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25章 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福德鎮 (1)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溫柔流淌的埃文河,在你銀色的波光中,親愛的莎士比亞會夢見不朽的萬物;月光下仙女圍著他的綠茵睡床起舞,因為他頭枕著的芳草地是一片聖土。 ——伽里克 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在這廣闊的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他能真正說是屬於自己的,然而在經過了一天疲乏旅行之後,他踢掉靴子、把腳塞進拖鞋、在旅店的火爐前舒展開四肢的時候,便會暫時獲得類似擁有獨立與領地的自尊感。讓外面的世界滾得遠遠的吧,王國的興衰也由它去吧!只要有錢付賬,當下他就是眼前一切的君主。扶手椅就是他的御座,撥火棒就是他的權杖,那個大約12英尺見方的小起居室就是他無可爭議的帝國。這是在不安定的生活中所能獲取的一點點安定;這是在陰翳的日子裡仁慈閃現的片刻晴朗。大凡有過某種漂流經歷的人,都懂得珍惜這哪怕是些許或片刻愉悅的重要性。「難道我在自己的旅店裡也不能舒服自在嗎? 」我這樣想,一邊撥一撥爐火,懶洋洋地往後靠在扶手椅上,志得意滿地環視著埃文河畔斯特拉福德鎮紅馬旅店的這個小房間。 親愛的莎士比亞的話語正從我心頭掠過,這時,安葬著他的那座教堂的鐘樓敲響了午夜12點。門上有一下輕微的叩門聲,一個漂亮的女僕伸進她微笑著的臉,略帶躊躇地問我是不是按過鈴。我明白這是一種客氣的暗示,表示現在是該休息的時候了。我那擁有絕對統治權的幻夢就此宣告結束,於是我像一位審慎的君主自動遜位,以免被人罷黜,然後把《斯特拉福德旅遊指南》夾在臂下,準備當做枕邊伴侶,隨即上床就寢,我整夜都夢見莎士比亞,夢見那場盛大慶典,還有大衛 ·伽里克。 第二天清晨是早春時節常見的晴暖天氣,因為現在大約是三月中旬了。漫長冬季的寒意突然消退,北風已經耗竭了它最後一聲喘息;柔和的清風從西邊潛來,把生命的氣息吹進大自然的懷抱,向朵朵蓓蕾和鮮花求愛,讓它們勃發芬芳、展現嬌容。 我是到斯特拉福德鎮來對詩人做一次朝聖旅行的。我首先參觀的是莎士比亞誕生的那所房子,他在那裡被撫養成人後,遵照傳統繼承了父親梳羊毛的行業。那是一所不大而模樣簡陋的用木頭與灰泥建造的房子,是真正養育天才的地方,仿佛因為屋角里曾經孵化出了天才苗裔而顯出一副沾沾自喜的神氣。屋裡那些骯髒房間的牆壁上塗滿了朝覲者用各種文字寫下的姓名和題詞,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屬於不同的階層,處於不同的地位,從王侯直到農夫,但無不以樸素而感人的方式對這位天才的偉大詩人表達了人類自發的、普遍的崇敬。 引導參觀這所房子的是一個絮絮叨叨的老婦人,一張神情冷淡的紅彤彤的臉,因為那冷靜卻又顯得急切的藍眼睛而閃耀出光彩,頭上裝飾著亞麻色假髮,髮絲從一頂極其骯髒的便帽下捲曲而出。她極其殷勤地展示那些遺物,而這所屋子就像別的著名聖地一樣,裡面的遺物數不勝數:有那支火繩槍的破損槍托,莎士比亞在偷獵時曾用這支槍打過麋鹿;有他的煙盒,足以證明他在吸菸方面堪與沃爾特·雷利爵士匹敵;也有他扮演哈姆雷特時用過的那把劍,還有勞倫斯神甫在墓中發現羅密歐和朱麗葉時用的那盞貨真價實的提燈!屋裡還大量供應莎士比亞種植的桑樹木片,它們也像那真正的十字架木一樣,似乎具有出奇的自我增殖能力,現今存世的已多得足夠造一艘軍艦了。 不過最令人喜愛的珍品是莎士比亞的椅子。這把椅子立在一個陰暗小房間的煙囪旁的角落裡,位於他父親工作間的正後方。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也許很多次坐在這張椅子上凝視著慢慢轉動的烤肉叉,心中滿懷著頑童的渴望;或者在傍晚時分坐在這張椅子上,聽斯特拉福德鎮上的老朋友們閒聊,講述英格蘭動亂年代的教堂墓地故事和傳聞逸事。在這把椅子上坐一坐,是前來參現這所房屋的每位遊客的慣例。至於這樣做是否是希望汲取那位詩人的一點靈感,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我只不過提到這個事實而已。而我的旅店女主人私下向我保證,儘管這把椅子是用結實的橡木做的,但崇拜者們是如此狂熱,每三年至少要給椅子換一次新底板。說到這把非同凡響的椅子的歷史,還有一點也值得注意:它似乎具有洛雷托聖屋或阿拉伯術士的飛椅那種會飛翔的特性。因為儘管好幾年前它被賣給了一位北方的公主,可是說來奇怪,它居然會自己重新回到這煙囪角落的老地方來。 我歷來很容易相信這一類事情,而且很樂意受欺騙,只要這種欺騙令人愉快,又不用付出代價。因此,對於諸如遺物、傳說和本地有關鬼怪巨人的逸聞,我都輕易就信以為真;我也勸告以自己的滿足為目的的旅遊者們都這樣做。只要我們能讓自己相信這些故事,能享受到這種真實性的一切魅力,那它們是真是假對我們來說又有什麼關係呢?再沒有什麼能比以輕鬆幽默的心態來堅信這些事情更有意思了。這一次,甚至我的旅店女主人聲稱自己是詩人的嫡裔,我也樂意相信;不過,幸而她遞給我一本她親筆撰寫的劇本,使我對她與詩人同一血緣的信念受到了質疑。 從莎士比亞的出生地再走幾步,就來到他的陵墓。他被安葬在教區教堂的聖壇里,教堂是座宏大而古老的建築,因年代久遠而趨於傾頹,但裝飾甚為富麗。它矗立在埃文河堤岸上一個綠樹成蔭的地點,鄰近的花園把它和城郊分隔開來。其環境幽靜而隱蔽:河水在教堂墓園的腳下潺潺流過,堤岸上的榆樹低垂的樹枝伸進清澈的河水裡。一條歐椴樹林蔭道從墓園大門通往教堂門廊,枝幹交叉,奇形怪狀,在夏天形成一條樹蔭濃密的拱形通道。墓地上綠草如茵,灰色的墓碑已被苔蘚覆蓋一半,色澤與那座可敬的老教堂相近,而有些墓碑差不多要陷在地里了。小鳥在牆壁的檐口和縫隙里築了巢,片刻不停地飛騰和啁啾著,白嘴鴉繞著教堂高聳的灰色尖頂翱翔並呱呱鳴叫。 在漫步途中,我遇到了那位頭髮灰白的教堂司事埃德蒙茲,陪著他回家去取教堂的鑰匙。他在斯特拉福德長大成人,在此已經生活了80年,自認為還身強力壯,只有一點微不足道的例外,那就是近幾年兩條腿幾乎不管用了。他的住所是一所小屋,俯瞰著埃文河和河邊的草地,潔淨、整齊、舒適,一幅英國隨處可見的樸素住宅的圖景。一個粉刷得雪白的低矮房間,鋪著細心擦拭過的石板地面,兼做起居室、廚房和客廳。食具櫃裡一排排錫罐和陶碟閃閃發光。一張擦拭得很光亮的老橡木桌上放著家庭《聖經》和祈禱書,抽屜里放著家裡的全部藏書,也就是六七本翻讀得破爛了的書。一隻古老的 鍾算是家裡最貴重的家具了,正在房間的另一端滴答作響。鐘的一邊掛著一隻鋥亮的暖床用的長柄炭爐,另一邊掛著老人的一根角柄拐杖。壁爐前像通常所見的那樣又深又寬,側壁周圍足可坐下一群人聊天。老人的孫女坐在一個角落裡做著縫補活兒,那是一個長著藍眼睛的漂亮姑娘。對面角落裡坐著一個年邁的老朋友,老人稱呼他約翰·安吉,我了解到他們從童年起就是夥伴了。他們幼年時代一起玩耍,成年後一起工作,如今一道蹣跚散步,在閒聊中打發暮年時光。要不了多久,他們或許會被一起安葬在附近的教堂墓地里。兩條生命的溪流這樣平靜安詳地相伴並流,並不常見,只有在人生中心氣平和,才能呈現這樣的情景。 我本想從這兩位古老的編年史家那裡搜集一點詩人的逸事,但他們並無新鮮東西奉告。有很長一段時期莎士比亞的著作曾相對被忽視,這使他的身世籠罩著陰影;他的生平事跡留存無幾,傳記作者們只能作出零星臆測,不知道這到底是他的幸運還是不幸。 在籌備斯特拉福德著名的慶祝活動時,這位教堂司事和他的同伴曾被雇做木匠,所以他們還記得慶祝活動的主要發起人、監管一切事務的伽里克。據司事說,伽里克是個「矮胖子,活力十足,忙忙碌碌」。約翰 ·安吉也曾在砍伐莎士比亞的桑樹時幫過忙,他口袋裡就裝著一小塊桑木準備出售,它毫無疑問有激發文思的特效。 這兩位可敬人士以懷疑的口氣談起引人參觀莎士比亞故居的那位喋喋不休的女士,我聽到後感到很難受。當我提到她搜集的珍貴遺物,特別是那些桑木時,約翰 ·安吉直搖頭,而老司事甚至對莎士比亞是否在她那邊的房子裡出生都表示懷疑。我很快發現,他是用惡意的眼光看她那所房子的,把它看成是詩人之墓的競爭對手,相比之下莎士比亞墓的遊客要少得多。的確如此,史家們從一開始就產生了分歧,甚至在源頭丟幾顆石子就會使真理的溪水流入不同的渠道。 我們走過歐椴樹林蔭道來到教堂前,從一個哥德式門廊進入教堂,門廊裝飾富麗,有兩道厚重的雕花橡木門。教堂內部十分寬敞,建築和裝飾比大多數其他鄉村教堂更考究。有幾件貴族士紳的古老紀念品,其中一些紀念品上方還懸掛了葬禮用的紋章盾徽,牆上零落地垂吊著幾面旗幟。莎士比亞的墓在聖壇上,這個地方顯得既莊嚴又陰森。高大的榆樹在尖頂窗前搖曳,埃文河在離牆不遠處流淌,不停地傳出輕輕的潺潺聲。一塊扁平的石板標誌出詩人的安葬處。 石板上刻了四行字,據說是詩人自己撰寫的,頗有令人悚然畏懼的意味。假如這確實是他本人所寫,那就表現了詩人關切墓中安寧的心情,對於極為敏感、深思遠慮的人來說,倒也是很自然的。 好朋友,看在耶穌分上,請不要挖掘這兒掩埋遺骸的土丘。 賜福給愛惜這些墓石的人,移動我遺骸的人將受詛咒。 就在墓穴上方,牆壁上有一處壁龕,裡面是莎士比亞的一座半身雕像,是在他逝世後不久豎立的,人們認為雕像很是逼真。優美的 拱形前額,面容愉快而安詳,我覺得從他的面容可以明顯看出那種快樂、隨和的性情,這種性情和他巨大的天才一樣,在同時代人中都是獨具特徵的。銘文提到他去世的年紀——53歲,對世界來說逝世未免太早:這偉大心靈正處於人生金色的秋季,避開了人世的風暴滄桑,正在朝野激賞的陽光下繁盛茁壯,本該期望收穫多少豐碩果實啊。 墓石上那段銘文並不是沒有起過作用。有人一度想把他的遺骸從故鄉移葬到威斯敏斯特寺去,被它阻止了。幾年前,在幾個工人挖掘一個與墳墓相連接的地窖時,泥土塌陷,形成了一個狀如拱頂的空洞,可以由此通到他的墳墓。可是,沒有一個人敢於觸碰一下這令人畏懼地被一段詛咒護衛著的遺體。為了防止閒人或好奇者以及搜集古董的人抵擋不住誘惑來盜墓,老司事在那個地方看守了兩天,直到洞穴重新封好,地窖竣工。他告訴我,他曾斗膽在洞口往裡面瞥了一眼,但既不見棺槨,也不見骸骨,除一抔黃土而外什麼也沒有。我想,有幸看到莎士比亞遺體所化的那抔黃土,也算不簡單了。 詩人之墓的旁邊是他的夫人、他的愛女霍爾夫人及其他親屬的墓。在緊挨著的一座墓上,立著莎士比亞的老友約翰 ·庫姆的全身雕像,以紀念這個高利貸者,據說莎士比亞給他寫過一段滑稽可笑的墓志銘。周圍還有其他一些紀念遺蹟,但人們對於與莎士比亞無關的任何東西都不屑一顧。這裡處處瀰漫著他的思想,整座教堂仿佛只是他一人的陵墓。人的情感在這裡不再受到懷疑的阻撓和壓抑,而是充滿確信:詩人的其他遺蹟也許是虛假的或可疑的,但這個地方卻是可觸可感、絕對可靠的。當我踩著發出響聲的鋪石地面時,想到莎士比亞的遺體確實無疑地就在自己腳下朽腐,心裡就不禁有幾分緊張和激動。我在此流連良久,最後不得不依依不捨地離去。在穿過教堂墓地的時候,我從一叢紫杉樹上折下一根枝條,這是我從斯特拉福德帶回的唯一紀念物。 我現在已經看過了一個朝聖者通常熱衷的東西,但我一直渴望去看看位於查爾科特的古老的路西家族邸宅,想漫步穿過那個苑囿,在那裡莎士比亞夥同斯特拉福德一些浪蕩子犯下了他年輕時偷鹿的過錯。據說他因為這次輕率舉動而成了階下囚,被帶到看護人的屋子裡悽慘地關押了一整夜。當他被帶到托馬斯 ·路西爵士面前時,一定受了痛苦和屈辱的對待,因為這件事在他心裡銘刻得如此之深,以至寫了一首粗暴的諷刺詩貼在查爾科特鹿苑的大門上。 對爵士的尊嚴進行的這一兇狠惡毒的攻擊,使得爵士極其惱怒,於是他聘請了沃里克郡的一位律師,要對這個寫詩的獵鹿者施以嚴刑峻法。莎士比亞不敢等著去跟本郡爵士和鄉村律師的聯合勢力相對抗,他立即逃離舒適愜意的埃文河岸,拋棄祖業,漂泊到了倫敦。他先是成了依附劇院的食客,後來成為演員,最後寫劇本。就這樣,由於托馬斯 ·路西爵士的迫害,斯特拉福德失去了一個無足輕重的梳羊毛工人,而世界則贏得了一位不朽的詩人。不過他對查爾科特勳爵的粗暴處置仍長期耿耿於懷,並在自己的著作中予以報復,但源於其溫厚心胸而僅形諸遊戲筆墨而已。據說托馬斯爵士就是夏祿 法官的原型;法官的家族徽章和那位爵士的一樣,在四個方格里都有白梭子魚,藉此把諷刺的鋒芒巧妙地指向了爵士。 莎士比亞的傳記作者用了各種辦法為他年輕時的越軌行為掩飾和辯解;不過我認為,就他的處境和性情而言,有這麼一件欠考慮的行徑倒也是很自然的。莎士比亞年輕時無疑具有一個熱情奔放、放蕩不羈、缺乏管教的天才所應有的一切狂放與無視常規的性格。詩人的氣質中自然雜有些許的流氓氣,如果任其發展,會變得放蕩粗野,以一切乖張放肆的行為為樂事。一位天生奇才最後是變成一個大流氓抑或是大詩人,在命運的隨心所欲的賭博中,常常是由一粒色子的翻動來決定的。倘不是莎士比亞的心靈幸而酷愛文學,他完全可能像打破一切戲劇規則那樣大膽逾越一切法律。 我深信不疑:當他早年像一匹未經馴服的馬駒一樣在斯特拉福德附近亂跑時,人們總會看見他同各色不守規矩的傢伙成群結隊,同當地所有的莽撞之徒相互勾結,而他本人就是那些倒霉頑童之一。 老人們一提起這夥人就搖頭,預言他們總有一天要上絞架。對他來說,在托馬斯 ·路西爵士的鹿苑裡偷獵無疑就像對一位蘇格蘭爵士打劫,有點兒像某種快活的冒險,頗能激起他的熱切渴望和未馴服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