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5章 聖誕夜(1)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聖弗蘭西斯和聖本尼迪特啊,保佑這個人家不受邪惡侵害,沒有夢魘也沒有妖怪,小精靈羅賓也不來禍害。 讓他們避開一切邪惡精靈,令妖精、黃鼠狼、老鼠和白鼬遠離:從晚鐘響起,直到天明時。 ——卡特賴特那是個月色皎潔的夜晚,卻又極其寒冷。我們的馬車在結冰的地面疾馳著,車夫不斷地揮舞著鞭子,有時候幾匹馬簡直就在飛奔。 「他明白自己要上哪兒,」我的同伴大笑著說,「所以急切地想準時趕到,去參加僕役廳里尋歡作樂的活動。你知道,我父親是個冥頑不化的老派的人,總以恪守古老英國的好客禮俗而自豪。你現在已經很難遇到純粹的英國舊式鄉紳,而他倒可以算是一個夠格的典型了。 因為富有人家往往很多時候都生活在城裡,流行時尚又大量傳入鄉間,所以古代鄉村生活強烈而豐富的特點幾乎消失殆盡。不過,我父親從早年起就把可敬的皮贊姆而不是切斯特菲爾德的著作當做自己的教科書。他堅信,沒有什麼生活能比一個鄉紳固守祖傳故土更榮耀、更可羨慕的了,因此他決定要在自己的田莊上度過一生。他堅持不懈地傾力復興古老的鄉村遊藝和節日慶典,並深入鑽研那些探討這一主題的作家的著作,無論是古代的還是現代的。確實,他最喜歡閱讀的是那些活躍在至少兩個世紀之前的作家;他堅持認為這些作家的寫作和思考比後繼者更像真正的英國人。他有時候甚至遺憾自己沒有早出生幾百年,那時的英國人還保持著本色,具有其特有的風度和習俗。因為他居住在僻遠的鄉間,遠離通衢大道,周圍又沒有堪與匹敵的鄉紳,所以他享有英國人最令人艷羨的所有福分,得以不受干擾地隨心所欲行事。他作為這一帶最古老家族的代表,而大多數農民又是他的佃戶,所以很受尊敬,人們對他的稱呼通常也只是『老爺』——那是久遠以來對一家之主的稱呼。我想最好還是先讓你對我可敬的老父略有了解,對他的種種怪癖有所準備,否則你會覺得有些荒唐可笑。 」我們有一陣沿著一處花園的圍牆行駛,最後馬車在大門前停下來。大門是厚重而豪華的古老式樣,鑲著鐵條,頂部有奇異的圖紋和花飾。支撐著大門的方形巨柱的頂端刻著家族的盾形徽記。緊挨著大門的是看門人的小屋,被幽暗的樅樹覆蓋著,灌木叢幾乎把它完全遮掩了。 車夫拉響碩大的門鈴,鈴聲在寂靜的寒風中震響,遠處有幾隻狗應聲叫了起來,看來宅邸是由看家狗護衛著。一個老婦人隨即出現在門口。因為月光明亮地照著她,我清楚地看見那是一位個子瘦小、模樣老派的女人,衣著是最古樸的式樣,圍著一條整潔的頭巾,穿著胸衣,雪白的便帽下露出幾綹銀髮。她謙恭有禮地走上前來,說了許多見到少爺很高興之類的話。看來她丈夫正在僕役廳里張羅著聖誕夜的事;缺了他可不行,因為他是全家上下最擅長唱歌和講故事的人。 我的朋友建議下車步行,穿過花園到大廳去,因為路途並不很遠,而讓馬車跟在後面。我們沿著一條美麗的林蔭道曲折前行,月亮在澄淨無雲的蒼穹中巡遊著,透過道路兩旁光禿禿的樹枝閃耀著明亮的光輝。旁邊的草坪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月光照射在霜花似的雪片上,有些地方便發出熠熠光芒。可以看見遠處有一層稀薄而透明的水汽從低洼的地面飄浮起來,好像會慢慢地把大地包裹起來。 我的同伴激動地環顧著四周,說:「當年在學校放假回家的時候,我常常蹦蹦跳跳地跑上這條林蔭道!孩童時代我常常在這些樹下面玩耍!我對它們懷有某種程度的孝敬之心,就像仰望著童年時代曾撫愛過我們的人一樣。我父親對我們的假期安排總是一絲不苟,在家庭的節慶日一定要我們待在他身邊。他常常指導和監督我們遊玩,那種嚴格程度就像有些父母督察子女讀書一樣。他特別要求我們按照原初的方式去玩古老的英國遊戲,對每一種遊戲,他都要參閱古籍查找先例,引經據典。不過我敢保證,再沒有什麼學究氣比這更讓人愉快的了。這位好心的老紳士的用心,就是要讓他的孩子感到家庭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地方。我珍惜這種美妙的家庭感情,把它視為做父母的所能賜予的最珍貴的禮物之一。」一陣狗吠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那是一群種類不同、體形不等的狗——雜種犬、幼犬、獵犬,以及各種劣種犬,它們被門房的鈴聲和轆轆的車輪聲所驚擾,張開了嘴,穿過草坪沖了過來。 「這些小狗——特雷、布蘭奇、小甜心——瞧啊,它們都朝我叫呢。」布雷斯布里奇高喊著,一邊大笑。一聽見他的聲音,狗吠聲立刻變成了快樂的狺狺聲,瞬刻間他就被這些忠誠的動物包圍起來,幾乎被它們那股親熱勁壓倒。 現在我們面前展現著這座古老宅邸的全貌:它的一部分隱沒在濃密的陰影中,一部分則被淒冷的月光照亮。這座建築規模很大,卻並不規則,似乎是由不同時代的建築組合而成的。一翼的房屋顯然非常古老,帶有粗重石柱的弧形窗戶向外突出,上面爬滿了常春藤,在濃密的枝葉之間,一片片小塊的菱形玻璃窗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建築的其餘部分帶有查理二世時期的法國建築風味,我的朋友告訴我,一位在復辟時期隨國王從法國歸來的祖先對這所房子進行過維修和改造。房屋四周的地面也按照古代的風格進行了設計,有人工花圃、修剪過的樹叢、墊高的台地,還有沉重的石頭欄杆,裝飾著一些花盆,一兩個鉛灰色的雕像,以及一處噴水池。據說老紳士特別留意要把這種老式的精美風貌原封不動地保存下來。他讚賞這種園林風格:它具有一種華貴的格調,優雅而高貴,符合古老望族的氣派。現代園林藝術誇耀對自然的模仿,乃源於現代共和觀念,卻不適合於君主政體,它帶有平等制度的意味。聽到這種把政治引入園林藝術的觀點,我禁不住微微一笑,也對老紳士多少有些褊狹的信條表示出一點擔心。不過弗蘭克向我保證,他聽見父親攪和政治問題也就僅此一例,他相信父親是從一位同他共處了幾個星期的國會議員那裡獲得這種觀念的。他那些修剪過的水松和整齊的台地曾不時受到現代園林師的抨擊,所以老紳士聽到任何為之辯解的言論都會感到高興。 我們走近屋子的時候,聽到從建築的一端傳來音樂聲,還不時爆發出陣陣鬨笑聲。布雷斯布里奇說,那一定是從僕役廳傳來的。在聖誕節期間整整12天裡,老爺允許甚至鼓勵他們在裡面狂歡作樂,只要做每件事情都能符合古制。這裡依舊保存著捉迷藏、釘馬掌、蒙眼摸人、偷麵包、咬吊著的蘋果、抓龍之類古老的遊戲;聖誕劈柴和聖誕蠟燭依舊按照規矩燃燒著,裝飾聖誕節的帶白漿果的冬青也掛起來了,讓漂亮女傭們個個覺得危險迫在眉睫。僕人們玩遊戲太專心了,我們反覆按了幾次鈴他們才聽見。老爺一聽說我們到了就出來迎接,另兩個兒子陪同在他身邊——一個是請假回家的年輕軍官,一個是剛畢業的牛津大學學生。老爺是位相貌堂堂、體格健壯的老紳士,幾綹銀白的鬈髮圍繞著開朗而紅潤的面龐。觀相學家如果像我一樣有幸預先了解到他的一星半點情況,有可能從他的相貌上發現奇思怪想和仁厚慈愛兩種成分的奇異混合。 家人相見顯得溫暖而深情。因為時間已近入夜,老爺不讓我們換下行裝,立即就要帶我們去見聚集在一個老式大廳里的許多人。 其中包括了龐大家族中為數眾多的不同支系,有通常的老年叔伯姑姨,有婚嫁得宜的太太們,有年老色衰的老姑娘,有正當花季的鄉下姑表姐妹,有羽毛未豐的小伙子,還有讀寄宿學校的雙眼閃亮的頑皮女孩。他們各自在忙著自己的事:有的正在玩牌,有的圍著火爐在閒談,在大廳的一端有一群年輕人,當中一些將近成年,另一些還處於稚嫩的青春時期,正全神貫注地玩著一種快樂的遊戲。地板上堆滿了木馬、小喇叭、撕破了的玩偶之類,顯示出有一群調皮的小精靈歡樂嬉戲了一整天,現在已經被打發去安安靜靜地睡覺了。 在年輕的布雷斯布里奇同親戚們相互致意的時候,我趁機把室內仔細打量了一番。我之所以把它稱為大廳,是因為往昔它想必就是這樣。老爺顯然曾經竭力要恢復它原初的面貌,向前突出的厚重壁爐上方懸掛著一幅畫像,畫中是一個全副甲冑的武士佇立在一匹白馬旁邊。對面牆上則懸掛著一副頭盔、圓盾和長矛。大廳一端的牆上嵌著一對巨大的鹿角,鹿角的枝丫作為鉤子掛著帽子、鞭子和馬刺;牆角里堆放著鳥槍、漁竿和其他漁獵用具。家具大都是些舊式的笨重的手工製品,不過也增添了幾件現代舒適實用的東西,橡木地板上也鋪了地毯。所以,大廳的總體面貌是起居室和客廳的奇怪結合。