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12章 鄉村教堂
一位紳士!
是一包羊毛,還是一箱白糖?是天鵝絨帶子?用磅還是碼來叫賣你的紳士身份?——《乞丐的蓬頭》對於人的性格研究而言,很少有別的地方比在英國的鄉村教堂里更適宜的了。一次,我在一位友人家度過了幾個星期,他家正好位於一個外觀特別引起我喜好的教堂附近。這是那種為英國景物賦予特殊魅力的一處小小的古意盎然的遺蹟。它矗立在一片住滿古老家族的鄉間,而在教堂冷清而寂靜的側廊里,安放著許多高貴家族世代留存下來的遺骸。教堂的內牆上鑲滿了不同年代和風格的墓碑。窗戶的彩色玻璃上雕飾著富麗的紋章盾徽,使透進的日光變得暗淡了。教堂各處都有騎士和貴婦們的墳墓,工藝精湛,墓上還有彩色大理石雕像。目光所及,比比皆是在渴望中度過一生的人,皆是人類自尊在自己同類的遺骸上、在最謙卑宗教的這座寺廟中樹立起的傲然紀念物。
教堂會友由不同的人們組成:有些是附近地區有地位的人,他們坐在有華麗的襯裡和軟墊、配有鍍金祈禱書的靠背長椅上,在座位的入口處裝飾著他們各自的家族徽章;有些是村民和農夫,他們坐滿了教堂後排的位子和風琴旁邊一個小走廊;還有教區的貧民們,他們排坐在側廊里的長凳上。
禮拜儀式由一位老用鼻子吸氣、養得肥肥胖胖的教區牧師主持。他在教堂附近擁有一所舒適的住宅。在街坊四鄰的餐桌上,他是位享有特權的客人,曾經是本鄉最敏捷的獵狐手,後來年齡和舒適生活使他不能再狩獵了,只能騎馬陪同獵犬出獵,並在聚餐會上分享獵物。
在這樣一位牧師的管領之下,我覺得自己的思緒難以進入能與此時此地的情景相和諧的境界。於是,就像其他意志薄弱的基督徒一樣,藉助於把自己的懈怠之罪歸咎於他人而求得心安理得的辦法,我便全副身心地開始觀察周圍的鄰居去了。
我在英格蘭迄今仍是個異邦人,總懷著好奇心去注意觀察上層社會人們的行為舉止。如往常一樣,我發現最能受到人們一致敬重的人,卻最少虛偽做作。例如,一個有眾多子女的高層貴族家庭就讓我印象特別深刻。他們的外表再簡樸和謙遜不過了。他們去教堂通常總是衣飾簡單,且是步行。他家的年輕小姐們會在途中停留,以最親切的態度跟農民們交談、愛撫小孩、傾聽卑微的村民們講他們的瑣事。她們的表情開朗而美麗動人,表現出高度的優雅,同時又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歡樂與和藹可親。她們的兄弟身材高挑,體態優雅。他們穿著入時卻又很樸素,嚴謹整飭、十分得體,沒有半點矯揉造作和浮華氣息。他們整個舉止隨和自然,那種高尚的優雅和高貴的率直,表明他們自由的心靈在成長過程中從未受過自卑感的挫傷。對於真正的高貴而言,他們具有一種健康的堅毅性,並不懼怕與地位卑微的人們接觸交往。只有那種虛假的自尊才是病態而敏感的,才畏懼與外界接觸。我看到這些貴族子弟饒有興味地跟農民談論鄉間事務和野外活動,這樣的態度真讓我高興。在他們的交談中,見不到一方的趾高氣揚,也見不到另一方的卑躬屈節,只是由於農民們習慣性的尊敬態度,才讓你察覺到雙方的地位差異。
與他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個積攢了大筆財富的闊佬之家。
這個闊佬從附近一位破落貴族手中買下產業和邸宅之後,便竭力模仿當地世襲貴族的一切作風氣派。這家人上教堂的時候,總是擺出一副「王公貴族」的派頭。他們耀武揚威地坐在裝飾了徽章雕飾的馬車上奔馳。馬具上凡是可能貼放紋飾的地方都不空下,到處銀光閃閃。馭手座位上坐著一個肥胖的馬車夫,頭戴鑲有華麗花邊的三角帽,一副亞麻色假髮捲曲地緊貼在他那張紅潤的臉龐上,身旁還躺著一條健壯的丹麥犬。兩個身穿豪華制服的男僕拿著巨大的花束和頂端鑲金的手杖,懶洋洋地跟隨在他身後。馬車車廂在長長的彈簧片上起伏彈跳,顯出一種特別堂皇的動感。拉車的馬匹咬著馬嚼子,拱起馬脖子,睥睨的眼光都比普通馬匹更顯得高傲。或許因為它們多少接受了這家人的薰陶,再不然就是韁繩勒得比普通馬匹更緊了。
這列壯觀的隊伍就以如此聲勢抵達教堂庭院的大門,令我讚嘆不已。馬車轉過一處牆角的時候,製造出巨大的效果——馬鞭噼啪一響,馬匹全力奮進,馬具光芒閃耀,車輪閃電般飛碾過沙石地。此刻正是馬車夫得意揚揚、賣弄虛榮的時候。他一會兒策馬飛奔,一會兒又勒緊韁繩,直到把馬折騰得口吐白沫。馬匹甩開四蹄向前騰躍,衝擊得碎石飛濺。那些靜靜地步行前去教堂的村民們倉促之間往道路左右閃躲,在茫然的驚羨之中目瞪口呆。到了門前,馬車夫猛地一勒韁繩,車子戛然停下,幾乎使馬匹跪落在地。
一個男僕急忙跳下馬車,放下腳踏板,為這個尊貴家庭降臨地面做好一切準備。那位年長公民首先把他紅彤彤的圓臉露出車門外,帶著自負的神態環視四周,仿佛一位慣於操縱交易所的大亨,點點頭就足以震撼股票市場。他的配偶——一位漂亮、肥胖、神情舒暢的夫人緊跟在後。我必須承認,她的神態里似乎不帶多少傲氣。
她呈現的是一幅寬宏、誠實和世俗享樂的圖畫,這個世界對她而言萬事如意,於是她也就很喜歡這個世界。她有漂亮的服飾,舒適的住房,華麗的馬車,稱心的子女,對她來說一切都很好。她要做的無非是坐車兜風、訪友做客、聚會歡宴而已。生活對於她來說,就是永恆的尋歡作樂,就是一個長長無盡的「倫敦市長節」。兩個女兒跟隨著這一對好夫妻。她們當然長得漂亮,可是有一種目空一切的神氣,難以引起別人的讚賞,也讓旁觀者的眼光變得挑剔。她們的穿戴過於時髦,儘管誰也無法否認她們打扮得富貴華麗,卻會質疑這樣是否適宜於一座鄉村教堂的樸實無華。她們倨傲地從馬車上走下來,邁著對自己腳踏的這塊土地而言過於優雅的步子,走過一行農民的隊列。她們那散漫的目光向四周掃射,淡漠地從農民們壯實的臉龐上一掠而過;而當她們的目光同哪個貴族家庭成員的目光相遇時,她們的臉上卻立即露出明朗的笑容,贈與最殷勤、最優雅的致禮;對方的還禮則顯示出彼此不過是泛泛之交而已。
我不應該遺忘我們這位雄心勃勃的公民的兩個兒子:他們帶著隨車侍從,坐著漂亮的雙駕兩輪馬車來到教堂。他們的打扮堪稱時尚之極致,這種服飾上華而不實的賣弄,標誌著一個人的著裝品位僅為追求虛榮矯飾。他們完全與其他人脫離,目光輕蔑地斜視著每一個走近他們的人,仿佛在估量別人是否值得尊重;而他們彼此之間也不交談,只是偶爾說上隻言片語的無聊話。甚至他們的動作也是僵硬造作的,因為他們的身體要隨時尚的反覆變化而矯正,已經毫無從容和自由可言。為了把他們打造成時尚男士,人工技藝已經盡其能事,可是造化卻無法賦予他們那種無可言說的優雅。他們生來就形體粗陋,同那種為生存而勞作的普通人一樣,可是他們又擺出一副在真正的紳士身上絕對看不到的目空一切的自負神情。
我相當詳盡地描繪出了這兩個家庭的圖畫,因為我認為他們是這個國家裡常見的兩種類型——謙遜質樸的偉大者和傲慢驕橫的渺小者。我絕不一味尊崇頭銜地位,除非那些人同時具有真正高貴的心靈;不過我發現,在一切存在著人為的等級區分的國家裡,最高階層的人通常總是最有教養和最為謙遜的人。那些對於自己的地位具有充分自信的人,是最不會凌駕於他人地位之上的;而那些以羞辱自己的鄰人來抬高自己的庸俗意圖,卻是最令人厭惡的。
既然我對這兩個家庭進行了一番比較,就還應該注意到他們在教堂里的表現。那個貴族之家安靜、嚴肅而專注;這並不是說他們對任何事物都有虔誠的熱情,而是他們具有與其良好教養不可分割的對神聖事物和神聖處所的一種敬畏。而另一家則恰好相反,他們一直坐立不安,竊竊私語。他們一心要炫耀那些華麗服飾,野心勃勃地想在鄉村教徒當中出盡風頭,這番心思真是太拙劣了。
那位老紳士是唯一專心致志做禮拜的人。他承擔起全家人表達虔誠之心的重任,站得筆挺,以整個教堂都能聽見的聲音應答著牧師的祈禱文。顯而易見,他是屬於那種徹底主張教會與王室結合一致的人,把虔誠與忠貞的概念熔為一爐。他們認為,無論因為什麼緣故,政府黨派和宗教融合為同一種神性,是「一種必須支持和維護的無與倫比的東西」。
當他高聲地加入到禮拜的祈禱問答中去的時候,似乎更像是正在為低下階層的人們樹立榜樣,似乎要向他們表明自己儘管如此有地位,如此富有,但在宗教信仰上仍然謙卑虔誠。這就像我曾目睹一位被鱉湯養肥的市參議員當眾吞食下一碗救濟湯,每喝一口都要咂咂嘴說這是「窮人的佳肴」。
禮拜結束後,我好奇地觀察著兩家人不同的離去方式。因為天氣晴朗,貴族青年和他們的姐妹更願意一邊同村民們聊天一邊穿越田野,漫步歸家。另一家人的離去正如來時,又一次張揚踔厲。馬車隆隆駛向大門,再一次響起馬鞭的啪啪聲、馬蹄的嘚嘚聲,還有馬具鋥亮的閃光。馬匹幾乎是一躍而起,村民們又一次急忙左右避讓,車輪後騰起一陣塵土,這自命不凡的一家人像旋風般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