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10章 聖誕晚宴(2)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老紳士講了幾個很長的早年在學院胡鬧和冒險的故事。其中有些事情牧師也是參與者,不過看牧師那副模樣,真需要費些想像力才能相信這個小個子、黑皮膚、瘦得皮包骨的人竟曾經是一個莽撞胡鬧的壞傢伙。的確,這兩位大學時代的好友足以說明人會被不同的命運鑄造成怎樣不同的形象。老紳士離開大學後就在父親的領地上快活地過日子,朝氣蓬勃地享受著富足而充滿陽光的生活,直到老年仍然精神矍鑠;而那位可憐的牧師卻正好相反,他在幽暗寂靜的書齋里、在塵封的書卷包圍中慢慢乾癟萎縮。不過,在他靈魂深處似乎仍有行將熄滅的火焰會偶爾閃耀一星微弱的火花,當老紳士影影綽綽地講起他們在埃西斯岸邊遇見的一位漂亮擠奶女工跟牧師有段隱秘故事時,老牧師顯露出了某種「面容文字」,而我根據觀相術加以破解,堅信那是笑容的徵象——說真話,我還很少遇見一位老年紳士為強加於自身的少年時代風流韻事而真正惱怒的。 我發現縱酒狂歡的潮水很快就淹沒了人們清醒判斷力的陸地。 賓客們的笑話變得越來越乏味,而他們卻鬧得越發歡快和喧嚷。西蒙少爺也開始唧唧喳喳說個不停,就像一隻灌滿露水的蚱蜢;他的古老歌曲變得情緒熱烈了,還開始傷感地談起那個寡婦來。他甚至唱起一首向寡婦求婚的長長的歌曲,還告訴我那是他從一本名為《丘比特的求愛者》的絕佳的黑體字古書中搜集到的,書里有對單身漢的大量忠告,並許諾會把這本書借給我。第一節歌詞大意如下:向寡婦求婚,你可不能閒調情,要趁熱打鐵,可不能虛度光陰;別站在她身邊沒動靜;我要,我要大膽地說,寡婦啊,你必須是我的人。 這首歌激勵了那位肥頭胖腦的老年紳士,他幾次試圖講一個來自喬·米勒的相當粗俗的故事,跟這首歌的意義很是貼切。不過他總是講到半途就打住了,因為除他自己以外人人都記得後半部分的內容。牧師也開始表現出美酒佳肴所產生的影響,漸漸安定下來打盹兒了,假髮莫名其妙地偏在頭頂的一邊。正在這時候,我們被召喚到客廳去,我懷疑這是主人私下示意的,他的歡快似乎總是會受到適當禮儀的節制。 餐桌撤走以後,大廳就讓給了家族的年輕成員,他們在那位牛津大學畢業生和西蒙少爺的鼓勵下開始狂歡喧鬧;當他們頑皮嬉戲的時候,弄得大廳古老牆壁之間迴蕩著一片歡聲笑語。我喜歡看孩子們嬉戲,特別是在這歡樂的節日期間,所以聽見他們爆發出一陣陣笑聲就忍不住悄悄溜出了客廳。原來他們在玩捉迷藏。西蒙少爺是他們歡樂遊戲的領袖,似乎在一切場合都充當古代聖誕狂歡的主持角色,正蒙著眼睛站在大廳中央。孩子們在他四周忙碌著,就像福斯塔夫身邊那些捉弄人的假扮的精靈一樣,掐他捏他,拉他外套的下擺,或者用稻草搔他的癢。有一個大約13歲的藍眼睛漂亮姑娘,一頭亞麻色的秀髮優美地散亂著,快樂的臉蛋兒紅撲撲的,連衣裙一半從肩頭脫落,簡直是一副頑童模樣,捉弄人最厲害。看到西蒙少爺狡猾地避開孩子們那些頑皮的小動作,卻把這個瘋瘋癲癲的小仙女趕到牆角,逼得她尖叫著從椅子上跳過去,我懷疑這傢伙蒙上眼睛也一樣便捷靈活。 我回到客廳後,發現人們圍坐在爐火旁,正在聽牧師講話。牧師深深地坐進一把古代能工巧匠製作的高背橡木椅子裡,這把椅子是從藏書室搬來專供他用的。這件古老家具同他單薄得像影子的身體和黧黑乾枯的面孔精妙地相互匹配。他也就從這把椅子開始,講述附近鄉村流行的迷信與傳說中的奇異事件,這些是他在鑽研古代學問的過程中了解到的。我多少認為這位老紳士自己也帶有一些迷信色彩,就像那些在僻遠鄉間隱居治學、窮究古典的人很容易充滿奇幻和超自然的思想一樣。他給我們講述了附近農民幻想中的幾樁逸事,內容與教堂聖壇旁邊墓穴上的那個十字軍武士塑像有關。因為它是這附近鄉村唯一的紀念雕像,所以村子裡的主婦們總帶著迷信眼光來看待它。據說在暴風雨之夜,特別在打雷的時候,這尊塑像會從墳上站起,繞著教堂墓地兜圈子。有一個老太婆的茅屋緊挨著墓地,她就曾在月光明亮的夜晚透過教堂的窗戶看見塑像在走廊里慢慢地走上走下。人們相信,有些死者生前含冤未雪,或者埋藏著一些珍寶,會使鬼魂一直處於焦躁不安的狀態。有些人說那座墓中埋藏著金銀珠寶,由鬼魂看守著。還有個關於古代教堂執事的流行故事,說他在夜裡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打開了通往棺柩的墓門,可是剛走到棺柩前面就被那個大理石雕像用手一記猛擊,把他打得躺在石板路上不省人事。這些故事常常會受到鄉村壯漢的恥笑,可是一到晚間許多最不信邪的人也還是不敢冒險獨自踏上穿越教堂墓地的那條小徑。 從這些以及後來聽到的奇聞逸事看,這個十字軍武士似乎是附近一帶流傳的鬼魂故事中最受大眾喜愛的主角。僕役們認為他那幅掛在大廳里的肖像有些不可思議,因為他們注意到,你無論走到大廳的哪個地方,這位武士的眼睛都在盯著你。老看門人的妻子也住在門房裡,她在這家出生並長大,是女僕中最愛瞎聊胡侃的,她也聲稱年輕時常常聽人講,在仲夏日前夜所有的妖魔、鬼怪和仙靈顯形和外出散步的時間,那位十字軍武士常常騎著馬從畫中走下來,在宅子周圍轉,沿著林蔭道到教堂去察看墳墓。這時候教堂大門會恭恭敬敬地自動打開;他倒是無須開門,因為他能騎著馬穿過大門甚至石牆,有個奶場女工還曾見他把身體縮得像一張薄紙,從花園大柵欄門的兩條鐵條中間穿過去。 我發現所有這些迷信傳說都很受老紳士鼓勵,儘管他自己並不迷信,卻非常喜歡看到別人如此。他極其認真地傾聽周圍的人所聊的每一個鬼怪故事,看門人的妻子因為頗有講神奇故事的才能,於是很受他的青睞。他本人也酷愛閱讀古老傳說和浪漫故事,常常惋惜自己讀了而不能信以為真,因為他認為一個迷信的人一定生活在某種仙境之中。 我們正在聚精會神地聽牧師的故事,突然聽到大廳里爆發出一片雜亂的喧鬧聲,其中混雜著類似粗野的流浪歌隊敲打出的叮噹聲,還混合了一陣陣輕微的叫喊聲和女孩子的笑聲。門突然被推開,一群人排著隊走進屋裡,幾乎讓人誤以為是從魔幻王國衝出來的仙怪精靈。 西蒙少爺具有忠實履行聖誕主持職責的孜孜不倦的精神,想出了聖誕化裝表演或者假面舞會的主意,便把牛津畢業生和年輕軍官叫來幫忙,而這兩位對任何狂歡嬉鬧也同樣興致盎然,立即就付諸行動。他們又求助於年老的女管家,把舊衣櫥翻箱倒櫃細搜了一番,翻出來祖宗留下的幾代不見陽光的華麗服飾;年輕些的同伴們從起居室和大廳悄悄地集合到一起,所有人都模仿古代化裝舞會滑稽地裝扮起來。 西蒙少爺化裝成古代聖誕老人在隊伍前面領頭,一身打扮離奇古怪:戴著輪狀皺領,披了一件短斗篷,看樣子很像那位年老女管家的襯裙,戴的那頂帽子可以充當鄉村教堂的塔尖,無疑是長老會盟約時代流行的東西了。他的鼻子從帽子底下彎曲著向前突出,凍得通紅,仿佛是從十二月狂風中奪得的戰利品。那個藍眼睛頑皮女孩伴在他身旁,她裝扮成「碎肉餡餅夫人」,穿一身褪色錦緞的華貴服裝,長背心,尖頂帽,高跟鞋。年輕軍官則扮成羅賓漢,穿一身綠色袒胸呢獵裝,戴一頂有金色絲帶的軍便帽。 可以肯定,這套服飾證明他在這方面並無深入研究,顯然只著眼於是否漂亮花哨,對於一個在情人面前獻殷勤的年輕人來說自然如此。美麗的朱麗亞挽著他的胳膊,她穿一套漂亮的鄉下衣衫,扮成「少女瑪麗安」 。其他人則裝扮成各種不同的樣子——女孩子穿起了布雷斯布里奇家族古代美人的華麗服飾,小伙子則用燒焦的軟木塞塗出絡腮鬍子,鄭重其事地穿上長袖寬擺襯衣,戴上垂肩假髮,扮演「烤牛肉」、「梅干布丁」和古代化裝舞會中其他一些著名角色。所有人都由牛津畢業生指揮,他本人則恰如其分地扮成聖誕司儀,我看到他手拿指揮棒用很頑皮的姿勢對表演隊伍中的小角色揮舞了一下。 這支五光十色的隊伍按照古代風俗敲著鼓突然闖進來,使喧囂狂歡達到了高潮。西蒙少爺作為聖誕老人,同那位無可匹敵的扮演「碎肉餡餅夫人」的女孩子跳起了狐步舞——儘管她一直咯咯地笑——並以其莊重的風度博得讚譽。接著全體角色跳了集體舞,眾人的衣飾五光十色,仿佛這個古老家族一幅幅肖像中的人物從畫框裡跳了下來,加入到遊戲中。幾個世紀的各種各樣的舞步都出現了,有雙手交叉的,有忽左忽右的;有中世紀的腳尖旋轉舞和跳躍對舞;隨後伊麗莎白時代的快步舞又穿越隨後幾個時代,歡樂地跳到大廳中央。 可敬的老紳士懷著淳樸的興味和孩子氣的喜悅注視著這些異想天開的遊戲,看著自己那些古老服裝重見天日。他站在那兒,搓著雙手咯咯地笑著,牧師說的話他幾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儘管牧師一直極具權威地談論著古老而高貴的孔雀舞,認為小步舞即起源於此。而我看到眼前出現的各種各樣隨心所欲、純真歡樂的場面,也一直處於激動之中。狂歡極樂和熱情好客的情緒衝破了冬季的寒冷陰鬱,老年人也擺脫了遲鈍淡漠,再次煥發出青春歡樂的朝氣。目睹這種情景真讓人精神振奮,我想到這些正在迅速消逝的習俗很快就會湮沒無聞,而在英國也許只有這唯一的家族還上下一致恪守舊俗,更覺得興味盎然。 而且,在這一切狂歡作樂中又融入了一種古雅的奇趣,從而給歡樂增添了一種特別的風味,很切合眼下的時令和場合;當這古老的邸宅幾乎因嬉鬧和歡宴而搖晃震顫時,它仿佛迴響著消逝了的久遠歲月的歡樂。 不過,聖誕節及其慶典狂歡已經說得夠多,現在是我停止饒舌的時候了。我覺得仿佛聽到嚴肅的讀者在問:「這一切要達到什麼目的呢?這一番談論怎麼能使世人變得更明智呢? 」唉!教誨世人的至理名言不是夠多了嗎?即使並非如此,致力於改良社會的大手筆不是成千上萬嗎?——然而,讓人快樂比教誨人要愉快得多——當人的良友比充任導師也要愉快得多。 無論如何,在知識的海洋里,我能加進多少滴水呢?我自認為最明智的結論又怎麼有把握去指導別人的見解呢?不過,假如我以寫作自娛遭遇失敗,唯一的害處只是自己失望。而在這不幸的時代,如果我僥倖能抹平別人煩惱的眉頭上的一絲皺紋,或者在別人心情沉重的時候能給予撫慰,如果我有時候能刺穿人們包裹自己的憤世嫉俗之膜,促動人性中的慈愛觀念,使讀者以更良好的心境去對待友伴和對待自己,確確實實,我所寫的一切就不至於全然徒勞無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