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19章 羅斯科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為人類服務,做下界的一位守護神;將思想那勇敢的熱忱用於崇高的目標,從而可以使我們超越匍匐眾生,獲得永恆的光榮——那就是生命。 ——湯姆森 在利物浦首先吸引一個異鄉遊客的地方之一,是那座「雅典娜神廟」。它是按照自由而明智的規劃建造起來的,裡面有一個很好的圖書館,還有寬敞的閱覽室,是當地著名的文人學士的聚集地。無論你什麼時候到那兒去,總能發現裡面坐滿了表情嚴肅的人們,全神貫注地研讀著報紙。 一次,當我正在參觀這個飽學之士常去的場所時,一位剛剛走進來的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已經上了年紀,身材高挑,從體形看可能曾經顯得很威嚴,但歲月——或許是憂慮——卻使身軀稍顯佝僂。他長著高貴的羅馬人的臉形,有一個會讓畫家很喜歡的腦袋;雖然額頭上淺淺的皺紋顯示他的頭腦曾忙碌於耗費精力的思維,但他的眼神中依然閃耀著一個富於詩意的靈魂的火光。他的整個外表蘊涵著某種氣質,表明他屬於與身邊喧鬧的人群迥然不同的階層。 我詢問他的姓名,得知他叫羅斯科。一種油然而生的敬仰之情使我後退了半步。那麼,這就是一位聲譽卓著的作家了,是聲音傳布到天涯海角的那些人物中的一位,是那位即使在與外界隔絕的美國我也曾與其進行過思想交流的人了。就像在我們國家一樣,人們總是習慣於僅僅憑藉其著作來了解歐洲的作家,而想像不出他們也像其他人一樣,被無足輕重的或卑賤低劣的追求所纏繞,也要在塵埃飛揚的人生道路上同思想平庸的人群擁擠推搡。他們在我們的想像中總像是一群超人,閃耀著天才的光輝,環繞著文學的榮譽光環。 因此,當我發現這位研究梅第奇家族的高雅歷史學家也與忙碌的買賣人混雜在一起的時候,一開始也動搖了我的詩意的觀念。可是,羅斯科先生正是從他所處的特定條件和環境中,贏得了人們對他的最高讚譽。觀察一些人怎樣實現自我創造,如何在各種不利的情勢下奮起,怎樣在無數險阻障礙下開拓他們孤獨的卻又不可阻擋的道路,真是一件饒有興味的事。大自然似乎以挫折人類的勤奮努力為 樂事——正是這種挫折才把人類與生俱來的呆滯遲鈍養育為成熟,並以其偶然成果的生機和繁茂而感到自豪。她把天才的種子撒播到風中,雖然有些種子會在世界的荒漠亂石中消亡,有些會在最初的逆境中被荊棘雜草所窒息,然而,剩下的種子即使在懸崖巨石中仍然會不時地紮下根,勇敢地掙扎著迎向陽光,把植物的美麗遍布於其出生的貧瘠土地。 羅斯科先生的情況正是如此。他出生在一個顯然不宜於文學才能成長的地方——恰好在做買賣交易的市場區;他也沒有財產、親戚或贊助人;他自勉、自立,幾乎全憑自學;他征服了一個又一個的障礙,方才走上成名之路。而且,在成為一個為民族爭光的人物之後,他又轉而把自己的才能和影響全部用來為故鄉增添光彩。 說實話,正是他性格中最後這一種特點,使他在我眼裡具有最重大的意義,並促使我特別要把他介紹給我的同胞。他固然文學功績卓著,但也不過是這個知識發達的民族眾多著名作家中的一位而已。然而,那些作家一般說來只是為自己的名聲或自己的歡樂而生活。他們的個人歷史沒有給世界以任何教益,或者說沒有提供反映人性脆弱和自相矛盾的令人羞恥的例證。他們至多是從碌碌人生的喧鬧和平庸中輕易地逃逸,沉迷於一種有文化的、舒適的自私自利之中,陶醉於精神上的、卻又是孤傲的享樂之中。 與此相反,羅斯科先生卻沒有索取任何與其才智相應的特權。 他沒有把自己禁錮在任何思想的庭園中或者幻夢的理想樂土裡,而是突進到人生的大道通衢里去。他在路旁栽培起濃密樹蔭,為了讓朝覲者和旅居者能休憩提神;他開闢了甘醇的清泉,讓勞作者可以在這裡擺脫塵埃和炎熱、飲用知識的鮮活溪水。他的生命中有種「日常之美」值得人類去加以思考並變得更加完美——它並非樹立一個高不可攀的、因無法仿效而幾乎毫無用處的傑出樣板,而是呈現一幅生動活潑而又簡單可行的美德的圖畫,就在每個人可以達到的範圍之內;然而,不幸的是身體力行的人並不多,否則這個世界就會變成天堂了。 不過,他的個人生活尤其值得我們年輕而忙碌的國家的公民們注意——在我們的國家裡,文學和優雅藝術必須同日常必需的較為粗陋的植物並肩生長;它們不能依賴少數人在時間與財富方面的奉獻,也不能仰仗大人物贊助的激勵光輝,而應當依靠有知識和公共精神的個人從世俗事業的追求中強擠出時間來加以培育。 他已經證明了:一個具有主人翁精神的人能在閒暇時間裡為某一地區作出多麼大的貢獻,能在周圍事物上留下自己多麼完整的印記。他就像自己致力研究的、似乎被他視為古代純粹典範的洛倫佐·德·梅第奇那樣,把自己一生的歷史同他故鄉的歷史編織為一體,並把它榮譽的基石變成了自己德行的紀念碑。在利物浦你無論走到哪裡,在一切優雅與自由的地方,都能窺見他的足跡。他發現財富的潮水僅僅在貿易的渠道里流淌,於是便從中導引出增益活力的溪流去滋養文學園地的精神。他在新撰寫的一部著作中雄辯地倡導商業和文學追求的結合,而他也通過自身的實例和不懈的努力實踐了這一主張;他以事實證明了二者可以如何美妙地和諧一致,互惠互利。給利物浦帶來如此聲望、給公眾思想以如此推動力的以文學和科學為宗旨的高尚的協會,幾乎都是羅斯科先生髮起並由他卓有成效地加以促進的。而且,當我們想到那個城市的迅速發展、繁榮壯大和重要地位時——它有希望在商業重要性上與倫敦媲美——就會發覺,在喚醒該市市民思想進步的抱負方面,他對英國文學事業產生了巨大助益。 在美國,我們只知道羅斯科先生是一位作家,而在利物浦,他還作為一位銀行家被人們提起;我還聽說他曾在生意上遭遇過不幸。 我不能去對他表示同情,就像我聽說一些富人受挫折時那樣。我認為他遠遠超越了同情的範圍。那些僅僅為了塵世而生並活在塵世之中的人,可能被逆境壓垮;但像羅斯科這樣的人,是不會被命運的逆轉所征服的。逆境只會驅使他去汲取自己心靈的源泉,迫使他在自己的思想中去尋求更優秀的精神交往,這種交往連最傑出的人有時也容易忽略,而遊蕩於外界去尋覓乏善可陳的朋友。他獨立於身邊那個世界。他同古人和後人在一起生活,同古人一起沉浸於勤奮的隱退生活的甜美交流之中;同後人一起以寬宏胸襟追求著未來的聲望。這種心靈的遺世獨立,正是其最高的享受狀態。這樣,他的心靈接受了那些崇高沉思的造訪——它們是高貴靈魂的恰當養料,像嗎哪那樣,從天堂送到這個世界的荒漠中。 正當我的感情還活躍於這個主題上的時候,我有幸進一步尋覓到羅斯科先生的蹤跡。當時我正和一位紳士騎馬觀看利物浦的郊外地區,他突然轉了個彎,通過一個大門,進入一個裝飾了的庭院。我們騎馬又走了一段距離之後,來到一座用軟性石砌造的希臘風格的寬敞宅邸。建築並不符合純正的風味,但格調很雅致,環境也令人感到愉快。一片美麗的草坪從宅邸前的斜坡延伸出去,上面散布著一叢叢樹木,這種安排意在把一片柔美富饒的鄉村分隔成富於變化的景象。可以看到默西河寬闊平靜的水面蜿蜒地流經一片青翠的草地,威爾斯山脈同雲彩交織為一體,在遠處漸漸消融,連接上了地平線。 這是羅斯科在事業興盛的日子裡最喜愛的住所。這裡曾經是貴客雲集、文人休憩的地方。現在這座房子卻一片沉寂、不見人跡。 我看見了書房的窗戶,俯瞰著我剛才提到的柔美景色。窗戶都關閉著——圖書館已經沒有了。有兩三個長相不討人喜歡的人在這附近遊蕩,我把他們想像成法律的臣僕。這就像是在參觀一處古典噴泉,從那神聖的陰翳中曾流出純潔的泉水,現在卻發現它已乾涸並遍布塵埃,只有蜥蜴和蟾蜍在殘破的大理石雕刻上呆坐著。 我打聽羅斯科先生圖書館的命運,裡面曾收藏著許多珍本和外國書籍,他為他的義大利史從中獲取了許多材料。書籍已經通過拍賣商的錘子散落到全國各地去了。附近的好人們就像打撈沉船的人一樣蜂擁而至,從這隻被衝到岸邊的高貴船舶上撈取一些部件。如果這種情景允許人們進行荒唐聯想,我們可以對這次對學術領域的奇怪入侵做某種怪誕的想像。一群侏儒在搜尋一個巨人的武器庫,相互爭奪著自己根本揮舞不動的武器的所有權。我們可以給自己描繪出一幅圖畫:一小撮投機商面帶狡詐算計的神情,正面對某個過時作家的裝幀古雅、頁邊有彩飾的書籍進行爭辯,某些成功的買主試圖探究自己弄到手的黑體活字便宜貨時,是一副怎樣熱切卻又困惑的精明神態。 同他的藏書永別,看起來觸動了他最敏銳的感情,也是能夠激起他創作靈感的唯一事件;這件事在羅斯科先生不幸經歷的故事中是一個優美的插曲,它也不能不引起熱心探究者的興趣。這位學者只會明白,這些純潔思想和單純時日的緘默無語卻意味雋永的夥伴,在身處逆境時變得多麼珍貴。當所有的塵世之物變成渣滓在我們周圍泛起時,這些書籍依然保持著它們恆遠的價值。當朋友變得冷漠,知己的交談變成乏味的客套和陳腐言談時,這些書籍一如既往地保持著幸福時日裡的本來面目,以其永不欺騙希望、永不遺棄痛苦的真誠友誼激勵著我們。 我無意妄加指責,然而,毫無疑問,假如利物浦人當初對羅斯科先生以及對他們自己應有的作為持有恰當的理智態度,他的圖書館是決不會被賣掉的。對於當時的境況無疑可以列舉出世間的種種好理由來,很難用看上去純粹是空想的主張與之對抗;然而在我看來理所當然的是,通過公眾同情的一種最微妙,卻最明白的表露去鼓勵一位在不幸中掙扎的高貴心靈,這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誠然,公正地評價一個每天出現在我們眼前的天才是困難的,他與其他人交融混雜在一起。他的偉大品格往往會失去新穎之處,而我們對構成最高貴品質的基礎的普通素質也會變得熟視無睹。羅斯科的一些同鄉也許僅僅把他看成一個商人,其他人則認為他是個政治家,大家都發現他跟自己一樣從事著普通的職業,也許在某些處世本領方面自己還比他高明。就連他那賦予真正美德以無法言表的優雅魅力的謙和、低調的樸素品質,也會使他被某些不懂得真正的價值總是會迴避炫耀、矯飾的粗俗之輩所低估。不過,當文人們談到利物浦時,是把它作為羅斯科先生的居住地說起的。有知識的旅遊者遊覽利物浦時,探聽的也是何處能見到羅斯科——他是當地的文學標誌,向遠方的學者指明此地的存在——他如同亞歷山大城的龐貝之柱,以古典的莊嚴感傲然矗立著。 羅斯科先生在跟他的書籍分手時所寫的下面這首十四行詩,就隱然表達了前述的境況。如果說還有什麼能對詩中所展示的純潔感情和高尚思想增添效果的話,那就是可以確信,全詩絕非幻想之抒發,而是作者內心衷情的真實再現:獻給我的書如同一個註定要與朋友分別的人,懊惱他的損失,卻期望很快再度同他們交談、享受他們的微笑,以此盡力緩解痛苦的襲擊;因此,可愛的朋友,藝術之精華,智慧的導師,曾一度慰藉過我那乏味的時日,減輕我的勞煩:我如今與你們辭別,心靈卻並不委頓。 因為再過短短几年,或幾天,或幾小時,更為幸福的時節可能展現曙光,你們一切神聖的友情也會復甦;當從塵世間獲得解放,釋放出力量,思想與思想重逢,堅持交流的方向,同類的心靈將相聚而永不離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