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27章 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福德鎮 (3)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在附近徘徊一陣之後,我終於尋路來到日常進出這所大廈的側門。我受到一位可敬的老年女管家的殷勤接待,她保持著與她的身份相稱的禮貌和健談,帶著我參觀邸宅的內部。室內大部分地方都有所改變,按照現代趣味和生活方式改建過,有一道精美的古老橡木樓梯。作為古老莊園宅第的高貴特徵的大廳,仍然大體保存著應該是莎士比亞時代的面貌。天花板呈拱形,也很高;大廳一端的盡頭是一帶走廊,裡面放著一部風琴。以前鄉村紳士通常用遊獵時的獵具和獵物來裝飾客廳,現在則代之以家人的肖像了。還有一個舒適宜人的寬敞壁爐,其設計適合按古老方式用木柴燃起熊熊大火,是過去在冬季節慶時歡樂聚會的地方。在大廳的另一端,一扇巨大的帶石柱的哥德式弧形窗俯瞰著庭院。彩色玻璃上裝飾著許多代路西家族的盾徽,有的還標記著1558年的日期。我很高興地注意到盾徽的四方格里有三條白梭子魚,最初就是據此認定夏祿法官的原型就是托馬斯爵士。《溫莎的風流娘兒們》第一場裡就影射到他們,在劇中法官對福斯塔夫大發雷霆,因為他「打了他的用人,殺了他的鹿,闖進了他的屋子」。當時詩人心裡無疑感覺到自己和同伴所受的傷害。我們可以設想,權勢逼人的夏祿的家族自傲和他的報復威脅,就是針對托馬斯爵士驕橫氣焰的一幅諷刺畫。 夏祿:休牧師,別勸我,我一定要告到御前法庭去。就算他是二十個約翰·福斯塔夫爵士,也不能欺辱羅伯特 ·夏祿老爺。 斯蘭德:夏祿老爺是葛羅斯特郡的治安法官,還是個「探子」呢。 夏祿:對了,斯蘭德侄兒,我還是個「推事」呢。 斯蘭德:對了,還是個「癱子」哩,他生來就是一位紳士,牧師先生;他簽起名來總要加上「大人」二字,不管是賬單、憑證、收據、契約,都要寫上「大人」。 夏祿:對了,我是這樣寫的,這三百年來我一直都這樣寫。 斯蘭德:他的子孫在他以前就這樣寫了,他的祖宗在他以後也可以這樣寫。他們家那件繡了十二條白梭子魚的外套可以證明……夏祿:我要把這件事告到樞密院去,這簡直是暴動。 埃文斯:不要把暴動的事告到樞密院去,暴動是不敬上帝的行為。樞密院希望聽到人民個個敬畏上帝,不想聽見暴動。這件事還是考慮考慮吧。 夏祿:嘿!他媽的,要是我還年輕,一劍就把事情解決了!在靠近那扇裝飾了盾徽的窗戶旁邊,懸掛著彼特 ·萊利爵士所畫的路西家族一位女性成員的肖像,她是查理二世時代的一位絕色美人,不過年老的女管家指著這幅畫像時直搖頭。她告訴我,這位夫人不幸嗜賭成癖,輸掉了家族的大部分產業,其中就包括莎士比亞及其同夥殺鹿的那個苑囿。直到現在家族還沒有贖回輸掉的全部地產。不過,說句公道話,這位叛逆夫人倒是長著非常纖美的手和臂膀。 最引起我注意的是掛在壁爐上方的一幅大畫像,畫的是在莎士比亞晚年時期住在這座邸宅里的托馬斯 ·路西爵士及其家人的肖像。 我起初以為畫中就是那位生性褊狹的爵士本人,但女管家卻向我證實那是他的兒子。她說,爵士本人現在僅存附近查爾科特鄉村教堂里他墓上的一尊塑像了。這幅畫生動地顯示了當時的服飾和風習。托馬斯爵士穿戴著縐領和緊身上衣,白鞋子上點綴著玫瑰花;他還長著黃色尖形鬍子,或者如斯蘭德少爺所說的「甘蔗色的鬍鬚」。他的夫人在畫中坐在與他相對的另一邊,戴著寬縐領,穿一件長長的胸衣,孩子們的服裝也拘謹呆板,端莊如儀。獵犬和長毛小狗混雜在家人之中。前景里有一隻鷹蹲坐在棲木上,一個孩子手持一張弓——全都顯示著騎士的狩獵、架鷹、射箭之類的技藝——當時要做一個多才多藝的紳士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我遺憾地發現大廳里的古老家具已經不見了,而我本來希望看到橡木雕刻的高貴的扶手椅,從前鄉紳通常就坐在這種椅子上對其鄉村領地居民作威作福的;也可以想像,當叛逆的莎士比亞被帶上來的時候,令人畏懼的托馬斯爵士就威風凜凜地坐在這王座上。因為我喜愛想像出各種圖景以自娛,所以樂於認為那位不幸的詩人在看護人屋子裡被拘禁了一夜之後,次日早晨就是在這個大廳里受審的。 我心中想像著這位鄉村君主身邊簇擁著管家、侍從和穿藍上衣、佩戴徽章的僕役;而那位倒霉的罪犯被帶進來,一副可憐巴巴、垂頭喪氣的樣子,由獵場看守人、獵手和趕獵犬的人押解著,後面還跟著一大群鄉下的烏合之眾。我想像著好奇的女僕們臉上容光煥發,透過虛掩的門往裡窺視;而在走廊里,爵士的漂亮女兒們姿態優雅地俯身向前,懷著「女性特有的」憐憫打量著那個年輕囚犯。——誰能想到,這個可憐的小無賴,此時還在鄉紳的一時威勢和粗魯村民的戲謔之下顫抖,不久就會深受王公貴胄們喜愛,成為所有時代所有人的話題和人類心靈的主宰,並憑藉諷刺詩文使壓迫他的人遺臭萬年! 管家邀請我到庭院裡去散步,而我也想參觀一下那裡的果園和涼亭,夏祿法官就在那裡用「去年親手嫁接的蘋果,再加一碟香菜之 類的東西」來款待約翰 ·福斯塔夫爵士和賽倫斯表弟的。不過,我當天在漫遊上已經耗費了太多時間,只好放棄了進一步的考察。在我即將離別時,男女管家殷勤地請我用一些點心,這讓我很是感激:這是優秀的古老好客風俗的一個例證,我要很遺憾地說,今天我們這些喜愛尋訪古蹟的人已經很少遇見了。毫無疑問,這是路西家族現今的代表從祖先那裡繼承來的美德,因為莎士比亞即使在嘲諷時也把夏祿法官的好客精神寫得極其熱情懇切,例如他對福斯塔夫執拗糾纏的請求:憑著雞肉和麵餅起誓,爵士,今晚您一定不能走。……我不能原諒您;您不能得到我的原諒;什麼原諒的話我都不要聽;一切原諒的話都沒用;您不能得到我的原諒。……台維,來幾隻鴿子、一對矮腳母雞、一大塊羊肉,再來幾樣無論什麼可口的小菜,去告訴廚子威廉。現在我依依不捨地向那古老的大廳道別了,但我的心已經完全被有關此地的情景與人物的想像所占據,仿佛覺得自己就真正生活在其中。所有的情景人物都栩栩如生地在我眼前出現,當飯廳的門打開時,我幾乎預期會聽到賽倫斯先生用微弱的顫音唱出他所喜愛的小曲:齊聚廳堂多快樂,搖頭晃腦鬚眉揚, 歡迎啊,懺悔節里真歡暢! 在返回旅店的路上,我不由得思考著詩人的奇異天賦。他能這樣把自己思想的魔力遍布於大自然的面容之上,能給各種事物、各個場景賦予其本不具有的魅力與性格,能把這個「忙碌勞累的世界」轉變成完美的仙境。他的確是一位真正的魔法師,其魔力不是作用於人的意識,而是作用於人的想像力和心靈。正是在莎士比亞的魔法影響下,我完全在幻覺中漫遊了一整天。透過詩的三稜鏡,我縱覽了此間的景色——這三稜鏡把每件事物都染上了彩虹的繽紛色彩。我一直被想像中的事物所環繞,它們不過是詩的魔力所喚起的虛無縹緲之物,然而對我來說卻具有真實性的一切魅力。我好像聽到了傑奎斯在橡樹下的獨白,仿佛看到了美麗的羅瑟琳和她的同伴在森林中冒險。特別是,我在精神上又一次和胖子傑克·福斯塔夫以及他的同時代人在一起,從威嚴的夏祿法官到溫柔的斯蘭德少爺和可愛的安·培琪。萬千的榮耀和祝福歸於這位詩人,他用純潔無瑕的幻想給暗淡平庸的生活現實鍍上了金光,他在我滄桑變幻的人生道路上展現了不可求取的強烈歡樂;在許多孤寂的時光里,他以社會生活的誠摯而歡樂的同情心慰藉了我的心靈! 歸途中走過埃文河上那道橋的時候,我停步凝視遠方那座安葬著詩人的教堂,不能不為那首詛咒詩感到欣喜,就是它使詩人的骸骨在寧靜而神聖的墓穴里免受侵擾。同擁有煊赫頭銜的許多人的碑銘、盾徽以及用金錢買來的頌辭一起混雜於塵埃中,能給他的名字帶來什麼榮耀呢?有這座令人敬仰的建築作為他單獨的陵墓,在其孤獨之美中昂然矗立,比較之下,威斯敏斯特教堂那擁擠的一角又算得了什麼!對於墳墓的焦慮或許只是一種過度敏感的產物,可是人類天性本來就由怪癖和偏見構成,即使最溫柔美好的感情中也會混雜著這些不自然的情緒。曾經在世間追逐名聲並收穫了全世界熱愛的詩人畢竟最後會發現,對於心靈而言,沒有一種愛、崇拜和歡呼能有從自己故鄉湧出的敬愛那樣甜蜜。他正是在故鄉、在他的親人和早年朋友當中,去尋求安寧而榮耀的歸宿。當身心的疲乏開始警示他人生暮年正漸漸降臨之時,他就像嬰孩般深情地投向母親的懷抱,回到童年生活環境的懷抱中去長眠。 當年滿懷屈辱的年輕詩人向吉凶未卜的世界中去漂泊時,他回過頭來對自己的家鄉投以沉重的一瞥。假如他已經預見到不用多久就會載譽而歸,他的名字會成為故鄉的驕傲和榮耀,他的遺骸會作為最珍貴的寶藏受到虔誠的保護,他的淚眼所凝視的那座漸漸變小的教堂尖頂,有朝一日會成為矗立在秀美景色中的一座燈塔,指引各國文學朝聖者來拜謁他的陵墓,那麼,他會多麼精神振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