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22章 寡婦和她的兒子
可憐的老年,在銀白的鬢髮間永遠灑滿了榮譽與崇敬。
——馬洛《帖木兒大帝》那些習慣於觀察這類事情的人們,一定注意到了禮拜天的英國景物那種毫無生氣的寧靜。磨坊噼噼啪啪的響聲,連枷有規律的反覆的敲打聲,鐵匠錘子的叮噹聲,犁地農夫的口哨聲,運貨馬車的嘎嘎聲,還有其他各種農戶勞作的聲音,全都停息了。連村莊裡的狗也因為很少受到過往行人的打擾,沒有平日裡那麼頻繁地叫了。在這樣的時刻,我幾乎覺得風靜止了,陽光下的景物那鮮嫩的青翠色澤融進了藍色的霧靄,都在享受著那一派空曠的靜穆。
美好的一天,如此純潔,如此寧靜,如此明亮,那是大地和天空結婚的日子。
把虔誠奉獻之日規定為休息日,這是很有道理的。籠罩著大自然表面的那種神聖的靜謐會產生一種精神影響;一切焦躁不寧的激情都被魔力抑制,我們感覺到靈魂中自然的宗教意識輕柔地在內心升騰而起。置身於大自然美麗的寧靜氣氛所包圍的鄉村教堂內,就我而言,心中會湧起在其他任何地方所未曾體驗過的情感;在禮拜天,我即使並不具有更虔誠的宗教信仰,也自認為是比一個星期七天中其他日子裡更為善良的人。
我最近在鄉間居留時,經常去那座古老的鄉村教堂做禮拜。教堂里那陰暗的走廊、崩裂的碑石、烏黑的橡木鑲板,在遠逝歲月的陰影中都顯得那麼令人敬畏,似乎使它成為很適合人們常去進行莊嚴沉思的地方。然而,由於教堂處於富裕的貴族地區,時尚的光彩也滲透進了這塊聖地。我覺得自己不斷地被周圍那些可憐蟲們的冷漠與浮華拋回塵世之中。在所有的教民中,唯有一個人顯示出自己徹底感受到了真正基督教徒所應有的謙卑與屈從的虔誠,那是一位被漫長歲月和疾病的重負壓彎了腰的貧窮而衰弱的老婦人。她還帶有某種尚未淪於赤貧的跡象,她的面容上還能見到殘存的體面的自尊。
她的衣服雖然寒磣到極點,卻精心地保持著整潔。她並不跟其他窮困的村民們坐在一起,而是獨自坐在聖壇的台階上,可見她還受到了一些小小的敬重。她這把年紀,仿佛已經把所有的愛、所有的友誼和整個社會都拋在了身後;除了對天堂的期望,她已經一無所有。當我
看見她衰老的身軀在禱告時一起一伏,看見她習慣性地默誦著祈禱書——其實她麻痹的手和衰退的視力已不允許她閱讀經文了,但她顯然對它們已經諳熟於心——此時,我不得不相信這可憐婦人的顫抖的聲音比教堂執事的應答、風琴的轟響或者唱詩班的歌聲都會更早抵達天堂。
我喜歡在鄉村教堂周圍漫遊,而這座教堂所處的位置又是如此令人心曠神怡,所以它總是吸引著我。它矗立在一個小土丘上,圍繞它的一條小溪形成了一道美麗的彎流,接著又蜿蜒曲折地穿過一片長長的、長滿柔軟青草的地帶。教堂四周種滿了看上去跟它本身同樣年齡的紫杉樹。它那高高的哥德式尖頂在樹叢中輕靈地聳起,四周總是盤旋著白嘴鴉和烏鴉。在一個安靜的、陽光明媚的早晨,我坐在那裡觀望著兩名工人挖掘墓坑。他們選擇了教堂墓地里一個最偏僻、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從周圍無名墳墓的數目來看,似乎那些貧困的、無親無故的亡故者都在地下胡亂地擠放著。我聽說這新掘的墳地屬於一個貧窮寡婦的獨生兒子。正當我思忖著塵世的等級差別就這樣延伸到塵土裡的死者時,教堂的鐘聲宣告葬禮即將開始。這是一場貧寒的葬禮,完全談不上什麼尊貴體面。幾個村民抬著一口用最粗陋的材料製作的棺材,上面沒有棺罩或別的任何覆蓋物。教堂司事帶著一副冷漠的神情走在前面。沒看見一個穿著葬禮服飾的虛情假意的哀悼者,只有一個真正的送喪人,跟在屍體後面虛弱地蹣跚著,那就是死者年邁的母親——我曾在教堂里看見的那個坐在聖壇階梯上的貧窮老婦人。她被一個竭力在安慰她的謙卑的朋友攙扶著。有幾個貧窮的鄰人加入了送葬的行列,一些村童們則手拉著手奔跑著,一會兒帶著不假思索的歡樂喊叫著,一會兒又停下來,帶著天真的好奇端詳著那個送葬人的悲切表情。
送葬行列走近墓地的時候,教區牧師從教堂門廊里走了出來,他身穿寬大的白色法衣,手裡拿著禱告書,執事陪伴在他身邊。不過這場儀式純粹是一次慈善行為。死者一貧如洗,生者一文不名。因此整個過程只是草率地略具形式而已,進行得冷冷清清,毫無感情。保養得極好的牧師只不過從教堂門口朝外面挪動了幾步,在墓地幾乎就聽不清他的聲音。我從沒聽說過肅穆動人的喪葬儀式會變成如此冷淡乏味的啞劇表演。
我走近墓地。棺木已經被放置在地上,上面刻著死者的姓名和年齡——喬治
·薩默斯,去世時26歲。可憐的母親被人攙扶著在棺木前方跪下。她那乾枯的雙手緊握在一起,仿佛在禱告,可是從她身體的微弱搖晃和嘴唇的痙攣中,我能覺察到她正以一個慈母心中的懷念之情最後凝視著兒子的遺體。
棺木入土的準備工作完成之後,墓地上頓時出現一片忙亂,粗暴地衝擊著悲痛和慈愛的感情。冷冰冰的處理事務的聲調發出指令,鐵杴插入沙礫發出了摩擦聲——在我們所鍾愛的人墓地上響起的這些聲音,是一切聲音中最折磨心靈的。周圍那一片忙亂似乎把母親從一場悲慘的幻夢中喚醒。她抬起呆滯的眼睛,帶著虛弱的狂亂神情環顧四周。當人們拿著繩索走近,準備把棺木放進墓穴的時候,她雙手緊緊擰在一起,墜入劇烈的痛苦之中。陪伴她的那個貧窮女人拉
著她的一隻胳膊,竭力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嘴裡悄聲說著像是安慰她的話:「別,好啦——別,好啦——心裡別太難過啦。」而她就像一個無可勸慰的人,只是搖著頭,擰著雙手。
當人們把遺體放進地下去的時候,繩索的嘎嘎聲似乎使她傷痛欲絕,但是每當出現某種意外阻礙,棺木發生撞擊時,母親的全部柔情就頓時噴涌而出,仿佛有什麼傷害會降臨到那個遠離人世苦痛的人身上。
我再也看不見眼前的一切——我的心梗塞到了喉嚨口——我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我覺得自己似乎扮演著一個野蠻的角色,站在一旁閒適地觀看著這幕慈母哀傷的戲劇。我溜到了墓地的另一處,
在那裡一直待到送葬的人群散去。
我看著那位母親慢慢地、痛苦地離開墓地,把凝聚著她在人世間所有慈愛的那具遺體留在了身後,復歸到她孤寂與貧困的生活中去,這時候我的心在為她而疼痛著。我想,富人們會有什麼憂傷呢!
他們有朋友來安慰——他們有娛樂來消遣——他們有一片轉移、驅散痛苦的天地。青年人又會有什麼苦惱呢!他們正在成長的心靈會很快癒合創傷——他們生機勃勃的精神會很快衝破壓力——他們稚嫩而易變的情感會很快戀上新的對象。然而,那些從外界無法得到慰藉的窮人的痛苦——那些老人的痛苦,至多還有幾載風燭殘年,
再也找不到日後的歡樂—— 一個寡婦的痛苦,年邁、孤獨、赤貧,為失去人生最後安慰的獨子而哀傷——這些都是讓我們感到無力勸慰的真正的痛苦啊。
我過了一陣才離開墓地。在回家的路上,我遇見了那位充當勸 慰者的婦人,她剛剛陪伴那位母親回到她那孤獨的住所。我從她那裡
打聽到與我所目睹的感人情景有關的一些細節。
死者的父母從他童年時就居住在這個村子裡。他們的房子是當地最整潔的農舍之一,夫妻倆從事各種鄉村行業,再加上一個小菜園,經濟上倒也頗為寬裕,堪稱舒適,過著幸福的、毫無瑕疵的生活。他是他們的獨子,已經長大成人,成為他們這種年紀的人的支柱和驕傲。「啊,先生!」那好心的女人說,「他是那麼英俊的一個小伙子,脾氣那麼好,對周圍每個人都那麼和氣,對父母是那麼孝敬!
看到他在禮拜天穿上最好的衣服,個子高高,腰板筆挺,笑呵呵地攙扶著他的老母親上教堂,可真讓人打心眼兒里高興。——母親總是更喜歡靠在喬治的胳膊上,而不願讓老伴扶著。可憐的人啊,她滿可以為他感到自豪,因為周圍沒有比他更好的小伙子啦。
」不幸的是,在一個農事艱難的荒年,兒子被人引到往返於附近河流的一條小船上去做工。這個活兒還沒幹多久,他就被徵募隊抓去服苦役,被押解出海了。他的父母只獲知了他被抓走的消息,之後就再也沒有音訊了。他們喪失了家庭的頂樑柱。父親的身體本來就很衰弱,從此變得心緒惡劣、鬱鬱寡歡,終於進了墳墓。撇下孤苦無助、年邁體弱的母親,沒法維持生計,只好接受教區的救濟。好在全體村民對她懷著友善的感情,她作為最年長的村民之一也受到某種敬重。由於沒有誰要求住進那間她曾度過許多幸福時光的農舍,所以允許她繼續住在裡面,過著孤苦伶仃、幾乎毫無依靠的日子。她不
多的生活必需品主要靠她那個小菜園的貧乏收穫來供應,而鄰人們也時不時地幫她耕種這個菜園。僅僅在我獲知她的這些情況的前幾天,她正在採摘蔬菜做飯的時候,聽見面對菜園的農舍門突然打開了。一個陌生人走了出來,似乎急切而狂亂地四處尋找著什麼。他穿著水手服裝,形容憔悴,像死人般蒼白,神氣就像一個被疾病和困苦所摧毀了的人。他看見了她,急忙朝她走去,但他的步伐軟弱無力、踉踉蹌蹌;他雙膝跪倒在她跟前,像孩子一樣啜泣著。可憐的婦人用茫然不知所措的眼光盯著他——「啊,我親愛的、親愛的媽媽!你認不出你的兒子了嗎?認不出你可憐的孩子,喬治?
」這確實是她曾無比珍愛的劫後餘生的孩子,被創傷、疾病和海外的囚禁所摧毀,終於拖著殘疾的肢體回來了,回到他度過童年的地方來安息。
我不打算對悲喜如此徹底地交織在一起的重逢作詳盡的描述:他總算還活著!他終於回了家!他或許會活下去為老母親的晚年帶來慰藉和愛撫!然而,他的生命活力已經耗竭了;如果他還需要做什麼事來終結自己的命運,那麼回到那間他出生的荒涼淒清的農捨去就足夠了。他在寡母曾經度過許多不眠之夜的簡陋小床上長躺下來,從此就再也沒有爬起來了。
村民們聽到喬治
·薩默斯歸來,全都擁來看他,盡他們綿薄之力提供一切安慰和幫助。可是,他卻虛弱得連話也講不出了,只能用眼神來表達他的感激。他的母親每時每刻照料著他,看來他也不願意接受別的任何人的幫助。
疾病中有某種東西會摧毀人的自尊,柔化人的內心,把人帶回到嬰兒時期的情感。一個人即使到老年因疾病和沮喪而變得衰弱委靡時,一個人在異國他鄉過著被人忽視與孤獨的生活,纏綿於病榻日漸憔悴時,誰能不想到照料他的童年、撫平他的枕頭、扶助他孤弱無助生命的母親呢?啊!母親對她兒子的愛中始終有永恆不渝的柔情,它超越了存在於心中的其他任何的愛。它既不會因自私而變得冷淡,也不會因危險而變得畏怯;既不會因兒子的卑微而減弱,也不會因他忘恩負義而消亡。她願意為了兒子的便利而犧牲自己所有的舒適;她願意為兒子的愉悅而放棄自己的一切歡樂;她以兒子的榮譽為榮耀,為兒子的成功而歡欣。假如兒子遭遇厄運,他會因厄運而對她更顯珍貴;假如他的名譽蒙受恥辱,她會不顧他的恥辱而仍然愛他、珍惜他;假如他被整個社會拋棄,她願意做他人世間的一切。
可憐的喬治
·薩默斯已經嘗過那是什麼滋味:他身染疾病,沒有人安慰他——他形隻影單,身陷牢獄,沒有人來探視他。現在他簡直不能忍受母親離開他的視線;只要她一走開,他的目光就一直跟隨著她。她會一連幾個鐘頭坐在他的床邊,在他睡著時守護著他。他有時會從高熱的夢魘中驚醒,焦慮地舉目四處找尋,直至他看見她正朝自己俯下身來。這時,他會抓住她的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然後帶著孩童般的平靜重新入睡。他就在這樣的狀況中死去了。
我聽到這個窮困人家備受磨難的故事以後的第一個衝動,就是去造訪那位喪子婦人的農舍,給予她一些金錢上的幫助,如果可能再給予安慰。不過我經過詢問了解到,村民們在慈愛感情的驅使下已經為她做了情況許可的一切事情,況且窮人是最了解應該怎樣彼此
勸慰對方的傷悲的,因此我沒有冒昧地介入其中。
下一個禮拜日我又去了鄉村教堂。讓我感到吃驚的是,我看見那個窮苦的老嫗正搖搖晃晃地走過廊道,朝聖壇的階梯上她通常的座位走去。
她盡力穿戴了一些好像是悼念兒子的飾物。沒有任何東西比誠摯母愛與極端貧困之間所展開的這場搏鬥更令人感動了:一條黑色緞帶之類,一張褪色的黑手帕,再有一兩種諸如此類的謙卑的嘗試,借外在的標誌來顯示無法表達的傷悲。當我環視四周那重重疊疊的墓碑,墓門上那些堂皇的家族徽章,那些以華貴豪奢的方式來追悼逝者尊嚴的冰冷的大理石精美雕刻,再轉向這個坐在她的上帝的聖壇前、被衰老和憂傷壓彎了腰的貧窮寡婦,她正以自己儘管破碎然而虔誠的心奉獻上自己的祈禱和讚美。此時,我感到這是座浸透了真切哀痛的、活生生的墓碑,其價值抵得過所有那些浮華之物。
我把她的故事講給一些富有的教友們聽,他們被深深打動了。
他們努力讓她的處境變得舒適一些,使她的痛苦減輕一些。然而,這只不過是讓她通往墳墓的幾級階梯變得平坦一些而已。在後來的一個或兩個禮拜日,她再沒出現在教堂里她的老座位上。在我離開此地之前,我帶著滿足的心情聽說她已經平靜地死去,跟她所愛的人團聚去了——在那個世界裡,絕不會有憂傷,親友也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