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23章 文學滄桑——在威斯敏斯特寺的一場對話(1)
我知道月亮照耀下的萬物都會衰朽，凡人帶到世間的一切，日久終將復歸於烏有。
我知道詩神的一切天籟之歌，費盡心血，付出如此高昂的代價，猶如飄蕩的聲音，極少或根本無可追尋，再沒有什麼比無謂的讚美更無足輕重。
——霍桑頓的德拉蒙德思想總會有半夢半醒的時候，在這種心情下，我們自然會避開喧囂熱鬧，尋找某個寧靜的去處，可以在那裡沉溺於夢想，給自己建造一座不受干擾的空中樓閣。正是帶著這樣的情緒，我徘徊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古老的灰色迴廊附近，沉浸於胡思亂想的奢侈享受，對此人們總喜歡美其名曰「沉思默想」。就在這時候，威斯敏斯特公學一群踢足球的莽撞男孩突然闖了進來，打破了寺院的寧靜，使得拱形通道和頹敗的墓穴都迴蕩著他們的歡鬧聲。為了躲避他們的喧譁，我走進了寺院更僻靜的深處，請求一位司事允許我到圖書館裡去。他引著我走過一處刻滿破碎的古代雕塑的入口，往前進入一條陰暗的過道，它通往牧師會禮堂和收藏土地人口勘查冊的小房間。通道里左邊有一扇小門，司事拿鑰匙去開這扇門。門上裝著兩道鎖，開起來有些困難，看來它很少被打開。接著我們便登上一段黑黢黢的狹窄梯級，再穿過第二道門，走進了圖書館。
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高朗的古老大廳里，屋頂用古老英國的巨大橡木樑支撐著。一排距地面很高的哥德式窗戶向大廳里投射下朦朧光線，它們顯然是開在迴廊屋頂上的。壁爐上方懸掛著教堂的某位身穿長袍的高級教士的古老肖像。大廳四周和一個小通道里都擺放著書籍，排列在許多雕花的橡木書櫃裡，其中大多是古代神學論辯著作，其殘破不堪與其說是由於使用，倒不如說是因為年代久遠。圖書館中央只有孤零零的一張桌子，上面放著兩三本書，一隻沒有墨水的墨水台，幾支因為長期無人使用而枯乾的筆。這個地方倒是很適合安靜的研讀和深沉的思考，它深深隱藏在寺院厚重的高牆之內，與塵世的喧囂相隔絕。我只是偶爾能聽到，從迴廊那邊隱約傳來學童們的叫喊聲，以及沿著寺院屋頂從容迴蕩的召集祈禱的鐘聲。漸漸地，歡鬧聲變得越來越微弱，終於完全消失；鐘聲也停止了鳴響，於是陰暗的大廳里籠罩著一派深沉的靜謐。
我取下一本奇異地用羊皮紙裝訂、安著銅扣的四開本小厚書，在桌子前面一把古老的扶手椅上坐下來。不過我並沒有去閱讀，卻因寺院的莊嚴氣氛和這裡的一片死寂而陷入一連串的沉思。我環顧四周那些古老卷帙，封面殘破，排列在書架上，顯然從來沒有人去打擾它們的清夢。我忍不住想，這座圖書館就像一座文學的陵寢，而作者就像木乃伊，被人虔敬地安葬在這裡，任其湮沒在塵埃中，發黑霉腐。
我想，這些被如此冷漠地拋在一邊的書籍，每一冊都曾經讓作者怎樣絞盡腦汁啊！耗費了多少個精疲力竭的白晝啊！苦熬了多少個輾轉難眠的夜晚啊！它們的作者曾經怎樣把自己埋葬在荒僻的寺院斗室中，讓自己同世人隔絕，甚至看不到大自然那更慈愛的面容，而獻身於艱苦的鑽研和緊張的思考！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呢？為了在塵封的書架上占據方寸之地——為了自己著述的書將來能不時被某個昏昏欲睡的牧師或者像我這樣偶爾閒逛至此的人讀到，而在另一個時代被埋沒、甚至被遺忘嗎？誇耀著述乃所謂不朽之盛事，充其量就如此而已。不過是引起短暫的傳聞騷動，在當地發出過一點兒聲響，就像剛才在這些塔樓間鳴響的鐘聲，一時充盈於耳——繼而回音流連片刻——隨即消失，就像不曾有過那回事一樣。
我一隻手托著頭坐在那兒，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沉浸於這些無益的思緒，另一隻手卻隨意敲著那本四開本小書，無意間把書扣弄鬆了。使我大吃一驚的是，那本小書竟像一個從深睡中醒來的人那樣打了兩三個哈欠，接著沙啞地哼了幾聲，最後竟然開口說話了。一開始它的聲音很沙啞，斷斷續續，因為一隻勤勞的蜘蛛在它身上織了
網，所以說話很艱難，或許還因為長期處於寺院的寒冷潮濕中而患了感冒。不過，它的聲音一會兒就變得清晰起來，而且我很快就發現它是個伶牙俐齒、極為健談的小書。當然，它的語言相當陳舊過時，它的發音在今天聽起來也會被視為很不規範，不過我會儘自己之所能把這些話譯成現在的說法。
它一開口就埋怨世界對自己的忽視——說自己的價值被人們漠視，嘮叨了文學界諸如此類的牢騷不滿的老話題，苦澀地抱怨說自己兩百多年間一直沒有被人打開過。它還抱怨教長只是時不時地進一進圖書館，有時候拿一兩本書下來，草草一看，然後就放回書架。
「這些傢伙真是討厭之極，
」那本四開本小書說，我開始覺察到它有點冒火了，「這些傢伙真是討厭之極，把我們幾千卷書關在這裡，讓幾個老司事看管著，就像把許多佳麗關在後宮裡，只不過供教長偶爾垂幸一下嗎？書寫出來是為了給人帶來樂趣、讓人欣賞的。我但願能通過一條規定，要教長每年至少必須來看望我們每本書一次。如果他不能勝任這個職責，那就讓他們立即把威斯敏斯特公學全體師生放到我們這兒來。這樣不管怎樣我們還能時不時地透透氣吧。
」「別急躁，我可敬的朋友，」我回答道，「您還不知道自己比起同時代的大多數書籍要好多了。把您收藏在這個古老的圖書館裡，您就像那些聖人和帝王的珍貴遺骸一樣，被安放在毗鄰的小教堂里；而同時代人的書籍遺骸卻聽其自然，早已復歸塵土了。
」「先生，」那本小書說，一邊扇動著它的書頁，顯出自負的神氣，「我可是寫給整個世界的，而不是為了一座寺院裡的書蠹們。
本來是要我像同時代其他皇皇大作一樣讓人們爭相傳閱的，卻被關閉在這裡兩個多世紀。倘若不是您碰巧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在粉身碎骨之前最後說幾句遺言，很可能我就會默默無聲地成為蠹蟲的食物，五臟六腑被它們吃光了。
」「我的朋友，
」我回答道，「要是真像您所說的那樣把您交給世人傳閱，您早已屍骨無存了。從您的相貌來看，您已被歲月銷蝕殆盡，您的同時代書籍至今尚存的已寥寥無幾。這些少數的倖存者能像您一樣得以長壽，也是因為被禁閉在古老的圖書館裡。且允許我再多說幾句，與其把圖書館比做皇帝的後宮，您倒不如把它比做附屬於教會的造福老弱者的醫院，這樣更恰當，也更心懷感激。年老體弱者在醫院裡安靜休養，無所事事，常常得以把毫無意義的老朽生命綿延到驚人的久遠。您說到您同時代者仿佛還在流傳——其實我們在什麼地方能見到它們呢？對於林肯的羅伯特·格羅特斯特，我們還能聽到些什麼呢？為了流芳百世，沒有誰能像他那樣含辛茹苦。據說他寫了近兩百卷書。他可謂建造了一座讓自己名垂青史的書籍的金字塔。可是，唉！那座金字塔早已倒塌了，只有幾塊碎石散落在各處的圖書館裡，連古物研究者也很少到那裡去打擾它們。我是用自己的母語寫成的，當時語言已趨定型。事實上，我被人們視為純粹、優雅英語的典範。
」我注意到它的這番話措辭極其古奧，要把它們譯成當今說法，我遇到了極大的困難。
「我請求您原諒，」我說，「我把您的年齡弄錯了；不過這沒有多大關係，您那個時代的幾乎所有作家都像這樣被人們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