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26章 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福德鎮 (2)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查爾科特那座古老邸宅以及周圍的園林仍然是路西家族的產業,因為詩人稀缺的生平事跡中那件奇特而重大的事件跟這裡有聯繫,因此特別引起人們的興趣。這處邸宅距斯特拉福德鎮不過三英里多一點,我決定徒步前往一游,這樣可以悠閒漫步穿越一些場景,莎士比亞最早關於鄉村景物的觀念一定來源於這些地方。 鄉間仍然是一片光禿禿的,看不到樹葉;但英國的景色總是一片青翠,氣溫的突然變化使萬物復甦的效果真令人驚奇。目睹春意最早的萌動,感受到春季溫暖的氣息沁人感官,看見濕潤肥沃的土地里開始萌發出綠芽和嫩葉,樹林和灌木叢又重新泛出嫩綠、綻開蓓蕾,預示著即將再現花繁葉茂的景象,這一切都令人精神振奮、活力勃發。冷艷的雪花蓮是殘冬最後的嬌小植物,在茅舍前的小花園裡或許能看見它開放出純潔的白花。初生羊羔的咩咩叫聲隱約地從田野里傳來。麻雀在茅舍屋檐下和新芽萌發的籬笆周圍喳喳鳴叫,知更鳥在它最後的暴躁的冬曲中添加進了更活潑的音調;雲雀從水汽瀰漫的草地深處飛騰而起,高高竄進如白羊毛般的明亮雲朵中,傾瀉出激流似的一連串樂曲。我凝視著這個小歌手越飛越高,直到在白雲深處變成一個小黑點,而它的歌聲卻仍然充盈於我的耳中,這不禁讓我想起了莎士比亞的《辛白林》中的一首精美的小曲:聽!聽!雲雀在天堂門前歌唱,太陽神開始起身,在泉邊飲他的駿馬,花叢如酒盞,泉水響淙淙。 還有那金兔花眨著眼, 睜開它們金色的瞳睛;美麗的萬物都已甦醒,我可愛的女郎,醒醒,醒醒!這附近整個鄉間確實是充滿詩意的地方,每件事物都使人聯想到莎士比亞。見到每一所舊茅舍,我都想像成是他幼年常去之處,他在那兒獲得了對鄉村生活風習的體悟見識,聽到了許多傳說故事和荒誕神奇事物,然後像變魔法似的把它們編織進他的戲劇中。據說在他那個時代,冬季傍晚流行的消遣就是「圍爐而坐,講述快樂的故事,主角都是些遊俠、女王、情人、君主、貴婦、巨人、侏儒、盜賊、騙子、女巫、仙女、惡鬼以及修士之類」。 我漫步的路途中有的地方可以看見埃文河,它蜿蜒曲折地流過一片廣闊而肥沃的河谷,呈現出千姿百態:河水時而在綿延岸邊的柳樹間閃閃發光,時而隱沒在樹叢中或綠蔭堤下;時而舒緩地伸展開整個河面,把一面青草坡擁入蔚藍色的環抱中。這一帶美麗的鄉村被稱為「紅馬谷」。遠處一線起伏的藍色小山仿佛是它的邊界,而所有其間交織著的種種柔美景物,仿佛是被埃文河的銀色鎖鏈串接起來一樣。 沿路走了大約三英里之後,我折入田野邊沿上一條樹籬蔭蔽的步行道,一直通往一座私人園林的大門口。不過樹籬兩邊也有一處為方便行人跨越的階梯,讓公眾也有權穿越這片土地。我很高興這種私人莊園能慷慨開放,使人人都能在某種程度上分享財產,至少就這條小路而言是如此。像這樣把園林和娛樂場地開放給他人享用,在某種程度上能使貧者樂天知命,更能使他對富鄰的好運保持坦然心態。他可以像這片土地的主人一樣自由呼吸新鮮空氣,一樣舒適地在樹蔭下閒逛;就算他無權把眼前的一切稱為自己的財產,但他也無須操心去為它付出代價和收拾料理。 我發覺自己走上了一條兩邊栽有橡樹和榆樹的宏偉林蔭道,樹木的巨大體量說明它們已經長了幾百年。風在樹丫間發出肅穆的聲響,白嘴鴉在世襲的樹梢老巢里呱呱鳴叫。遠眺長長的林蔭道由寬變窄,視線了無阻隔,只看見遠處有一尊塑像,還有一隻遊蕩的鹿像影子一樣在空隙處潛行而過。 這條宏偉高貴的古老林蔭道帶有一點哥德式情調,不僅僅是在形式上有些貌似,還因為它們都顯然經歷過漫長的歲月,其起源也屬於同一時代,那個時代使我們聯想到浪漫主義的豪華富麗風格。它們也是一個古老家族長期確立的尊嚴和傲然獨立的表征。我聽過一位可敬的貴族老朋友談起現代士紳人家的豪華邸宅,他說:「金錢可以買許多石頭、膏泥,可是,感謝上帝,要在片刻之間建起一條橡樹林蔭道卻是絕無可能的。 」據有些莎士比亞評論家推測,正是源於詩人早年曾在這片豐美景物中漫遊,在相鄰的富爾布羅克園林——當時是路西莊園的一部分——那充滿浪漫氣氛的幽僻環境中徜徉,他才在《皆大歡喜》中寫 出了傑奎斯高貴的森林沉思、描繪出那幅迷人的林中圖景。只有獨自在這些景物中流連,思想才能飲到深刻而寧靜的靈感之酒,才能對大自然的美麗莊嚴具有強烈的敏銳感。想像被點燃,變為夢幻與狂喜,朦朧而又精美的意象和觀念不斷湧上心頭,於是我們便迷醉在靜默與幾乎不可言說的恣意聯想之中。就在這種心境中,也許就在我跟前這些將寬闊樹蔭投射到埃文河青草堤岸和瀲灩波光上的樹木中的某一棵下,詩人的想像迸發為一支小曲,它唱出了一位鄉村酒色之徒的心聲:在那綠蔭樹下,誰愛在我身邊入眠,調調他快活的嗓音,去應和甜美的鳥鳴,來吧,來吧,來吧。 這兒看不到,任何仇敵,只擔憂嚴冬風雪。現在我遙遙看見了那座邸宅。那是一所磚砌的大廈,有石頭隅角,建於伊麗莎白女王即位的第一年,具有她那個時代的哥德式風格。它的外觀幾乎保持著原來的狀態,大概被人們視為當時一位富裕鄉紳住宅的絕好的樣本。從園林的大門可以通往邸宅前面一個類似庭院的地方,庭院裡點綴著草坪、灌木叢和花圃。大門模仿古代碉樓式樣,類似一座前哨崗樓,兩側建有塔樓,不過顯然只是為了裝飾而並非用做防禦。房子的正面完全是舊式格調,都是石柱窗扉,還有一個用厚重石料製成的巨大弧形窗戶,門廊上方刻著家族盾徽。大廈的四角各建有一個八角形塔,頂上有鍍金圓球和風向標。 從園林中蜿蜒穿越的埃文河,在大廈後面緩緩傾斜的一面堤岸腳下拐了一個彎。河岸邊有一大群鹿,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歇息;天鵝在河面上威儀赫赫地遊動。我凝視著這所令人肅然起敬的古老大廈,不禁想起了福斯塔夫對夏祿法官住宅的讚美,以及後者故作冷淡而實則充滿虛榮的情景:福斯塔夫:您有一所好富麗堂皇的住宅啊。 夏祿:寒磣之至,寒磣之至,寒磣之至;我們都是窮人,我們都是窮人,約翰爵士——啊,多好的空氣!無論這座古老邸宅在莎士比亞時代是如何充滿歡樂,它現在卻籠罩著一派寂靜冷落的氣氛。通向庭院的大鐵門緊鎖著,絲毫沒有僕人們忙碌進出的跡象。鹿群在我走過它們身邊時都靜靜地望著我,因為不會再受到斯特拉福德的盜賊們的劫掠。我所見到的唯一的家居生活跡象是一隻白貓,它帶著小心謹慎的神情用偷偷摸摸的步子朝馬廄溜過去,仿佛在做什麼壞事一樣。我不能略而不提自己看到的那些掛在穀倉牆上的無賴烏鴉的屍體,因為這表明路西家族的後人仍然繼承了主人對偷獵者的貴族式的憎惡,仍然在嚴厲地執行著在詩人那件案例中強烈表現出來的領地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