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17章 威斯敏斯特寺 (1)
當我懷著深深的驚訝看到,憑藉著名的威斯敏斯特寺,依靠那些青銅和石頭的紀念碑,多少王公和各色名人尋求永生;我豈非看見尊貴榮華已被改變,再沒有輕蔑、傲慢,或者虛飾,赫赫威權也不再能咄咄逼人,脫淨了浮華或者塵世的權勢?這一場用彩繪石頭做的遊戲,怎樣安撫了如今靜默的鬼魂,而原來他們所立足的整個世界,曾無法滿足或熄滅他們的欲望。
生命之福本是一場嚴冰寒霜, 威斯敏斯特寺(WestminsterAbbey):英國倫敦泰晤士河畔的著名教堂,為英國國王加冕和歷代名人下葬之處。
死亡將我們的一切虛榮消融。
——克里斯托勒羅的箴言晚秋時節,從清晨到黃昏的蔭翳幾乎連為一體,給歲暮投上了一片晦暗朦朧,就在這樣一個靜穆而頗為陰鬱的日子裡,我在威斯敏斯特寺做了幾個小時的漫遊。這座古老建築那帶著悲涼韻味的宏偉氣派,正與這個季節有幾分相符;我一踏進它的門檻,似乎就步入了古老的世界,在往昔年月的陰影中渾然忘卻了自己。
我是從威斯敏斯特寺學校的內院進入的,先經過一條帶拱頂的低矮長廊,陰暗的長廊內僅有一段從厚重牆壁上的圓形小孔透進了些朦朧的光線,使整個長廊看上去就像地下洞穴。順著這條黑暗通道,我遠遠望見有幾條迴廊,還有一個老年堂守,身穿黑袍,正沿著那些幽暗的拱頂通道踽踽獨行,就像是從鄰近的墳墓中爬出來的鬼魂。經過這些陰鬱的寺院殘留建築進入威斯敏斯特寺,使人預先已生嚴肅思省的心情。那些迴廊仍然保留著往昔歲月的寂靜偏僻的氣氛。灰暗的牆垣因為潮氣和年月久遠,顏色暗淡;厚厚的一層綠灰白色苔蘚覆蓋了牆面碑石上鐫刻的銘文,也掩蓋了死者的頭像和其他喪儀圖紋。石拱上花窗格原有的富麗雕飾,那刀鑿斧斫的鮮明痕跡已經消失;裝飾拱頂石的玫瑰雕花也失去了花葉扶疏的華美;每一件東西都被打上了因時光而漸漸腐蝕的印記,但是其頹敗之中,卻也有某種觸動人心和令人愉悅的意味。
太陽正把它秋日金黃的光線傾瀉進迴廊環抱著的庭院,照耀在中
央的一片狹小的草坪上,拱廊的一角也被鍍上一層暗淡的光輝。從拱頂走道之間,舉目仰望則可瞥見一小塊藍天或一團飄浮而過的雲朵;還能看見寺院的尖頂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高高聳入碧藍的天空。
當我在迴廊里踱步的時候,有時沉思著這幅盛衰榮枯糅雜交混的圖畫,有時又去觀看腳下用做鋪路石的那些墓碑,努力去辨認墓碑上銘刻的文字。其中有三個墓碑的銘刻吸引了我的目光,碑上的浮雕原本粗陋,因為世代遊客的腳步踐踏,幾乎磨損殆盡。這是早期寺院住持的雕像;雕像的銘文已經完全磨蝕,唯有姓名仍然留存,無疑是後來重新描刻的。(他們是:維塔利斯住持,死於1082年;克里斯平納斯住持,死於1114年;勞倫斯住持,死於1176年。)我在此駐步片刻,對這些偶然留存的古代遺蹟鬱郁沉思,它們就像被拋棄在時間的遙遠海岸的沉舟殘骸,除了證明這些人曾一度生存過又死去了以外,並不說明什麼;它們除了告訴人們那種希望借骨灰以求崇敬、憑碑銘以求永生的狂妄幻想完全無用之外,對人並無任何教益。過不了多久,甚至這點微茫的記載也將湮沒,紀念物也不復有紀念意義!就在我俯視這些碑文時,忽然被寺院的鐘聲所警醒,鐘聲在扶垛之間震盪,在迴廊之間轟響。這鐘聲在墳墓群當中響起,向人們警示著已逝的歲月、述說著時間的流逝,仿佛一個巨大的浪濤,把我們捲入地下的墳墓,聽到它不禁令人心驚。我繼續往前走向一道拱門,它通往寺院的內殿。一走進去,整座建築的宏大頓時令我心中震撼,它和剛才見到的迴廊拱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目光滿含驚訝地凝視著一群群巨大的石柱,石柱上的拱頂凌空躍起到了令人驚詫的高度;人漫步於石柱的基腳下,與人類自己所建造的工程相比竟變得如此渺小。這座巨大建築的宏闊與昏暗,不禁使人驟生深邃神秘之感。我們謹慎地放輕腳步,蹀躞其間,仿佛唯恐驚擾這墓地的神聖肅靜;然而我們每一邁步仍會在壁間引發輕響,在墳冢間輕輕震顫,使我們更覺得自己打破了這一派靜謐。
這個地方那令人敬畏的氣氛似乎會對人的心靈產生壓力,使觀看者屏氣凝神、肅然起敬。我們感覺到自己周圍聚集的都是往昔偉大人物的骸骨,他們曾經以其偉業充斥史冊,將其聲名傳遍世界。
然而,看到他們如今怎樣擁擠在一起,在塵土中互相推撞;看到他們被如此吝嗇地分於一處偏僻之地、一個陰暗的角落、一塊狹小的土地,而他們在世之時,哪怕是王國也不能讓他們滿足;看到這裡運用了多少雕像、造型和裝飾技藝,以求吸引過往遊客稍加注意,讓某個名字在短促歲月里不致遭人遺忘,而那個名字曾經渴求世代占有全世界的思想和崇拜,看到這一切,不禁對人類野心的虛妄啞然失笑。
我在「詩人之角」流連了一陣,它占據著寺院的一個側廊或十字耳堂的盡頭一隅。墓碑一般都很簡樸,因為文人的生平並沒有給雕刻家們提供具有驚人效果的題材。莎士比亞和艾迪生不像他們凝視偉人英雄們的宏偉陵墓時那種冷漠的好奇與模糊的讚嘆。他們在這裡徘徊流連,就像在朋友和同伴的墓前一樣;因為作家與讀者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友伴似的情感。其他人的後世聲名僅僅是藉助歷史的媒介,因而這種聲名也會隨歲月流逝變得模糊而晦暗,然而作家和他的同胞之間的關係卻是永世常新、鮮活而毫無隔閡。他們活著與其說是為了自己,不如說是為了他們;他們犧牲了身邊一切享樂歡娛,禁絕了社會生活的樂趣,為的是讓自己能更親密地與遠方和異代的人進行思想感情的交流。但願世人珍視他們的聲名,因為這絕非通過暴力和鮮血的行徑來攫取,而是憑藉辛勤勞動帶給人們的快樂。但願後人會心懷感激地紀念他們,因為他們給後世留下的遺產並非一些虛空的姓名和喧囂一時的行為,而是整個智慧的寶庫、思想的結晶和珍貴的語言血脈。
離開「詩人之角」,我繼續漫步前往寺院安置帝王陵寢的那個區域。我在這曾經是幾座小教堂、現在則被大人物們的陵墓與紀念碑所占據的地方徘徊。我每一轉身都能見到許多顯赫的名字,或者歷史上一些豪族巨室的紋章徽記。當我把目光投進那些幽暗的墓室中去時,總會瞥見種種奇形怪狀的人物雕像:有的跪在龕中,仿佛在禮拜;有的躺臥在墓穴上,虔誠地兩掌合十;有的是身披甲冑的武士,仿佛剛從戰場歸來在憩息;有的是主教之類,手持權杖,頭戴法冠;有的是長袍峨冠的貴族,仿佛是殯殮後供人瞻仰的模樣。目睹這一場景,如此奇異地擁擠在一處,而每座雕像又如此凝滯靜默,不禁覺得仿佛是走進了那座傳說中的城市的一座宅第,裡面的每個人都突然被魔法變成了石頭。
我在一座墓前駐步沉思,墓上有一座全副甲冑騎士的雕像。他一隻手臂挽著大圓盾,雙手緊貼在胸前做祈求狀,面部幾乎被高頂頭盔掩蓋著,兩腿交叉,意味著這位騎士曾經參加過聖戰。這是一位十字軍人的陵墓,他是當年的一名軍事狂熱分子,在這些人身上,宗教和傳奇兩者奇異地混合著,他們的功績也都是事實與虛構、歷史與神話的結合。這些冒險者的墳墓都裝飾著粗獷的紋章雕飾和哥德式雕像,極具美觀的效果。它們跟通常所處的古老的小教堂也非常和諧;因而在我們凝神默想之際,過去詩歌圍繞著基督聖墓之戰而流傳開來的種種傳說逸事、浪漫傳奇、豪俠精神、華麗慶典等等,很容易把我們的想像點燃。這些遺物屬於早已逝去的時代,那些人物已經超越了人們的記憶,那些風俗習慣也都與我們完全無關。他們就像是些來自遙遠異域的事物,我們對它們既缺乏確切知識,對於它們的所有印象也模糊而虛幻。不過那些哥德式陵墓上的雕像也具有某種極為莊嚴肅穆的氣派——不論是在死亡的沉睡中僵臥的,還是在臨終時刻祈禱的。同許多近代墓飾上常見的奇異的姿態、造作的奇想以及諷喻式的群像相比較,它們在我感情上所產生的效果卻強烈深刻得多。我對許多古老陵墓碑銘的措辭佳妙也印象極深。往昔時代的文筆確有一種高貴的氣勢,用字簡潔而意境宏遠,說到表達家族價值和門第血統的意識,我還沒見過有哪條碑銘能超過這句頌揚高貴家族的話:「兄弟均勇武,姐妹皆賢淑。
」「詩人之角」對面的側廊豎立著堪稱近代藝術最著名成就之一 的墓碑;不過在我看來它顯得恐怖有餘而崇高不足。這是出自盧比利亞克 之手的南丁格爾夫人之墓。墓碑底座的雕刻為兩扇大理石門扉大大敞開,一個身披殮布的骷髏正從裡面飛竄而出,它向一個女人猛擲標槍,而它的裹屍布正從它全身的森然白骨上脫落下來。女人頹然傾倒在其驚駭的丈夫懷中,而後者則徒然地竭盡其瘋狂努力想逃避標槍的一擊。雕塑的製作確實十分逼真和氣勢逼人,我們恍然聽見從這個厲鬼大張的頜骨中迸發出得意的獰笑聲——不過我們為什麼要讓死亡披上這不必要的可怕外衣,在我們親愛者的墳上撒布恐怖呢?墓地的一切應該能激起人們對死者的柔情與敬重,啟發生者的虔誠向善之心。這樣一個地方,不應該充滿厭惡沮喪,而應該寄託哀思和冥想。
就在我漫步於這些幽暗的拱廊與寂靜的耳室之間,細讀死者的生平記載之時,外面喧嚷街市的噪聲卻不時傳進耳中——車馬駛過的軋軋聲、人群的嘈雜聲,或許還有歡樂的輕快笑語聲。這和周圍一片死寂的氛圍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聽到這鮮活的生命浪潮一波波湧起,衝擊著陵墓的高牆,不能不讓人產生奇異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