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21章 破碎的心
我從未聽說任何真正的感情,能逃脫憂慮的摧殘,就像蛀蟲啃齧春天最甜美的玫瑰花葉。
——米德爾頓那些年歲超過了早年多情善感階段的人,或者那些在放蕩生活的縱情尋歡中成長起來的人,總會嘲笑一切愛情故事,把充滿浪漫激情的傳說只當做小說家和詩人的杜撰,這倒是司空見慣的事。但我對於人類天性的觀察卻使我的見解與此不同。觀察結果讓我確信,不論人的性格表層會因為人世的憂慮而變得多麼冷漠和冰結,或者被社會的爾虞我詐打造出一張虛假的笑臉,但在冰冷的心靈深處卻仍然潛藏著火種,一旦點燃就會猛烈燃燒,而且有時甚至會產生破壞性的效果。的確,我是命運盲目性的忠實信徒,而且完全相信它的教義。要我承認嗎?——我相信破碎的心,相信由於失望的愛而死亡的可能性。當然,我並不認為對我的性別而言這通常是種致命的疾患;但我堅信它會使許多可愛的女性枯萎凋謝而過早地進入墳墓。
男人是利益和野心的動物,他的天性引導他進入塵世的爭鬥和忙碌。愛情只不過是他早期生活中的點綴,或者是行動間歇時吹奏的一支歌曲。他們追逐名聲、追逐財富、攻占世界的思想領域、試圖控制自己的同胞。但是,女人的整個生命卻是一部情感的歷史。她的心就是她的世界:她的雄心壯志是要努力在心中建立起王國;她的貪婪是要在心中尋求隱藏的珍寶。她讓自己的同情心走上冒險之途,她把整個心靈都投入感情的航道中,一旦船毀,她便陷入絕境——因為這是她的心破碎了。
對於男人來說,愛情的失意可能引起某種劇烈的痛苦;這會挫傷幾分柔情蜜意,這會毀損某些歡樂的期望。但男人的天性是積極活動——他可以在各種繁忙的事業中去排解自己的愁緒;可以一頭扎進尋歡作樂的浪潮中;如果失意之地會引起他過度的痛苦聯想,他還可以隨意變換住所,猶如展開「黎明的翅膀」,可以「飛到天涯海角並在那裡休憩」。然而,女人相對而言卻過著固定的、隱退的、沉思冥想的生活。
她更多地與自己思想和情感為伴;假如思想和情感被憂傷主宰,她到哪裡去尋覓慰藉呢?她的命運就是被人追求、被人占有;假如她在愛情上遭遇不幸,她的心就會像一座被攻克、被劫掠、被拋棄、任其頹敗的堡壘。
有多少雙明亮的眼睛變得暗淡無光——有多少溫柔的臉頰變得蒼白失色——有多少美麗的倩影消失在墳墓中,卻沒有誰能說出摧殘她們美好生命的原因是什麼!正如被射傷的鴿子會緊夾著自己的翅膀,遮蓋和隱藏那致命的箭鏃一樣,女人的天性也是把自己受傷的感情痛苦對世人掩藏起來。一個柔弱女子的愛總是羞怯與沉靜的。
即使在幸運的時刻,她也很少對自己袒露心聲。而在不幸的時候,她更是把愛埋藏在心的幽深處,在自己寂靜的心靈廢墟中瑟瑟發抖和鬱郁沉思。心的渴求也隨之泯滅了。生命的偉大魅力已經終結。一切使精神愉悅、情緒亢奮、能向血脈中注入健康的生命激流的歡樂活動,她都毫不屬意。她的休憩受到破壞,恢復精神的甜美睡眠也被陰鬱的夢境毒害——「冷酷的悲傷吮吸著她的血」,最後她虛弱的身軀在最微不足道的外部傷害中崩潰。之後不久你來尋找她,會發現朋友們在她早逝的墓前哭泣;你會感到奇怪——她前不久還那麼健康美麗、光彩照人,怎麼這麼快就被送進了「黑暗與蛆蟲」的領地。人們會告訴你,是冬日的一點風寒、某種偶發的微恙使她倒下的;卻沒有誰知道是精神的疾病先耗竭了她的體力,才使她如此輕易地成為了死神的獵物。
她就像一棵弱小的樹,是叢林的驕傲和美神;她體態優雅,枝葉鮮亮,但是蛀蟲卻在啃噬著樹心。在它本應該最鮮活最繁茂的時候,我們卻發現她突然枯萎了。我們看見它的枝條低垂到地面,樹葉一片接一片飄墜,最後凋零和死亡,在森林的一片寂靜中倒下。而當我們面對這美麗的殘跡沉思默想時,總會徒勞無益地竭力去追索可能襲擊與毀滅了小樹的狂風或者雷電。
我曾目睹過許多女人趨向損耗生命、自暴自棄,漸漸從世界上銷聲匿跡,幾乎就像水汽被蒸發進天空里一樣。我曾反覆設想,自己也許能夠通過她們各種各樣的耗損、淡漠、衰弱、消沉、抑鬱的過程,一直回溯到她們愛情失意的第一個徵兆,從而探知她們的死因。最近有人告訴我一個類似的事例,在事情發生的這個國家可謂家喻戶曉,在此我將按照人們的述說把它講出來。
每個人都一定記得愛爾蘭青年愛國者E-的悲壯故事;它是那麼動人,人們是不會很快遺忘的。在愛爾蘭動亂期間,他以叛國罪被審訊、判刑和處死。他的命運給公眾同情心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是那麼年輕、那麼聰明、那麼慷慨、那麼勇敢——具備了我們所喜愛的年輕人應該具有的一切。他在接受審訊時的舉止也是那麼崇高和無畏。他在駁斥對他背叛祖國的指控時大義凜然,在維護自己的名譽時是那麼雄辯,他在被定罪的絕望時刻對後代的呼籲是那樣悲愴感人——所有這一切都深深打動了每個寬宏大度的人的胸懷,甚至他的敵人也對處死他的苛政嚴刑感到痛惜。
然而,有一顆心的痛楚是無法以語言形容的。在原來較為快樂和命運順利的日子裡,他曾贏得了一位美麗而富於情趣的姑娘的芳心——她是愛爾蘭一位曾經非常著名的律師的女兒。她以一個女人初戀時的無私熱情愛著他。當俗世的一切律條準則都對他一致發動攻擊時,當厄運突降、恥辱和危險在他的姓名上投下陰霾時,她卻為他所經受的苦難而更加熾烈地愛著他。如果他的命運甚至可以喚起仇敵的惻隱之心,那麼她——整個心靈都被他的形象所占據的人——所承受的痛苦又是何等巨大!只有那些曾被一道墓門將自己同世上最愛之人突然隔絕開來的人,他們才知道——只有那些坐在墓門前,仿佛被遺棄在一個冷漠孤寂的世界上,而最可愛、最親密的一切都已永別的人,他們才知道。
然而,這樣一座墳墓又是多麼恐怖!如此可怕!如此屈辱!沒有任何留存的回憶能慰藉永別的極度痛苦;沒有哪種儘管憂傷卻也溫情的情景能永在心中珍藏;沒有什麼能把悲傷融成神聖的淚水——這些淚水如同從天堂降下的甘露,足以讓痛苦別離時的心靈復甦。
她那不幸的依戀之情引起了父親的不快,又被逐出家門,這使得她喪失情人的處境更為悽慘。假如友人的同情和好心照料能撫慰一顆被恐怖震撼和打擊的心靈,她也許會感到不無安慰的,因為愛爾蘭人具有敏感、慷慨的性情。一些富戶望族給了她細緻與真情的關懷。
她被引入社交場合,人們嘗試用各種活動和娛樂來驅散她的哀傷,讓她能從悲劇性的愛情中解脫出來。可是一切都是徒勞。有一些災難性的打擊會損傷和燒焦心靈——會刺穿幸福攸關的致命部位——會粉碎它,使之永遠無法結出蓓蕾、綻放花朵。她並不反對常去娛樂場所,但她在那裡卻像身陷孤獨的深淵一樣寂寞;她在悲傷的夢幻中徘徊遊蕩,對周圍的世界顯然毫無知覺。她懷著內心的傷悲,使一切出於友誼的關懷都徒勞無果,她對「魔法師的歌充耳不聞,儘管他祛病之法無比高明」。
給我講故事的人曾在一次化裝晚會上見到過她。沒有比在這種場合見到病入膏肓的痛苦更令人震撼、令人心碎的了——周圍是一片歡樂,卻看見她像幽靈一樣孤獨地、鬱鬱寡歡地遊蕩著;她穿著喜慶的服飾,卻面色慘白,愁容密布,仿佛徒勞地要欺騙自己那顆可憐的心,好把悲痛暫時忘卻。她帶著心不在焉的神情,漫步穿過華麗的房間和令人目眩的紛擾人群,在一個管弦樂隊的台階上坐下,帶著茫然的神情稍稍環顧四周,顯然對五色繽紛的場面毫無知覺;隨後便帶著病態心靈所特有的變幻莫測的情緒,顫聲唱起一支小小的哀怨曲。
她的嗓音很美,在此刻更顯得那麼純潔、動人,她唱出如此悲愴的心聲,以至吸引來一群目瞪口呆、緘默不語的人,個個感動得熱淚盈眶。
如此真實、如此動情的故事,在一個素以熱情著稱的國度里不能不激起人們的濃厚興趣。它完全征服了一位勇敢的軍官的心,他向她求愛了,他想,一個對死者都如此忠貞不渝的人,一定會對活著的人產生感情的。她拒絕了他的情意,因為她對故去情人的記憶還不可改變地占據著自己的心。不過他堅持不懈地追求她。他並非懇求要得到她的柔情,而只是她的敬重。她確信他的價值,也明白自己一貧如洗而要依賴他人的處境,因為她是靠友人的善心生活的——這些都對她有所幫助。總之,他的求婚最終獲得了成功,不過她得到了莊
嚴的承諾:她的心無可改變地屬於另一個人。
他把她帶到了西西里,希望環境的改變能逐漸磨掉她往昔的痛苦記憶。她是位和藹的模範妻子,而且努力要成為一位快活的妻子。
然而沒有什麼能治癒她那滲透到靈魂深處的無言的、毀滅性的憂鬱。在緩慢但又是無可療治的衰竭中,她耗盡了生命,最終走進了墳墓,成為一顆破碎之心的犧牲品。
著名的愛爾蘭詩人穆爾特意為她寫了下面的詩句:她遠離了她的英雄的長眠之地,周圍的求愛者在嘆息;但她對他們的凝視冷漠地掉頭不顧,哭泣著,因為她的心已在他的墳墓中安息。
她唱著故鄉平原的荒涼之歌,他所喜愛的每個音符又響起——啊!那些喜愛她曲調的人們卻很少想,吟唱者的心在怎樣破碎!
他曾為愛而生——為他的祖國而獻身,正是這一切才使他留戀生命——祖國的眼淚不會很快就幹掉,他所愛者不久也將隨他而去!
啊!在陽光駐留的地方為她建一座墳墓,陽光預示著光榮輝煌的明天;陽光將照著她安眠,如來自西邊的一抹微笑,來自她自己的可愛的痛苦之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