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9章 聖誕晚宴(1)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看哪,我們最快活的宴會已來臨! 讓每個人都感到歡欣,每個房間都裝點了紫杉葉,每根柱子都掛上了冬青。 所有鄰里的煙囪都在冒煙,聖誕柴都在熊熊燃燒;所有烤爐里都塞滿了烤肉,炙叉都在轉個不停。 把憂愁都擋在門外,假如它因為嚴寒被凍死,就把它埋進聖誕餡餅里,這樣就能永遠快樂歡喜。 ——威瑟斯《少年讀本》 我梳洗完畢,正和弗蘭克 ·布雷斯布里奇在藏書室內閒逛,突然聽見遠處傳來「啪」的一聲響。他告訴我這是晚宴上菜的信號。老紳士要廚房和大廳都一樣遵循古老習俗,廚師用擀麵杖敲打食具櫃,召喚僕人們前來端菜。 這時候廚子敲三響,侍者們瞬刻動起來,遵照命令忙上菜;每人手裡捧盤碟,猶如隨從列隊來,致敬如儀即走開。 ——約翰 ·薩克林爵士晚宴設在大廳里,老紳士總是在那裡舉行聖誕宴會。層層堆積的聖誕柴噼里啪啦地燃燒著炫目的火焰,讓開闊的大廳里暖意融融。 熊熊火焰迸發著火星,卷騰著撲進張著大嘴的煙囪里。在這種場合,十字軍騎士的大幅畫像和他的白馬都用青枝綠葉豪華地裝飾著,對面牆上的頭盔和武器也同樣環繞著冬青和常春藤,我明白這些武器裝備都屬於那同一位勇士了。順便說說,我得承認,對於那幅畫像和那副甲冑是否真屬於那一位十字軍騎士我甚感懷疑,它們顯然具有晚近年代的印跡。可是別人告訴我,那幅畫從不知什麼時候起就被認為是十字軍騎士的肖像了,至於說那副甲冑,卻是老爺在一間雜物庫房裡發現的,並被擺放在現在的位置。他一見到這副甲冑立即就斷定它屬於那位家族英雄,因為他在自己家族裡是這類問題的絕對權威,所以他的意見也就獲得了普遍認同。在騎士的戰利品正下方還放著一個櫥櫃,上面的陳設品大概可以與伯沙撒在聖殿展示的器皿爭奇鬥勝(至少在品種豐富方面):有酒壺、罐子、小酒杯、大酒杯、高腳杯、盆子、水罐等等。這一套齊整的豪華器皿是經過許多代快活的女管家逐漸積攢起來的。器皿前面立著兩支聖誕蠟燭,像兩顆第一等級的星辰光芒四射,另外還有些蠟燭則分布在樹枝上,整個大廳布置得就像銀光閃耀的天穹一樣。 隨著一陣吟唱之聲,我們被領進宴會廳,老豎琴手坐在壁爐旁邊的一張凳子上,他撥弄琴弦奏出的聲音與其說是婉轉動聽,倒不如說是強勁有力。從來沒見過聖誕宴席上展示了這麼多漂亮而文雅的面孔。那些長相不算漂亮的人至少心裡是快樂的,而快樂則具有一種不可多得的改善作用,會使其貌不揚的面容也變得好看起來。我一貫認為,一個古老的英國家族就像荷爾拜因的肖像畫集或阿爾伯特·丟勒的版畫集一樣值得研究,由此可以獲得許多古代文物和舊時觀相學的知識。或許是因為那一排排古老家族肖像不斷在眼前展現——在這一帶鄉村的世家邸宅里這類肖像收藏甚豐——祖先的特徵常常沿著古老家系可靠地保存下來,也就理所當然了。我曾穿過整個畫廊追蹤過一個古老宗族的鼻子,它保持著正統譜系一代接一代相傳,幾乎可以追溯到威廉征服英國的時代。相似的情況從我身邊可敬的同伴身上也可以觀察到。他們許多人的面孔顯然起源於哥特時代,然後由自己的一代代後裔依樣複製。特別是一位端莊穩重的小姑娘,長著羅馬人的高鼻子,帶著一副老派的尖酸神態,是老爺非常鍾愛的人,因為據他說這個女孩是徹頭徹尾的布雷斯布里奇家族成員,簡直是他的一位在亨利八世朝廷中赫赫有名的祖先的翻版。 牧師先做感恩祈禱,那可不是不拘禮儀的日子裡常見的對上帝的那種簡短而親切的禱告,而是一通老派的冗長、莊嚴、用字考究的禱告。祈禱之後稍稍停息了一會兒,似乎在等待什麼,接著男管家突然顯得有點忙亂地走進大廳,兩側各跟隨了一個拿著大蜡燭的僕人。他手捧一隻銀盤,盤裡放著一隻碩大的豬頭,豬頭上裝點著迷迭香,豬嘴裡含著一個檸檬,接著他以極其恭謹的態度把銀盤放在桌子上端。 這時候一列古裝演出隊伍出場了,豎琴手奏起一曲華彩樂段,樂曲一結束,那位年輕的牛津大學畢業生在老紳士的示意下,帶著極為滑稽的嚴肅表情唱起了一支古老的聖誕頌歌。第一節歌詞是這樣的:我今獻祭讚美上帝。 我手捧野豬頭佩上花環迷迭香。 願在座諸君,大家同聲歌唱。 儘管我預先被告知主人有特殊癖好,因此早有目睹各種小小的古怪行為的思想準備,但我不得不承認,聖誕宴會中如此古怪的一種菜餚多少有些使我困惑。直到後來我從老紳士和牧師的交談中才了解到,這是要表示獻祭一隻野豬頭,而過去在聖誕節把這道菜餚端上大餐桌的時候會有許多儀式,還伴有音樂和歌唱。「我喜歡古老風俗,」老紳士說,「不僅僅因為它本身莊重高貴和令人愉快,也因為這些風俗是我在牛津大學受教育時所奉行的。每當我聽見唱起古老歌曲,就會想起自己年輕快樂的時光,想起宏偉而古老的學院禮堂,想起身穿黑袍四處閒逛的同學,可憐的小伙子啊,他們當中許多人如今已經躺在墳墓里了。 」不過牧師心裡卻並沒有浮起這類聯想。他一貫更注重歌詞而不是情感。他反對那位牛津畢業生對聖誕頌歌的改編,斷言在學院裡唱得不一樣。接著,他像一個冷峻的固執己見的評論家,在說明學院所唱的歌詞時還附帶做了種種注釋講解。他先是向在場的所有人發表演講,可後來發現人們的注意力逐漸轉向別的話題,他的聽眾越來越少,就壓低了自己的聲調,最後,他低聲向坐在身旁一位肥頭胖腦的紳士總結了自己的評論,而那位先生正默不作聲地沉浸在關於一大盤火雞肉的討論之中。 餐桌上的菜餚實在很豐盛,足以體現在這個季節里鄉村富饒、家家都貯藏充盈。一個尊貴的位置特別用來擺放東道主稱之為「古老的牛腰肉」的一道菜,他解釋說這是「古老英國熱情好客、高朋滿座、充滿希望的標誌」。還有幾道菜也點綴得很別致,其裝飾顯然也有些歷史淵源,不過我不喜歡顯得過分好奇,所以沒再問什麼。 但我不得不注意到有一種餡餅,用孔雀羽毛模仿孔雀尾巴加以富麗堂皇的裝飾,蓋過了餐桌上的許多菜餚。老紳士有點躊躇地坦承道,這只是一隻野雞餡餅,儘管孔雀餡餅才算得上是最正宗的,可是在這個季節孔雀死得太多,所以他不忍心讓自己哪怕殺一隻孔雀。 對於這位可敬的頗有幽默感的老紳士為了竭力追隨古雅習俗(儘管還小有差距)而採用的另一些代用品,假如我繼續一一列舉,或許聰明的讀者會感到沉悶;雖然我對這些古怪過時的東西稍有癖好,讀者卻未必有這種愚蠢的喜好。不過,看到他的子女親屬對他的怪誕行為表示出的敬重,我卻感到很有意思;他們的確很快就能領會這些行為的精髓,對自己該扮演的角色十分熟悉,這無疑是經過多次排練的結果。看見管家和僕役們無論被指派履行多麼古怪的職責態度都極為嚴肅,我也覺得很有趣。他們都有一副老派的神氣,這多半是因為他們受到這個家庭的撫育,在這古色古香的邸宅及其主人的氣質薰陶下成長,很可能把老人所有的稀奇古怪的規矩都視為確定無疑的榮耀家規了。 宴席撤下以後,管家端上一隻工藝罕見而奇特的大銀杯,放在老紳士面前。大家見到這隻著名的聖誕節慶典祝酒杯,便立刻爆發出一陣歡呼聲。杯中盛的飲料是老紳士親自為自己準備的,因為調製技巧頗為考究,所以他特別為之自豪,宣稱它過於深奧複雜,普通僕役是無法領悟的。這種飲料由幾種最醇厚和純度最高的葡萄酒混合而成,加上濃郁的香料和甜味,表面還浮著烤蘋果,酒徒見到它會激動得心跳不已。 老紳士輕輕晃動著這隻大酒杯,安詳的神態中透出喜悅的光彩。他把酒杯舉到唇邊,衷心祝願所有在場者聖誕快樂,然後把滿滿的酒杯傳給一起就餐的人們,讓每個人都按照古老的方式像他這樣做;他說這杯酒是「心心相印的美好感情的古老源泉」。 這隻作為聖誕快樂的真誠象徵的酒杯被人們相互傳遞著,女士們則差澀地吻吻它,這時笑聲和喧鬧聲一片沸騰。酒杯傳到西蒙少爺手中,他用雙手舉起,帶著歡悅的友愛態度,唱起了一支古老的祝酒歌。 棕色的酒杯,歡樂的棕色酒杯,一位傳給另一位,斟滿酒再斟滿,人人說出心裡話,個個舉杯盡情醉。 深深的酒杯,深深的歡樂杯,開懷暢飲自無妨,唱起歌,跳起舞,人人快活似國王,個個歡樂笑聲揚。 宴席間的很多談話都會轉到家事上面,我卻是個局外人。不過西蒙少爺成為嘲弄的主要目標,說他同某位風流寡婦有瓜葛。這場攻擊本來是由女士們發難的,但坐在牧師身旁的那位肥頭大耳的老先生則一直把它延續到整個晚宴。他開起玩笑來簡直不知疲倦,有一股堅韌不拔的勁頭,就像一隻動作緩慢的獵犬,雖然狩獵開始時頗為遲鈍,但窮追到底的本領卻無與倫比。大家的交談只要一停頓,他就用同樣的詞語重新開始取笑西蒙,每當他認為擊中了要害,就使勁朝我眨眼睛。而西蒙真就像一般老光棍那樣,別人拿這個話題取笑他似乎還沾沾自喜;他找了個機會低聲告訴我,大家提及的那位女士乃是一位絕色佳人,還親自駕駛她自己的輕便馬車。 晚宴時間在無傷大雅的持續歡鬧中過去了,儘管古老大廳里許多次迴蕩起過於嘈雜喧囂的聲浪,但我覺得這種坦率真誠的歡樂恐怕並不多見。一個慈愛的人多麼容易地就把歡樂傳遍了四周,一顆仁慈的心真正是快樂的源泉,能使周圍的一切煥發生機、充滿微笑!可敬的老紳士的快活性情充滿了感染力;他自己快樂,又願意讓所有人都快樂。他的那些小怪癖,不過是以某種方式為他慈愛之心的甜蜜增添了更多的韻味罷了。 女士們退出以後,談話也就像通常那樣變得更加活躍了。許多好事在晚宴時就已想到,但確實不便讓女士們聽見,等到這時候話匣子才打開。儘管我不敢斷言他們的談話算得上妙語迭出,但我此前聽過許多充滿精妙話語的論辯,引起的笑聲卻要少得多。說到底,妙語畢竟是一種非常辛辣的作料,對某些人的胃口來說太酸澀了;而坦誠善意的幽默在歡聚時刻卻是潤滑油和開胃酒,玩笑雖然開得不大,笑聲卻起伏不息,再沒有比這更愉快的聚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