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13章 鄉村葬禮(1)
這裡只有幾朵鮮花!但到午夜會更多:草葉上帶著夜的涼露;是墳墓最好的點綴——你們就像凋謝的花;甚至我們在墓上撒下的草葉,也會凋謝。 ——《辛白林》 在英格蘭的某些地方至今仍然保留著一些美麗而質樸的鄉村習俗,其中之一就是在葬禮前要撒布花朵,並在故去的朋友墓地上栽種花草。據說,這是原始教會某些儀式的遺風。不過,它其實具有更為久遠的歷史,曾經為希臘人、羅馬人所奉行,並經常為他們的作家所提及。而且,毋庸置疑,這是遠在藝術還沒有承擔起把憂傷化為哀歌或者記敘於碑文的任務之前產生的,是本真情感的自發獻祭。如今, 只有在這個王國最邊遠、最偏僻的地方才能看到這一習俗,在那裡時尚與革新還未能蜂擁而入,把古代一切奇妙有趣的遺蹟踐踏殆盡。
在格拉摩根郡,我們聽說停放屍體的床上要覆蓋鮮花,在題為「奧菲利亞」的原始的哀傷組詩中,有一首就提到這個習俗:他的屍衣像高山積雪般潔白,撒滿了芬芳的花朵;在哭泣聲中走進墳墓,伴著真心摯愛,淚如滂沱。
在南方某些僻遠的鄉村,在年輕的未婚女性的葬禮上也要遵循一種極其雅致和優美的習俗:由一位在年齡、形體和容貌上與死者最相似的姑娘,在死者面前佩戴上白色的花冠,隨後再把花冠懸掛於死者在教堂里常坐的座位上方。有時候,這些花冠是用白紙仿製真花做成的,在花冠里通常要放上一雙白手套。它們象徵著死者的純潔和她在天堂得到的光榮的桂冠。
在鄉村的某些地方,死者也在聖歌和讚美詩的伴唱聲中被抬往墓地。這是一種凱旋的象徵,用伯恩的話來說:「是為了表明他們已經歡樂地走完了人生旅程,成為了勝利者。」我聽說這是北部某些郡、尤其是諾森伯蘭一帶的習俗。在寂靜的夜晚,在荒寂的鄉村環境中,聽到遠處傳來的送葬輓歌的哀傷旋律,看到送葬行列在田野里緩緩前行,有一種儘管憂鬱卻也悅耳的效果。
就這樣,就這樣,我們圍繞著你那無瑕而又無人光顧的墓地,我們一邊唱著你的輓歌,一邊把水仙花和別的花朵放置在我們愛的聖壇——你的墓碑之上。
——赫里克就連過往的旅客,對在這些與世隔絕的地方經過的葬禮行列也會致以肅穆的敬意,因為在大自然寧靜的居所出現的這種場面足以讓人銘心刻骨。當送葬行列臨近時,行人會停下腳步,摘下帽子,給它讓路。他接著會默默地跟隨在後面,有時候他會跟隨到墓地,有時候會隨行數百碼,在對死者默哀致敬後再轉身繼續趕路。
滲透在英國人性格中並給它賦予某種最感人肺腑、最能使情感崇高化的那種濃厚的憂鬱氣質,充分體現在這些哀婉動人的習俗之中,體現在普通民眾對一塊令人尊敬的寧靜墳地的牽掛之中。一個最卑微的農民,無論他有生之年地位如何低下,也渴盼人們對他的遺體給予哪怕是些微的敬重。托馬斯·奧維貝利公爵在描寫「漂亮而快活的擠奶姑娘」時寫道:「她就這樣活著,她操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能在春天死去,有許多鮮花堆積在她的靈床上。
」與民族感情共呼吸的詩人們,不斷地提到這種對於墓地的深切掛慮。在博蒙特和弗萊徹合著的《少女的悲劇》里就有這類情感的一個很好的例證,它描述一個愁腸寸斷的少女的變幻莫測的憂思:當她看見一道堤岸上,開滿了鮮花,她嘆息一聲,告訴她的僕從,這是個多麼美好的地方,正好將愛侶們埋葬;她讓她的侍女採摘花兒撒遍她全身,就像裝飾屍體那樣。
裝飾墳墓的習俗曾經風靡一時:上方的柳枝被小心地折彎下來遮罩著墓地,以免草皮受到損傷,四周再種上冬青和鮮花。伊夫林在《林木志》中這樣寫道:「我們用鮮花和芬芳的植物裝點他們的墳墓,它們是一個人生命的象徵,在基督教《聖經》里,生命被喻為那些雖然紮根於恥辱之地,卻在榮耀中復生的逝去的美好事物。
」這種做法在英格蘭現在已變得十分罕見了,但在威爾斯山區偏僻鄉村的教堂墓園裡或許還能見到。我回憶起位於美麗的克魯伊得河谷源頭的拉申小鎮上的一個類似情景。我也聽到一位參加過格拉摩根某個年輕姑娘葬禮的朋友說過,死者遺體一入土,侍女們就會把圍裙里裝滿的鮮花插在墳墓周圍。
他注意到有幾座墳墓都用同樣的方式裝飾。因為花只是插在泥土裡而不是栽種下的,很快就枯萎了,而且可以看出其衰敗的程度不一,有的乾枯下垂,有的則凋落殆盡。之後這些花就被冬青、迷迭香和其他長青植物所取代,後者在某些墓地上長得很繁茂,把墓碑也覆蓋了。
從前,這些具有鄉土氣息的祭奠品的布置方式充滿憂鬱的想像,富於真正的詩意。玫瑰常常與百合交織在一起,構成對脆弱易逝的生命的象徵。「這種甜美的花,」伊夫林說,「長在一根帶刺的枝條上,與百合花相伴,是我們變幻不定、焦慮而短暫的生命的自然形象,它曾一度如此美好,卻又難免遭受荊棘與磨難。
」鮮花的種類和顏色,以及綑紮花束的緞帶,通常與死者的品格或生平存在特定的聯繫,或者表達著悼念者的感情。在一首題為《柯里頓的憂傷鐘聲》的古詩里,一位戀人就詳細說明了他想用的裝飾品的含義:我要編成一個花環,用人間和天然的技藝,那五顏六色的花兒,象徵著我的心意。
還有五顏六色的緞帶,配在花環上一起奉獻;不過多半是黑色和黃色,伴隨她走進墳墓。
我要用花朵裝點她的墳墓,它們為世間所稀有;我要用驟雨般的淚水,澆灌得它們永遠鮮艷青翠。
據說,白色的玫瑰要栽種在處女的墓旁,她的花圈是用白色緞帶來綑紮的,用以象徵她的純潔無瑕,不過有時候為了表達生者的哀思,其間也夾雜黑色的緞帶。紅玫瑰也偶爾用來紀念生前以善行著稱的死者,但總的說來,玫瑰花適宜綴飾戀人之墓。伊夫林告訴我們,在他那個年代,在他居住的薩里郡附近,這一習俗並未完全消失。
「在那裡,少女們年年栽種玫瑰花,並用玫瑰花叢裝飾她們已故戀人的墓地。 」卡姆登在他的《布列塔尼亞》里也有類似描述:「很久以前這裡也流行某種習俗,即在墓地上種植玫瑰花,尤其是那些失去情侶的青年男女,因此這裡的教堂墓地現今遍地盛開著玫瑰。
」當死者曾在愛情上遭遇不幸,就會用更具陰鬱特徵的紫杉和柏樹來做標誌。如果要點綴花朵,那它們會是最憂鬱的色彩。因此,在托馬斯
·斯坦利先生的詩集(出版於1651年)里有這麼一節詩:而你插在我淒涼墳墓上的卻是這樣的祭奠品——被遺棄的柏樹和悲哀的紫杉;因為多情的鮮花無法誕生或成長在這麼不幸的土地上。
在《少女的悲劇》里縈繞著一縷哀婉的氣息,說明對愛情上失意的女性死者,會採用這一種方式來裝飾喪禮:在我的靈車上放一個花環,用悲傷的紫杉來編扎,佩戴柳枝的少女們會說我死得忠貞。
我的愛是一種錯誤,但我愛得堅定,自從我出生的那刻起,直到柔軟的泥土輕輕地覆蓋上我被埋葬的軀體。
哀悼死者的自然結果是使心靈得到淨化與升華;整個殯葬儀式中所滲透的純潔感情和毫不做作的美好情思,使我們獲得了明證。
因此,在葬禮中要特別留意,除了散發清香的常綠植物和鮮花之外,別的花木是不能使用的。看來這是旨在減輕人們對墳墓的恐懼,誘使人擺脫因生命消亡而產生的頹喪思緒,讓人把對死者的記憶同大自然最精緻、最優美的事物聯繫在一起。在墓地葬禮陰鬱地進行過程中,在來自塵土的死者又復歸於塵土之前,想像力躲避著,不敢對此進行思考;而在我們面前綻放青春與美麗的鮮花會喚起美好的聯想,我們則力圖帶著這些聯想來思念我們所愛著的死者的形象。萊奧提斯在為他的處女妹妹下葬時說:「把她放進泥土裡」
——從她嬌美貞潔的軀體裡,但願會長出紫羅蘭!赫里克也在他的《耶弗他的輓歌》里以死者在生者的記憶中永生不朽的寫法,傾瀉出一股充滿詩意的思緒和形象的泉流。
你安睡在寧靜中,在你香氣氤氳的床上,使這個地方成為了天堂:願甜美生長!從此散發出濃郁的乳香。
讓香膏肉桂散發芬芳來自你少女般的墓碑之上。
願所有羞怯少女時常前來用鮮花把你的墓地撒遍!
願女孩們,當她們來哀悼時,把香炷焚燒在你的祭壇上!然後返回,把你留在墳墓中安眠。
我本可以連篇累牘地摘錄更早的英國詩人在這些習俗更為盛行之時樂於反覆提及它們的那些詩篇,不過,我已經引用得超過了必要的限度。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要引一段莎士比亞的詩——即使它或許會顯得平凡無奇——用它來說明這些華麗頌辭時常表達的象徵性內涵;同時,它也具有莎士比亞那聲譽卓著的語言魔力和意象的貼切:帶著美麗的花朵,趁著夏季,趁我還在這兒,菲德麗,我要綴飾你悲哀的墓地;你不能缺少如你容顏的淡白色報春花;也不能缺少如你氣質的天藍的藍鈴花;不,也不該沒有多花野薔薇的枝葉;並不是要貶低它們,它們香不過你的呼吸。
在這些當場採擷的、自發的大自然奉獻物中,的確具有比最珍貴的藝術紀念品更令人感動的東西。在心中滿懷溫情時,親手撒布鮮花,在感情凝結在草地四周的柳樹上時,淚水灑落在墓上。與之相反,悲愴之情會在鐫刻的鑿子緩慢的勞作中泯滅,會在大理石雕像的冰冷的自傲中冷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