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8章 聖誕日(2)
教堂的內部莊嚴而樸素。牆上有布雷斯布里奇家族的幾件紀念雕刻,緊靠祭壇是一座古代工藝的陵墓,上面放置著一尊身披甲冑、兩腿交叉的武士雕像,這表明他曾經是一位十字軍戰士。我得知他是家族的一員,曾在聖地嶄露頭角,大廳壁爐上方懸掛的那幅畫畫的也是同一個人。
在禮拜儀式進行中,西蒙少爺站在長凳上,非常響亮地反覆唱著聖歌的應答部分,足以顯示一位老派紳士和一位古老家族的親戚所應有的恪守禮儀的虔誠。我也注意到他用華麗的動作翻動著一頁頁對開本祈禱書,可能是為了炫耀一枚碩大的戒指,它使得他那隻手指大為增色,而且看上去像是件家族遺物。不過他最牽掛的顯然還是禮拜儀式中的音樂部分,眼光一直專注地死盯著合唱隊,用繁多手勢和強調動作打著節拍。
管弦樂隊待在一個小廊道內,亂七八糟的一堆腦袋聚集在一起,一個重疊著一個。我特別注意到其中的一個鄉下裁縫,他臉色蒼白,前額和下巴往後退縮,他吹單簧管似乎把自己的臉都吹成了一個圓點。還有一個矮胖子,彎腰弓背地用力拉著低音提琴,這樣就只能出一個圓圓的禿頭頂,就像一枚鴕鳥蛋。女歌手當中倒有兩三張漂亮臉蛋,凜冽清晨的刺骨寒風給它們平添了一份鮮艷的紅暈。而合唱
隊男歌手的挑選,顯然就像選老克里蒙納提琴,更多地根據音質而不是品相;再加上幾個人合看一本樂譜,古怪的面孔湊成若干組,和我們在鄉村墓碑上時常見到的一群群小天使不無相似之處。
例行的唱詩儀式安排得倒也不錯,聲樂部分總是有點落後於器樂部分,幾個懶懶散散的提琴手不時異常敏捷地滑過一小節樂句,又再跳過幾節來追趕丟失的時間,身手比眼看到獵物要被獵犬咬死時的獵狐人還要快捷。不過最大的考驗是演唱西蒙少爺編寫並寄予厚望的一首讚美詩。很不幸,剛開頭就出了大毛病,樂師們一片慌亂,西蒙少爺心急如焚,樂曲演奏得跌跌撞撞、雜亂無章。直到合唱部分開始「齊聲合唱」,就仿佛給各個聲部下達了一個信號,全體歌手陷入一片嘈雜混亂;每個人都隨意變調變速,都想儘量唱好——或者說想儘量快地唱完,只有一位戴副角質眼鏡、鼻子一張一縮發出悠長而洪亮的鼻音的老歌手例外。他站在離別的人稍遠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聲里,一直用顫音唱下去,一邊搖著頭,含情脈脈地看著他的樂譜,最後用至少有三小節長的鼻音獨唱來結束全曲。
牧師給我們做了一次最為淵博的布道,他談到聖誕節的諸種禮儀,以及我們過聖誕節不僅僅因為這一天是感恩的日子,它應該也是歡樂的日子,並且用教會最古老的習俗來證明自己觀點的正確性,還援引愷撒的西奧菲勒斯、聖西普里安、聖克里索斯托姆、聖奧古斯丁以及一大群聖徒和教會長老等權威人士來加強論證的力量,進行了一番廣徵博引。看到他如此洋洋灑灑地加以論證,而在場聽眾似乎沒有誰對此有意質疑,我不免感到有點困惑不解。可是我很快就發現這位好人是跟一大群假想中的敵人在鬥爭。他在探討聖誕節這個問題的過程中完全卷進了革命時代的宗派紛爭中去了,那時候清教徒們對教會儀式進行如此猛烈攻擊,經由國會宣布將可憐的古老聖誕節驅逐出去。這位可敬的牧師還生活在往昔,對現實已不甚了解。
他隱退在古老的小書齋里,被關閉在蟲蛀朽壞的舊書卷中,對於他而言,往昔的斷簡殘篇就是當天的日報,革命時代就是當代的歷史。他忘記了那已經是近兩個世紀前的事了,當時舉國上下曾對可憐的碎肉餡餅進行瘋狂的迫害,當時梅子粥被斥為「純粹羅馬天主教之物」,烤牛肉則被指責為反基督的東西,而隨著歡樂的查理二世朝廷的復辟,聖誕節也已經勝利地恢復了。他滿懷戰鬥的狂熱,面對著一群必須與之論戰的假想敵而激動得熱血賁張。在聖誕節慶問題上,他同老普林和另外兩三個已被人遺忘的圓頭黨戰士進行了頑強爭鬥。最後,他以最為莊嚴動人的態度敦促他的聽眾們,務必恪守父輩的傳統風俗,在此一年一度的教會歡樂節日裡開懷宴飲,縱情歡樂。
我還很少知道參加一次布道能即刻產生如此明顯的效果,因為會眾離開教堂的時候都充滿了他們的牧師熱忱地為他們祈求的精神歡樂。年長者一群群聚集在教堂院子裡,彼此打招呼和握手,孩子們四處奔跑,喊叫著烏勒!烏勒!嘴裡反覆念著某種奇怪的韻文。來到我們身邊的牧師告訴我,這段韻文是從古代流傳下來的。老紳士經過時,村民們紛紛脫下帽子,以發自內心的真誠致以節日的美好祝願,而他則邀請他們到家中做客,吃點東西來抵禦冬季的寒氣;我還聽見幾個窮人嘴裡喃喃道出祝福的話語,這使我相信,這位可敬的老紳士在自己歡樂之際也沒有忘記慈愛這種真正的聖誕美德。
在我們回家的路上,老紳士的心中似乎滿溢著慷慨和喜悅的感情。當我們越過一個可以眺望遠景的高地時,鄉村歡樂的音樂不時傳到我們耳中,老紳士駐步片刻,環顧四周,神態中含有一種不可言傳的慈祥和藹。這一天此時此刻的良辰美景,本身就足以激發人的博愛之情。儘管清晨天氣嚴寒,太陽在晴朗無雲的天穹中運行,已有足夠的熱力去消融覆蓋在南面坡地上薄薄的積雪,讓那些甚至在隆冬季節也點染著英格蘭景物的鮮活青草顯露出來。大片大片仿佛在微笑的翠綠草地與陰面坡地和山谷的炫目銀白形成了強烈對照。從每一道陽光照耀、綠蔭覆蓋的堤岸下,都有凜冽而清澈的銀白小溪涌流出來,光芒閃爍地穿過濕漉漉的草叢,並蒸發出輕薄的水汽,加入到懸浮在地面上的薄霧之中。融融暖意和翠綠生機戰勝了嚴冬的奴役,真有一種令人精神振奮的作用,這正如老紳士所說,它是聖誕節殷勤好客的象徵,它打破了拘謹和自私的寒氣,把每一顆心都融化為一股暖流。他高興地指著那歡樂的象徵——從舒適的農舍和低矮的茅屋的煙囪里升起的裊裊炊煙,說道:「我喜歡看到這個不論貧富都能過得快活的日子,一年中至少有這麼一天,你能肯定自己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受到歡迎,仿佛整個世界都向你開放,這就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我真願意和可憐的羅賓一起詛咒這個純真節日的每一個粗鄙的敵人——那些人在聖誕節還要抱怨唯願把節日之歡匆匆了結,但願他們同漢弗萊老公爵共餐, 要不然讓科契老爺送他們完蛋。老紳士繼續表示對聖誕節期間遊戲娛樂的不幸衰落深感惋惜,這些娛樂曾經盛行於底層人物中間,同時受到高層人士的鼓勵。那時候城堡和邸宅的古老大廳白天一律敞開大門;那時候餐桌上都擺滿了醃野豬肉、牛肉和滋滋作聲的啤酒;那時候豎琴和聖誕頌歌之聲終日不絕;那時候無論貧富都一樣歡迎登堂入室狂歡取樂。他說:「我們的古老遊戲和本地習俗影響巨大,使得農民眷戀家園,而士紳們對此的鼓勵提倡又使他們喜愛主人。這些遊戲習俗使聖誕節期間變得更加歡樂、慈愛和美好,我的確可以像我們的一位古詩人那樣說——我酷愛它們——而有些人卻很古怪,那麼刻板拘謹,裝得一本正經,試圖把這些無害的遊樂從此禁絕,把古老的淳樸真誠拋得乾乾淨淨。
「我們這個民族變了,
」他接著說,「我們淳樸真誠的農民幾乎消亡殆盡。他們和上流階層已經分裂開來,似乎認為彼此的利益並不一致。他們變得過於世故,開始閱讀報紙,聽啤酒館政客的說辭,議論改革。我認為,在此艱難時期要讓農民保持淳樸性格的方式之一,是讓貴族士紳更多地待在自己的田莊裡,更多地與村民們打成一片,讓充滿歡樂的古老英國遊藝重新盛行起來。
」這就是好心的老紳士平息社會不滿的方案,確實,他也曾一度試圖把他的原則付諸實行,前幾年他便在節日期間按照古老風俗開門迎客。然而村民們卻不懂在主人慷慨好客的場合下如何舉止得當,發生了許多行為粗野的情況;鄉野遊民把邸宅擠得滿滿當當,一個星期里聚集在附近的乞丐,叫教區行政官花一年時間也趕不走。從此以後,他只好滿足於邀請附近那部分正派體面的農民在聖誕日到大廳里來,而把牛肉、麵包、啤酒之類分贈給窮人,這樣他們可以在各自家中歡度節日。
我們回家不久,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音樂聲,接著就看見一群鄉下男孩沿著林蔭道走過來。他們沒穿外套,襯衫袖子很古怪地用絲帶扎著,帽子上裝飾著綠樹枝葉,兩隻手裡拿著棍棒,後面還跟著一大群村民和農夫。他們在大廳門前停了下來,奏響了一種音調特別的樂曲,男孩子們開始表演一種奇怪的複雜舞蹈,準確地配合著音樂節拍前進、後退,一齊敲響手裡的棍棒。其中一個人頭上古怪地頂了一張狐狸皮,狐狸尾巴低垂在背後,他在舞隊的外圍蹦跳著,用許多奇怪的手勢把一隻聖誕匣子敲得嘎嘎響。
老先生懷著極大的興趣和快樂看著這種奇特的表演,並向我詳盡地講述了它的起源,那要追溯到羅馬人占領英國時期。他明白無誤地說明這是古人劍舞的直系傳承。他說,這種舞如今已瀕臨絕跡,但他曾在附近偶爾見過一些殘跡,並對於它的復興予以鼓勵。不過說句老實話,這種舞到了晚間太容易轉變為粗魯的棍棒遊戲,把人打得頭破血流。
等到舞蹈結束,全班人馬得到了醃野豬肉、牛肉和家釀烈酒的豐厚款待。老紳士本人也置身於村民之中,而村民們則以種種笨拙的方式對他表示尊敬和問候。我確實看到有兩三個青年農民每當老紳士轉過身去就把大酒杯舉到嘴邊,還做著鬼臉相互眨眼睛;但他們一碰上我的目光就換上嚴肅的表情,裝得無比的正經。不過他們和西蒙少爺在一起似乎就自在多了。西蒙少爺變化豐富的職業見聞和娛樂消遣早就使他遠近聞名。他造訪過每一家農舍和茅屋,同農夫和主婦們閒聊,同他們的女兒嬉鬧玩耍,就像昆蟲中的流浪單身漢野蜂一樣巡遊鄉間,從玫瑰花蕾的嘴唇上採集蜜糖。
主人興致勃勃、和藹可親,客人們的拘謹羞澀也就一掃而空了。
下層階級感受到來自上層的慷慨與親切,被激發出的歡笑會含有誠摯真情,感激的暖流會注入他們的快樂之中。保護人坦率道出的一個親切的字眼或者一句小小的玩笑話,比美酒佳肴更能使依附者心中充滿歡樂。老紳士退出以後,歡樂情緒愈發高漲,紛紛開起玩笑。
尤其在西蒙少爺和一位精神矍鑠、面色紅潤的白髮老農之間最為熱鬧,後者看來是村莊的才智之士,因為我觀察到他的夥伴們都張大嘴巴等著他對西蒙反唇相譏,不等完全聽明白他的話就無緣無故地爆發出哄堂大笑。
整個邸宅確實像沉浸在縱情歡樂之中。當我回到自己房間去換上晚宴服裝時,又聽見從小院傳來一陣音樂聲,從窗戶往下一望,我看到一支由拿著排簫和長鼓的游吟樂師組成的樂隊。一個漂亮而富於風情的女傭和一個英俊的鄉下小伙子正跳著快步舞,還有幾個僕役站在一旁觀看。在他們嬉戲之時,那個姑娘突然瞥見我在窗前,頓時漲紅了臉,淘氣地裝出慌張的樣子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