講究禮節的人,看來他熱切掛慮的事情就是要迅速地、有禮貌地送達他的信息。「除非把這件事辦到, 」他說,「否則我即使睡在墳墓里也得不到安息! 」他特別嚴肅地重複了最後這番話。在如此感人的時刻提出來的請求,自然不容許對方有任何遲疑。斯塔肯浮士德盡力勸他安心養傷,忠誠地許諾一定要實現他的願望,並對他伸出手來莊嚴地發誓。垂危的伯爵緊握他的手表示感謝,但很快又陷入了神志不清中——他狂亂地談著他的新娘——他的婚約——他的訂婚誓言;他還吩咐給他備馬,以便騎到蘭德肖爾特堡去,隨後他就在幻想著跨上馬鞍的動作中斷了氣。 斯塔肯浮士德對他的夥伴夭折的厄運長嘆了一口氣,流下了一滴軍人的眼淚,隨即仔細考慮他所擔負的那個難堪的使命。他心情沉重,腦子裡一片混亂,因為他要到仇人家去做不速之客,還要用毀滅他們希望的噩耗去破壞他們的喜事。不過他心裡又悄悄產生了一絲好奇,想要看看那位在嚴密監護下與世隔絕,卻又遠近聞名的卡錚訥棱包根家的美人,因為他是個對異性的熱情崇拜者,而且他的性格中又有一種行事怪癖、勇於進取的衝動,使他愛好一切古怪的冒險行動。 在動身之前,他和修道院的修士們一起為他朋友的莊嚴葬禮做好了應有的一切安排,準備把他安葬在沃爾茲堡的大教堂里,靠近他的一些顯赫的親戚,並由為伯爵送葬的隨從們來照料他的遺骸。 現在應該回頭來說古老的卡錚訥棱包根家族的情況了,他們正為盼望他們的客人,更為等待他們的酒宴而心急火燎。我們也應當說說那位可敬的矮子男爵,先前我們說到他登上瞭望塔,然後就把他晾在那兒不管了。 夜幕降下來了,客人卻依然沒來,男爵絕望地走下瞭望塔。酒宴已經一個鐘頭接一個鐘頭地推遲,現在再也不能耽擱了。肉已經燒得過了火候;廚子焦急萬分,全家上下就像一支因為飢餓而喪失了戰鬥力的守衛部隊。男爵只好無可奈何地吩咐,不等客人到場就先開酒宴。大家圍著餐桌坐好,就在剛要開始吃喝的時候,突然聽見大門外響起了號角聲,通知有一位陌生客人到來。接著又是一陣長長的喇叭聲,讓古堡的庭院充滿了它的回音,與此同時城牆上的衛兵也回應了一聲。於是男爵急忙去迎接他未來的女婿。 吊橋已經放了下來,陌生客人也到了大門前。他是一位身材高挑、相貌英武的騎士,騎著一匹黑色駿馬。他面容蒼白,但長著一雙光彩四溢、風流多情的眼睛,卻又帶著一種莊嚴的憂鬱神情。男爵看見他會這樣簡簡單單、獨自一人到來,不免心中有些不快。他的自尊一時受到了挫傷,男爵有理由認為這是新郎對這一重大場合、對他即將與之締結婚姻的高貴家族缺乏適當的尊敬。不過他又讓自己冷靜下來,覺得一定是年輕人太性急,才使他趕在自己的隨從之前先期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