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16章 倫敦的古蹟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我在漫遊,提著黑色燈籠,想來就像吉多 ·沃克斯 ,偷偷把城鎮點燃;在鄉村里,我會被當做點鬼火的威廉 ,或者精靈羅賓。 ——弗萊徹我多少帶有古蹟搜尋者的氣質,喜歡探察倫敦,尋訪古時的遺蹟。這些遺蹟大都要在城市的幽深之處才能找到,總是被一片荒蕪的磚塊灰泥所吞沒,幾乎湮沒無跡,卻也正因為包圍著它們的平淡無奇的環境而產生了充滿詩意的浪漫情調。最近一次在倫敦的夏季漫遊中,我就被這一種情景所深深打動。因為,只有夏季去探察倫敦最為適宜,不會遭受冬季濃霧、陰雨和泥濘的困擾。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同艦隊街上如潮的人流搏鬥。炎熱的氣候使我心煩意亂,使我對每一次推擠衝撞、每一聲噪音都很敏感。我身體疲憊,神志虛弱,不得不與忙亂喧嚷的人群拚鬥,這使我感覺焦躁煩亂。在絕望的衝動之中,我衝出人群,一頭扎進了一條偏僻小巷,在轉過幾個僻靜的拐角之後,突然跨進了一座古雅而靜謐的庭院,院子中央有一片草坪,草坪上方伸展著榆樹的枝葉,一眼噴泉迸射出耀眼的水花,讓草坪始終保持著清新與翠綠。一位手捧書本的學生坐在石凳上,一面讀書,一面若有所思地望著兩三個照料嬰兒的漂亮保姆。 我就像一個從酷熱的荒瘠沙漠突然來到一片綠洲的阿拉伯人。 漸漸地,這兒的靜謐和涼爽使我心神鎮靜,精神振作。我繼續向前漫步,來到一座極為古老的教堂旁,這是一座宏大富麗的建築,有個薩克遜式的低矮門廊。教堂內部呈圓形,頗為高朗,從頂上灑下光亮。 四周是鐫刻著古老日期的紀念碑式的墓群,上面矗立著大理石的全副甲冑的武士雕像。有些武士雙手虔誠地交叉在胸前,有些則緊握劍柄,即使在墳墓中仍然虎視眈眈——而有幾個交叉著腿的士兵看來是參加過爭奪聖地的十字軍戰士。 原來,我正站在這座奇怪地坐落在骯髒喧鬧的市中心的聖殿騎士團教堂里。對於世人而言,像這樣突然逃避開忙碌於賺取金錢的人生道路,在這光線微明、塵埃覆蓋、湮沒無聞的幽暗墓地里靜坐下來,我認為必將獲得更為深刻的教益。 在後來的考察之旅中,我又偶遇了這類鎖閉在城市中心的一件「往昔世界」的遺物。當時,我已經在單調乏味的街道上漫遊了一陣,沒有任何能吸引我的視線或者激發我的想像的東西,就在這時,眼前出現了一個頹敗的哥德式古老門洞。門內有一個寬敞的方形空地,四周矗立著堂皇的哥德式建築,入口誘人地敞開著。 這顯然是個公共場所,既然我是在探訪古蹟,也就邁開遲疑的步子斗膽走了進去。沒有遇到有誰來阻攔或斥責我擅自闖入,於是我便繼續前行,最後進入了一個有著高大拱形屋頂和橡木走廊的大廳里,裡面的一切都是哥德式建築風格。大廳的一端是一個巨大的壁爐,兩旁放著帶扶手的高背木長椅,另一端搭著一個平台,或許是講壇,是一方尊貴席位。講壇上方懸掛著一個身穿古代裝束的男人的畫像,一襲長袍,戴著輪狀皺領,還有一部令人肅然起敬的灰白鬍須。 這裡的整個建築陳設都瀰漫著修道院般的寧靜和與世隔絕的氣氛,而更給這種氣氛增添了一種神秘魅力的,則是自從我跨進門檻之後就沒有看到一個人影。 因為獨自一人,我增添了勇氣,便在一個巨大的弧形窗戶的凹處坐了下來。透過窗戶射進一道寬闊的黃澄澄的陽光,彩色玻璃把陽光分割成斑駁的小方格圖案投射到地上;從一扇敞開的窗扉里吹進了夏日的柔風。我把手臂放在一張古老的橡木桌上,雙手托著腮,浮想聯翩:這座建築在古代是做什麼用的呢?它顯然原本是一座修道院;或許是當年為研習學問而建立的一所學院;富於耐性的僧侶們在修 道院與世隔絕的生活里,一頁頁一卷捲地積累著自己智慧的產物,以之與他們棲居的這座建築的宏偉相媲美。 就在我獨坐沉思的時候,大廳遠端弧形牆上的一扇鑲嵌小門打開了,一群白髮老人身披長長的黑色大氅一個接一個走出來,又按同樣的秩序穿過大廳;他們一言不發,從我跟前經過時,每個人都轉過蒼白的臉望著我,然後消失在大廳另一端的一扇門後面。 對他們的形象我深感奇異。他們的黑色大氅和古風盎然的神態與這座肅穆而又神秘的建築物的風格很是協調。他們就像在我慣常的冥想中出現的往昔幽靈,從我眼前飄忽而過。這樣的幻想使我自己頗為愉悅,我便趁著浪漫的情懷,開始對我為自己描畫的,存在於客觀現實核心的幽靈國度進行了一番探究。 我信步漫遊,穿過由一些內部庭園、走廊和損毀了的修道院構成的迷宮,因為主建築物又有許多增添和附屬的建築,它們建於不同年代,具有各異的風格。在一塊空地上,許多顯然屬於這座寺院的男孩正在做遊戲;但我發現那些神秘的披著黑色大氅的白髮老人卻無處不在,有時獨自漫步,有時聚集交談,在這裡似乎是處處現身的神怪。這時我想起曾讀到過關於某些古代學校的描述,在那裡要講授占星審判術、泥土占卜術、亡魂問卜術以及其他種種被禁止的不可思議的學科。這個機構就屬於這一類嗎?這些披著黑色大氅的老人真的就是巫術教授嗎?這些猜測掠過腦海之際,我的目光又瞥見一個房間內部,裡面掛滿了形形色色古怪而粗糲的東西,有野蠻人的戰爭器具、怪異的偶像和被剝製的鱷魚標本,有裝在瓶子裡的蛇和怪物,用來裝飾壁爐台,而在一個老式床架高高的天蓋上,一具人的頭蓋骨正在獰笑,兩側還有一隻風乾了的貓。 我走到近前,以便更細緻地觀察這個看上去適宜做亡魂問卜術實驗的神秘房間,突然嚇了一跳——我看見一張人臉正從一個幽暗的角落裡瞪視著我。那是一個身材矮小、形容枯槁的老人的臉,雙頰瘦削,兩眼發光,灰白的眉毛粗硬而凸出。最初我懷疑這是不是一具精細保存的木乃伊,可是他動了動,於是我明白這是個活人。又是一個披著黑色大氅的老者,我凝視著他那古樸的容貌,他那陳舊的衣裝,還有圍繞著他的那些醜陋的不祥之物,這時我確信自己遇見了統率著這個魔法兄弟會的大首領。 他看見我站在門外,便起身邀請我進去。我壯著膽子聽從了他,因為我怎麼知道他會不會揮動一下魔杖,讓我變形為一個怪物呢?或者會不會運用巫術把我收進他壁爐台上的瓶子裡去呢?不過事實證明他並不是一個巫師,他那質樸的談吐很快就驅散了我給這群古風盎然的建築及其同樣古風盎然的居民所蒙上的怪異與神秘。 看來我闖入了一座古老的收容院,它收留年事已高的退休商人和衰老體弱的房產業主,還附設一所學校收容數量有限的男孩。它是兩個世紀前在一所古老修道院的基礎上建起來的,還多少保留著修道院的氣氛和特徵。大廳里從我跟前走過的那一列幽靈般的黑衣老人,曾被我尊崇為魔法師的,原來是做完早禱回來的寄養者。 約翰 ·哈勒姆,這位被我認作大巫師的矮小的古董收集者,在這 里已經待了六年,用畢生搜集的遺物珍品來裝飾自己晚年的棲息地。 據他本人的講述,他曾經也多少算得上個旅遊家,去過一次法國,還差點兒去了荷蘭。沒能去荷蘭是他引以為憾的事,否則他就能說「自己去過那兒」了——他顯然是個最初級的旅遊者。 他的觀念也頗帶貴族氣。我發現他總是超然地跟普通的寄養者保持著距離。他交往最多的人當中有一位是能說拉丁文和希臘文的盲人,對這兩種語言哈勒姆都一竅不通;還有一位是個窮愁潦倒的紳士,他把父親留下的4萬英鎊遺產和妻子的1萬英鎊陪嫁全都揮霍一空。小個子哈勒姆似乎認為,能夠揮霍這麼一筆巨款,那無疑是高貴血統和高尚精神的表征。 附記:我為讀者諸君的消遣而講述的那處頗具畫意的古代遺蹟,就是如今被稱作「卡爾特養老院」的地方,原名叫做「卡爾特教團修道院」。它是托馬斯·薩頓爵士1611年在一座古老修道院的遺址上建造的,屬於那些個人慷慨捐助的高尚慈善行為之一,在倫敦的現代變遷和創新中保持著舊時的古雅聖潔。這裡住著80個曾經富貴尊榮而後窮困潦倒的人,在他們的晚年供給食物、衣服、燃料以及用作私人開銷的年度津貼。他們就像古代的修道士那樣,在原先的修道院餐廳里進餐。養老院還附屬一所能容納44名男生的學校。 有關這一主題我參考了斯托的作品,他在談到這些白髮寄養人的職責時說:「他們不能涉入有關養老院的任何事務,只能致力於為上帝服務,懷著感恩的心情去接受提供給他們的東西,不能嘀嘀咕咕,說三道四,或者抱怨。任何人不得佩帶武器,蓄長發,穿有色靴子、靴刺或有色鞋子,不得在帽子上裝飾羽毛,穿類似流氓之流的服裝或其他不體面的服裝,而只應穿適合養老院寄養人穿的衣服。」「事實上,」斯托補充說,「像這些老人,從塵世的操勞和煩惱中解脫出來,定居在如此好的一個地方安享晚年;別無考慮,一心只為自己靈魂的淨化,為上帝服務,在兄弟之愛中生活,應該是幸福的。 」為了給那些對我前面記述的見聞感興趣的人以及希望對倫敦的奧秘再了解多一點的人提供消遣,我附上了一小段當地歷史——這是一位我造訪卡爾特養老院後不久認識的老者提供給我的。這位老年紳士相貌古怪,頭戴一小片褐色假髮,身穿黃褐色外衣。我得承認,一開始我有點懷疑,覺得這份記載或許是那種不足為信的無稽之談,常用來哄騙像我這樣探根究底的旅遊者,從而使我們普遍的誠實性格蒙受不應有的恥辱。不過在經過應有的查詢之後,我得到了對該文作者的誠實品行的最令人滿意的確認。而且,我被告知他確實參與了他所居住的這個非常有趣的地區的大小事務。對此所做的敘述不妨看做是一種預先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