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20章 妻子

深海里的寶藏，並不比緊鎖在女人之愛中的對男人的隱蔽慰藉更珍貴。 當我走近家門，便嗅到祝福的氣息，婚姻散發出多麼美妙的芬芳，紫羅蘭花圃也趕不上它的甜蜜。 ——米德爾頓我常常有機會注意到女人們在承受命運的巨大逆轉時所具有的堅忍氣質。那些摧毀男人的精神、使其匍匐於塵埃之中的災難，卻似乎喚起了柔弱女性的全部力量，使她們的性格獲得勇氣與升華，有時甚至接近了崇高的程度。當看見一個溫和、柔弱的女性，走在昌盛順達的人生道路上時，曾是那麼弱小和依附於人，對每一個微不足道的粗陋細節都是那樣敏感，而當不幸降臨時卻突然迸發出精神力量，成為丈夫的安慰者和支持者，以毫不退縮的堅定態度承受著災難最猛烈的衝擊，再沒有比這更令人感動的了。 就像藤蔓，曾長期用它優美的葉簇纏繞著橡樹的軀幹，靠它的支撐攀緣而上，沐浴著陽光；而當這堅實的樹木被雷電劈裂時，藤蔓卻用自己愛撫的卷鬚緊纏著它，包紮起它散落的枝條。造化也做了如此美妙的安排，女人在男人的歡樂時日裡僅僅是他的依附者和裝飾品，而在突降災難的打擊之時卻會成為他的支柱和慰藉，會巧妙地潛入男人殘破的內心深處，溫柔地支撐起他那低垂的頭，包紮好他那顆破碎的心。 我有一次曾祝賀一位朋友，他有一個如繁花盛開的家庭，最強烈的愛把家人緊密聯繫起來。「我也希望你有妻子和孩子， 」他滿懷熱情地說，「沒有比這更美好的命運了。如果你一帆風順，他們會與你同享幸運；而在你不幸時他們會給你安慰。 」確實，我觀察到已婚男子陷入不幸時比單身漢更容易從困境中解脫出來。部分原因在於那些依靠其生活的、無助的親愛者的需求更能激勵他去努力，但主要的原因則是他的精神從家庭溫情中獲得了撫慰和寬解；而且儘管外部的一切充滿黑暗和羞辱，他發現仍然有家庭這塊充滿愛的小天地，他還是一家之主，因此依舊能保持著自尊。而單身漢則容易自輕自賤，自暴自棄；他覺得自己形單影隻、遭人遺棄，他的心就像一座因為無人居住而被荒廢的大廈，最後坍塌毀滅。 這些觀察使我回想起親眼見證的一個家庭小故事。我的摯友萊斯利娶了一位美麗而富於才情的姑娘，她是在時尚生活中成長起來的。 事實上她並沒有什麼財產，而我的朋友卻十分富有。他滿懷欣喜地期盼著能盡情滿足她所有的高尚追求，幫助她發展那些能充分展現女性魅力的高雅情趣和愛好。「她的生活， 」他說，「要像童話一樣。 」正是由於性格的差異，他們之間產生了一種和諧的互補關係：他具有浪漫的、略帶嚴肅的性情；而她則充滿活力與歡樂。我時常注意到，當她的勃勃生氣在社交聚會中給人們帶來歡樂時，他總是帶著無言的迷醉凝視著她；而她在受到大家的讚賞時，也總是把目光投向他，仿佛只希望在他那裡去尋得愛寵和認可。當她倚著他的手臂時，她苗條的身段和他男子氣的頎長身形構成了絕妙的對照。她仰望他時那種充滿愛意和信賴的目光，似乎喚起了他成功的自豪感和愛憐的柔情蜜意，好像他正是因為她的嬌柔無助才愈發溺愛這個可愛的負擔。從來沒有一對夫妻像他們那樣，在一開始走上早期美滿姻緣的繁花似錦的道路時就展現出如此美好幸運的前景。 然而，我的朋友卻不幸以他的財產從事大宗的投機生意，婚後不到幾個月就遭到一連串突如其來的災難，投資損失殆盡，他發現自己幾乎變得身無分文。有一段時間，他把自己的境遇隱藏在心裡，變得形容枯槁、愁腸寸斷。他的生活變成一種持續無盡的痛苦；更使他難以忍受的是必須在妻子面前強作笑顏，因為他不忍心讓這個消息壓垮了她。然而，她卻以源於愛情的敏銳目光看出他的情況不妙。她留意到他神態的變化和抑制住的嘆息；她沒有被他佯裝的勉強生硬的快樂表情所矇騙。她運用自己全部的勃勃生氣和脈脈柔情竭力讓他重新歡樂起來，然而她做的一切卻只是讓痛苦的箭鏃把他的心刺 得更深。他越是覺得有理由去愛她，那種即將陷她於不幸的念頭就越發折磨著他。只要再過一會兒——他想——笑容將從她的臉上消失，歌聲將從她唇邊飄逝，她那雙眸中明亮的光澤將因痛苦而熄滅，現在她那顆在胸中輕快搏動的快樂的心，將像我的心一樣，被人世的憂慮和苦難所壓垮。 他終於有一天來看我，以最深重的絕望語調向我講述了他的全部遭遇。我聽他講完後問他：「你妻子知道這一切嗎？」——經這一問，他突然迸發出了痛苦的眼淚。「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喊道，「如果你對我還有絲毫憐憫之心的話，請別提起我妻子；一想到她就幾乎會把我逼瘋！ 」「為什麼不告訴她呢？ 」我說，「她遲早會知道的，你不能永遠瞞著她，假如不是你本人告訴他，那她突然知曉時會感到更加驚駭，而我們所愛的人的聲音卻能使最刺耳的消息變得柔和。此外，你這樣也剝奪了自己獲得她的寬慰與同情的機會。還不僅如此，這也會危及能把兩顆心結合起來的唯一紐帶——思想與感情毫無保留的協調一致。她很快就會覺察到有什麼事情正在暗中吞噬你的心靈；而真正的愛是不能容忍有所保留的，哪怕是自己所愛的人的痛苦，假如有所隱瞞，也會讓人覺得受到了輕視和傷害。 」「啊，可是，我的朋友！請想一想，假如我告訴她她的丈夫成了一個乞丐，將給她的幸福前景帶來怎樣的打擊——會使她的心怎樣摔到地上粉碎！難道我能告訴她放棄生活中的一切高雅豪華——叫她棄絕社交活動的一切歡樂——叫她跟我一起龜縮進貧窮和微賤的角落裡！難道我要告訴她，她本可以繼續生活在永恆的光彩中——人人眼裡的明星、眾人心中的讚美對象——而我已經把她從雲端拽下來了！她怎麼能忍受貧困呢？她是在富裕、高雅的環境中長大的。 她怎麼能承受別人的忽視怠慢呢？她曾是社交界的偶像。啊！這會使她傷心欲絕——這會使她傷心欲絕啊！ 」我看出他的痛苦溢於言表，就讓他盡情傾吐出來，因為話語是能減輕痛苦的。等突發的悲傷消退之後，他就陷入陰鬱的沉默中，我溫和地重新提起剛才的話題，力勸他立即向妻子說明自己的處境。他悲哀地搖了搖頭，態度仍然很明確。 「可是你怎麼對她保守秘密呢？她必須了解情況，這樣你們才可以針對處境的改變採取適當的措施。你們必須改變生活方式，而且——」我觀察到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悲痛的表情，接著說，「不要再為此煩惱了。我相信你並沒有把幸福建立在外表的炫耀上——你還有朋友，重感情的朋友，他們不會因為你寓所寒磣而小看你，再說句實在話，並不是要住在宮殿里你和瑪麗才會幸福。 」「就是住在茅屋裡我和她也會幸福的，」他痙攣似的喊道，「我可以和她一道忍受貧困和微賤！我能——我能——願上帝保佑她——願上帝保佑她！ 」他喊叫著，迸發出悲傷和柔情。 「那就相信我，我的朋友，」我說，走上前去熱情地緊握他的手，「相信我，她會和你一如既往的。不僅如此，這對於她來說會成為驕傲和成功的源泉——會喚起她天性中潛藏的全部能量和熾熱的同情心，因為她會樂於向你證明她所愛的是你這個人。在每一個真正 的女性心中都有一粒神聖的火種，在事業成功的陽光照耀下它潛藏著，而在逆境的黑暗中則會點燃並光焰熊熊。沒有任何男人了解自己懷抱中的妻子——沒有任何男人知道她是怎樣一位護佑天使，直到同她一起經歷了人世的烈火熔煉之後才會明白。 」我的誠懇態度和譬喻性的語言中有某種力量激起了萊斯利的想像力。我很了解自己要說服的對象，便趁著已經給他造成了的影響，最後勸說他回家向妻子坦陳自己悲傷的心事。 我必須承認，儘管我說了那麼多，但對效果仍然感到一絲憂慮。 誰能預料一位過著優裕歡樂生活的女人有多堅強呢？她那快樂的心境也許會對面前突然顯現的墮入卑賤生活的陰暗前途產生反感，會對至今還享受著的那一片陽光燦爛的天地留戀不舍。此外，上流生活的破產會伴隨著許多痛苦和屈辱，那是其他社會階層所不知曉的。總之，我第二天早晨同萊斯利見面時心裡還不免慌亂。不過他已經對她坦陳了一切。 「她是怎麼承受這個消息的呢？ 」「就像一個天使！對她的心靈來說似乎是如釋重負，因為她用雙臂摟住我的脖子，詢問這是不是使我最近鬱鬱寡歡的全部事實——不過，可憐的姑娘， 」他接著說，「她還不能意識到我們必須經受的變化。她對貧困只有抽象的概念；她只在詩中讀到過這個詞，而在詩中它總是與愛情相聯繫的。她還沒有貧困的感受；還沒有領受過失去習以為常的舒適高雅生活的痛苦。只有當我們實際體驗到窮困所帶來的憂心煩惱、微小物品的匱乏、地位低微的屈辱時，才是真正的考驗。 」 「不過，」我說，「既然你已經完成了向她吐露秘密這件最艱難的任務，那麼越是儘快讓世人了解情況就越好。說明真相可能會讓你感到屈辱，但這畢竟只是一時的痛苦，並且會很快過去的，否則你會每天每個時刻都在期待中受煎熬。折磨一個破產者的與其說是貧困，倒不如說是裝假作偽：這是一場驕傲的心同空錢包之間的鬥爭——只是硬撐起一個很快就會被戳破的空場面。只要有勇氣去表現出貧困，你就解除了貧困的最銳利的武器。 」說到這裡，我發現萊斯利已經完全準備好了。他已經沒有絲毫的虛偽自尊，而他的妻子呢，也急切地等待著去適應已經改變了的命運。 幾天後，他在傍晚來拜訪我。他已經處理掉原先的寓所，買下了離城幾英里遠的鄉村裡的一座小屋。他忙了一整天把家具運送過去，新居只需有很簡單的幾件家用物品。除了妻子的豎琴以外，舊居里所有的華麗家具都變賣了。他說，豎琴跟他妻子的思想聯繫得太緊密了，這是屬於他們愛情的一段小故事。他們相戀時一些最甜蜜的時刻就是在豎琴邊度過的，他斜倚豎琴，聆聽著她柔美的歌聲。對於一位溺愛妻子的丈夫的這種浪漫情懷，我不能不莞爾一笑。 這時候他要回小屋去了，他妻子操持新居的布置已經忙了一整天。這個家庭故事的發展激發了我濃厚的興趣，加之傍晚又是如此美好，於是我主動要求陪他一道回家。 一天的勞累使他筋疲力盡，當他走到外面時，突然陷入了憂鬱的沉思。 「可憐的瑪麗！ 」他終於脫口而出，還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她怎麼啦？ 」我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麼？ 」他不耐煩地瞥了我一眼，「她陷入眼下這麼卑微的處境——被關閉在一個可憐的小屋裡——在那悲慘的住所里被迫為卑下的需求而操勞，真能若無其事嗎？ 」「那她抱怨過這種境況的變化嗎？ 」「抱怨！她全是一副可愛和快樂的模樣。說實話，她看上去比我認識她以來的任何時候情緒都更好；她對我全是愛，全是溫存和寬慰！ 」「一個可欽佩的姑娘！」我感嘆道，「你自稱窮光蛋，我的朋友，可你卻從沒有這麼富有——你絕不了解自己在這女人身上所擁有的是取之不盡的美德的財富。 」「啊！可是，我的朋友，如果今晚第一次客人到小屋的來訪能順利度過，我想我就可以放心了。可今天是她真正有所體驗的第一天，她被引進了一個寒磣的住處——她為了安排那些粗劣的家什已經忙碌了一整天——她生平第一次懂得了家務勞動的艱辛——她生平第一次環顧身邊這個沒有一件高雅物品的家——幾乎沒有任何為人提供便利的器物；她這時候也許正疲憊不堪、沒精打采地坐在那兒，思忖著將來的困頓前景呢。 」我不敢否認這幅畫面就沒有一點出現的可能性，於是我們只是默默無言地慢慢往前走。 我們從大道拐上一條狹窄的小徑，它被樹林的濃陰密密遮蔽著，呈現出一片完全與世隔絕的氣氛，然後我們看見了那間小屋。它的外表即使對於最具有田園風格的詩人來說也嫌過於寒磣，不過倒也有一種可愛的鄉村韻味。一株野生藤蔓用繁茂的簇葉覆蓋了它的一側，幾棵樹的枝幹優雅地伸在屋頂上方；我觀察到門邊和屋前的草地上頗有韻致地擺放著幾盆花。一道小小的邊門正對一條穿過灌木叢的曲折小道，一直抵達屋門。就在我們走近小屋的時候，聽見裡面傳出了音樂聲——萊斯利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們駐足傾聽。那是瑪麗的歌聲，以最動人的樸素風格，唱著一支她丈夫特別喜愛的小曲子。 我感覺到萊斯利放在我胳膊上的手在顫抖。為了聽得更真切，他向前走。他的腳步在沙礫小道上發出了聲響。一張歡快的美麗臉龐在窗口閃現一下又消失了——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接著瑪麗就邁著輕快的步伐前來迎接我們：她身著一套漂亮的鄉村白衣裙，秀髮上綴著幾朵野花，雙頰上泛著鮮艷的紅暈，滿臉明朗的笑容——我從來沒見過她的模樣這麼可愛。 「我親愛的喬治，」她喊道，「你回來了我真高興！我一直在望啊望啊，還跑到路上去等你。我在房後一棵美麗的樹下擺好了一張桌子，還摘了些最鮮美的草莓，因為我知道你喜歡它們——我們還有這麼好的奶油——這兒一切是多麼美好、多麼寧靜——啊！ 」她說著就讓他挽住自己的一隻手臂，歡樂地仰望著他的臉：「啊，我們會多麼快樂啊！ 」可憐的萊斯利完全被征服了。他把她拉進懷裡，用雙臂緊抱著她，一遍又一遍地吻著她——他說不出話來，淚水卻湧出雙眼。他後來常常對我說，雖然日後他的境遇好轉了，他的生活的確也一直很美滿，但他再也沒有體驗過比這更深切的幸福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