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18章 威斯敏斯特寺 (2)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我就這樣從一處陵墓走到另一處陵墓,從一個小教堂走到另一個小教堂。白天的時間正漸漸逝去;遠處閒遊者的腳步聲越來越稀疏;悠揚悅耳的鐘聲正召喚著人們前去晚禱;我望見遠處有一群身穿白色法衣的唱詩人正跨過迴廊,進入唱詩班的位置。這時候我來到了亨利七世小教堂的入口。走上一段梯級,穿過一條深邃幽暗但很宏偉的拱道,就進入教堂內。黃銅製成的大門雕飾富麗精緻,開啟時戶樞發出沉重的軋軋聲響,仿佛這座全寺最華麗的陵墓倨傲地不願有凡夫俗子隨意涉足。 一旦進入,整座建築的宏闊和陵墓精心雕琢的細節之精美不禁令人目眩神迷。壁上全都密布著精美雕飾,鑲嵌著花格窗,挖鑿了許多壁龕,裡面立著眾多聖徒和殉道者的雕像。這些石頭似乎因為大師巨匠們的鬼斧神工,都失去了重量與密度,高高懸空而立,仿佛都中了魔法,而帶回裝飾的屋頂,雕鏤精細絕倫,如蜘蛛網般輕盈,卻又穩如磐石。 教堂的側面是巴斯騎士們一排排高高的座位,用華麗雕刻的橡木建造,不過都是哥德式建築的怪異雕飾。座頂掛著騎士們的頭盔、羽飾,還有頭巾和刀劍;再上方則懸掛著他們的旌旗,飾有各式紋章,其燦爛的金紫朱紅之色與屋頂的冷灰色雕飾適成鮮明對照。宏大陵寢中央矗立著其建造者的陵墓,亨利七世及其王后的雕像矗立於富麗堂皇的墓穴之上,周圍環繞著雕鏤精美的黃銅柵欄。 在這壯觀景象中卻有一種悲涼陰鬱的意味;這一片墓穴與戰利品的奇異混雜,這些鮮活的渴求野心的紋章圖徽,緊鄰著委身塵土和聲名寂滅的紀念物,顯示著一切早晚必然走向終結。涉足於當年曾煊赫壯觀如今卻靜寂無人的遺址,再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心裡感覺淒涼寂寞的了。環顧四壁那些騎士及其侍從的空位,以及如今滿布灰塵而當年曾在他們身前高舉的一排排燦爛旌旗,我不禁想像起這座殿 堂當年全疆域的英雄美人云集於此的輝煌景象:璀璨的珠寶與劍戟羅列,光彩奪目;步履雜沓聲與眾人讚嘆的嗡嗡聲響成一片。如今一切都已經消逝,一片死寂籠罩著這個地方,只能偶爾聽見鳥鳴啁啾;它們尋到鑽進教堂里的路徑,在殿堂的中楣懸飾之間築巢——而這正是荒涼寥落的確切徵象。 我辨認那些繡在戰旗上的姓名,這些人都曾經流散到廣闊世界的各個邊遠之地;有的遠涉重洋;有的遠征異域;有的曾參與宮廷內閣的陰謀詭計;所有的人都試圖在這座虛幻榮譽的殿堂中多掙得一份名聲,卻不過獲得一塊墓碑作為令人抑鬱的報償。 這座小教堂兩側的兩個小耳堂呈現了一副動人情景,它證明了墳墓會使人人平等;死亡會把壓迫者貶低到受壓迫者的地位,並使死敵的骨灰混合在一處。一側的耳堂里是驕橫的伊麗莎白女王的陵墓;另一側則是她的受害者、可愛然而不幸的瑪麗之墓。人們無時無刻不在為後者的悲慘命運迸發出同情,同時又懷著對其迫害者的憤慨。甚至那邊伊麗莎白陵墓的牆壁也時時迴蕩著人們在她的政敵墳前的嘆息聲。 安葬瑪麗的側耳堂籠罩著一團不散的陰森之氣。日光掙扎著穿透塵埃障翳的窗戶朦朧地照射進來,室內大部分地方沉浸在深濃的陰影中,牆壁也因年久剝蝕而遍布污漬。一座瑪麗的大理石雕像躺臥於墓上,四面圍著一道已經嚴重鏽蝕的鐵欄杆,還雕刻著她的國徽——薊草。我走得有些疲倦了,在墓前坐下稍事休息,心中仍然縈迴著可憐的瑪麗多災多難的故事。 寺院裡已聽不到遊覽者偶爾可聞的足音了。我只能不時聽到遠處僧侶們不斷反覆的晚禱聲,以及唱經班低弱的應答聲;這些聲音也一時停息了,周圍一片靜寂。這種正漸漸籠罩一切的死寂、荒涼、陰鬱的氛圍,給這個地方平添了更深沉更嚴肅的情趣:在這寂靜的墓穴里,聽不到談話聲,聽不到友朋歡快的足音,情人的笑語,父親細心的教誨——什麼也聽不到,這裡空無一物,除了遺忘,塵土,以及無窮盡的黑暗。 突然之間,那渾厚凝重的管風琴在耳際響起,轟鳴聲一陣強似一陣,仿佛掀起巨大聲響的浪濤。那洪大莊嚴的音響,與這座巨大建築是多麼相稱!它以何等壯闊的氣勢,洶湧於龐大的拱頂之間,將肅穆的和諧樂音灌注進這些死亡墓穴,使這死寂的陵墓也震響起來! 它時而掀起激昂的凱旋之聲,讓那一片諧音不斷高揚,讓洪大之聲重疊再重疊;時而琴音暫息,唱經隊的輕柔歌聲宛如甜美的音樂之泉迸流而出,歌聲高高翱翔,顫動於屋頂之上,仿佛來自天堂的純淨和風在高聳的拱頂之間飄蕩。接著,那隆隆的風琴聲又發出陣陣令人驚悚的雷霆,把整個空間壓縮為一片樂音,裹挾著它捶打著人的心 靈。這是何等悠長的抑揚節奏!何等盪人心魄的莊嚴和聲!它漸漸變得越發盈滿越發強大——它充盈了整個廣闊的殿堂,似乎震撼得四壁軋軋作響——頭為之眩暈——心神為之恍惚。最後琴聲在完滿的歡歌中結束——它從地上飛升至天堂——而人的靈魂也仿佛脫離了軀殼,乘著那和諧的音浪向上飄然飛升了! 我默坐片刻,陷入夢幻般的沉思,有時候一支樂曲會使人進入這種狀態;黃昏的暗影正漸漸在我周圍密集,墓碑也開始投下越來越暗黑的陰影;遙遠的鐘聲在宣告白晝正慢慢消逝。 我起身準備離開寺院。當我走下通往建築主體的梯級時,目光又被懺悔者愛德華的神龕所吸引,於是我又登上通往它的那段狹窄階梯,從那裡去俯瞰下面的那一片荒墳。龕位高置於一個平台上,平台四周緊挨著各代國王和王后的陵墓。居高臨下,從石柱和喪葬物品之間可以俯瞰下面的小教堂和墓室,裡面都是密密的墳墓,眾多武士、主教、廷臣、高官就躺在他們的「死陰之床」上腐爛。緊靠我身邊豎立著巨大的加冕寶座,簡拙的橡木雕刻,屬於久遠的哥特時代的粗獷風格。這個場景看來幾乎是經人特意設計的,為的是以其戲劇化的技巧對觀看者產生某種效果。這裡是人間的尊榮權勢從開始到終結的一幅典型圖景;這裡實實在在地顯示出從帝王寶座到墳墓只不過一步的距離而已。人們難道不會想到,這些聚集在一起的雜亂無章的紀念物不正是對當今顯貴們的一場教訓嗎?這足以顯示,即便此刻傲視天下、春風得意,不久必將走向被冷落、遭屈辱的一天;額頭上的那頂王冠必將很快成為陳跡,委棄於墳墓的塵土與恥辱之中,讓千萬人中最卑賤者的腳去踐踏。因為,說來奇怪,甚至這裡的墳墓也不復保有其神聖性。某些人天性中存在著令人驚駭的輕薄,引導他們對應予敬畏的神聖事物任意戲耍褻玩;有些心地卑劣的人,也樂於在顯赫死者身上去報復自己對生者的卑躬屈節之苦。懺悔者愛德華的棺材就被人開啟過,其遺骸上的配葬飾品被盜走;威儀赫赫的伊麗莎白女王手中的權杖也被人偷走,而亨利五世的雕像則丟失了頭顱。這裡的每一座帝王墓碑無不證明世人的一切尊崇敬仰原是何等虛妄和難以捉摸。有些橫受洗劫,有些慘遭肢解,有一些則被塗滿淫詞穢語——全都多多少少遭受了褻瀆和侮辱! 這時,白晝最後的餘暉正微弱地透過頭上高高拱頂的彩色玻窗照射進來,寺院建築的下部完全為朦朧暮色所籠罩。小教堂與耳堂也變得越來越幽暗。國王們的雕像已隱沒在陰影中,墓碑上的大理石像也在這恍惚不定的光線下呈現出奇形異狀;晚風偷偷地在耳堂中穿行,猶如來自墓中的森然鬼氣;甚至一個穿過「詩人之角」的堂守的遙遠腳步聲,聽來也帶有奇異而陰鬱的感覺。我沿著早晨的來路慢慢退出,當我行經迴廊的出口時,廊門在身後軋軋響著關閉了,那響聲迴蕩在整個殿宇中。 我極力想在心裡對所見種種事物稍作整理,卻發現它們已經變得模糊凌亂。我的腳步不過剛剛跨出門檻,那些姓氏、碑銘、器物在我的記憶中已經亂作一團。我想,這裡聚集的累累陵墓,豈非只是一部教人謙卑的警世寶鑑,是反覆申說聲名必歸虛幻和湮滅的訓誡教誨!的確,這裡是死神的帝國,是它黑暗的宮殿,死神巍然高坐,嘲 弄著人間虛榮浮華的種種遺蹟,讓塵土和遺忘掩蓋那些王公們的陵寢墓碑。說穿了,所謂不朽的榮名是多麼虛妄的自我誇耀!時光永遠在無聲地翻動它的冊頁;眼前發生的事總是要占去我們過多的精力,再無暇顧及過去有過影響的那些人物和種種逸事;每個時代就是被拋在一邊並被迅速遺忘的一卷書。今天的偶像把昨日的英雄從我們的記憶中擠掉;接著,他們又被明天的後繼者所取代。托馬斯·布朗爵士說:「我們的父輩發現,他們的墳墓在我們的記憶中留存不久,因而悲傷地告訴我們,我們自己也將怎樣被後人遺忘。 」歷史會變成傳說;事實會被懷疑和爭論所遮蔽;銘文鐫刻會從碑匾上朽蝕無存;雕像會從底座上傾覆倒塌。一切華表、牌樓、金字塔,所有這些難道不就是一堆沙土?它們上面的銘文鐫刻難道不就是寫在塵土上的字?試問墳墓有什麼可靠?給屍體塗上防腐膏油就真能永恆?亞歷山大大帝的骸骨早已隨風飄散,他那空蕩蕩的石棺如今不過是博物館中的一件古董。「埃及的木乃伊雖倖免於岡比西斯乃至時間之手,卻終究逃不脫貪慾的摧殘;麥西被用來敷傷,法老被出售以制香膏。 」那麼,又有什麼能保證如今在我眼前高聳的這座巨廈免遭覆滅 命運呢?終有一天,其高聳入雲的鍍金拱頂將在人們腳下碎作瓦礫;那時,樂音與歌聲也將消失,而代之以野風在破碎拱門間的呼嘯、貓頭鷹在傾圮塔樓間的嘶叫,那時,炫目的陽光將射進這座陰沉的死亡殿堂,常春藤會纏繞著傾覆的石柱,毛地黃的花萼會低垂在佚名氏的骨灰盒上,仿佛在對死者加以嘲弄。人就是這樣消亡無存;其姓名將從記載與記憶之中泯滅;其一生不過是痴人說夢;其陵墓碑刻也必將淪為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