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14章 鄉村葬禮(2)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這樣真正優雅動人的習俗已經普遍消失,只存在於最偏僻、最無足輕重的鄉間,的確令人深感遺憾。不過,似乎富於詩意的習俗總是被有教養的社會階層拒之門外。人們變得越是有教養,就越是缺乏詩意。他們談論詩歌,但學會了壓抑詩情的自由衝動,懷疑詩中迸發而出的感情,用裝模作樣的形式和浮華的禮儀去取代詩歌最動人、最形象的表現手法。再沒有什麼典禮比英國城鎮中的葬禮更堂皇和更冷漠的了。葬禮無非是一場景觀展現和陰鬱的炫示:送喪的車輛、馬匹、羽飾和把悲情當兒戲的雇來的哀悼者。傑里米·泰勒 說:「墳墓挖好,一場莊嚴的喪禮,左鄰右舍人聲鼎沸,但等到一切結束,就再也沒有誰還記得了。 」在歡樂和擁擠的城市裡,朋友很快就會被遺忘;紛至沓來的新知交和新歡樂會把他從我們的腦海中抹去,他所生活的環境和交往圈子在不停地變化。可是鄉村喪禮卻肅穆而感人。在鄉村的環境中,死亡的震撼力傳送得更廣,它在鄉村寧靜劃一的生活中是一樁令人敬畏的事件。喪鐘的鳴響傳進每個人的耳中,鐘聲讓陰鬱的氣氛瀰漫山岡峽谷,使田野樹林罩上一片愁雲。 鄉村那恆定不變的風貌,也使我們對某位曾與之同享的朋友的懷念得以永存:他是我們逍遙塵世之外的散步夥伴,曾給每一處僻靜的景物賦予生氣。他的思想總與大自然的每一點迷人的力量相聯繫,我們會聽到他過去愉快的呼喊所激起的迴響;他的幽靈會在他生前曾時時涉足的叢林中出沒,在荒涼高地的一片僻靜中,或者在峽谷的憂鬱美景中,我們會想起他。在愉悅的清晨那一片清新中,我們會回憶起他那容光煥發的微笑和歡躍的快樂;當寂靜的黃昏帶著聚集的陰影和柔和的寧靜降臨時,我們心中會浮起許多在輕聲交談和甜蜜心靈深處的憂鬱中度過的許多光影朦朧的時刻。 他會重回每一處孤寂之地,淚水總會適時地為他灑落,他會被愛戴,除非生活的魅力泯滅,他會被哀悼,除非憐憫本身也消亡。 在鄉間,對死者的緬懷得以長存的另一原因在於,生者能更直接更經常地接觸和看到他的墳塋。他們在前去祈禱的途中會經過它,他們在內心被虔誠的禮儀所柔化時會看到它;在安息日,當心中擯棄了一切塵世雜念,思緒從當前的歡樂和愛戀轉開去,而在對往昔的嚴肅回憶中靜坐時,他們就正在它旁邊流連。在北威爾斯,農夫們會在故去友人下葬後的幾個禮拜天裡跪在墳前祈禱;而在撒布和種植鮮花等溫情習俗尚存的地方,在復活節、降靈節和其他一些能把往昔共享歡樂的夥伴鮮活地帶回記憶中的節日裡,這種習俗總會再現。而且它始終只能由最親近的親友們來履行,絕不允許假手於奴僕或者雇來的人。假如有鄰里來給予協助,會被看做是因為對死者生前有某種虧欠而作出補償,那是一種侮辱。 我之所以要詳盡描述這一美好的鄉村習俗,是因為它既是一種最後殘存的、也是最神聖的愛的獻禮。墳墓是對真誠情感的嚴峻考驗。在那裡,靈魂中的神聖激情顯示出它比純粹動物性情感的本能衝動更為高尚。後者必須依靠所愛對象的存在而保持其鮮活生動,然而靈魂深處的愛則能存活在久遠的回憶中。單純的感官欲望會隨著激起它的死者一起凋萎消亡,因此會帶著畏懼和厭惡避開墓地。可是正是在這裡,真正的內心情感卻會從每一種感官欲望中得以升華,像一團聖火照亮並淨化生者的心靈。 對死者的悲痛之情是我們唯一不願擺脫的感情。其他任何創傷我們都試圖加以治療——其他任何痛苦我們都試圖把它忘卻;唯有這一個創傷,我們卻認為不應該使之癒合——唯有這一種痛苦,我們會將它珍藏,在孤寂中為之沉思。有哪一個母親情願忘掉在她懷中像鮮花一樣凋謝的嬰兒,儘管每一次回憶都是一陣劇痛?有哪一個孩子情願忘掉自己滿懷柔情的父母,儘管每一次回憶都是一次哀悼?有誰會在墳墓掩蓋他最愛的戀人的遺體,他的心隨著墓穴的封閉而碎裂之時,會接受那必須用忘卻才能換來的慰藉呢?——不,比 墳墓更久遠的愛,是靈魂最崇高的奉獻之一。如果說愛有自己的悲哀,那麼它也同樣有自己的歡樂;當洶湧而至的痛苦化為回憶的柔情淚滴時,當我們摯愛的人謝世而突然帶來的劇痛和令人震顫的悲哀化為對可愛往日的憂鬱沉思時,有誰願意驅除內心深處的這種哀愁呢?儘管哀傷有時會在充滿歡笑的快樂時刻投下一片陰雲,或者讓憂傷的時刻罩上更濃重的悲哀,可是有誰會用歡樂的歌聲或者喧嚷的狂歡去取而代之呢?不,墳墓里有比歌聲更甜美的聲音。那裡保存著我們對死者的記憶,我們甚至寧願避開生活的誘惑而去聆聽它。 啊,墳墓!——墳墓!——它埋葬了每一次錯誤——掩蓋了每一個缺陷——熄滅了每一樁怨憤!從它平靜的胸膛中噴湧出的只有憐愛的悔恨和柔情的回憶!即使是仇敵的墳墓,誰又能對它鄙夷不屑?面對昔日爭戰不休而如今已化作眼前一抔腐朽黃土的可憐的敵人,誰能不感到一陣內疚的震顫?而我們所愛的人的墳墓——那是怎樣的令人冥想的地方!正是在那裡,我們在久久的回顧中想起了富於美德和溫情的所有往事,想起了在日常親密交往中給予我們的幾乎習而不察的千般情意——正是在那裡,我們久久體味著永別時的柔情,那種莊嚴的、可怕的柔情。死亡的床榻,瀰漫著死亡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它悄然來臨——它不聲不響、躡手躡腳地一步步逼近。這是正在熄滅的愛情的最後一次證明!虛弱、戰慄、激情——啊!那是怎樣一種激情!——雙手緊握!那微弱的顫抖的聲音,在臨死之際還掙扎著再一次表達愛的許諾!甚至在跨過死亡的門檻時,那閃光的眼睛還向我們投來滿含愛意的最後一瞥。 啊,到掩埋著愛情的墳墓前去吧,到那裡去沉思冥想吧!到那裡去用你的良知算算賬吧——算一算你尚未報償的每一次恩惠,算一算被你忽視了的每一點情愛,而那已經離去的人卻永遠——永遠——永遠不能因為你的懊悔而獲得寬慰了! 如果你是一個孩子,曾給你慈愛的父母的心靈增添過一絲哀愁,或者在他們銀白的眉額間增添過一道皺紋;如果你是一個丈夫,曾使那在你的懷抱中大膽表露了全部歡樂的多情胸懷,對你的慈愛或者真誠產生過片刻懷疑;如果你是一個朋友,曾在思想上、言語上或者行動上冤屈過一個寬宏大量地信任你的人;如果你是一個情人,曾給躺在你腳下的那顆冰冷的、停止跳動的真誠的心造成過不應有的痛楚;那麼,毫無疑問,每一個不友善的表情,每一個不謙和的言辭,每一個不文雅的舉動,都會重新湧現在你的記憶中,悲傷地敲打著你的心扉;那麼,毫無疑問,你會哀痛而悔恨地躺倒在墳墓上,發出死者聽不到的呻吟,流出於事無補的眼淚,由於聽不到和於事無補,悲哀和悔恨也更加深重,更加苦澀。 那麼,就編織你的花環,在墓地周圍展示大自然的美麗吧。如果你能夠,就用這些溫柔卻又無用的悔恨的奉獻來慰藉你破碎的心靈吧。不過,要從你對死者深感悔恨的這種苦澀中獲得警示,今後在對生者履行責任時應該更為忠誠、更為慈愛。 附記:寫作上面這篇文章,用意並非要對英國鄉村喪葬風俗加 以詳盡的描述,而只是想提供幾條線索和引證來說明一些特殊習俗,作為注釋附於未完成的另一篇文章之後。在不知不覺之間它竟擴展成這樣一篇長文,而這些習俗已有其他著作進行了既豐富又深入的研究,我只是做了一點粗略隨意的說明而已,在此亦順表歉意。 我還應該說明,我充分意識到這種用鮮花裝飾墳墓的習俗在英格蘭以外的國家也盛行。的確如此,在一些國家這類風俗還要普遍得多,甚至富人和追求時髦的人也這樣做;不過這卻容易使它喪失質樸性而淪為矯揉造作。布萊特在其遊記《南部匈牙利》里談到大理石墓碑,談到在遍種溫室植物的涼亭間擺設坐椅以供休憩的清幽之地,以及墳墓總是用當季的明麗鮮花所覆蓋。他信筆描繪了一幅充滿虔誠孝道的圖畫,對此我不能不逐字照錄;因為我確信,描寫女性的溫婉美德既有益又快樂。「在柏林的時候,」他說,「我跟隨著名人伊夫蘭走向墓地。混雜在葬禮的隊列中,可以發現許多真實情感的蹤跡。在儀式進程中,一位年輕婦女引起我注意,她站在剛剛鋪好草皮的一個土堆上,焦慮地保護著那塊草皮不要受到過往人群的踐踏。這是她父母的墳墓;這位充滿柔情的女兒形象猶如一座紀念雕像,比最珍貴的藝術品還更引人注目。 」我還要直率地再舉一個墓地裝飾的事例,是我在瑞士山區遇見的。那是在里吉山腳下盧塞思湖畔的格索村,這裡曾是一個小型共和國的首府,被阿爾卑斯山和盧塞思湖夾在當中,只有從陸路通過一條步行小道才能到達。共和國的全部軍隊不超過600個作戰人員,領土只有從群山腹地中辟出的周邊幾英裡面積。格索村看上去似乎與世隔絕,仍舊保持著純潔年代的那種寶貴的淳樸。村裡有一座小教堂,連著一片墓地,墳墓頂端立著木製或鐵制的十字架。有些十字架上安放著小畫像,技藝雖然粗糙,但顯然想畫出死者的面貌。十字架上掛著花圈,有些花已經在枯萎了,有些則很鮮活,好像會不時更換。 我頗有興味地駐足觀看,我覺得自己心裡有詩情涌動,因為這些美麗而不假造作的心靈的奉獻正是詩人所樂意記錄的。如果它們出現在一個更繁華更喧嚷的地方,我會懷疑是受到了來自書本的矯情做作的啟發,可是淳樸的格索人卻對書本知之甚少。村子裡沒有一本小說,也沒有一首愛情詩。我也懷疑,當地是否有任何一位村民在為情人編制花環的時候,會想到自己在完成一種充滿詩意的奇妙習俗,會想像自己實際上是一位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